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末,倪清词回到家中,听见妈妈说起这一周都没有人来骚扰了,很是欣慰,脑海里浮现出陆景庭坚定的神情,对他充满了感激。

原来在有些事情上,男生和女生真的是不同的,陆景庭可以做到的事情,她做不到,陆景庭能提供的保护和安稳,她也做不到。她头一回感受到了由男性带来的安全感。

星期天下午她收拾好东西要去学校时,正好见到大伯父从公交车上下来,大伯父的右腿好像受了伤,脸上也有擦伤,走路一瘸一拐的,见到她,他神色怪异地瞪了她一眼。

倪清词心中顿时了然。

这一带有很多家小建材厂,妈妈因为勤劳,做生意讲信用,所以生意一直不错,而大伯父这个人,好吃懒做,奸诈狡猾,他的建材厂的生意并不好,近年来更是有要倒闭的趋势。想来是气不过倪清词的妈妈生意好,又了解情况,知道她是一个单身女人在家,所以就想了这么下流的招数,夜夜来骚扰恐吓。如今陆景庭一出手,又亮出公安局局长这张牌,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纵然气再不平,也不敢再做出什么逾越的事。

他要是再敢有什么小动作,我就让他彻底变成瘸子!倪清词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透过窗户看着大伯父一瘸一拐的背影,愤恨地想。想完了,心底生出一丝自豪,自豪的是她能够保护妈妈了。不过她明白,这都是陆景庭的功劳,没有他,她仍然只是个什么事都做不了的无用小女生。

没过多久,倪清词打了她人生中的第一场架,还因此光荣挂彩。

事情的起因跟杜满儿有关。满儿去了理科班,凭她的长相,自然是理科班男生争相追逐的对象,但她表现得很低调,明明白白告诉众人她是有男朋友的。只是那一次,路中那边传来叶信跟某女生的绯闻,满儿打电话过去求证,却没联系上他,正在气头上,遇上隔壁班一个颇拉风的男孩子向她表白,她抱着赌气的心态答应了。

男生高兴得要命,向全世界宣布人人都追不到的杜满儿被他收了,但就在第二天晚上,满儿在宿舍接到叶信打过来的电话,清清楚楚地解释了这场所谓的“绯闻”,两个人和好如初,满儿也当即告诉男生,她答应他是为了赌气,现在她要求分手。

那男生也是平时倍受女生追捧的,怎么受得了这个气,丢得起这个面子,于是暗示一个喜欢他的女生去找满儿的麻烦。

那个女生叫冯昭昭,个子高大,体育能手,是年级上有名的大姐大,听说了杜满儿这种“始乱终弃”的行为时,气愤不已,再加上被弃的对象是她心仪的男生,所以当下就叫上一群好姐妹,找到了满儿。

满儿当时正跟倪清词在操场上边吃零食边散步,冯昭昭带着人气势汹汹走过来时,她还搞不清状况,对方走上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就要扇耳光,倪清词赶紧推开冯昭昭,“喂!你干嘛?”

“走开,与你无关,你少管。”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倪清词把满儿护在身后,有些紧张地看着面前的几个女生。

“你知不知道她做了什么,还这么护着她。”冯昭昭抱着手臂,冷笑着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这种女的,就是欠收拾。”说完就猛地抓住了满儿的头发,又要扇耳光。

其实倪清词跟满儿正在谈论这个事情,这件事上她也觉得满儿做得不对,但这一秒,她却不管对错,只想维护自己的好朋友,所以她也眼疾手快抓住了冯昭昭的长发,用力一扯,她一吃痛,回脚猛地踹向她的肚子,倪清词一个踉跄往后倒,身后一个女生又大力一推,她猛地栽倒在地上,右手一阵剧痛,像是骨折了。

满儿着急地在冯昭昭的手上猛咬一口,她痛得大叫一声松开手,她赶紧跑过来扶起倪清词,“清词,你怎么样了?伤着没?”

倪清词狼狈地爬起来,趁这个间隙,忍着剧痛对看起来同样狼狈的冯昭昭说,“我知道你是个爱打抱不平的女生,但为了那种男生,值得吗?他是在利用你对他的喜欢,你又何必成为别人的棋子?再说男女之间的感情问题,哪里分得清对错?”

