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阳并不惊讶于陈屠户出卖自己。这一路来,陈屠户的眼睛就像钉子狠狠盯着他,如果没有必要,两人绝不说话,不得不说的时候,他的语气仍是恶狠狠的,仿佛与恶鬼罗刹对话。此时,他用比平时狠毒十倍的目光紧紧逼视晓阳,口中道:“就是他,秦晓阳!”他狠狠吐出这个名字,仿佛舌尖上的是毒药。胖猪“哦”了一声直起身子,嘴一咧,露出一排黑黢黢的牙齿,提到踱至晓阳面前道:“连你的同伴都容不下你,真是可悲……”话未毕又听陈屠户抢白道:“他才不是我的同伴!他是个害人精,扫把星!没有投生轮的杂种!秦晓阳,如你还有半点人性,就乖乖束手就擒!我们这群人岂能为你这杂种葬送性命?”胖猪冷笑道:“怎么?他不束手就擒我们就治他不住?”陈屠户听言一呆,未待争辩,只见一道刀影遽然逼到,“唰”一声,陈屠户登时身首异处。
“住手!”晓阳不禁大喊一声,声音颤抖悲怆,似从喉中生生拔出。站在他身边的瘦猴哑然失笑道:“还道杀了我们一个百人军的,能是多硬一条汉子,原也不过尔尔!”晓阳悲怒已极,纵到瘦猴身边唤起灵力便照头劈下。瘦猴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腿一软连连惊呼“大汉饶命!”晓阳不理他,对常大叔等人道:“我秦晓阳对不住大伙,甘愿以死谢罪!但我死了,料想这群战魂狗也不会放过你们!恳请大家先留我一命,待为大家解除危机之后,我再自尽便是了!”说完目光移向艾索斯道:“艾兄,小弟无能,请艾兄出手相助!”话毕良久,艾索斯却毫无反应,只失神瞧着远方。晓阳又在胖猪的讥嘲下噙泪求了一遍,艾索斯终于转过头来怪腔怪调地说了句:“电力不足,启动ROI模式,请稍后重启!”晓阳听言如坠云中,完全不知其所云。
胖猪半怒半讥道:“哼,牧牛镇的人都如此没骨气吗?想无相塔也必是如此!果然是神祇祝我战魂塔,华塔主攻占十一塔实乃天命!”晓阳一凛,暗道:这群贼子胃口当真不小,竟妄图将明洲十二塔都纳于自己囊中!
瘦猴忙不迭地侧头向众兵使眼色,四周登时冷兵大响,呼喝连绵。晓阳仰天长笑,道:“我秦晓阳今天埋骨于此,你们也休想逃掉一个!”说完右掌一抽一送,金光甫动,瘦猴闷哼一声,立时倒地。
群兵蜂拥而至,剑光刀雨,粼粼闪成一圈银花,向晓阳袭来。晓阳向地一伏,矮身转了一个圈子,金刃洒出,在银花之中顿时又多出一圈金花。金光到处,群兵的腿骨齐数削断,围在最里面的一排呼天抢地倒在地上。第二围的兵士大惊,相视骇然,不敢贸然上前。胖猪一看,拔剑朝天道:“摆双奇阵法,左三后四!”众兵得令,重新分兵列队,左边三队,后边四队。晓阳故技重施,想攻群兵下三路,岂料不等晓阳出招,后边第四组人却补到了右边,晓阳顿觉肋下吃疼,低头一看,一个兵的长剑浅浅插入肋下。晓阳挥手急格长剑,才不至于刺入更深。
胖猪又令:“右三左四。”众兵又换位而站,变成右四组,左三组。晓阳去打右边,左边便攻上来。打左边,右边的又补到前边。这样几个回合下来,晓阳应接吃力,加上左肋中剑使不出咒术,攻防全靠右手,眼见便要落败。
