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分班以后,班上少了杜满儿和许晨光,倪清词走得最近的一个朋友是曾经坐她前桌的宋木棉。因为高一的运动会,她疯了一样为她加油,让她感动不已,认定了她这个朋友,两个人常常一起作伴。只是倪清词不是一个能轻易交付真心的人,所以更多的时候是宋木棉讲,她听。
这个年纪的女生,讲得最多的无非是班上的男生,尤其是新班级组成不久,班上的男生大多都是新面孔。她们一班应该算是文科班里男生质素最好的一个班了,虽然只有十一个男生,但除了一两个长得比较抱歉外,剩下的综合素质都还不错,甚至有两三个就算拉出去到年级上也是排得上号的。
对此倪清词倒是没有太在意,对她来说,男生的性格好不好,有没有风度,远远比他们长得帅不帅更重要,因为她心底深处放着一个林致远,本来就情人眼里出西施,何况林致远那张脸,那身段,确实对得起万人迷的称号,曾经沧海还难为水呢,曾经跟林致远同窗过,让她对普通水平的男生都很淡定了。
班上唯一能让倪清词在意的男生,非陆景庭莫属。
要不别人怎么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呢,当她见到陆景庭走进教室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两年!即将要跟这个刻薄男一起在同一个教室共处两年,她只是想想都觉得难受。
他也不是省油的灯,第一天就笑着跟倪清词打招呼,“哟,好巧。”
倪清词看见他那意味深长的属于胜利者的笑容,恨不得一巴掌拍上去,但最后只能冷哼一声,不去理睬他。
说是不理睬,其实她对他比对任何男生都关注,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她就是要抓住他的小辫子然后狠狠报仇!
一段时间下来,小辫子没抓到,她对他的印象倒是渐渐改观了。
她发现史地政三科老师都喜欢抽他回答问题,有些问题书上没有答案,但他总能思路明晰头头是道地分析一番。某次政治课,他正在打瞌睡,教政治的班主任简老师问了一个问题,连叫了三个人也没能答对,于是喊了他的名字。
他被同桌推醒,猛地弹起来,简老师重复了一遍问题,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把答案说了出来。
那个问题到底是什么她忘了,但他的能力却让她无比惊讶,这人到底是什么做的,睡着了都能答题?
她向来欣赏有才的人,虽然很不情愿,却还是对他有所改观。
欣赏陆景庭的女生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表现得最明显的一个叫欧阳晓燕。她老是抱着各科习题去向他求助,他一般是不咸不淡地把答案直接勾出来,她问为什么,他就说书上哪一章哪一节有那个知识点。她会在他打篮球的时候守候在场边,中午他没空吃饭,她就买好面包和矿泉水递上去。但他从来不接,无论她怎样坚持。
无论她有多热情,他总是礼貌而疏离,得体地拒绝她,像是在说,你好,谢谢,我不需要。
老实说,欧阳晓燕长得还不错,至少倪清词觉得比自己好看多了。这种长发飘飘,身材妖娆,笑容魅惑的女生他都能毫不为之所动,难怪之前他会嫌弃地对倪清词说“也不拿镜子好好照照自己”了。
她甚至怀疑他到底喜不喜欢女生了。
她仔细观察他的样子,他没有林致远那么漂亮的五官,没有许晨光笑起来那么阳光,他长得高,但不单薄,那样的身材配上那样的长相,总是给人一种很正气的感觉。
估计他穿上警服就像个值得信任的警察,穿上检察服则像个绝不徇私的检察官,架副眼镜背个电脑包就像高级写字楼的海归白领。
他不同于林致远带点痞气的不羁,也不同于许晨光透着可爱的清逸,如果非得找一个词来形容他,应该是俊朗。
传统的,最讨中老年人喜欢的那种标准俊朗。
倪清词不得不承认,如果取下有色眼镜,公正客观地看待他,他还是不错的。而且她并没有发现他对除了她之外的女生刻薄。相反,他总是彬彬有礼,家教良好的样子。
为什么他独独对自己态度恶劣呢?倪清词百思不得其解。
比如她跟许晨光在走廊上偶遇,两个人会停下来聊几句近况,如果陆景庭凑巧经过,就会装作很友好地打招呼,“哟,许晨光,又在拍偶像剧呀。”
倪清词后脑勺三条黑线,不由自主想起当初运动会那个尴尬的公主抱。
竞选班委的时候,倪清词上去演讲,竞争团支书的职位,陆景庭小声说,“你还是竞选劳动委员吧,你也就适合干点体力活。”投票结果出来,倪清词以一票的微弱优势胜出,宋木棉告诉她,她看见陆景庭的选票上写的是她的名字。她打死都不信,却不小心听见他的同桌问他,“你跟倪清词很熟啊?为什么投她的票?”他无所谓地耸耸肩,“是吗?我投她的票了?可能是写错了吧。”
轮到她打扫卫生时,他的座位附近总是特别脏,跟他白得耀眼的校服一点都不相符,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也只好认命地打扫干净,后来实在不甘心,又偷偷塞了几个薯片口袋在他桌洞里才算解恨。
他是体育委员,每节体育课都会很热情地去领器材,然后故意无视她要领一个篮球的要求,逼得她不得不跟男生一起打球。他也在打球的队伍中,总是分到她的对手那一边,然后有意无意地把她拦在远离三分线的场外,让她一通乱跑下来,连球都挨不到。
终于有一天,倪清词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他加入到运动会八百米的比赛名单里,她怒了,气势汹汹地找到他,“喂!我又没说我要跑八百米,你凭什么把我的名字报上去?”
