却说蜀马步都指挥使王宗弼,闻内飞龙使唐文扆,乘蜀帝王建重病在身之时欲谋叛图政,当即率军士百余人前来护驾,破宫门而入。不料王建闻报大怒,反疑宗弼图谋不轨,遂召宗弼入见问罪。此时,王建虽身患重病,头脑尚还清醒,方使得宗弼成功。

宗弼入殿,向王建下跪请安道:“臣罪该万死,率军入宫实乃万不得已,还望陛下恕臣之罪。”然后将唐文扆假传圣旨令禁军守住宫门,不许文武大臣入殿问安,以及潘在迎密告其谋叛之事一一禀告王建。

王建听罢宗弼所言,方知原来是唐文扆欲图谋朝政,使众大臣与之不得相见。心想,如今唐文扆手握禁军,为防其兵变,断然不能贸然处置,乃令掌书记崔延昌权判六军事,以夺唐文扆掌军大权,召太子王宗衍入宫侍服病体。次日,贬唐文扆为眉州刺史,为剪其羽翼,同党均遭贬谪,削夺翰林学士承旨王保晦官爵,流放泸州。并下诏,一切中外财赋、中书任免、诸司刑狱文案专委翰林学士庾凝绩处理,都城及行营军旅等军政事宜均委宣徽南院使宋光嗣负责。宋光嗣本是太监,及王建病重考虑后事,想原来虽循唐制而置枢密使,然却专用士人,所用大将大臣也都为许昌故人,此时只怕这帮元老倚老难治,不为太子所用,便思另择贤人以辅太子,却又觅而不得,只能重用太监。乃以宋光嗣为枢密使,与王宗弼等同受顾命辅政。

蜀帝王建原本重病在身,却又因唐文扆谋变未遂之事大受伤害,忧心更甚,不免病情加剧,不出数日便不治晏驾。太子宗衍即皇帝位,为显帝王尊贵,去“宗”字,改单名为衍,尊徐贤妃为皇太后,徐淑妃为皇太妃,以宋光嗣判六军诸卫事,杀唐文扆、王保晦。宰相张格内心惶恐,便称病在家候命,以避其祸。然,礼部尚书杨玢只怕张格不在班列,但恐失去权势,便谓其道“公有拥立大功,不足忧也。”张格虽知自己曾为王衍争得帝位出了大力,然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唐文扆被诛,自己难免不会受到牵连。果不其然,不出三天,蜀帝王衍下诏贬张格为茂州刺史,继而又贬其为维州司户。

看官,你道那王衍原本就是一王家纨绔子弟,何来帝王之才?得了帝位更是声色犬马,不理朝政,加封诸王兄弟兼领军使,自己整日里不是醉酒游玩,便是与宫女寻欢作乐,只嫌宫中美女不足,又令教坊司遍选良家女子,备入后宫。

王衍亲娘徐太后与其妹徐太妃二位花蕊夫人也喜饮酒游玩,时常外出前呼后拥遍游名山胜水,为满足享乐,便大量敛财,卖官鬻爵,且是以官品论价。你道这蜀国那帮无才无德之人单靠金钱便都得高官,掌管要害,又如何能治理得好这个天府之国?

诸王兄弟掌管军权,各自为政,唯彭王王宗鼎略明事理,谓其诸兄弟道:“亲王掌兵,祸乱之本。今主少臣强,必生谗言离间之事,缮甲训士,并非吾辈所宜为也。”因此数辞军使之职,王衍也只得许其所请。于是,宗鼎遂不管军政大事,赋闲在家,只是读读诗书,种种松竹,养养花草,以此自娱,倒也颇有人生乐趣。

诸王中要数巨鹿王王宗弼最为显赫,不仅军政大权独揽,朝野大事,内外文武百官升迁罢免也均由其一人掌管。久之,宗弼便开始收受贿赂,徇私舞弊,培植亲信,排斥异己。蜀帝王衍虽知宗弼心思,却也懒得过问,反而索性将一切事务皆委宗弼去办,倒也省心。

宋光嗣处事圆滑,反应敏捷,又善于迎合蜀帝,故而蜀帝对其十分宠信,将宫中之事交其全权办理,自己却只管起驾外巡,专访民间美女。行至阆州,果访得一何氏美女,当夜便欲行**,可怜那何氏只得强忍着泪水任其**。原来何氏早就与邻村一男子订了婚约,且三天后便是婚期。哪料却被王衍强占了去,害得那男子气急攻心,不幸一命呜呼。

