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直去国华医院那天,确实是公私兼顾。
就在他与赵超普聊到关键处时,赵超普接到一个电话,他去了手术室。这让曲直不得不离开了那里。
回到市政府之后,他就与张东通了电话。半个小时后,张东走进了曲直办公室。刚刚坐下,曲直似乎就有些急不可待,“闵家山之死的案子,有没有大的进展?”
“还没有大的进展。”张东回答。
“不管这里面是不是真的存在问题,我都需要一个说法,都需要你把问题早一点儿搞清楚。最近关于国华医院的说法越来越多。我刚刚去过省城,也是因为国华医院的问题被省里找了去。”
张东抬头看了看曲直,装出吃惊的样子,特意洋装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
“闵家山出事之后,市里已经开始对国华医院进行审计,审计刚刚开始就已经发现了问题,这仅仅是开始。”他停顿了片刻,“关于这个问题,赵超普已经告诉过你。我找你来的意思是希望你把这件事与闵家山之死一并考虑进去,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出一点儿什么联系。市人大提案处,已经几次催促要听取市政府关于人大代表提案落实情况的汇报。那是需要我去说清楚的事情。我的意见是关于国华医院的问题,不管是从哪一方面突破,都希望能有一个比较明确的结果。”
“需要成立专案组吗?”张东似乎还在试探曲直的态度。
曲直根本没有犹豫,“那只是一个形式问题,这由你决定。但有一条,必须你亲自挂帅。”他看了看张东,“就算是涉及到我,也用不着姑息迁就。”
张东有些迟疑,慢慢地抬起头来,“怎么会牵扯到你呢?曲市长说到哪里去了?”
曲直不仅感觉出了张东此话的用意,也早就感觉到张东在这个问题上,似乎对自己同样是信不过。曲直当然明白,那是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他是闵家山的同学,而且闵家山曾经有恩于他。
曲直迅速做出反应,“哦,你张东真是这样认为?”
“当然。我一个公安局长,如果谁说什么就信什么,那还不如回家抱孩子呢。”
“张局长,我可把你的话当真了。”曲直脸上露出了笑容,看上去却有些勉强,“不过我刚才对你说的那些话,也完全是真的。不管你查到哪里,不管查到什么人,即便是涉及到我,也一定要查下去。我今天可以郑重地告诉你,李明仁书记去中央党校学习,一半天还回不来。我刚才对你说的那些话,已经与他沟通过,是代表市委和市政府的意见,我希望你重视起来。中国有句老话,顺便送给你,叫做事不避难,义不逃责。”曲直拿起桌子上的签字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这几个字,扔到了张东面前,“有什么新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距离这次谈话,已经过去几天。曲直一直惦记着张东办理的案子是否有了什么进展,哪怕是关于闵家山之死有什么新的线索发现也好,可是他却迟迟没有听到张东有过任何一点儿这方面情况的汇报。
是他根本就没有把自己交代的事情当回事?还是另有其他原因?
这些天来,曲直一直在思考着同样一个问题,尽管自己去省城时,省政府并没有表示马上追究自己什么责任,尽管这件事暂时算是告一段落,可是这件事在一些人的心理却并没有了结,甚至是包括张东在内,都在心中盘算着这里面到底还有没有什么秘密?
曲直是一个不善于自我表白的人,上次与张东之间的谈话,谈到了那种程度已经是曲直的极限,他已经表达了张东对自己疑惑之情的些许不满,自己还能怎样做呢?
那天晚上,曲直回到家时,已经是九点多钟,欧阳子墨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他问起几天前身体检查结果是否已经取回来。她告诉曲直已经取回来,没有什么大事,只是肺部有个小襄肿,没有大碍。曲直要她把检查结果拿给他看一看,她表现出一种无所谓的样子,“小题大做,看什么呀?”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临睡觉前,欧阳子墨突然想起一件事,“唉,我在医院里听人们议论夏丹出事了?是真的吗?”
“出什么事了?”曲直吃惊地问。
“不知道,我只是听医生们在悄悄地议论,我感觉是在议论她。闵院长的夫人是谁?不就是她夏丹吗?”
“她会出什么事呢?是出了车祸?还是得了什么病?”