“还需要你说吗,去年运动会我见过你在跑道边跟着别人一起跑得飞快,恨不得亲自上场的样子,不就圆你一个梦咯?”
“陆景庭,你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她恨得牙齿都发痒了。
“你看你看,你又忘了我曾经跟你说过的话了,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谁,我犯得着存心跟你过不去?”他又是那副可恨的似笑非笑的样子。
倪清词的气焰一下子熄灭了。
是啊,她以为她是谁啊,也许他只是觉得她比一般女生可笑,比一般女生讨厌,所以才看她不顺眼,明明都被别人讨厌了,还去兴师问罪,不是很可笑吗?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恹恹地走开了。陆景庭看她那个样子,突然有些心慌,她怎么了?他喜欢看见她气呼呼的样子,喜欢看见她精神百倍跟他吵架的样子,喜欢看见她坏笑着把垃圾塞到他桌洞的样子,而不是现在这个黯淡的样子。
切,她什么样子管我什么事?陆景庭收回思绪,打开一本习题,开始做题。
话虽如此,放了一个周末再来学校时,陆景庭看见倪清词一副心神不宁,对谁都爱理不理,对任何事都提不起精神的样子,却还是有些紧张。
她不像是这么脆弱的人啊,难道他一句话就能让她低落这么久?
“喂,倪清词,你看看你这次语文考试,居然比我低三分哦。”他在晚自习的课间,贱贱地拿着自己的语文试卷凑到她旁边,故意挑衅她。
“你了不起,行了吧?”她无精打采的。
“喂,难道许晨光把你甩了?怎么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他不满意地靠她的手肘。
“关你P事。”她厌恶地拿开自己的手。
“不是吧,那家伙真的迷途知返,把你甩了?”他很不满她爱理不理的态度,继续刺激她。
“你少胡说好吗?我跟他只是好朋友!难道心情不好非得是为了男女感情,不能是因为家里有事吗?”她一口气说完,趴在课桌上,瓮声瓮气地说,“滚开啦!看见你就烦。”
看她的样子,真像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他也不敢再继续胡说八道了,而是拉着宋木棉,“喂,倪清词家里出啥事儿了?”
“我看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她家里出事关你什么事?”