是时,且听常大叔怒啸一声:“你们这群狗奴竖子,老子今天和你们拼了!”说着就朝胖猪一头撞去。胖猪咧嘴怪笑,岿然不动,待常大叔撞来,探剑一挥,常大叔脸上便多了一道血痕。胖猪冷笑道:“就凭你?”常大叔吐掉流入嘴里的鲜血,朗声道:“我当过一次逃兵,决计不会再当第二次!”他挺起身子,“呀”一声旋又扑向胖猪。胖猪一身肥膘向旁迅捷一闪,躲过这一撞。常大叔扑空,踉跄倒地。背后胖猪森然道:“死了也是逃!你到哪里都是逃兵!成全你!”语落剑出,一道血光从常大叔背上冲出,他旋即便气绝身亡。
“常大叔!”晓阳悲呼一声,眼泪不自觉夺眶而出。刚喊了一声,右腿又被一杆长枪刺中。晓阳闷哼一声跪倒在地,眼中尽是常大叔惨死的情状,当下大喝一声挺身再战。金刃在包围圈中炸开了花,胖猪大声指挥,众兵却哪里听得到,各自眼中分明是一个失心疯的杀人狂魔,吓得双股战战,节节后退。
此时王爷爷也挺身站起,颤声道:“老骨头没用,撞死一个算一个!”说着就朝包围圈最外围的一个士兵撞去。那士兵正在凝神对战晓阳,冷不丁被撞倒,吓得惨叫一声,爬将起来,却见是一个老头。当下气急败坏,挺枪猛刺,可怜王爷爷残阳之身,被生生捅了十几个血洞,倒在血泊之中。
晓阳眼见王爷爷惨死,想出去相救,无奈被层层围堵,寸步也挪不得。脑中一空,惨呼一声,几欲摔倒。那种深深的绝望和悲愤交杂的无力感重新袭来,心中轰鸣:是我害了他们,都是我的错!胖猪见晓阳神情恍惚,大喜道:“弟兄们,秃牛贼子疯了,大家一举杀了他!”众兵听言士气大振,布阵攻到。晓阳回过神,顿觉心神空灵,反而平静不少。
本来料想此番绝无生还的可能,正闭眼待死,忽而半空浮上一片红雾,鬼魅一般飘到众兵头顶。光线刺破红雾映在众兵脸上凝结成一片血气,众兵皆是一怔,抬头一看,但见红雾分成几百几千道,利箭一般朝自己射来。
群兵急忙四散躲窜,怎奈红雾奔逸绝尘,快绝无伦,逃到哪里,红雾追到哪里,瞬时被其紧紧围绕。晓阳见到红雾心中大喜过望,手上灵气大涨,双手挥劈,金刃与红雾登时混为一体,所向披靡。众兵但见金刃飞来,身子却动不了,忽而红雾成索,将众兵高高吊起,金刃应时而来,霎时将几个兵士劈成碎块。
胖猪大惊,拔足便逃。谁知斜里冲过一人将他撞倒。抬眼一看,只见这人云鬓缦鬋,昂藏而立,正是艾索斯。胖猪眼珠一转,俯身跪倒,大头磕地山响,求饶道:“仙朔饶命,神祇饶命”说了一大通,却见艾索斯愣愣望着自己道:“我既不是仙朔,也不是神祇。所以就不能饶命了,对不起!”话间食指已点到胖猪眉心,一道紫光从指间发出,胖猪立时毙命。
晓阳冲入人群之中左右手连环劈砍,如昨夜一般将众人尽数杀死方才罢手。艾索斯依然在旁冷冷看着,不加阻止也不予相助。乱石滩上弥漫了阵阵血腥之气,风吹不散,久久凝结。晓阳每劈一刃,心中忿怒反而徒增一层,直到战场上只剩下一个战魂塔兵士。那兵士年纪只有十四五岁,眼见晓阳逼近,吓得几欲昏去。晓阳此时理智尽失,满眼血光,正对着年轻士兵挥手砍去,手在半空里却被人劫住。转头一看,原来是艾索斯。晓阳怒道:“放开!”艾索斯冷静道:“留着他吧。你去请求无相塔出兵,得要有个人证。”年轻士兵当下只求活命,管他以后会遇到什么恶事,便连连应和点头。
晓阳杀气冲脑,不听艾索斯所言,一心只想杀人报仇,便欲挣开艾索斯的手继续砍下去。不料艾索斯手上的力气徒然增大,捏得他手骨咯咯作响。晓阳吃疼,只得罢手。狠狠瞪了一眼年轻士兵,便拂袖走了。艾索斯叹口气,将年轻士兵放下来,将其用麻绳紧紧敷在篷车的车辕上。
