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阳想到自己刚刚丑态百出,被这武士尽收眼底,脸上不由青一阵紫一阵,神情也跟着怪异起来。武士奇怪地望着他,用熟练的通用语道:“你哪里不舒服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晓阳赶忙摇头,窘迫道:“没……没什么!”搔搔脑袋,干笑道:“你的轻身功夫好生厉害,这么短时间就装满一罐了!”武士没有作答,抬头望了望天道:“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说完便自顾自向前走。晓阳生怕再落在他身后,急忙及足追上。

武士仿佛也怕晓阳赶不上,故意放慢了脚步与他并肩而行。晓阳见他面色漠然,无意与自己闲聊,便只闭口赶路。两人沉默半晌,武士突然开口道:“听常先生说,你叫秦晓阳对吗?”晓阳一愣,点头称是,旋即拱手抱拳道:“请教先生上下。”武士面露疑色,问道:“对不起,什么是上下?”晓阳听言颇觉好笑,暗想明洲哪有人不知道“上下”为何意的?转念又想:许是西方的习俗与无相塔不同,他不知道也无可厚非。于是便解释道:“上下就是名字。”武士恍然大悟,长长地“哦”了一声,答道:“我叫艾索斯,非常高兴认识你。”说着伸手到晓阳面前。晓阳呆愣一下,不知他伸手为何意,想来是他们西方人的某种礼节,当下又不好相询,只得硬着头皮猜上一猜。于是便伸手在他掌上轻轻一击道:“幸会!”

两人一路沉默,走了许久终于回到营地。常大叔看着艾索斯瓦罐里的水喟然叹道:“这几日我们要过苦日子了!”抬头看看前方灰蒙蒙的无垠石滩又道:“但愿能活着走出这乱石滩。”

晚上,大家草草吃了些干粮便和衣睡了。晓阳奔了一日,睡意正酣,冷不丁耳边幽幽传来说话声,道:“你睡了吗?”

晓阳一个激灵跳将起来,脑中混沌一片,手却摆好了架势,喝道:“谁?”等清醒过来,却见艾索斯一脸迷云站在他身前。晓阳松了口气,当下收回掌力,歉然道:“对不住!还以为是战魂狗追上来了。”

艾索斯脸上迷云更浓,四下一望道:“狗?这里没有狗。”晓阳闻言又好气又好笑,望着眼前这位金发碧眼的武士,只觉得他天真烂漫,仿佛初雪临地,便摆摆手道:“算了。你找我什么事?”

艾索斯道:“战魂塔的士兵逼近了,我能听到他们的马蹄声!”晓阳一凛,蹙眉道:“我马上叫他们起来赶路。”艾索斯却摇头道:“如果前面没有刺枣树林提供饮水,不等敌人追上来,我们自己就先渴死了。更符合逻辑的方案是趁夜突袭战魂塔的营地,从他们那里偷水!”

晓阳不知“逻辑”和“方案”为何物,但明白“趁夜突袭”的意思,微微点头,沉吟道:“好是好,但就你我二人,恐怕寡不敌众。”艾索斯神色诡秘道:“所以我才说要‘趁夜’和‘突袭’。”

两人蹑足由营地向东行。艾索斯脚下如生双翅,足尖在石上踩点纵跃,昏暗中看去仿若在石上飞行一般。晓阳跟着他颇觉吃力,不一会就落下好大一截。好在艾索斯行一阵等一阵,晓阳才得以跟上。

暮色沉凝,两人在石上飞赶,晓阳止不住问道:“艾先生这套草上飞的功夫是咒术吗?”艾索斯道:“这叫幻形咒,是星皇宫知明道的咒术。”晓阳“哦”了一声呢喃道:“若我能习到这门咒术,那知明道就算修满了。”艾索斯转头道:“你想学吗?”晓阳赧然一笑,说道:“那也要先生肯教才好!”艾索斯道:“我肯教。现在就可以教你。”晓阳大喜,忙请教之。

艾索斯在足尖在草上一点跃起道:“幻形咒最重要的不是内容,而是对形式的把握。”说罢身形一闪,竟然凭空消失。晓阳大惊,朗声呼唤,只听人声在身后响起,旋身一看,艾索斯竟好好站着,续道:“将灵力压到脚掌,同时心中想着你想去的方向,一点脚尖就行了,很简单!”