“本来是很简单的事,闵家山不在了,你和闵家山又是这么多年的好朋友,给她打个电话问一下不就完了嘛,可是现在根本就没有那个必要。你看看那天我们去她家时,她那份态度,真让人接受不了。”
“少说一点儿吧。”
“我本来说得就不多,那是你们之间的事,可自从天之后,我想起来总觉得挺难受的,这一辈子就像是该不够他们似的。”欧阳子墨抱怨着,“总的来说,闵家山这个人还算可以,夏丹这个人与她的外表却不太一样,实际上没有什么修养。即便是不愿意,那天也不应该表现出那种态度呀!”
“那种时候,说点儿那样的话,我们也不必计较什么。再说已经过去了,还想那么多干什么?”曲直虽然是劝慰欧阳子墨,他的脑子里却始终都在想着夏丹究竟出了什么事?
第二天下午,曲直让刘大为给张东打一个电话,让张东下午五点整到位于东郊太阳浴度假村去找他,他会在二一六室等他。
曲直之所以想到让张东去那里找他,是因为下午他在那里参加一个会议,会上他要讲话。五点之前结束会议,五点到六点之间,他有一段空闲时间。六点钟他还要在这里出席一个宴请邻省考察团的宴会。
他可以利用那段空闲时间,听听他的汇报。
已经到了五点钟,按理张东应该提前一点儿到达才对,就算是整点到达也不算太过分,可是眼看着快五点四十了,他依然没有出现。曲直不时地看表,心里着急起来。此刻,他太希望早一点儿见到他。如果不是因为这几天事情安排太满的缘故,他会早些时候就约他见面。
眼看着要到六点了,刘大为走了进来,“曲市长,张局出事了。”
曲直一下站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车祸。出了车祸。他在来这里的路上,被一辆家庭轿车撞上了。”刘大为说道。
“人怎么样?”
“估计人没有太大危险,已经送医院了。说是正在医院里观察。”
“是他本人打来的电话?”
“不是。是我打过去的。开始我看时间已经过了那么长时间,就打了他的手机,手机响着就是没有人接听。我只好打到公安局办公室,办公室一个工作人员告诉我说张局出事了。他们也是刚刚接到张东司机的电话,说是张东的车在前往东郊太阳浴度假村的路上遭遇了车祸。他们办公室主任正在赶往医院的途中。”
曲直的情绪平静了下来,“只要人没有问题就行。”
刘大为看了看表,提醒曲直时间已经到了,曲直朝宴会厅走去。
第二天上午,走进办公室之后,曲直就让刘大为为他做了安排,他准备下午去看一看张东。他让刘大为落实一下张东是否还在医院。
下午两点钟左右,曲直走进市第一人民医院六楼的一间病房。病房内只有一张床位,房间却比正常的病房大得多。整个病房内只有张东一个病人。曲直走进门的那一刻,张东正躺在**像是在闭目养神。
一个年轻小伙儿喊了一声“张局。”
张东睁开眼睛想坐起来,却显得有些吃力,小伙儿走上前去扶了他一把,“你还是躺着吧。”
“躺下躺下。”曲直走上前去,也想扶他躺下。
“那就不客气了。现在头还是晕,还很晕。医生说是脑震**,需要观察一段时间。”张东恢复了原来的仰卧姿势,“小王,你让曲市长坐下。”他又轻轻地指了一下身边的小王,“小王是我的司机,昨天就是他给我开的车。”
“怎么会出现这样的问题?”曲直坐到小王为他搬过来的椅子上。
“我当时坐在后排座上,脑子里正溜号呢,突然就听到了一声巨响,下意识之中,觉得是遭遇了车祸,再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张东说话时还是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接下来,司机小王向曲直叙述了当时的情景。
离开公安局大院时,张东坐进的是一辆奥迪A6轿车,轿车平稳地沿着护国路向东驶去。
轿车行驶到护国路与喇嘛路交叉口时,正好绿灯变成了红灯,轿车停在了白线之内。另一个方向的车辆开始通过,就在绿灯再一次亮起来时,小王启动轿车向前开去,正在他就要将轿车驶离十字路时,一辆从喇嘛路拐向护国路的家庭轿车,快速打了一下右转弯,正好拦腰撞在了奥迪A6的后门上,后门深深地陷了进去……
“医生怎么说?除了脑震**之外,还有没有什么其他问题?”曲直问道。
“看来没有什么大问题,需要观察一下,症状消失了,也就没事了。”张东回答。
“昨天五点到六点,正好有一段时间可以利用起来,所以想和你……”
张东听到这里,向司机小王示意了一下,小王明白了张东的意思,转身走了出去。
刘大为也离开了病房。
“这叫有惊无险,没有什么大问题。曲市长有什么吩咐,就说吧。”
“那好,我就不把你当病人了。”他停顿了片刻,“我想知道国华医院那边的工作,究竟有没有什么进展?”