晓阳无言地将常大叔等人的尸体葬了,坟茔之上插上一块木牌,将几人的姓名写上去,咬牙念道:“常大叔、翟嫂子、王爷爷……我与你们从此再不得相见了。只心中仇恨维系,非要给你们报了仇才能平恨。”说完拜过几拜,便怃然跪地不起,心中恨怒交加,无以排揎,只得仰天大啸一声。艾索斯想劝他,他却全不搭理,只静静地跪着。直到夜色近黑,双腿剧痛,才兀自和衣而睡。
躺在地上,却辗转难眠。交睫处尽是韩婶、鲁依明、常大叔、王爷爷等人惨死的样子,心中更是对战魂塔恨地嚼穿龈血,恚怒难平,一心只想将那个年轻士兵杀来泄愤。转身窥望,见艾索斯睡在不远处一动不动,料想他睡得正酣,便蹑足往篷车而去。
年轻士兵惮惮难安,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就怕晓阳趁夜偷袭。昏暗中只见一道黑影逼近,心中惶恐,正欲大叫,却被一只手捂住了嘴。
晓阳看篷车旁卧着黑漆漆一团东西,料想是年轻兵士,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唤出金刃劈去,岂料那团东西叫也不叫,动也不动,心上便即了然,怒道:“艾索斯,你出来!”只见篷车旁火折亮起,艾索斯一张惨白的脸在火光中忽隐忽现。晓阳三步并两步逼到他面前道:“战魂狗呢?你把他藏到哪里了?”话毕,只见艾索斯指了指篷车。晓阳也不理他,径自要登车。身后却一紧,旋身见艾索斯拽住了自己的衣襟。晓阳盛怒,挥手打出两道金刃直扑艾索斯面门。谁知艾索斯躲也不躲,眼看金刃就要将他脑袋削下来。晓阳一声惊呼,忙唤蓝箬咒将艾索斯按在地上,金刃劈在蓝盾上登时化为无形。
“你疯了?”晓阳支起身子怒道。艾索斯却不慌不忙地从地上坐起,表情沉静如夜色。“如果你想报仇,那么把俘虏交给无相塔,让当事者现身说法,才是最符合逻辑,也是最有可能得到正面结果的行为方式。”晓阳听懂了个大概,大意是让那士兵亲自向无相塔主亲自述说战魂塔的恶行,才有可能说服无相塔主出兵攻打战魂塔。心上反思刚刚的确是意气用事,险些坏了大事。便躬身作揖,歉然道:“刚刚晓阳失礼,险些伤了艾兄,请艾兄勿怪。”艾索斯狐疑道:“你们道歉必须弓下腰去吗?”晓阳一愣,嚅嗫答是。艾索斯“哦”了一声,也躬身道:“我接受你的道歉。”
经过刚才那般折腾,两人睡意全消,便并肩仰头遥望星辰。夜如帷幕,星如萤火,一派祥和静谧之感。晓阳突然想起一事,便道:“对了艾兄,为何昼里我求你相助,你却说什么电力不足,什么程,什么启的,难道在暗示晓阳什么?”艾索斯微笑道:“不是暗示。还没到告诉你的时间点,以后再说吧。”晓阳点点头,“艾兄不说,我自不会强人所难。”艾索斯点点头,仰头浸在星华中,一时兴起竟唱起了歌。晓阳只听得咿咿呀呀,不知所表何意,但旋律异常优美,仿佛星光铺陈,树咏花吟。拊掌赞道:“真好听!只是晓阳才疏学浅,只闻妙音不知其意,实在枉顾了这歌声。”艾索斯道:“这首歌的名字叫,翻译成通用语就叫。讲的是两个相爱的漂泊者寻找幸福的故事。”晓阳又赞了一声,心中却暗自沉吟:相爱是什么感觉?韩婶和鲁师傅是相爱了吗?
