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婶死了。
她嘴角扬起微笑,仿佛为超脱了尘嚣世事而会心喜悦。晓阳脑中顿时“嗡”一声,忽觉自己的心仿佛被掏了一个大洞,而后填入了万斤巨石,没完没了地向下沉沦。眼中干涩,口中焦苦,想哭却哭不出来,想叫也叫不出声……
福二公子嘴角一歪,怪笑道:“秃牛贼子,你连自己至亲至爱之人都救不了,遑论什么重任在身?别做梦了,趁早投降,还能留一条烂命!”他满以为这话能激怒晓阳,岂料对方只呆呆望着两人的尸体如坠梦境,竟对自己的话充耳不闻。他勃然大怒,喝道:“看着我!”晓阳微微一怔,向福二公子瞧去,眼中竟晦暗无光,仿佛被抽干了灵魂。良久,他动了动口,终于沉吟道:“我好累,要睡一下了……”说完便一头栽下去。
姜少尉见晓阳倒地,自然喜不自胜,前胸一挺,双脚携风走来,对晓阳啐一口,骂道:“娘的,小贼下手忒恨,一条胳膊差点保不住!先卸了他一条狗腿再说!”说完屈臂抬腕就要向晓阳肩头砸去。他这一砸用了十足十的力道,眼见晓阳整条手臂登时不保,却见自己的手臂僵在半空,要落不落。正沉疑间,又见福二公子张嘴对自己喊着些什么,他的声音又缓又沉,像被无限拉长。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且一秒慢似一秒,直至完全停止……
晓阳的意识掉入混沌之境,忽见眼前一道白光袭来,脑中一个激灵,忙翻身跃起。抬眼只见面前停着一黑一白两条巨龙,龙首分别站着一白一黑两名男子。心中暗叫糟糕:睡梦二仙又来了!当即胸中一震,知道他们是来引渡韩鲁二人的魂灵,忙纵过去护住二人尸体,朗声喝道:“谁敢碰他们!”
二仙皆是一怔,少顷便恢复正貌,扬袖拂裾,威仪棣棣。杜夕醉沉眉叱道:“怎么又是你这小子?你屡次妨害仙朔公务,该当何罪?”晓阳运起灵气,右掌罩于胸前,朗声道:“该当什么罪我都一人揽下来!但你们只要碰一下他们,我就……我就拼命!”杜夕醉讪笑一声,并指在空中一划,凭空一道玄光绕着他指尖旋了一圈,而后径直朝韩婶飞去。稍纵,光线成索,将韩婶围住,尸体登时飞起,被光线一头牢牢缠住,另一头引着尸身到了杜夕醉手里。梦仙手执光线,像是拿着纸鸢引线。只听他阴笑道:“来,拼个命让本仙瞧瞧!”晓阳恚怒,双掌连连挥砍,金刃频发,直向梦仙而去。杜夕醉不慌不忙,左手掌心一摊,出现一面亮闪闪的银镜。
金刃穿过银镜与梦仙的身体打在一家商铺的墙上,墙面登时碎裂成土块。晓阳愕然,抬眼一望,二仙连同妖兽竟都凭空消失。此时背后突然传来杜夕醉的声音:“你的命,本仙收了!”晓阳一凛,急转身子,同时挥出几道金刃,返身纵开。杜夕醉未料到晓阳出此奇招,来不及挥舞黑绸挡格,但见金刃破风而来,竟呆呆愣住。睡仙杜晨露大惊,纵身翻跃至杜夕醉身前,白袖一挥,格下金刃。晓阳掌缘金光浮动,还想再攻,却听杜晨露嘴里浅声低念,晓阳顿觉脚下隐隐作动,但见地上泥土缓缓聚拢,而后拱起一个一人高的小土丘,不一会,那土丘竟有了人的形体和五官。
稍纵,泥人纷纷破土而出,片刻间已排成一排,各自面目狰狞,双手攥拳,跃跃欲攻。晓阳惊诧不已,不由后退了两步。此时杜晨露说道:“仙朔即为仙朔,自不是你们凡人能望其项背。劝你好自为之,不要和力量高出自己太多的人为敌!”说着又念一句咒语,泥人重又化为尘土。
