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市公安局经侦大队的一个小会议室里,张东与靳长来和丁少聪坐成一排,上官至薇坐在他们对面。她俨然没有了张东和丁少聪与她第一次见面时的那般威风甚至是不可一世 ,也没有了后来再度与她会面时的那般表面上的平静。
上官至薇的两只手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不停地下意识地摆着各种各样的造型。张东早在刚刚坐下的那一刻,已经看到小桌下边上官至薇的一条腿不停地在抖动。张东当然明白,那是她内心世界并非平静的真实再现。
“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到这里来吗?”张东特意故弄弦虚。
“我已经早就告诉过你们,我与闵家山之死没有任何关系。”上官至薇回答。
张东只是故意试探一下她此刻的心理反应,他当然明白自己没有更多的时间与她在早就掌握的问题上过多地周旋,“你知道有一家名叫美林的书画院吧?”
上官至薇震惊极了,她再也无法掩饰自己内心世界的不安,显然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应对眼前的问话。
靳长来马上敲了一下边鼓,“看来你是知道的?”
上官至薇的脸上慢慢地浸出冷汗。为了掩饰内心世界的紧张,她将双手移动到了脸上,一只手撑在了太阳穴处,眼睛无精打采地向下看去。
“说说吧,佩山医药公司的一千二百万元是怎么转移到美林书画院账上的?”
张东的这句话,仿佛一下子反倒让上官至薇的情绪平静下来许多,“啊,你们是为了这件事找我呀,那是他们买了一幅名画支付的费用。这是有账可查的。”
上官至薇似乎一下子洋洋自得起来。
这完全出乎在场所有人的预料,张东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他已经感觉到自己脸上正在被靳长来和丁少聪的焦虑目光灼烤。过了好一阵子,他突然改变了询问方向,“说一说你经营书画院的事吧?”
上官至薇很快承认美林书画院确实是她开办的,已经有一段时间。这是她除了做注册会计师之外的另一个职业。书画院是登记在她的名下,她招聘了本市的十名画家,他们可以在画院作画,也可以不在画院作画,不过采取哪种形式与她签约,都可以把他们的作品拿到画院里出售,出售的收入与她四六分成,她得四,书画作者得六。
平时她很少去那里,只是由聘请的院长在那里坚守,但院长并没有决策权。
“是一幅什么样的画卖给了国华医院?是本市画家的一幅作品?”张东又一次切入主题。
“不不不,不是本地画家的作品,那是一幅张大千的名作。”
“噢,你的画院还出售名家作品?”
“当然。我和国内外的好多画家都有合作关系。”上官至薇似乎很骄傲。
“交易名家作品的机会多吗?”张东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上官至薇脸上。
上官至薇似乎不假思索,“多。这样的机会一年总会有几次。”
“这当然是一门不错的生意。像这样的生意,一年有几笔就够了。”
张东的这句话,似乎更进一步地解除了上官至薇的提防,“是是是。不过书画院的一些费用,也得需要挺大的开资。”
“国华医院购买了张大千的名画,可他们为什么却从佩山医药公司的账上给你划款呢?你怎么解释这个问题?”
上官至薇停顿了片刻,“那是他们的事,你们得去问他们。”
“你出具的发票写的是哪家单位?”张东不容对方思考,他的目光几乎是咄咄逼人。
过了好半天,上官至薇才说道:“是开给了佩山医药公司。”
张东“啪”的一声拍响了桌子,“上官至薇,你不要再演戏了,你以为我们都是些小孩子吗?你以为我们深更半夜的是在这里陪着你玩的?刚才我问你国华医院的一千二百万为什么会划到你的账上,你承认确有其事。可是那笔钱明明是从佩山医药公司划过来的,而且你也将发票开给了佩山医药公司,你怎么知道那幅画是由国华医院买下的?”
上官至薇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低着头。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
过了几分钟后,张东才又一次发话,“还是不想说?”
“我是从佩山医药公司经理那里知道的。”上官至薇抬头说道。
“这么贵重的一幅画现在在哪里保存?”