“张东的目光离开了曲直,他看着正前方,并没有马上回答曲直的问话。过了几秒钟,才转过头来,“不知道应该怎样向你汇报才好?”
曲直有些莫名其妙,“还有什么难为情的?”
“如果要继续调查下去,你的老朋友怕是难逃干系呀。”张东紧紧盯着曲直,仿佛想从他的脸上寻觅到他内心世界的变化。
曲直的脸上确实发生了微妙变化,一种男人不曾多见的潮红渐渐地浸润着他那张白净的面孔。
张东一直注视着他。此刻,一种莫名的感觉渐渐地爬上他的心头,他近乎感觉到自己如同坐在了被告席上那般尴尬。
他开始摇晃着脑袋,轻轻地摇晃着。
瞬间,张东仿佛像是一个胜利者,他表面上极力掩饰着自己此刻内心那份刚刚拥有的得意,“曲市长,我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了?是真的继续查下去呢?还是就此打住?”
“你说呢?”
“这么重大的事情还是应该由市领导决定。”张东不冷不热。
“市领导早就决定了。”曲直十分果断。
“那是此前的事。”
“有什么区别吗?”
“那时并没有发现闵家山之死或许还会与经济问题有牵连?”
“你告诉我,发现了又怎么样?”
“我怕会发现更多的问题。”
“那就一查到底!”曲直站了起来,一股热浪向他的头上涌动,“如果短时间内,查不出什么结果的话,我将建议市委成立由公检法联合组成的调查组,彻查此案。”
曲直毅然决然地径直朝门口走去。
就在他走出病房门口的那一刻,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正与他相遇,曲直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谁,对方下意识地叫了一声“曲市长。”
曲直同样下意识地答应着。当他下意识地回过头朝他望去时,他才想起那个人的身份,他就是市交通警察大队大队长吴浩。
曲直径直朝外走去,刘大为看出曲直情绪的变化,紧跟在曲直后边离开了医院。
坐进车里,曲直的脑子里乱极了,他的情绪一反常态地写在了脸上。
他闭眼沉思。
病房里刚才发生的一切,让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感觉。
张东对你的朋友这个概念的强调,无疑是向他郑重发出的一种不信任信号。时至今日,他对自己依然是这般态度。他是自己不断地接触过的重量级人物。其他人呢?其他知道自己与闵家山关系的人又会对此作何感想呢?
轿车向市政府驶去,坐在前排的刘大为太了解眼前这位市长,他是一个非常有责任感,又非常平民化的人,可他却很少看到曲直喜怒大形于色。
他不想无动于衷,“曲市长,是不是不舒服?需不需要去医院看一看?”
“回市政府。”
这天下午五点多钟,曲直正在主持召开一个有相关委办局领导参加的旅游方面的会议。会议接近尾声,他正在讲话时,手机却响了起来。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是他家住宅电话的号码。他按了一下拒绝接听的按键。没过几秒钟,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他重复了一下刚才的动作。就在手机再一次响起时,他接通了手机,小声说了一句,“我正在讲话,一会儿给你打过去。”
他不知道家里有什么急事,走进办室后,他在第一时间内把电话打到了家里,电话没有人接听。他又拨打了欧阳子墨的手机,手机依然没有人接听。
他多少有些紧张,他看了看表,已经六点过了。他起身走出办公室大楼。
回到家后,他发现欧阳子墨不在家,保姆也是刚刚从外边回来。正在他向保姆询问欧阳子墨去了哪里时,欧阳子墨走了进来,原来是她临时有事出门时,没有把手机带在身上。
曲直急不可待地问欧阳子墨,“有什么急事吗?那么急着打电话。”
欧阳子墨拉起曲直朝卧室走去,又随手将门关上,“我弟弟被公安局传去了,刚刚被放回来。我给你打电话时,他还在公安局里。”
“为什么事?”曲直并没有过分震惊。
“我刚才去见过他,他说是因为他的轿车把公安局长给撞了。”欧阳子墨依然站在原地绘声绘色地描述。
“什么?是他把张东给撞了?”曲直震惊极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出这种事?”