晓阳依言练了几遍,却始终不得要领:只要灵力压到脚掌,心念再动往别处,脚上的灵力便尽数散去了。艾索斯叹口气道:“你自己慢慢领会吧,现在正事要紧。”说完身形又一闪,瞬间成为远处一个灰点。

晓阳无奈,只得奋足跟上。到得夜阑时分,艾索斯突然止步,侧身朝晓阳压了压手。晓阳速即伏于一块巨石后。艾索斯压声道:“就是这儿了!”晓阳抻首见石后立着一片白茫茫的帐篷,竟有数百顶之多。帐内鼾声四起,东西南北四面却各有两人巡逻。两人对望一眼,艾索斯伸出手指在自己身上指了指,又往巡逻兵身上指了指。晓阳了然,伸手在自己胸前戳了戳,又向营地帐篷戳了戳。两厢默然点头,似是达成一致。

接着两人便分头行动。艾索斯向左面奔去,晓阳则向右绕过一间帐篷,伏在巡逻兵身后,趁其不意,便悄悄溜进右前方一间大帐篷内。蹑足入帐,见三名肥胖如猪的士兵正兀自酣睡。还没走两步,脚尖忽而碰到一物,登时发出“咚”一声,夜色之中仿佛炸响一声惊雷。晓阳心中暗叫糟糕,转头看那三个士兵,见他们只扭了下身子,便又鼾声雷至。晓阳舒了口气,摸了摸刚刚撞上的那件物事,只觉圆圆滚滚,再探手其内,手指沾上一些沁凉冰润的**,心中顿时大喜:原来这是口盛满水的大水缸!当下解下腰带将水缸负起,背在身上。

负缸出帐,远远见一道灰影一闪,俄顷便到了自己面前,正是艾索斯。他背上竟也负着一个大水缸。晓阳惊叹他身形瘦削,却负得起这么大的水缸。只听艾索斯道:“巡逻兵解决掉了吗?”晓阳一愣,沉疑道:“巡逻兵不是你来解决吗?”两厢觑觑对望,脸上皆布满疑色。艾索斯道:“我指指我自己,再指指巡逻兵,意思是我绕过巡逻兵去帐篷里偷水。而你先指自己,再指帐篷,不是示意我安心去偷水,你来解决巡逻兵吗?”晓阳听言差点气晕过去,可眼下没时间多做解释,逃命要紧。

此时只听左首有人呼喝奔来,正是两个巡逻兵。其余六个巡逻兵听到声音皆往秦艾处赶来。艾索斯道:“我去解决巡逻兵,你趁机逃出去。这次可别弄错了!”晓阳听言暗觉好笑,出言欲辩,却见艾索斯足下一点,纵身跃起,眨眼间便纵到巡逻兵近前,双方便即斗在一起。军营里的兵士纷纷被惊醒,趿履践袜,睡眼迷蒙地出来应战。晓阳身边瞬时就围上来六七个兵士,他双手金光闪烁,疾挥疾撩,挡开敌方三刀。可稍纵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刚挡了陈三的刀,迎面就挥来李四的剑,顿时左支右绌。当下只得频运灵力唤出金刃,众兵只见金光一道接一道向自己劈开,顾不得制敌,纷纷纵跃躲闪,晓阳身后立时多出一个缺口。晓阳灵力已耗泄大半,当下计穷,只得奔出缺口,旋又来到营地中。

刚刚站定,背后却传来“咚”一声巨响。旋身一望,却冷不丁与艾索斯的眼睛对视。料想他身边也如自己一般围了一群兵士,不得不退身回来。晓阳揶揄道:“听说你独力打败了几十个战魂兵,现在怎么不行了?”不料艾索斯却没有接话,晓阳自己落了个老大没劲。

众兵麇至沓来,口中聒噪大叫如蜂虿嗡鸣。晓阳发出几道金刃砍死几个兵士,可力微量少,群兵依旧作包抄之势,四面八方涌来。晓阳兀自看着右方道:“只有这个方位防守稀疏一些,我一会儿以金刃打开一道缺口,你见机便逃罢!”话说罢,却无人响应,旋身一看,艾索斯竟不见了人影。

