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始了,因为分了文理,虽然学习任务重了,但倪清词反而觉得学起来更轻松了,没有了理化拖后腿,她的总成绩一下子就冲到了班上前几名,但她的数学一直不好,导致她总是像个瘸腿猫,文科再好也不能在这个人才济济的班上夺得拔尖的成绩。

周六也开始补课了,每周只能回家一天,这一天要洗衣服打扫家里的卫生还要做作业,下午得收拾东西早早坐车去学校,这样下来,倪清词呆在家的日子更少了。

她很少在家见到夏叔叔,跟妈妈除了拿生活费的时候也没有太多交流,直到那周因为月考放了双休,她才发现了些不对劲的地方。

她收了晾干的衣服帮妈妈挂进衣柜,发现里面一件夏叔叔的衣服都没有。她这才觉得,似乎很久没见到夏叔叔了。

妈妈出去了,她在家等到很晚她才回来。

“妈,我有事想问你。”她坐在妈妈卧室的椅子上。

妈妈已经明白她要说什么了,她疲惫地坐在床边,轻轻抚平床单上的褶皱,“你夏叔叔走了。”说完,她从床头柜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她。

家惠,我对不起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实在没脸再待下去,我是个穷光蛋,没钱负担这件事,我走了,到东完(莞)打工去了,你重新找个好男人吧。

倪清词只觉得血气上涌,气得想破口大骂,这还是个男人吗?出事了就开溜,这点事情都承担不了,还配活在这个世界上吗?他连妈妈一个脚趾头都不如!

但理智让她咽下了这些话,她知道妈妈很伤心,她不想再说这些话去刺激她了,一辈子那么长,谁能保证不遇上一两个人渣呢,将来,将来她总会遇上个好人的。

妈妈红着眼睛说,“我十多岁的时候就有个算命老头跟我说,我出生的时辰不对,如果能早一个小时或是晚一个小时,我的命格都会不一样,但偏偏我就在那个时候出生了,注定这辈子在爱情和婚姻上不会幸福。以前我还不信,现在我觉得,可能上天真的早就在我们出生的时候把我们的一生都写好了。”

因为家里穷,妈妈当年初中还没毕业就辍学了,如今她说出这么一番文绉绉的话,是真的伤心了。但她只是她的女儿,在这方面什么也帮不了她,唯有期盼老天爷开眼,赐她幸福,期盼时间尽快让她忘掉这段悲伤。

也许是作为情场失意的补偿,妈妈的生意突然好起来,究其原因,B市这年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人员没什么伤亡,但很多农家的房子裂了甚至是倒塌了,有很多人需要重新修建住房,涉及到建材方面,妈妈的生意也就因此好起来。虽然说不能一下弥补那场事故带来的十多万损失,但家里的经济至少宽裕了很多,倪清词也不用每天想着快点挣钱了。

分班之后,倪清词周末仍然会跟许晨光一起坐车回家。两个班的放学时间不一样,有时候是倪清词等许晨光,有时候是许晨光等她,以前一班的老同学每每看见这种情形,都会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冲他们挤眉弄眼。

也不能怪别人误会,像他们这样每周一起回家,平时总要找点时间凑在一起聊聊天谈谈心,路上遇见了会交换一个默契的眼神或是笑容,谁见了能不多想呢。

倪清词可不管,她鄙视一切想太多的人——没有真正的异性好友的人是不会明白她和许晨光的。

这一个周末,他们照常一起回家,刚出学校没多远,倪清词突然闪身藏进路边一家精品店,然后鬼鬼祟祟地往外面看,许晨光跟在后面敲她的头,“搞什么鬼?”

“我看见周灵了。”她眼睛还是一直盯着外面。

“周灵是谁?”许晨光一头雾水。

“林致远的女朋友啊!她居然跟别的男生手挽着手,什么情况啊……喂,你先走,我得跟去看看。”她说完,偷偷摸摸地就要走。

许晨光心里忍不住黯淡了那么一下。

他知道她虽然说要忘记林致远,但到底只是说说而已,不可能那么容易就忘记,可见到她对跟他有关的事情这么上心,他不能不感到难过。尤其是……她这样毫不犹豫地扔下他。

“我跟你一起。”他简短地说完这句话,就跟在了她身后。无论怎样,能陪着她也是好的,哪怕她做的事是为了那个人。

两个人贼头贼脑地跟踪周灵和一个男生走过一条街,然后又上了一辆公交车,车子是通往郊区的,过了半个小时,周灵和男生下车了,倪清词和许晨光也跟着下车。

男生一直把周灵送到家门口,还依依不舍地在她脸上吻了一下才离开,玩跟踪的两个人见此情景,都觉得有些尴尬。

倪清词正在犹豫要不要走上去问周灵跟林致远之间是怎么一回事,就见她跟一对中年男女打招呼。

“夏叔叔,跟易阿姨出来散步啊。”她笑眯眯地打招呼。

而那对夫妇也冲她笑,“小灵,放学啦?”