“不是他把张东给撞了,而是他的车把张东的车撞了。”欧阳子墨认真地解释。
“我还是不大明白,你是不是说是别人开着他的车撞上了张东?”
“就是这个意思。我弟弟根本就不在车上。”
“他把车借给别人用了?借给别人用出事的话,他也是需要承担责任的。”
“问题要比这复杂得多。”欧阳子墨显得无可奈何,她走到床前坐下,“我听说有人开着他的车肇事之后竟然逃逸了。人到现在也没有抓到,警察却找到了我弟弟。他现在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这都哪跟哪呀?今天下午,我明明去医院看过张东,他怎么什么也没和我说呢?”
欧阳子墨慢慢地向曲直讲述了下午发生的事情。
下午四点多钟,欧阳子墨正从外边回来,就在她刚刚走进客厅时,电话响了起来,她接通电话后,电话那边传来了焦急的声音,那是她弟妹打来的电话。她弟妹告诉她,欧阳子翰上午被警察从单位带走了,听说是因为他开车肇事后逃逸。
欧阳子墨马上把电话打给了曲直,曲直没有接听,她便走出家门去了她弟弟家。到了她弟弟家十多分钟后,欧阳子翰就回到了家中。
原来欧阳子翰前一天上班后,公司门口根本就找不到停车位,他找了几个地方也没有找到可以停车的地方,最后他把车停在了离公司足足有几百米远的一处老式住宅楼前。走进办公室后,他就再也没有动过那台车。下午三四点钟,他曾经出去过一次,可他根本就没有开车行动,直到晚上六点半钟才回到单位。已经到了回家时间,他才发现轿车已经不翼而飞。他找了足足有一个多小时,没有什么结果,才想到应该去附近的派出所报案。当时派出所的人只是做了一下登记。第二天上午,警察找上门把他带走后,他还以为车已经找到了呢,没想到车倒是找到了,可麻烦也上身了。
“有没有人能够证明他离开公司的那段时间,去了哪里?”曲直问道。
“问题就出在这,没有谁能证明他离开公司后的那段时间去干了些什么?”她把电视机打开,一边调台一边继续说道:“即便是这样,也不应该有什么问题呀,他的车前一天毕竟已经丢了呀。当然最好是能够证明那段时间他去了哪里,这样会省下不少麻烦。”
“问题就在这里。事情怎么都赶到一起了呢?”曲直有些无可奈何。
曲直将这些天来经历的事情向欧阳子墨做了简单的介绍。
“你别过于敏感,这件事与你毕竟没有什么关系,用不着想那么多。”
曲直是敏感的,他的敏感自然有他敏感的道理,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
下午还没有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在他与张东之间仿佛早就矗立起了一道天然屏障,而那道屏障竟然是那样不容易被移动。那自然是因为他与闵家山之间有着那种众所周知的关系的缘故。
此刻,他怎么能够与欧阳子墨说清楚呢?
他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手机朝客厅走去,坐到沙发上,接通了电话。电话那边传来的是刘大为的声音,“曲市长,我有几句话本来不想和你说,回到家后,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曲直平静地问。
“听说撞上张东坐驾的那台轿车是你内弟名下的轿车。”刘大为直截了当。
“你是怎么知道的?”
“下午我们没离开医院前,交警大队队长去那里时,就已经把问题搞清楚了,他不知道我是你的秘书,就当着我的面与张东的司机聊起了这件事,我当时很吃惊,但什么也没有说。”
“我已经知道了,问题是这种事怎么会这么巧呢?”曲直显然有些无奈。
第二天中午,曲直在机关食堂吃完饭回到办公室,电话响了起来,电话是欧阳子翰打来的,“姐夫,听说我姐姐已经告诉你了,你肯定是什么都知道了。今天上午交警大队队长又把我找到了他们那里,他让我提供当天下午我都在什么地方的证据。我上哪去提供什么证据呀。我的车丢了,本来是应该有人给我一个说法才对,现在倒反过来了,反倒是我有了过错。这让我说什么呀?”