晓阳大惊四顾,见群兵之中忽而多了个背着水缸的人,正是艾索斯。他剑指向天,指尖隐隐泛出红雾,再缩手回胸,朝群兵一指,红雾兀地散开,箭般射出,半空之中又分成数道,纷纷缠绕在群兵身上。众兵惊恐万状,大呼:“奸人使妖术!”继而竟就地飘起,悬于半空之中,任其脚蹬手挥就是下不了地。红雾缠着群兵,远远望去仿若一片红云盘桓半空。晓阳瞠目哆口,心道艾索斯使的多半也是咒术,看来他的本事比之自己不知要强上多少倍了。

正愣愣出神,一道疾风忽地刮到,艾索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立在晓阳面前。拍拍他的肩膀道:“对不起,你刚刚说缺口什么的,我没听清楚。能再说一遍吗?”

危机解除,艾索斯正欲奔出营地,半道里却见晓阳立在原地,呆呆望着红云。他面色凝重,眉梢挂着恨意。艾索斯遂返身劝道:“快走吧,**魂咒只能持续一段时间,红雾散了之后他们就能活动了。”晓阳冷然道:“我和他们有笔血帐没算尽,你先走吧!”说完脱下水缸,便拔足径自朝那群兵士而去。艾索斯没有再劝,原地等他回来。晓阳步至那片红雾之下,眼见群兵惊状万态,口里詈骂不止,一口怒气登时爆裂,使出破魂咒左右劈杀。口中振振念道:“这一刀为韩婶,这一刀为鲁师傅!”红云周围登时鲜血喷薄,残肢乱飞。群兵愈加惊恐骇然,詈骂变为求饶,可晓阳却不停手,兀自劈砍,杀得眼红。直把群兵悉数杀尽,方才罢休。

回到艾索斯身边,无言负上水缸,便低头走路,这回变成艾索斯紧紧跟上。走了一阵,艾索斯道:“你心里好受一些了吗?”

晓阳点点头,长叹一声道:“我本来不想杀人,不知怎的,见到那群战魂狗,心中似有一团浓雾,非杀人方可驱散。”艾索斯略一沉凝,方道:“情绪是智者的魔鬼!”晓阳不懂此言所表何意,问道:“晓阳不懂,但请先生明示。”艾索斯蹙眉道:“明示?是解释的意思吧?”见晓阳点头,他续道:“智者之所以是智者,是因为他们除掉了情欲爱恨,变得理智冷静,只一心追求真理。一个理智冷静的智者最怕的就是被自己的情绪左右,那样就不能专心追寻真理了。所以你说情绪是不是智者的魔鬼?”

晓阳淡然一笑道:“我生性鲁钝,没那份天资做智者。所以总被情绪左右,做了许多错事。”忽而脑中闪出无名的影像来,心道,如果世界真有智者,那一定是恩师了。想罢转头笑问艾索斯道:“先生可是智者?”艾索斯摇摇头,“我不是,可我认识一个终极智者。”晓阳忽略掉不知其意的“终极”,只问那人是谁。艾索斯叹口气道:“可惜我不能告诉你。”晓阳见他面色凝重,想来艾索斯口中这人的来头很大,不是死敌就是亡故的至亲,便不好再询。

回到自己的营地,见众人已慌成一群无头苍蝇,在营地打转。常大叔见了他们喜色顿时浮上面颊,倒是翟嫂子大步流星地过来,厉言质问他们去了哪里,害众人好一通找。晓阳谎称与艾索斯去远处找水,翟嫂子这才面色和缓下来。

众人吃了好几天干粮,都盼着做顿好餐饭以飱枯胃。晓阳与艾索斯去刺枣林打了些枣子来和米煮了,众人总算吃了一餐香喷喷的米饭。

饭间,晓阳问艾索斯他的咒术是哪里学来的。艾索斯淡淡道:“一个住在那里的人教的。”说罢指了指天空。晓阳大惊道:“难道教你的是个高阶仙朔,又或者……是神祗?”艾索斯摇头道:“他只是个凡人。”晓阳暗想住在天上的怎么可能是个凡人?只道艾索斯小气,不肯相告,便默声吃饭。