倪清词猛地愣在原地,双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她突然想起上一次见到周灵时,她在饭桌上讲的那个关于邻居夫妻的故事。面前的夏叔叔,他旁边那个残疾的女人,突然出现的交通事故,突然消失的夏叔叔……

仿佛所有的细节都串起来了。

真相无非是,夏叔叔为了自己的妻子,欺骗了妈妈,制造了交通事故,骗走妈妈的钱,为妻子治病。

倪清词原以为这样的故事只会出现在电视的访谈节目里。她曾经对那样的节目嗤之以鼻,认为那些都是假的,都是编出来骗收视率的。

直到这一刻,她才不得不相信,生活,远比电视剧和小说精彩。

夏叔叔扶着他的妻子走远了,周灵也进门了,躲在墙角的许晨光戳了戳倪清词,“喂,别这样啊,说不定人家是跟林致远分手了,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

倪清词却一言不发,只是慢慢沿着墙根蹲下来,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喂!清词,你怎么了?怎么这么大反应?”许晨光看她这样,有点着急了。

她仍然不说话,下意识地把右手手指放进嘴里狠狠咬住,嘴唇也开始颤抖起来。要不要扑上去拆穿他?要不要告诉妈妈?要不要想办法追回那些钱?为什么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我们身上?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丑陋?为什么连那些仅有的温情都是假的?那些充满家庭气息的饭菜,过年的红灯笼,脸颊的醉意和酒意,喜悦而幸福的笑容,都是假的?

许晨光蹲下来用力拍她的肩膀,“清词,到底怎么了?别吓我啊!”见她的嘴角有了血迹,他吓了一跳,赶紧捏住她的下颌逼她把牙齿松开,然后把她的手指拉出来,又是心疼又是气愤地骂,“咬破皮了!你疯啦?为这么点事你至于吗?”

倪清词抬头茫然地看着他,眼泪突然滚滚而下,“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要不要把真相告诉妈妈……”

在她断断续续毫无逻辑的叙述中,许晨光弄懂了事情的原委,他年轻气盛,当时就想冲到夏叔叔家去,被倪清词拉住了。她渐渐止住眼泪,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想,对妈妈来说,夏叔叔因为不愿承担责任而离开,远比让她知道这样丑陋的真相要好。如果她知道这一年的相处只是个骗局,她会更难过的……”她的手紧紧握拳,说话带着浓重的哭腔,“她已经经历过那么多艰辛,我不想她再受打击……这笔账我会记住,等我将来长大了,我会来找他讨还!”

许晨光看着她万念俱灰的样子,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他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她也呆呆地由着他,半响,她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你看,每当生活中发生意外和灾难时,我们才会发现,原来我们每个人都是无依无靠的。”

“傻瓜,你还有我啊。”他抓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满面泪痕,认真地说,“如果以后你再有这种想法,就想想我,想到我你就不会觉得自己无依无靠了。我会一直陪着你,我希望你不高兴的时候看到我就会有踏实的感觉,我希望你能开心,因为如果你不开心,我就会很难过。”

倪清词还从未听过谁对她讲这样动听的一番话,她突然觉得此刻自己脆弱无比,很想有一个温暖的怀抱会为她敞开,她看着许晨光,心里默默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是因为喜欢,还是仅仅把我当成好朋友?许晨光,说你喜欢我,只要你说,我就跟你走。

这样的念头太强烈,她几乎要说出口,最后却还是忍住了。她记得他曾经说过,他是个目标清晰的人,一定要考上复旦,所以高中时期不会为儿女情长所累。如果她率先迈出那一步,万一……万一他真的只是拿她当最好的朋友,又该怎么办?他明知道她喜欢的是林致远,会那么傻吗?如果她会错了意,那他们之间,就再也回不去了。

此时许晨光只觉得心疼,他自小生活在普普通通的小康家庭,父母也会吵架,也会有恩爱的时候,倪清词所经历的这些事情,对他来说都太遥远。他只是个十七岁的男孩子,帮不了她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她。为了不让她反感,不让她逃开,他情愿永远以朋友的身份站在她身边,直到她彻底忘记林致远,愿意清空心房,迎接新的人入驻。

“记住,你永远有我这个最好的朋友陪在你身边。”他像是许下什么承诺一般,接过倪清词的书包挎在手臂上,温柔地说,“我送你回家吧。”

倪清词失望透顶,木然地看着他接过书包,心里凉成一片。

为什么,为什么不说下去,为什么让她燃起希望,却又告诉她,只是好朋友?

那天晚上,倪清词梦见许晨光牵着她的手带她奔跑在风雨中,醒来的时候是午夜,她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清冷的月光,慢慢明白,有些事情只是梦而已,只能是梦而已。

现实中的许晨光根本不会牵起她的手吧。

他亲口说的,最好的朋友。

他怎么那么残忍,给她希望,又让她坠入失望的深渊。

这个午夜,倪清词对着月光发誓,这一生,永远永远,都不要再主动喜欢上任何一个男生,不要再主动向男生表白。未来的人生路上,若还能遇见爱情,一定要做得到比付出多的那一方。

她得到的失望太多了,受到的伤害太多了,她无力承担更多了,必须保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