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高一刚开学,爸爸陪他到学校报到完毕,正要跟他一起坐家里的车离开,在校门口,他就看见了倪清词。
当时的她比现在矮些,瘦,穿一件绿色的棉布连衣裙,肩上背着大大的书包,手里吃力地拎着住校要用的被褥和生活用品。爸爸指着她跟他说,“你看看别的学生,带这么多行李还自己来报到,你现在的生活比很多人都幸福,要珍惜,更要努力为你的下一代创造更好的条件。”
他早就听惯了父亲这样的言论,此刻却突然被那个瘦瘦的绿色身影触动,他让父亲先走,自己跟在她后面,好多次都想上前去帮忙,但不知为什么,又羞于开口。
后来他就再也没见过她,直到高一上学期的运动会,他向来对这种活动毫无兴趣,去小卖部买了饮料之后打算回教室看点时政新闻,却突然被她撞到。
她活力四射,很是投入的样子刺痛了他。跟她比起来,他像是个跟全世界无关的局外人,冷漠得可耻。他来不及思考,嘴巴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人生第一次对女生说出了刻薄的话,“不就开个运动会吗,至于激动成这样吗?土包子。”
他自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为将来从政做准备,所以他有着与同龄人不符的冷静和成熟,同龄人感兴趣的很多事,他都没体会过。以前他从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这一刻,却在她面前显得那么苍白。
她明显被激怒了,“喂,我是土包子的话,你也好不到哪里去!穿得人模狗样的却这么小器,讲话刻薄,一点风度都没有!”
他也从未听人这样评价过他。他想起开学报到那天,自己穿着昂贵的运动套装坐在空调车里去学校,她却独自扛着行李艰难前行,而他连上去施以援手的勇气都没有。
思绪像是慌不择路,难听的话不经考虑脱口而出,“哼,谁规定男生一定要有风度?再说,对待你这种女生需要讲风度吗?也不拿镜子好好照照自己。”
其实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为了掩饰自己,只好转身离开,离开之后,却又藏在人群中,目光偷偷注视着她,看见她往一班的休息地走去,看见她跟许晨光之间默契无比的一切。
自那以后,她仿佛就成了他的心魔。只要跟她有关的事情,他就没法用正常态度来对待。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他竟然可以对一个女生那么小器,这根本不符合他所受的教育,不符合他的正常价值观。
要到后来他才会知道,人都是有自我保护意识的。
他一直是个冷静而自持的人,有清晰的目标,知道该怎样努力去达成理想,向着目标勇往直前,不打算为任何事停留或是转弯。他对身边人为爱情患得患失嗤之以鼻,不明白那种朦胧的摆明了不现实的感情怎么会使得那么多人趋之若鹜,为之丧失理智。
一份长久的感情必须要有一定的物质作为基础,他深刻明白这个道理,并且早就决定,先立业,再考虑感情。再说,十几岁的恋情能有多成熟?今天相爱,明天分手,无谓为了这种幼稚的不稳定的感情浪费精力,倒不如等二十几岁,双方都成熟了,再认真考虑感情的问题。
这些都是他早就想过的,并且毫不怀疑自己会一直按照既定轨道前行。
直到遇见倪清词。
也许是他的内心早就识别出,她将是他的意外,将会扰乱他的既定轨道,所以他下意识抗拒她,用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办法来使自己远离她。
只可惜,到了今天,当自己完全不听理智的劝告,非要拉着她来到她家,非要挺身而出,为她解决困难时,他就已经隐隐约约知道,他那道防线,在她面前毫无作用。
大概夜里十一点半,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摸过来,敲了敲窗户,然后捏着嗓子说,“程姐,借点钱来用吧?”
陆景庭摇醒倪清词,不等她反应过来,就一个箭步冲出去,往那个黑影跑去。
那人毫无心理准备,被吓了一跳,拔腿开始狂奔,陆景庭紧追不舍,追出一段距离之后,他粗着嗓子喊,“你要是再敢来,下次我就不是一个人了,而是带一群人,不打死你不罢休!”