次日,众人整理了行装,将水缸中的水分装在瓦罐水壶中各自负着徒步前行,只王爷爷和常大叔在后面赶车。行了一阵,艾索斯猝然停住脚步,神色陡然风云突变,俯耳贴地听了一阵急道:“糟了,后面有一大堆的人和马追上来了。”众人闻之骇然。晓阳赶紧返身朝常大叔处奔去,艾索斯紧紧跟上,片刻间已冲在他前面。

待晓阳气喘如牛地跟上,艾索斯已经跃上篷车,将身后有追兵的事与常大叔与王爷爷说了一遍。常大叔与王爷爷赶忙跳下车来,徒步奔逃。王爷爷年至耄耋,行动不便。艾索斯便背了他拔足疾奔。眼见艾索斯身影消失在乱石间,身后马蹄声大作,艾索斯口中的“一大堆”人马霎时追到。晓阳与常大叔相持而逃,脚步自然快不起来。少顷便被追兵团团围住。

两匹高头大马从众兵士和马匹中穿出,马上分坐两人,一个清瘦如猴,一个却肥胖如猪。瘦猴首先道:“你们两人可曾见过这个人?”说完怀中掏出一张人像展开。

晓阳一瞧,画的正是自己。他这几日风餐露宿,脏脸乱发,是故那两人未曾认出他来。

是时,晓阳脑子快速闪过一个念头:追兵人多,自己不是对手,还是否认为妙。于是摇了摇头道:“从没见过!”瘦猴听言收起画来,换那胖猪道:“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晓阳嬉笑道:“长官,我们来采枣子!”说完将口袋中剩下的一点刺枣拿出来亮在胖猪面前。胖猪“哦”了一声,俯身望向地面,一边望一边道:“你们一行几人?”晓阳道:“就我们两人。”话毕只听胖猪冷冷一笑,“撒谎!地上的脚印明明有四副!”晓阳一愣,暗道糟糕,只见瘦猴敏捷地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兵士分出一队疾步向前奔。

常大叔双股战战,凑近晓阳压声道:“怎么办?”晓阳安慰道:“我先干掉一批,你见机便逃,去与艾先生碰头,再来救我!”常大叔颤声道:“这……这如何是好!”

晓阳见他已吓得神志不清,想也逃不了多远,当下只好自行计较了。于是嬉笑着抢上一步道:“怎么没见你们姜少尉?叫他出来见我!”瘦猴与胖猪觑觑而对,不知晓阳什么身份。

瘦猴问道:“你是何人?好大口气!”晓阳冷笑道:“姜少尉是我手下败将,这样的口气还嫌小了呢!”胖猪一听恚怒道:“我们姜少尉神勇无比,怎会败在你这个小杂种手里?”晓阳正待搭话,却听瘦猴道:“臭小子在拖延时间,我们不可中了他的奸计!”说完想身后兵士使了个眼色,众兵便涌了上来。

晓阳计谋被瘦猴戳破,心道等下第一个将你结果了!正想间,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探身前望,只见刚刚出去追击的那队战魂兵士押着艾索斯等人到来。晓阳心中一沉,艾索斯怎么不把这群战魂狗全部结果了,倒被他们押着到来?

战魂兵士将艾索斯等人捆绑起来,命他们一字排开,跪在地上。胖猪从怀里掏出晓阳的人像踱到翟嫂子身边道:“这人你可认得?”翟嫂子吓得脸色铁青,颤声道:“不……不认得!”胖猪“哦”了一声,忽地手起刀落,翟嫂子的头颅随着一阵疾风被生生剁了下来,滚到陈屠户膝下,陈屠户吓得失声大叫。这一下来的太快,晓阳大惊,忙运灵气。此时却听陈屠户含糊道:“我……我知道画中人是谁!”胖猪嘴角狞笑着附耳于陈屠户唇边,晓阳眼见陈屠户将头扭向自己,在胖猪耳边道:“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