二仙咒术宝器皆出神入化,晓阳的确不是敌手,但眼睁睁看着韩鲁二人被他们带走,心中又颇为不甘。思来想去,心中阵阵酸楚,眼泪在眼眶中滚来滚去,险些掉出来。此时又听杜晨露道:“每当你的至亲死去,你便能看到我们是不是?”晓阳默不作声,杜晨露沉思一阵,续道:“这倒也奇怪!你屡遇奇事,其中必有缘由。难道你就没仔细想想?”晓阳凝眉一愣,想起鲁依明也曾说过这样的话,自己却从未想过有什么缘由,便摇了摇头。
杜夕醉受了刚才那一吓,仙颜尽损,只阴阴瞧着晓阳。听杜晨露与晓阳说了好些话,终于忍不住道:“大哥,你跟他废话什么?这臭小子看着就来气,管他有没有神祇庇佑,先杀了解恨!”说着右手食指一点一划,身上黑绸灵蛇一般舞动起来。杜晨露微愠含嗔,斜睨杜夕醉道:“你身为仙朔怎么如此小家子气?”杜夕醉虽鲁莽凶狠,对他大哥却又敬又怕。眉一低,收起黑绸。
杜晨露转脸对晓阳道:“你不要妨碍我们办差了,趁着敌人被我们镇着,赶紧逃命去吧!”说完手指虚绕一圈,一道银丝乍现,在他指上绕了一绕,朝鲁依明而去。晓阳知道自己咒术微弱,不足以抵御强敌,只得眼睁睁看着睡仙将鲁依明收走。岂料杜晨露口中“咦”了一声,竟将银丝收回。杜夕醉见他面露疑色,忙问何故。杜晨露愕然道:“我竟收不走他的灵魂!”杜夕醉大惊,自己也试了一遍,却见鲁依明好端端躺在地上,玄光欺之不近。杜晨露若有所思道:“这人半死不活,不受我们治辖!”
晓阳大喜,只道鲁依明还活着,俯身在他鼻下一探,却是气息全无,毫无半点活人迹象。刚刚升起的半点希望旋即覆灭。杜晨露道:“既然不归我们管,那就随你处置吧!”说完长袖一拂,便不再理晓阳。
晓阳背起鲁依明的尸体刚想抱拳致谢,又想这两个糟仙收走了韩婶与刘老大的魂灵,还没少给自己罪受,便缩回手径自走了。
来到镇外那棵柳树下,晓阳没见有人追上来,便将鲁依明的尸体暂时放在树下,又探了探他的鼻息,依旧探不到活气。心中悲恼丛生,想到如果无名在此,说不定能救鲁依明一命,便负起尸体来到那片水塘边。
想起当日拜师学艺,恍如隔世。那时虽然备受福二公子等人欺负,却无今日丧亲的绝望与苦痛。又想自己咒术低微,无力搭救受难的相亲,如此苟活于世,还不如一死百了。他越想越伤心,大喊了几声“师父”,可最终只有凄草碎波作响回应。晓阳本想负着鲁依明溺水自尽,但又转念想:自己这样不明不白死掉,岂不是有负鲁依明的期望?遂打消了自杀的念头,在鲁依明的尸身上捆了几颗大石,将其沉入水中。他定定看着水面冒上来的气泡一个个破碎蒸发,脑中一片空白,直到水面恢复平静方才回神。
此时忽听前方隐隐有轮毂之声传来,循声奔去,只听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近前。他拨开及胸长草,慢慢接近声源,但见一辆牛篷车停在前方,车旁有妇孺老小十几人坐在草地上休息。细细一瞧,原来都是牧牛镇的老乡。晓阳心中顿时升起一团暖气,踉踉跄跄朝众人奔去。
众人只见一团黑影朝自己奔来,还道是战魂塔兵士,忙转身遁逃,直奔篷车。却听来者大叫:“王爷爷,翟嫂子,是我啊!”一名银须老者和一名花衣少妇听到声音忙旋身回望,见原来是秦晓阳,自是大喜过望,对奔逃的人招手呼唤,众人方知是虚惊一场。