冯昭昭本来是个性子爽朗直率的女生,佩服倪清词这种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如今听了这番话,竟然受了触动,她有些黯然地说,“我只是不想让他失望,他讨厌杜满儿,我便也讨厌杜满儿,他希望给她找点麻烦,我便来制造这个麻烦。”

“你以为这样他就会喜欢你?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男生,最爱的根本就是自己,犯不着你去心疼。”倪清词疼得不行,转身对满儿说,“惨了,我觉得我的手要断了……我要去医院……”

满儿着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我去找老师开假条,我们马上去医院,清词,你挺住!”倪清词听她这口吻,反倒是笑了,“别搞得我像是要就义一样惨烈行吗?”

冯昭昭讪讪地上来扶住她,“这次算我糊涂,我跟门卫熟,出门不用假条,我带你们出去吧。”

满儿虽然有些不愿意,但清词的伤要紧,所以也就默认了。

在医院里包扎时,倪清词痛得快哭了,满儿红着眼睛向清词道歉,“清词,对不起,是我连累你的……”

倪清词哭丧着脸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别说傻话。”

对她来说,世界上有很多道理,她没办法一一弄懂,但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愿意站在满儿那边,你可以说她傻,可以说她没原则,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年少时候的友情,也许不能为了对方赴汤蹈火,却一定能在有事发生的时候,坚定地选择跟好朋友站在同一个立场。她不想问对错,因为对和错都是相对的,而朋友,却只得这么一个。

应了不打不相识那句话,经过这件事,冯昭昭和倪清词及杜满儿,反倒成了不错的朋友。

许晨光看到倪清词吊着绷带的右手,又是心疼又是气,他气呼呼地敲她的头,“喂!你多大了,还这么不让人放心,我一听说你受伤了,担心得要命你知不知道?”

倪清词皱着眉头看着他,“我都受伤了你还敲,敲傻了怎么办?”

“反正现在也不见得多聪明,敲傻了就傻了呗,大不了以后我养你。”他凶巴巴地说。

倪清词的脸一红,赶紧转过脸去,“其实受伤了挺好,可以名正言顺不写作业不出操了。”

“吃饭怎么办?”他瞪着她。

“打饭洗碗的事,满儿都给我包了,我简直是因祸得福,你知道我最讨厌洗碗了。”她笑嘻嘻地说。

中午时分,倪清词靠在教室后门外的阳台上等满儿,陆景庭端着饭盒凑过来,严肃地说,“听说你跟人打架了?你傻不傻啊,人来了你不会跑?保护自己最重要知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还不如一次性把问题解决了呢。”

“你说你好不好笑,那个闹事精杜满儿啥事儿没有,你却挂了彩,逞什么英雄啊。”

“像你这种对谁都礼貌有加却没有死党的人,是不会懂的。”她毫不留情地戳他的死穴。

果然,他一时语塞,打算转移话题,“你口才好,我说不过你,喏……”

“清词,饭来了。”满儿和许晨光一起端着饭盒走过来。许晨光手里举着倪清词的饭盒,“我特意挤到小炒那边给你炒了个番茄炒蛋,对你好吧?”

“长得高果然占优势,我半天没挤进去,许晨光一下子就挤过去了,我沾你这个伤员的光,也吃上小炒了,嘻嘻。”满儿笑眯眯地打开饭盒,把勺子塞到倪清词左手。

陆景庭一言不发,把饭盒藏在身后,回了教室。午休后,他端着饭盒,把里面的饭菜通通倒掉,然后仔仔细细洗了饭盒。

她身边多的是人对她好,不需要他。

晚自习下课时,倪清词用左手收拾着回宿舍要看的书,因为不习惯,动作有点慢,同桌要帮忙,被她拒绝了,她想,这手得有一段时间才能好呢,总不能事事靠他人,还是得习惯习惯,何况多用左手还能开发小脑,也挺好。

正想着,一双手就过来帮她抱起书,塞进书包里,她抬头,原来是陆景庭。

自从那次他帮了她的忙赶走恶意骚扰的人之后,他对她就不再争锋相对,说话也没有那么难听了,偶尔还显得很善良,到叫她极不适应,又不好意思问为什么,怕他又嘲笑她想多了,叫她回去照镜子。

陆景庭帮她把书包收拾好,很自然地把书包挎到自己肩膀上,“我送你回寝室吧。”

“不用了,你还要回家,别耽搁了,满儿会来接我。”她赶忙拒绝。

两个人正在说话,满儿和许晨光已经出现在教室门口,“清词。”