“听说,国华医院搬进新大楼之后,会议室里一直少一幅大的画作,所以就想买下这样一幅画,这样一笔钱又没有办法走账,就想到这样一个办法。这幅画应该在国华医院的会议室里。”
“听起来,是冠冕堂皇的。上官至薇,我提醒你,希望你能够很好地配合我们做好调查工作,我们并不希望看到你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发生。”张东看了看上官至薇,“对不起,看来我们是不得不委屈你一下了,今天晚上你必须留在这里。”
“你们……”
“我希望你不要大吵大闹,我们是会给你一个合理解释的。”张东轻蔑地看了看她,“很快。”
张东示意丁少聪把上官至薇带离会议室。
张东把身子转向靳长来,“现在有几件事需要马上操作,一个是必须把上官至薇留在这里,一刻也不能让她离开我们的视线,防止串供。现在又没有理由把她送进看守所,所以还是你想办法,从你们那里找一个女警察过来看住她,年轻一点儿的,必须马上到位。”
靳长来看了看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钟。他马上拨起电话,几分钟后,电话接通了,他在电话中向他的部下秦南交代了几句什么,又强调了一遍。挂断电话后,他告诉张东一切都办妥了。
张东回到办公室,离开会议室后,他告诉靳长来,等到秦南赶到时,让他和丁少聪马上去他办公室。
此刻,张东坐在办公桌前,有些犹豫,已近午夜,这个电话是打还是不打呢?
他抓起电话放下,又一次抓起了电话,最终还是拨了出去,对方很快接通了电话。电话那边传来了赵超普的声音,张东客气了几句,便进入正题,“你们国华医院的会议室里,有一幅张大千的名画吗?”
“有,是有一幅张大千的画作。现在还挂在那里。”
“多钱买的?”
“不知道。”
张东很快挂断了电话。
靳长来与丁少聪一起走了进来,靳长来告诉张东,上官至薇那边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
“看来今天晚上,于文昌和杨能只能在那里守候着了。”张东感慨道:“我们现在还没有理由拘留夏丹,可是却决不能让她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
张东示意靳长来和丁少聪坐到沙发上,三个人一起坐了下来。丁少聪说道:“我已经饿了,挺难受的。”
“行,一会儿你出去买点儿东西回来。”
丁少聪点了点头。
“时间是不允许我们有任何懈怠的。明天上午,”他指了指靳长来,“你去落实上官至薇所说的一千二百万元的交易是否纳过税。如果没有,那她明天就别想从我们这里走出去。这对我们下一步的侦察工作是极其有利的。”
靳长来不停地点着头,“行,我去办这件事。”
张东把头转向丁少聪 ,“你的任务更重,需要的时间可能会长一些,但你必须给我抓紧,必须在明天中午之前,全部给我搞定。因为时间不能等,”他起身走到办公桌前,翻了半天,翻到了一个小本,又重新坐到沙发上,“这里面有一个电话,一会儿你记一下,这是美术学院蒋天然教授的电话。他也是文物鉴定专家,对书画鉴定尤为专长,他是我的朋友。你去他家接到他之后再去国华医院,让他鉴定一下那幅张大千的画作是真是假?”
“局长,你怀疑那幅画有假?”丁少聪问道。
“太可能了。我甚至怀疑有人通过这种方式洗钱。你去吧,这点儿事在蒋教授那里根本不算什么问题。”
交代完后,张东又让丁少聪给于文昌他们打一个电话,叮嘱他们只能继续守候在那里。
第二上午,还不到十一点钟,靳长来就回到了局里,当他把摸清楚的情况汇报给张东时,张东点上了一只香烟,马上踱起步来,“仅仅凭偷漏税这一条,就可以拘留上官至薇。”
靳长来去了美林书画院所在区税务局,在那里他们没有费什么气力就把情况摸清楚了,原来这家书画院在税务局从来就没有过纳税记录。而美林书画院却完全是正常注册过的经营单位。
靳长来明白,这就意味着这家书画院从来就没有过交易记录。
直到过了十二点钟,丁少聪才走进了张东的办公室,他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清晨刚过七点,丁少聪就拨通了蒋天然教授的电话,蒋教授刚刚起床没有多久。丁少聪先提到是张东让他找他的,他又说明了找他的用意,而且这件事事关重大。
蒋天然马上答应了他的要求。为了到现场时不至于看走眼,当丁少聪赶到蒋教授家门口时,蒋教授又告诉丁少聪,他已经又约好了另外两个行家,与他一起前往。