“好了,光发牢骚有什么用?你也得配合他们把问题搞清楚,搞清楚之后,不就没有这么多麻烦了吗?”曲直坐了下来,“你当时都去了哪里?”
“我去迈凯乐商场楼上交了水电费,又在商场里转了一会儿。我当时肯定不在车上,这一点是肯定的。”欧阳子翰已经不耐烦了,“就算是我能够证明自己去了哪里,我也不会提供给他们,他们既然怀疑我与交通肇事有牵连,那需要他们拿出证据来。让我为他们提供证据,那不是举证倒置吗?法律上没有这种规定。”
电话已经挂断好一会儿,曲直仿佛还没有从刚才与内弟的通话氛围中走出来。这等简单的事情,真的像自己想象得那样会引起那么多的猜疑吗?
他打电话把刘大为找了过来 ,刘大为走进他的办公室时,他又断然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你走吧,没事了。”
曲直当然明白,要想核实清楚这究竟是一次纯粹的巧合,还是别有用心的图谋,是极其简单的事。一是完全可以从交通录相中分辨清楚当时逃跑的那个司机是不是他内弟。二是完全可以通过他内弟提供的他的行动路线,寻找到他出现在商场的证据。
他把刘大为叫进自己办公室的那一刻,是想让他去商场从录相当中寻找他内弟在那一刻那一场所出现的证据。可是瞬间他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幼稚,自己为什么要对这件事这样积极呢?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其实,这样做看起来是为了别人,实际上还是为了自己,不就是为了让自己从别人怀疑的目光中摆脱出来吗?
还是顺其自然吧。他这样安慰着自己。
又一天下午两点钟刚过,欧阳子墨打来电话,她的情绪是焦急的,“曲直,有一件急事我需要马上告诉你。”
“什么事?说吧。”
“闵小雪回来了,她服毒自杀没有死成,已经抢救过来了。”
“闵小雪?”曲直一下子愣住了,“你是说闵家山的女儿?”
“没错。她现在正在国华医院,说是非要见到你不可。不然她还会自杀。”
“这是谁告诉你的?”
“是夏丹的妹妹夏阳从吕一鸣那里打听到了我的手机,我的手机号是上次去找他看病时留在那里的。是夏阳打电话给我,告诉我闵小雪自杀的事的。”
一提到闵小雪,曲直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女孩儿。她长相出众,又超乎寻常地聪明,这是在他的心中留下过深刻印象的。那还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因为他与闵家山关系密切的缘故,她不仅仅是看着她长大的,他还无数次地亲自抱过她。每当他去她家时,她总会缠着曲直抱抱她。不然她是不会放过他的。他知道他在闵小雪的眼里,是一个如同他爸爸一样值得依赖的亲人。
离开中国去加拿大的前一天晚上,闵家山为她举办了家庭宴会,当时作为副市长的曲直也参加了那次宴会。那天晚上,闵小雪热情地给了闵家山一个热吻,也同样给了曲直一个热吻。
曲直当然明白,那是闵小雪给予他的和她爸爸一样的礼遇。
闵小雪本来是与她妈妈约好到机场接她,当她赶到温哥华机场时,当所有的旅客都已经离开机场时,她失望了。她发现她妈妈根本就不在那架飞机上。她不知道发生了怎样的变故,当她把电话打给她妈妈时,她的手机已经关机。她不得已把电话打给了她姨妈夏阳。她告诉她夏丹已经被公安局带走。那一刻,闵小雪依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当即决定返回中国。
回到这座城市时,她才发现她已经无法走进家门。她已经不再相信她妈妈曾经告诉过她,她爸爸去省党校学习的说法。她只好把电话又一次打给了夏阳。夏**本没有想到当她再一次接到闵小雪的电话时,她已经回到了这座城市。她匆匆忙忙地赶到闵家山家门口。
那一夜,闵小雪是在自己的家里度过的。也正是在自己的家里,她知道了自己家中遭遇的不幸──夏阳把她知道的事情如实告诉了她。
第二天一大早,当夏阳打电话与她联系不上时,她匆匆忙忙地赶到了闵家山家中,她走进了客厅,一股巨大的煤气味扑鼻而来……
此刻,泪水在曲直的眼圈打转。
他站起身来,在办公室内不停地来回走踱步。这一刻,闵小雪的形象不时地在他的眼前晃动,他联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她们是一样的,一样的年龄,一样的花季,一样需要父母的关心与关爱……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了一个电话,放下电话后,走出了办公大楼朝医院赶去。
走到医院外科病房时,早就有人认出了他。张东的司机正好从身边路过,刘大为发现了他,与他点了点头。这一情景并没有进入曲直的视线。刘大为走进医生办公室说明了意图。一个女医生走了出来,她陪着曲直朝重症监护室走去。
重症监护室是一个透明房间,整个一个大房间被隔成了几个小单元。曲直远远地透过玻璃墙,看到闵小雪正躺在监护室里,心脏监护仪还在监护着她身体的变化。她闭着眼睛,并没有发现玻璃墙外人们的走动。
女医生走了进去,曲直跟在后边。重症监护室是不允许家属进入的,当曲直走进这里时,监护室内空空如也。
躺在**的闵小雪,看上去身体是那样地修长,一张圆而灵秀的脸,白而细嫩。尽管经历了一场生与死的考验,那挡不住的青春气息仿佛依然向外涌动。
曲直悄悄地走到病床边站在那里。女医生轻轻地用手触动了一下闵小雪,闵小雪慢慢地睁开眼睛,眼睛虽然还是像曲直记忆中那样大,但此刻却目光暗淡而又无助。女医生伏下身去,“闵小雪,你认识他吗?”