王爷爷一见晓阳眼眶先红了一圈,抱着晓阳悲泣道:“那些娃娃……死得惨呐!”晓阳听了心中也不禁凄然。翟嫂子道:“晓阳,你韩婶和鲁大叔呢?”晓阳哽咽道:“都死了!”说完不禁怃然而泣。王爷爷拍着他的脊背劝慰道:“好孩子,别伤心,都过去了!”话毕,篷车后走出一个青衣大汉,手里提着一个盛满水的瓦罐,见到晓阳后惊道:“晓阳!你还活着!”晓阳转身一看,竟是常大叔。两人执手想看,无言哽咽。众人也跟着戚然拭泪。
众人浸**在悲恸中好一阵子,常大叔才将众人如何逃出牧牛镇详说了一遍。原来,就在鲁依明等人决定与姜少尉决一死战的当晚,常大叔赶着篷车弃战而逃,一路上遇到王爷爷、翟嫂子等人,便携了他们一起逃亡。奔至卡拉钦草原北境时有遇到几个战魂塔追兵,眼看几人就要死于追兵剑下,幸而被一位流浪武士相救,方才得以保命。此番牧牛镇遭受大难,众人痛失家园,只得北上投奔牧牛镇的辖府无相塔。
晓阳点点头,想来除了投奔无相塔,自己也无别处可去,便决定与常大叔一起北上。此时却听身边一莽汉啐道:“两个逃兵!还好意思将丑事重述一遍!哼,真是恬不知耻!”说话的是镇东的陈屠户,这人五大三粗,性如烈火,脑中想到的事必定说出口方才干休。常大叔不急不恼道:“杀猪的,你生得一副将军的体格怎么尽做市井泼妇的事?有胆子就去为父老乡亲报仇,少在这里罗唣!”陈屠户被抢白,气哼哼地坐在一边不再言语。常大叔也不去管他,对晓阳道:“那位武士恩公在篷车内,是个金发碧眼的异乡客,估计是从西边来的。”说到此处压低声音续道:“这位恩公脾气有些古怪,怕是个不好惹的。你以后与他打交道的时候要格外小心,万不要让他着恼!”晓阳应然,望着篷车帘子暗忖那武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让常大叔又敬又惧。
胡乱吃了些干粮,常大叔便招呼众人上车。晓阳自告奋勇与常大叔一道赶车。两人聊了一路,不知不觉已到傍晚。越往前走,周围蒿草便越短,此时常大叔道:“我们已经离开卡拉钦草原北境,再有五日行程,就到无相塔了。”
篷车行至夜晚,已是人疲马乏,无法再走。常大叔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说道:“今晚就在此地栖宿吧!”说罢招呼了众人下车搭营歇息。众人点了篝火,准备做饭,却发现带来的饮水用尽了。晓阳自告奋勇去找水,却见一个穿着灰色斗篷的人早已抢先将木桶拎在了手里,向东奔去。晓阳看那人身形高挑细瘦,脚下却虎虎生风,心中暗道:瞧这人装扮不像是本地人,难道是常大叔所说的异乡武士?他从未见过金发碧眼的西方人,一时好奇心起,便远远跟在那人身后。
岂料那人脚力不俗,加上个头高大,长腿迈一步顶晓阳三步,脚下似走实奔,晓阳跟了许久,却越落越远。他心中不服,只道这人情知后面有人跟着,竟不放缓步伐,显是要与自己比脚力。于是加快脚步急追直上。不想那人脚下风声遽急,步伐更快。晓阳愠怒,发足疾赶,可腿将跑断也追不上他,眼见那高挑消瘦的灰色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却只有干着急的份。