丁少聪开车接上蒋教授后,又去接上了另外两名文物鉴定方面的专家一起去了国华医院。
到国华医院时,丁少聪先给赵超普打了一个电话,赵超普派人去打开了会议室。
仅仅不到十分钟的工夫,整个鉴定过程就结束了。蒋教授笑了,“这太小儿科了。这连高仿作品都不算。这完全是一幅印刷品,是市面上大量流行的印刷品,这种东西采用的是日本印刷技术,目前国内也有一部分厂家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在国内的拍卖会上,也曾经有这样的作品拍卖,打的是不保真的擦边球。四尺整张的一幅国画作品,也就是一两百元的成本。这幅画规格大一些,成本也不会超过千元。”蒋教授把脸转向了他的两位同行,“我还把你们找来了,真没有想到会这么简单,真有些小题大做。”
“蒋教授,您能保证您的鉴定肯定没有问题吗?”丁少聪认真极了。
“没问题,绝对没有问题。肯定是印刷品,如果需要出具鉴定结论的话,我可以出面通过文物鉴定委员会出具一个证明。”
站在旁边的蒋教授的一位同行插话道:“没有这个必要吧,只要有一点儿这方面知识的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是印刷品。”
走出国华医院,丁少聪拉着蒋教授他们三位去了一家饭店。他迅速地点几个菜,又要了几瓶啤酒,匆匆忙忙地结了账,就离开了那里。
听完丁少聪的汇报,张东当即做出一个决定,一是马上拘留上官至薇。二是下午还是由他们三个人一起再次与上官至薇交锋。
按照张东的交代,靳长来又打电话把拘留上官至薇的事交代了一下。
已经是下午一点钟,他们三个人一起走进市公安局附近的一家小饭店,张东和靳长来坐下后,丁少聪迅速点了一些饭菜,不过十多分钟的工夫,饭菜全部上齐。仅仅不到半个小时,他们三个一起回到了局里。
十多分钟后,还是在昨天晚上的会议室里,还是由他们三个人一起坐到了上官至薇对面。
当上官至薇被带进来坐下后,靳长来走到她面前,将一份拘留证交到了她面前,“签字吧。”
上官至薇惊呆了,“什么?为什么要拘留我?”
“你偷税逃税,数额巨大,已涉嫌犯罪。”靳长来果断地回答。
“我……”
上官至薇还是在拘留证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自从你开办这家美林书画至今,你根本没有纳过一分钱的税。”
上官至薇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
“那一千二百万元的名画交易到底是怎么回事?”张东问道。
“那一千二百万,那一千二百万元的交易,我是不应该纳税的。”上官至薇紧张地辩解。
“上官至薇,我郑重地提醒你,那一千二百万元的交易是根本就不存的。”张东严肃地说道。
上官至微默不作声。
“还需要我提醒你吗?”
“那张所谓的名画,只是一幅目前国际上流行的以假乱真的印刷品。”张东的声音高了起来,“也就是说打到你账户上的那一千二百万元,只是你们利用购买所谓名画的名义,私下里进行了另外的肮脏交易。”张东看了看上官至薇的反应,“那笔钱究竟去了哪里?是我来告诉你呢?还是你自己说出来?”
几分钟后,上官至薇的神经崩溃了。她慢慢地交代了那一千二百万元的去向。
一千二百万元打到美林书画院账上的事,确实是存在的。那是按照闵家山的意见办的。
一天晚上,他们两人在外边吃过饭后,一起回到上官至薇的住宅。已经到了半夜时分,一番云雨过后,两个人都没有睡觉的欲望。上官至薇已经回忆不起来当时是怎样提到这件事的。她只记得当时可能是因为她提到当天卖出去了一幅名画的话题时,引起了闵家山的兴趣。几天之后,当闵家山再一次走进她的住宅时,他主动提起他有一笔一千二百万元的款项需要兑成现金,希望从她的书画院走一下,两个人经过商量之后,最后想到了最好的办法就是从美林书画院买一幅“名画”。
“你知道他想用于买画的钱是什么钱吗?”靳长来问道。
“他当时告诉我,说是他在佩山医药公司里有一笔钱,一共有一千二百万。想让我帮帮忙处理一下。”
“你是帮他怎么处理的?”
“这笔钱只是从书画院走了一遭,又回到了他自己的手里。他拿走了我的一幅‘名画’。”
“你是通过什么形式又让钱回到他手里的?何以证明?”
“我把钱存到了夏丹的一个银行卡上。存款时的凭证,依然留在我家里。”
靳长来看了看张东,张东显然是有意识没有回应靳长来的目光,而是向上官至薇重复地发问,“你说的这些话都是可信的?”