“你不懂,与人斗,其乐无穷,她不跟我斗了,我觉得无聊死了。”
“她家里都出事了你还想着跟她斗,是不是过分了点?”宋木棉不满地看着他。
“到底出啥事儿了?你跟我说说,万一我能帮上忙呢?”他一着急就顾不上那么多了,心里话也就脱口而出。
“也对,陆少爷您要是愿意帮忙,也许事情就好办了。”
宋木棉告诉陆景庭,倪清词家中最近遭人骚扰,总有人在深夜时分来到她家的窗户外,压着嗓子要求她妈妈“借点钱来用”,她妈妈一个人在家,不敢出去看到底是谁,因为住的地方是在建材厂厂房旁边,周围邻居都隔得远,也找不到人帮忙。一开始她没有告诉倪清词,直到这周末倪清词回家,半夜被吓醒,才知道这件事。
她跟妈妈说要报警,但妈妈说早就报过了,这种小事警察根本不管,只是走个程序敷衍了事。她因为担心妈妈,担心家里的情况,所以才心神不宁。
陆景庭听完之后,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第一反应是,除了他,没有谁可以欺负倪清词!他一定要把这个人揪出来,还她和她妈妈一个安宁。
陆景庭出身优越,父亲是市里的官员,母亲是银行职员,住的是有保安轮流值班的高档住宅小区,从没想过这个世上竟然有人因为夜里被人骚扰而不得安睡,并且对这种事情毫无办法。
他走进教室,一把拉住倪清词的手臂就往外走,“走,你去跟老简请假回家,我跟你回去,今天晚上就帮你把那个贱人揪出来。”他的语气冷静而不容置疑,倪清词跟着他走出教室,然后甩开自己的手臂,“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总之这个事情我管定了。”他坚定地说。
“少猫哭耗子假慈悲,你那么讨厌我,为什么要帮我?再说了,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能帮我?”倪清词冷冷地看着他。
“喂!你这个女人,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讨厌你了?我是谁,我是共和国的公民,有义务跟恶势力作斗争。”他一脸正气。
“有病吧你。”倪清词不想再理睬他,他却继续抓住她的手臂,推到办公室门口,“你忍心自己在学校睡得这么安稳,却让你妈妈一个人在家担惊受怕?”
她被说中心事,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走进了办公室,跟简老师请了假。
陆景庭也随便找了个理由请假,跟在倪清词身后出了校门。
“你真要跟我去?晚自习就快下课了,你又不是住校生,等下会赶不及回家的。”倪清词生硬地表达着自己的善意。
陆景庭走到路边的电话亭,拨了个号码,“妈,我自行车爆胎了,今天晚上住同学寝室,明天再回来……不了,打什么车啊,浪费钱,我都跟同学说好了……知道了知道了……不挤,有空床……行了行了,挂了。”
他挂了电话,看着倪清词,“搞定了,走吧。这可是我第一次夜不归宿。”
“可是你去我家,我怎么跟我妈说?”
“什么都别说,你也别回家了,省得你妈担心。我们就在外面等到那个贱人出现,然后揪住他,送派出所,搞定。”他说完,招手拦了辆出租车,上去之后,司机问,“到哪?”
他问她,“你家地址多少?”
她报出一串地名,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忐忑。
这个周末回家知道这件事后,她十分无助,被妈妈劝来了学校,整个人也趴在教室心不在焉,没心思去找满儿,也没心思找许晨光倾诉,正好宋木棉问了她,她实在觉得害怕,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跟她说了。现在跟陆景庭一起坐上了回去的车,她才突然觉得这一切都乱糟糟的,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旁边这个不是她最讨厌的人,不是她的死对头吗?怎么突然要帮她了?
她管不了那么多,只要有一丝解决问题的希望,她就要抓住。
到了家门口已经是夜里十点,妈妈应该正躺在**看电视,因为屋子里到处都黑黑的,只有卧室透出淡淡的光线。倪清词找了个隐蔽处坐下,然后指着卧室窗前的位置悄悄告诉陆景庭,“那人应该就是站在那里说话的。”
陆景庭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来,“你先眯一会儿,我来守着,等那人来了我叫你。”
倪清词适应不了他突然对她这么好,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掩饰性地轻轻咳嗽了两声,眼睛看着卧室窗户的方向,说,“不管你信不信,总之我是真心想帮你。”
“可你明明那么讨厌我。”
“我从来没说过我讨厌你,那都是你自己猜测的。”
“你不讨厌我为什么处处跟我作对,老是讽刺我?”
他答不上来了,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我也不知道。那好像是种条件反射。”
倪清词苦笑,跟她作对是种条件反射?她可真够招人恨的。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倪清词的困意袭来,渐渐闭上了眼睛,头一点点往旁边偏,最后靠在陆景庭的肩膀上,毫无知觉地睡着了。
陆景庭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身体不敢有丝毫移动,目光偶尔看看卧室窗户下,偶尔看看高挂在夜空的冷月,偶尔,小心翼翼地费劲侧眼去看旁边的人。
她睡着了,呼吸很均匀,睫毛偶尔微微颤动。她睡着的样子温柔无害,与白天总是风风火火的她相比,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备。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