晓阳垂头丧脑回到营地,却见众人已经将菜饭煮进锅内。心中顿时一惊,忙问常大叔哪里来的饮水。常大叔指了指篷车道:“恩公去取的水。”晓阳惊得钳口挢舌,心中难以置信:如此短的时间里那人是如何走一个来回的?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只要那人出去打水,晓阳都暗暗跟踪,只想瞧瞧他使了什么招法在脚上,竟能快绝无伦到如此地步。但不管他怎么奔跑跳跃,回回皆是与那人距离越来越远,最终被远远抛下。晓阳甚觉苦恼,暗暗苦思赢他的法子。
第五日,周围景色骤变,成了一片乱石滩。篷车行在乱石之上颠簸起伏,众人好吃了一顿苦头。但最困难的并不是石路,而是没有饮水。周围茫茫无际,全是乱石,不说河流溪水,就连个水洼都没有。众人口干舌燥,苦不堪言。常大叔将车上最后一点饮水与大伙分了,指挥众人分头寻找水源,天黑之前在原地集合。晓阳恳请与那武士分为一组,常大叔允了。
晓阳与那武士齐肩而行,侧头窥视,只见那人与平常一样,将大半面庞隐入兜帽之中,只能看到黑黢黢的一片。两人相对沉默地走了一阵,气氛尴尬凝固,那人不声不响地走着,仿若一件走路的瓷器。晓阳心中好半天憋出一个打破僵局的话头,刚想张口,那人却径往前方跑了。晓阳一怔,以为他又要跟自己比赛脚力,便发足疾赶。两人一跑一追,晓阳不一阵便落后里许。他循着武士的脚印才不至跟丢,心中愈发气恼,想来正如常大叔所说,此人真是古怪得紧!
正想间,却见地上脚印消失了。抬头一看,面前是一片刺枣林。心中纳罕:刺枣专生在极寒干旱之地,浑身长满尖刺。即使林子里有水,怕也是极难取到。此时只听不远处簌簌作响,抬头一望,只见一棵枣树上有条黑影倏上倏下,不知何物。晓阳循声奔至,方知那条黑影原是那西方武士。只见他拿着一只瓦罐在树上窜来跃去,每到一根树枝便将瓦罐置于叶片下探手轻点。晓阳了然,原来他是在收集露水。搞明缘由,却不由哑然失笑,这一点一滴地收集,众人怕是等不到你取水回去便都渴死了。
武士左穿右钻,敏如松鼠。须臾,他的动作竟越来越快,灰袍闪动,在刺枣树上画出一条条灰线,晓阳看他身形晃动,顿觉目眩神摇,心中料定他身怀咒术。于是忍着刺痛攀上树梢,朗声道:“武士恩公,我来帮你!”说完拿出腰间水壶,也学者武士的样子取叶尖露水。可他身形远不如武士敏捷,一边取水,一边还要避开带刺的枝桠,不一会便满头大汗。心中一急,便唤出破魂咒,金刃直挥,劈断眼前刺枝。
眼前障碍尽除,叶尖取水的动作也流畅许多。远远望去,灰影还在邻近的一棵树上穿梭。晓阳正暗羡那身影飘逸,脚下枝干却兀地“咔嚓”一声脆响,接着连枝带人一起摔了下去。晓阳大惊,挥手在空中乱抓却抓不到一根树枝。眼看就要一个倒栽葱摔在地上,后领却兀地一紧,转头一看,原是那武士伸出细瘦的长臂抓住了他的衣服。
武士足尖轻点树干,跃走自如,如履平地。快到地面时将晓阳一撩,自己翻了一个跟头稳稳落在地上。晓阳虽然是双脚着地,但依旧打了两个摆子摔在地上。这一跤摔得狼狈,接连在地上滚了两滚,羞得他面红耳赤,欲挣扎起身腰上却一阵剧痛,遂不得不又瘫坐下去。
正自尴尬,眼前却递来一只白掌,捉住晓阳的手将他拉了起来。抬眼望去,又是那武士。晓阳怏怏道了声谢,那武士点点头,脱下兜帽,露出脸来。但见他肌如凝雪,面如冠玉,发如金丝,眼如碧波。晓阳心中不禁赞道:好一张精雕细琢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