“当然可信。我是会计出身,这笔钱又不是留在了我的名下,我能不留下一点证据吗?”
“那幅‘名画’是怎么回事?”靳长来问道。
“只是按照闵家山的提议,我为他准备了一幅印刷品,用现代科学技术高仿的印刷品。他是为了证明那一千二百万是用于买画上了。”
“你说你根本就没有与他进行这笔交易是怎么回事?”
“我根本就没有为他出具出售‘名画’的发票,我记得他当时是想让佩山医药公司解决发票问题,后来是不是解决了,我就不知道了。”
“那你知不知道这笔钱是一笔什么钱?”
“我知道这笔钱肯定存在问题。”
“你既然知道这笔钱存在问题,那你当然也知道你这样做是一种什么行为吧?”靳长来问道。
上官至薇又一次默不作声。
“沉默是没有用的。作为注册高级会计师,我相信你是不会不知道这样做,是一种什么性质的问题吧?”
上官至薇再一次沉默起来。
“带我们去你家,把那张存款凭证找出来。”张东说道。
几分钟后,上官至薇被押上警车。靳长来、丁少聪,还有女警察秦南一起坐进了警车。
走出会议室前,张东叫住靳长来,“看来,果然不出我们所料,夏丹急于出国是另有原因的。如果拿到存款凭证之后,不要再与上官至薇有任何纠缠,马上返回局里。于文昌和杨能那边还在等着我们呢。”
靳长来等人走了还不到二十分钟,张东就接到了于文昌的电话,于文昌先是把电话打给了丁少聪。丁少聪正在前往上官至薇家的警车上,他又马让于文昌直接把电话打给张东。张东接通电话后,明白了于文昌的意思。于文昌告诉张东,夏丹两点四十分左右,突然随身携带着行李离开了家中,身边还有夏阳陪同,一起坐进了夏阳的轿车。
当时已经来不及了,于文昌和杨能快速打了一辆出租车跟了上去。于文昌打电话时,正坐在出租车里。
“我们现在在去往机场的路上。”于文昌说道。
“一定跟上她们,如果在没有接到我的电话之前,她要出境的话,马上拦住她。先拦住她再说,一定不能让他走出国门。”张东吩咐道。
“明白。”
放下电话,张东立刻给靳长来发了一个短信: 夏丹已去机场。情况紧急。从速。
几秒钟之后,张东就接到了靳长来的回复:明白。
已经是于文昌打来电话十多分钟之后,张东果断地走出办公大楼,坐进了一辆警车,他迅速发动引擎驶离了市公安局门前。警车的警笛一路鸣叫着,朝机场驶去。
警车驶向了机场二楼的停车长廊。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接通了电话,那边传来靳长来的声音,“张局,存款凭证拿到手了,正是夏丹的名字,一共一千二百万元。”
“明白。”
张东跳下车,直奔机场国际出港大厅。
他一边跑一边拨通了于文昌的手机,就在于文昌手机响起的那一刻,于文昌一下子看到了他。于文昌一边接电话一边向张东挥着手,“张局,向左边看。”
张东的目光投向了左侧,他明白了,马上挂断了电话。
于文昌已经出现在张东面前,“她去卫生间了。很快就会办理出境手续。”于文昌指了指另一个方向,“杨能正等在那边。”
这时,夏丹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他们没有去打扰她,只是远远地看着她慢慢地朝出境大厅方向走去。
他们两个人一起跟在她的后边。杨能看到她已经出现在离自己的不远处。
几分钟后,夏丹拖着手提箱继续向前走去。杨能走上前去挡在她前边,“对不起夏丹女士,请跟我们走一趟。”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夏丹甚是慌张。
“我是市公安局的,我们已经盯着你好久了。”丁少聪平静而又从容地回答。
夏丹立刻明白了,她的身体瘫软下来,但还是坚持喊出声来,“你究竟想干什么?”
“小点儿声,在这里大声喧哗不太合适。走吧,咱们找一个地方说,我是会如实地告诉你我们要找你干什么的。”
这时,夏丹才看到张东和于文昌正站在离她不远处。她已经意识到自己肯定走不了了。
张东站在那里,注视着他们向自己走来。
这一刻,他一下子感觉到身体是那样地疲惫,像是多长时间没有睡过觉那般感觉。他张开嘴大大地吐出了一口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