翌日,两人一俘套车行路,一路上欢歌笑语,倒也不绝苦累。又行了数日,乱石之中陡然出现一条小溪。两人欢喜雀跃,痛痛快快洗了个澡,而后装水饮马,休息了半晌便又启程。经过小溪,道路逐渐宽敞起来,也不再崎岖颠簸。
又行几日,三人来到一座矮崖边。向下一望,竟是一座城池。偌大一座城被矮崖围了起来,似建在一座深坑之中。城中楼宇林立,鳞次栉比;长街斗巷,如织交错;雕梁画栋,横陈如画。在城中有一大平台,平台之上建了一座百丈怪楼,楼形四四方方,周身墨黑,只用一只尖角支起,竖立在平台之上,看上去摇摇欲坠,令人心惊肉跳。晓阳喜道:“这就是无相塔了!”
矮崖陡峭,不能再乘篷车。晓阳将车辕从老牛身上解下,拍拍它的肩膀温言道:“老牛,这连日来您老人家辛苦了,去找您的同类罢,我们后会有期!”说完拍拍牛背,便与艾索斯跃下矮崖。两人下到崖坑,回头望去,那头老牛还在原地抻首哞叫。
走了近三个时辰,才看到环形雉堞上一堵厚重城门立在眼前。门口有数名守卫把守,墙垣上则站着一排哨兵。三人步至门前,见大门紧闭,心中各自藏疑。一名红铠守卫挺枪堵在二人面前厉颜道:“什么人?”晓阳拱手作揖,“兵大哥,我们是牧牛镇的难民,有紧急军情要报。”守卫斜睨二人一眼道:“天下太平,会有什么紧急军情?快滚!”
晓阳一听便怒气冲顶,喝道:“天下太平?牧牛镇被战魂狗血洗,千余人死的死伤的伤,只有我二人侥幸逃出来!”说完将俘虏推到守卫面前道:“这只战魂狗可以作证!叫你们管事的出来,就说我有要事禀报!”那守卫打一个哈欠道:“你爱怎么说怎么说,说完便滚!”晓阳怒极,正想抬掌掴醒这昏兵,却听墙垣上一个低沉男声道:“把他们放进来!”
守卫听这声音似鼠闻猫至,眉一矮,头一缩,赶忙抽走挡在二人身前的兵刃道:“我们头儿叫你们进去。”说罢身后城门一声巨响,缓缓挪出一条小缝。晓阳与艾索斯对视一眼,便步入缝中。
入得城中,只见街道空无一人,商铺闭锁,民宅空置,尘土飞扬,恶臭熏袭,一片萧索。远处无相塔岿然耸立,像一粒巨大筛子跳空而出,更添末世之感。晓阳与艾索斯面面相觑,绝想不到一座城池远观与近看的差距如此之大。
“喂,你们两个,什么来头?”身后响起刚刚那个低沉的声音。二人旋身一望,只见一个留着八字须的高瘦将官踱了过来,他的眼睛就像在两道细细的伤口中生生塞进了两只黑球,轱辘转着,透着狡黠的光。晓阳抱拳又将来意说了一遍,又指着俘虏道:“这是战魂塔的兵士。战魂塔接下来有什么阴谋拷问他便知。”八字须上上下下将三人打量一番,喃喃自语道:“战魂塔?好得很!”顿了顿续道:“你们跟我来。”说罢径自朝城中走去,晓阳与艾索斯急忙携俘虏跟上。
三人穿过右边的街道在一幢房前止步,晓阳看匾额上写着“兵本部”三字。八字须说道:“我进去禀报,你们留在这里。”说罢便排闼而入。晓阳料想这所房子便是新兵报到的地方,心中大喜,想那八字须一定是要将军情上报给上级,不日无相塔便会派兵攻打战魂塔,那便雪恨在望了。正想间,余光突然瞥见街角一个脑袋探出窥望,旋即又缩了回去。晓阳朗声道:“是谁?请现身相见!”
话音甫落,一道红影从墙角跃出,径自朝晓阳冲来。晓阳见来者一身红妆,原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女子。此女身若锦上燕,貌若画中仙;黛眉生香烟,朱唇嵌柳弦。她跑到晓阳身前娇喘不止,拉着晓阳的手臂道:“大……大爷救命,有……有人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