王衍得了美女自然乐不可支,携女回宫,每日云雨缠绵不断,然不出月余,便将那何氏玩得厌倦了,将其弃之如草芥。可怜何氏连一点名分都没有得到便被赶出了宫中,只因王衍又遇到了一位如仙女般的美人,那美色堪比何氏胜却百倍,更是令其神魂颠倒,不想在宫中竟然还有如此美女。王衍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怀疑在梦中见到了仙女下凡,不觉用手狠掐自己,便觉疼痛难忍,方知不是做梦,忙向身后太监打听,得知此女乃其母侄女,竟是自己表妹。即便表妹,只要色美,王衍自然不肯放过。于是便禀明母后,立马将美女表妹传入寝殿,对外只假言乃韦昭度孙女,便也名正了。然后,冠以名分,封为婕妤,后又累封至元妃。

其时,王衍有一皇后,姓高,乃兵部尚书高知言之女,当时为太子时,先帝王建就册封其为皇太子妃。王衍原本就是喜新厌旧之人,怎会对其专一?虽然嗣位当了蜀帝,高氏被立为皇后,却久而无宠,备受冷落。直至韦妃入宫,高皇后不免时有怨言,传至王衍耳中,王衍竟不分青红皂白便废了高皇后,遣逐还家。时高知言已致仕闲居家中,闻此变故,气急攻心,惊骇过度,顿时倒地不起,晕厥过去。众人七手八脚掐人中,灌汤药,总算救醒了过来,却仍然是痴痴呆呆,一连数日,滴水不进,终不免撒手人寰。高氏见老父受己之累而惨死,觉得再无脸面活在世上,当夜便悬梁自尽,昔日风光一时的官宦世家、皇亲国戚,一夜之间竟被害得家破人亡。王衍闻之,却也无动于衷,便要立韦妃为皇后,无奈有天命约束,王衍也不敢造次。

原来,后宫早有一位贵妃,姓金,也是姿容绝世,且擅长绘事。其母临盆时忽然天色大变,狂风暴雨,只见一条赤龙沿梁绕庭而下,不觉一声惊叫,金氏方降临于世,是日更有一座飞山降临金家后院,因而金氏便得名曰“飞山”。金氏十六岁选入掖庭,曾一度得宠,封为贵妃,只因有赤龙绕庭之兆,及高后废,王衍不得已也只得顺应天命册封金氏为皇后,韦妃也只得屈居贵妃之位了。后人有诗叹曰:

可惜竖子嗣王门,不爱江山爱美人。

王建早知身后事,临终何必点“贤臣”。

且说刘鄩退守黎阳已近一年,晋王存勖早就有心图占河南,只是苦于刘鄩坚守黎阳大门,挡住晋军而不能如愿。过了年后,存勖亲率大军数攻黎阳仍不能克,只得无功而返。此时契丹败退而归,存勖伐梁决心又起。转眼又到了冬季,这年冬天却是比往年更冷。十月过后,更是天寒地冻,黄河冰合,犹如岸地。

存勖闻之大喜道:“用兵数年,只限此一水之隔而不得渡。今冰自合,正乃天助我也!”遂即刻前往魏州,准备南下。贞明元年,晋吞并魏博,存勖便有心要过河灭梁,若以破夹寨为用兵之始,则已十年矣。如今有此良机,存勖岂肯放过?

一到魏州,存勖便调兵点将,率军渡河直奔朝城。当日寒冷至极,存勖视河冰坚如磐石,便率步骑一起渡河。朝城对岸下游便是杨刘城,有梁军三千甲士驻守,沿河数十里营寨相连,前后相望。存勖率军突击各寨,梁军猝不及防,营寨皆失。晋军攻至杨刘城下,存勖令步兵持刀砍去鹿砦柵栏,负葭苇以填防城壕沟,四面进攻,即日攻陷城楼,俘获守将安彦之。梁军残兵败将均四处逃散,大多聚于兖、郓二州山谷,落草为寇。

梁帝友贞尚不知杨刘失守,正赴西都洛阳谒陵,准备年底南郊祭祀大礼。先前,宰相敬翔曾劝阻道:“自刘鄩一战失去魏州以来,民困国竭,人心惶恐。今要设坛祭祀,必取府库而大行赏赐,此乃慕虚名而受实弊也。且劲敌近在黄河对岸,陛下乘舆岂宜轻动?当待平定北方之后,再行祭祀不迟。”梁帝哪里听得进去?此时忽闻杨刘失守,晋军已至大梁,抢占了汜水关,急得梁帝及文武百官惊慌失措,相顾凄凄,涕泪涟涟,不知如何是好。遂罢郊祀,急令羽林军为前锋奔归大梁。不料,一路并无晋军人马,原来所谓晋军已至大梁实乃讹言也。探马来报,晋军攻占杨刘后,便南侵郓、濮,然却大掠而还,未作停留,梁帝闻报,方稍得心安。