“闵小雪的眼睛转动了一下,面部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你不是要见曲叔叔吗?他来看你了。”
闵小雪依然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两行泪水渐渐地向两侧流去。
这情景仿佛一下子诱发了曲直敏感的神经,他的眼睛有些潮湿,他俯下身去,“小雪,叔叔来看你了。你还记得叔叔吗?”
闵小雪轻轻地点点头,眼泪依然流淌。
“你现在好些了吗?”闵小雪没有回答,曲直继续低声细语,“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还这么年轻。”
闵小雪“哇”地一声哭了起来,那哭声犹如抑郁已久的呐喊,如同绝望之后的呼救,又像冲破了堤岸的江水,奔涌着……
曲直与女医生任凭她的情绪尽情地释放。
不知道过了多久,闵小雪不再失声痛哭,她不时地哽咽着,“叔叔,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妈妈呢?我妈妈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曲直站在那里,似乎有几分尴尬,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她,甚至不知道应该怎样应对眼前的场面。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晃动着脑袋。
“叔叔, 我爸爸是怎么出事的?我妈妈为什么会被公安局带走?”她力图坐起来,女医生把她轻轻地按了下去。
曲直又向前凑了凑,“咱们先不说他们。咱先把身体养好,以后再慢慢说,再慢慢说好吗?”
“不不不,你一定知道他们怎么了。你告诉我,你现在就告诉我,叔叔。”她终于挣扎着坐了起来。
女医生上前扶住了她。
“闵小雪,你不要这样,这样会对你身体的恢复相当不利。”曲直提高了嗓音。
“不不不,我本来就不想活了,我真的不想活了。”她挣扎着往床下奔去,她的哭声再一次向四处扩展开来。玻璃墙外已经有人围观。
女医生依然一边劝慰一边阻止她向床下奔去,她的力量似乎大得惊人,俨然不像是刚刚从死亡线上回归的病人。
曲直帮助女医生力图阻止她朝床下用力,她依然失声痛哭并挣扎着。
曲直松开了手,大喊了一声,“闵小雪!”这似乎吓了闵小雪一跳,她楞了一下,“你听着,你太过分了。你叫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死给我看的吗?那你何不在我来之前,就再一次设法结束自己的生命呢?你完全有机会那样做。你是想折磨我?是想让我残忍地看着你死去?”
闵小雪被震住了,一下子被震住了。她不再挣扎,坐在床边,身体依偎在女医生的身上。
曲直的情绪仅仅是稍微平复了几许,他依然声音高亢,“死!着什么急?我们都会死的。你既然有那么多的疑问想知道,就算是最残酷的结局,也应该知道了之后,再去死也不迟。”
曲直拂袖离开了重症监护室。他离开的刹那,似乎感觉到在他身后的闵小雪一直楞楞地坐在那里。
就在他走到重症监护室走廊上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当他反应过来时,两个人都已经无法回避。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张东。
“曲市长你怎么会在这里?”张东平静中略带几分震惊,震惊之余仿佛又无法掩藏内心的那份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