那人在远处停下脚步,犹疑着哆哆嗦嗦问,“你是谁?”
“公安局局长王劲松是我舅舅,你要再敢来,就等着蹲进去!”陆景庭见他停下来,又追上去,那人慌忙跑开,一不小心脚下没看清,踩滑了摔进旁边的沟里,又赶紧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远了,生怕被追上。
倪清词这时候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清楚长什么样没?”
“气死我了!让他给跑了,连样子都没看清!不过你放心,我相信他以后不敢来了,他刚才摔了一跤,右腿受伤了,你可以注意下你们周围有谁也摔伤了右腿,那人的嫌疑一定很大。”
“谢了。”倪清词有些别扭地说。她没想到他真会这么尽心尽力地帮忙。
“我可不是为了让你谢我。”他也突然有些别扭,语气怪怪的,“今天晚上怎么办?只好找个网吧熬通宵了。”
倪清词也不敢现在回家,怕吓坏妈妈,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网吧……一个通宵要多少钱?”她从来没去过,怕身上的钱不够。
“……我也不知道,去了再说吧。我身上有一百多块,应该够了吧。”陆景庭家里有电脑,也从来没去网吧熬过通宵。
两个人在路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路过的出租车,这才一起回了市里,在学校附近找了个网吧一问,原来通宵只要八块钱一个人,时间到早上七点。
倪清词抢着要给钱,被陆景庭阻止了,“别搞得我帮你忙好像是为了让你感谢我一样,我可不占女生的便宜。”
网吧老板收了他的钱,开了两台机子,他们俩坐下之后,陆景庭突然说,“喂,你QQ多少?”
两个人互加了好友之后,他就打开游戏界面,而她则望着电脑屏幕不知道该干什么。很快有陌生人要求加她,她通过了,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他见她一直认真对着电脑用右手食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便凑过来,“跟谁聊得这么起劲啊?”
“……不认识。”那时候网络不如现在这么普及,倪清词除了会聊QQ,会搜点动画来看,别的什么都不懂,聊QQ也时常是跟陌生人说废话,什么你来自哪里,兴趣爱好之类的。
他不满地用快捷键把她的对话框关掉,“跟陌生人聊那么多干嘛,我教你打游戏吧。”他注册了一个账号,教她进入游戏,但因为她对键盘不熟悉,操作很慢,很快就丧失了兴趣。
“不喜欢打游戏就玩论坛吧。”他帮她打开当时很出名的一个文学网站,“这个你肯定感兴趣。”
倪清词果然很快就被那些帖子吸引了。
到了下半夜,她实在熬不住,趴在桌子上睡了,陆景庭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继续奋战游戏。
那个晚上他打游戏的状态特别好,一点也不觉得困,手指操作键盘也操作得特别灵巧,很多个间隙他都会用余光看一看她的睡容,然后就觉得身体里面充满了安心的力量。
他不愿意去多想这到底算什么,只觉得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充实和快乐。这是他人生第一次不愿意去面对问题,而是只想留住当下。
早上六点过,网吧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了,陆景庭叫醒倪清词,两个人走出网吧,一起去路边吃了早餐,然后往学校走。
走到校门口时,住校生刚散了早操,两个人像是都有些不好意思,特意隔了不远不近的距离往四楼的教室走,刚走到楼梯口,倪清词就听见许晨光的声音,“清词。”他一阵小跑过来喊她,“昨天晚上下晚自习后我来一班等你,宋木棉告诉我你请假回家了,出什么事了?今天怎么又这么早就来了?”
经过跟陆景庭的一夜相处,突然见到许晨光,倪清词觉得心里怪怪的,不想多说,她摇摇头,“没什么,家里有点小问题,已经解决了。”
陆景庭隔了段小小的距离跟在后面,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一阵窃喜。他高兴的是,帮她解决问题的那个人,是自己,而不是许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