开年过后,面对晋军攻势逼人,梁帝遂召众臣商议拒敌之策。敬翔深感梁之安危,出班呈上奏章道:“国家连年丧师,疆土日减,陛下深居宫中,所与商议军务大事者皆左右近臣,岂能估量敌国之胜负乎?先帝在时,坐有河北之地,亲率豪杰之将,奋力征战,犹不得志。如今强敌已至郓州,陛下却仍不予理会。臣闻李亚子自继位以来,至今已有十年有余,攻城野战,无不亲历战事,冒死奋战于矢石之中。近者攻杨刘,闻其亲负束薪,身先士卒,一鼓作气,率士卒攻上城楼。陛下儒雅风范,文质彬彬,安享自若,却只使贺瓌之辈前去抵御强敌,而望攘敌逐寇,恐非所能如愿也。陛下宜广询老将之见,另谋对策,别求良计,不然忧患则无穷也。臣虽怯懦不才,然受国重恩,当以死相报。陛下若实无将才,臣愿率军前赴边陲,以报国恩。”

友贞闻言,十分高兴,哪料赵岩、张汉杰等人却反诬敬翔自恃先帝旧臣,轻视梁帝,借此以泄怨恨。友贞本来对敬翔就有防范之心,闻众人之言,便含含糊糊将敬翔奏章丢置一边,不予理会。

冬去春来,河冰融化,杨刘城只有少数晋军驻守,梁帝便觉收复杨刘的机会到了,遂令河阳节度使谢彦章率数万大军进攻杨刘。晋王存勖闻讯,便亲率轻骑援军自魏州前来救援,不久抵达河边。彦章却早已掘堑筑垒,严阵以待,且掘开黄河,滔滔河水漫侵数里。晋军为黄河所阻便也无奈,只得安营扎寨,与梁军隔河对峙。存勖闻知有梁军安彦之旧部散卒聚于兖、郓二州山谷为盗,以观二国成败,遂暗中遣使招降,将这些散兵游勇大多招募在军中。晋梁相峙数月,转眼到了夏季,黄河水位骤降。存勖自魏州前往杨刘劳军,亲自驾小舟以测河水深浅,方知河水深处尚能淹没长枪,心中暗道:梁军所以毫无动静,只因以为河水尚能阻止晋军进攻,便觉无忧。于是谓诸将道:“我料梁军只求自保,并无战意,但欲仅靠河水阻挡,以拖垮我师。我等当一鼓作气涉水渡河,以攻其不备。”诸将闻其言,皆点头称是。然后,存勖对诸将如此这般吩咐一番,诸将连连点头。吩咐完毕,便令诸将各自分头准备去了。

越日晨,存勖下令大军渡河,自己则探得浅水处,率亲军率先涉水过河,其他各军随后继进,提甲持枪,列阵而行。真乃老天相助,碰巧当日水位下落,河水深才没膝。存勖大喜,令众人加速突进。对岸谢彦章哪想到晋军真的涉水渡河来攻,连忙率数万大军在岸边掘堑拒之。晋军在水中尚不能穷其力而攻之,数次进攻皆无法攻上彼岸。只见存勖令号炮手发出一声炮响,众晋军皆返身而退。

谢彦章不知是计,见晋军败退而归,大喜,遂令众将士入河全力追击,一直追到河水中流。忽然又听到二声炮响,晋军突然鼓噪呐喊,返身杀回,梁军毫无准备,霎时队形皆散,互不相顾。晋军在水中拼命厮杀,越战越勇,梁军不能抵挡,纷纷争先恐后逃上岸去。晋军乘胜杀上岸去,大砍大杀一阵,杀得梁军大败,死伤不可胜数,血流入河,竟将河水染成红色。梁军河边四个营寨皆被拔除,谢彦章在卫士护卫下,力战数时,方得以遁去,仅以身免。杨刘大捷晋军军威大振,梁之北门随之洞开,存勖便欲挥师南下,直捣梁都汴京。后人有诗赞曰:

十年磨剑战疆场,三箭随身励志强。

二战杨刘基业定,一朝南下可吞梁。

八月,周德威率幽州兵三万人,李存审率沧州兵一万人,李嗣源率邢州兵一万人,王处直遣定州兵一万人,以及麟、胜、蔚、新、武诸州所属蛮夷部落会同河东、魏州兵共计十余万人集结魏州,校场誓师,晋王大阅兵马。但见各军布阵严肃,前所未有,欢呼之声犹如山崩海啸,地动山摇,响彻云霄。阅兵过后,存勖率大军自魏州前往杨刘,大掠郓、濮,梁帝友贞闻报大惊,急命贺瓌为北面行营招讨使,率军北上阻击晋军。此时,存勖率军大掠而还,正沿河西上,扎营麻家渡。贺瓌与谢彦章、王彦章会合,闻此讯,急至濮州,却不敢与晋军交战,便屯军于北行台,与晋军对峙。