许晨光走上来,拿过陆景庭肩上的书包挎在自己肩上,看也不看他,对清词说,“走吧。”

气氛竟然有一丝尴尬。陆景庭像是对这一幕毫不在意,背起自己的书包,面无表情地走出了教室。

“喂,那个贱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还帮你背书包?”满儿奇怪地问。

“良心发现了吧,我也不知道。”倪清词不想多说。

许晨光陪他们走到宿舍楼下,把书包交给满儿,然后叮嘱倪清词,“回去小心洗漱,别又马马虎虎的四处碰,不是碰伤这里就是撞伤那里。看书别看太久,早点休息第二天头脑才清醒。”

满儿在旁边假装清嗓子,咳嗽了两声,倪清词的脸又红了,这种不自在的感觉让她别扭,她匆匆地说,“知道了,你回去吧。”就拉着满儿回了宿舍。

满儿坏笑着说,“许晨光对你的心思,瞎子都能看出来,我看你就从了吧。”

倪清词叹了口气,“他明知道我喜欢林致远,怎么可能喜欢上我。他亲口跟我说,他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可不想自作多情。”

“不是吧,他做得那么明显,可不仅仅像个好朋友,不如我替你去问问他?如果他真的有心,我看你就放弃林致远,跟他在一起吧,我相信他会对你好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早在暑假在农家乐那天,我已经放弃了,只是有些人不是说忘就能忘的,我虽然放弃了,却不代表能就此忘记。至于许晨光……以后再说吧。”

进高中一年多了,许晨光对她的好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但她实在没有把握去分辨这好到底是属于朋友,还是……恋人。

她不知道的是,落寞离开的陆景庭,面对许晨光对她的好给他带来的危机感,暗下决心,要向她发起进攻。

接下来的日子,许晨光每天都会来接倪清词下课,帮她背书包,送她回宿舍,满儿那个没义气的家伙,打着成全许晨光的旗号玩起了消失。两个人走在路上时,周围的同学总会拿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他们,时间久了,连倪清词自己都迷茫了。

她和许晨光之间,真的只是友情吗?如果仅限于此,为什么他会对她那么好?为什么她有什么事都第一个想告诉他?

也许,人类的爱情有很多种,对林致远的刻骨铭心是一种,对许晨光的安心信任是另一种?

她不知道,因为没有人可以告诉她答案。

她也想知道,在许晨光心里,她算哪一种?友情?爱情?同情?还是介于友情和爱情之间的第三种感情?

当初那个最好的朋友的定位,叫她久久不能释怀,也不敢逾越,不敢自作多情。

就再搏最后一次吧。

也许是伤情作怪叫她格外脆弱,也许是旁人的眼光怂恿了她,也许是满儿的笃定叫她有些飘然,她鼓起所有的勇气,决定给自己,也给许晨光一个机会。

这天晚自习下课后,许晨光像往常一样来接她,他熟练地拎着她的书包,下楼时她却拐了个弯,往操场走。

“我想去操场散散步。”面对他询问的眼神,她解释道。

晚上的操场是小情侣的天下,在一对对卿卿我我的情侣中,他们两个之间刻意保持的距离显得有些突兀,大概是有些不自在,许晨光一直低着头看地上,倪清词则站上了跑道边的水泥埂上,开始模仿当时流行的《冬季恋歌》里的经典场景,打开没受伤的左手,摇摇晃晃地踩着水泥埂往前走。

她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次维持不了平衡步子快要滑下来时,她就伸手去抓住他的衣袖保持平衡,待稳住了又放开继续往前走。

她的左手一直在他面前晃啊晃,她一直在等着他开口,或者牵住她的手。

她相信她给的暗示已经够明显了,没人会不懂。

但她足足走完整个圈,宿舍响起了熄灯铃,许晨光也没说话。

好在她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好在她可以告诉自己,看,只是好朋友而已,从头到尾都是你想多了。傻瓜,为什么傻一次不够,非要再傻一次才能死心呢。傻瓜啊,你总是这样,一次次把自己的心剖开给人,一次次热烈地希望别人对你的好是特别的,一次次希望有人爱你,到此为止了吧,好吗?

后来想起当时的失望,她也不觉得后悔。是应该去尝试吧,不尝试怎么知道结果呢?

即使结果是那样叫她猝不及防地心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