存勖生性喜好冒险,见梁军扎营不战,便亲率数十骑前往梁军营前摆开架势,席地而坐,叫骂搦战,欲引梁兵出营大战。如此一连数日,梁军每次皆只遣数百骑出阵追杀一阵即返回阵营,存勖数次面临险境,好在随骑拼命护卫,方化险为夷。尽管如此,存勖仍然每日率骑前去梁军营前叫骂不止。哪料,贺瓌料存勖要来叫骂,早已在阵前布下伏兵,只待存勖前来上钩,存勖自然不知。这日便带了李绍荣等数十骑,又去叫骂。这李绍荣便是前书所述幽州大将元行钦,从嗣源后屡立战功,存勖闻其骁勇,收为养子,改名李绍荣。当存勖等人纵马行至梁军营前刚跨下战马,突然梁军从四面八方急驰而来,把存勖等人围在其中。众人一看不对,即刻纷纷上马对阵。无奈此时,梁军骑卒里三层外三层已是围得水泄不通,并有骁勇者冲入晋军,妄图冲散晋军便可分散而执之。存勖深知梁军企图,便不顾一切奋力率众杀退梁卒。梁军见此招不起作用,便一起蜂拥而上杀将过来。但见存勖手持双刀左砍右杀,梁兵纷纷被砍下战马,死伤不可胜数。梁军骑卒被砍倒一拨又上一拨,存勖已是杀得双眼发红,浑身是血,但却渐渐难以招架。李绍荣见状,拼命上前护卫存勖,拖着一杆长刀,挥舞得呼呼作响,犹如风吼雷动一般。绍荣在前杀开血路,与存勖终于突出重围,策马飞驰而回。梁军骑卒在后追了一阵,终也不敢远追。

此次脱险后,诸将纷纷劝谏晋王不要亲临阵前搦战。赵王王镕及义武王处直亦遣使携书劝解晋王道:“百姓命运系王一身,大王奈何自轻如此!”

存勖笑谓使者道:“自古以来,定天下者,何不是以百战而得之?一唯深居帷房,不去冒险,安能使大唐中兴邪?”

使者皆道:“大王统领全军,剪灭伪梁,安能独自前去冒险乎?还望大王多多保重为好!”

存勖笑而不语,然待来使归去后,越日清晨,又牵出马来,要去梁营前叫骂,刚好被李存审迎面撞上。存审一把拉住马缰,流泪劝阻道:“大王当为天下自重,在下定当竭尽全力冲锋陷阵,此乃将士之责,并非大王亲为之事也。”

存勖仍欲策马而去,无奈存审拉住马缰不肯松手,只得拨马回营。一连数日存审守护左右,存勖拗不过存审,也只得不提出营之事了。

一日,存审外出征粮,存勖见存审外出,便急忙牵来战马,谓左右道:“吾出外游戏,老儿总碍我事。”说罢,策马急驰出营,率众不过百余骑,扬鞭催马直奔梁营。

存勖来到梁营前,率十余骑登上梁营前一条沿河长堤,纵马前行。梁将谢彦章料定存勖若来窥视梁营必过此堤,早已令五千精兵设伏于堤下两边已有数日,今日得见晋王果来堤上,且只率十余骑。梁将大喜,一声令下,五千骑卒犹如虎出囚笼,大噪从两边杀出,把存勖等人围在中间,里里外外足有数十重。存勖率众奋力搏战,终不能冲出重围。梁军见晋王等人已成瓮中之鳖,便采取疲劳战术,轮番攻击,待耗尽晋王等人体力,便可生而擒之。存勖策马冲杀,舞刀如流星,梁军虽惧其勇猛,纷纷避其刀枪,无奈数十重围岂能轻易突出?

如此杀了一个多时辰,存勖体力渐渐不支,料此劫难逃,竟仰天长叹道:“若天不相助,吾今休矣!”话音刚落,突然梁军骑卒纷纷散乱开来,存勖举眼望去,只见一队晋军骑卒正与梁军厮杀,个个勇猛无比。原来当存勖等人被围时,随后晋军骑卒上堤方见晋王被围,便奋力与梁军拼杀,血战多时,终于杀出血路冲进重围,与晋王会合奋勇突围。然晋军毕竟才百余骑,尽管拼死搏杀,但终究难以突出重围。存勖率士卒奋力杀退前面梁军,后面梁军又围了上来,如此一次又一次杀退梁军,又一次次被围住。又杀了半时辰,晋军骑卒也死伤了十余骑,情况十分危急。

这正是:深入敌阵何所惧,以一当百战梁兵。欲知晋王能否突出重围,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