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林致远交了女朋友,倪清词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去面对他,所以暑假满儿约她出去玩她都去得很少,大多数时候还是留在家啃啃讨厌的数学,做做家务,偶尔也帮妈妈做点事。
这两年厂子的情况越来越好,跟妈妈的辛苦是分不开的,因为同一带有好些人都开建材厂,但大多数人随着竞争的激烈化生意每况愈下,倒是妈妈凭着自己的能力,不怕吃苦,杀出一条血路。
夏叔叔跟妈妈在一起之后就没有帮别人开货车了,厂里花钱买了台二手车,他专职负责厂子的送货,这样也就不会出现急着送货的时候约好的司机却没空的情况了。
但是这个八月,却出了大事。
八月本来就是雨季,常常遇上不好走的路车子就陷在泥里或是抛锚什么的,这都已经习惯的,但这么多年,最多只是损失货品,没有出现过伤人事件。
这一天,妈妈接到电话脸色就变了,开着倪清词初二那年她为了方便跑生意买来的二手奥拓,急匆匆地出了门,到天黑还没回来。
她没说到底是什么事,倪清词也不敢问,在家等了很久她和夏叔叔都没回来,只好先睡了。半夜里迷迷糊糊的,听见一阵哭声,她清醒了一会儿,听出来是妈妈在哭。套上衣服走到妈妈的房间门口,门关着,妈妈的哭声却听得很清楚。她站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哭声仍然没有停止,终于忍不住去敲门。
“妈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妈妈过来开门,推她回自己的房间,“不用你管,睡你的觉。”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这样我怎么睡得着?”
妈妈的哭声停顿了两秒钟,然后爆发,撕心裂肺地哭起来,而夏叔叔坐在椅子上抽着烟,双眼由于熬夜而充满红血丝,垂头丧气的样子。
“小词啊,妈妈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她一边哭一边抱着倪清词,但身上就像力气被抽走一样,身体软软地慢慢往地上滑,倪清词怎么也拉不住她,就那样看她滑坐在地上,而夏叔叔仍然无动于衷地坐在椅子上。
“妈,到底怎么了?”她说完,自己的眼泪也开始滚滚而下,她扶不起妈妈,只得恨恨地看着那个男人,“夏叔叔,你倒是过来帮忙啊!”
他这才起身跟她一起把妈妈扶到**,妈妈哭哭啼啼地把事情告诉了她。
原来夏叔叔开车去山区送货,因为天上下着大雨,路上又滑,在一个急弯处,他把人撞了,是个中年妇女,那人现在在医院,等着截肢,手术费和赔偿费,将是巨大的一笔钱。
“小词啊,你也看到了,我这么多年省吃俭用,我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去跑生意,跟车去送货,大年三十还坐在别人家里求人付尾款……人家开着新车住着新房就是不把欠的那几千块余款付给我,我吃没吃好,穿没穿好,风里来雨里去的才有了今天,才存了这么一点钱……现在,全部都要泡汤了啊,你还要上大学,你说我们以后的日子怎么办……还不如死了算了,像你那个死鬼老爸一样,死了就什么都不用管了……”妈妈边哭边说,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倪清词的眼泪也跟着掉落,她拉住她的手,哽咽着说,“没事,妈,钱财是身外物,没了我们再赚,等我上大学了我就打工自己挣学费,没事,一切都会过去的……”说完这些话,她低下头,眼泪一颗颗砸在裤腿上,很快晕开来。
她很小的时候就懂得了,命运从来就是不公平的,有些人生来就比别人命好,丰衣足食,有人爱,有钱花,有朋友,有理想,有前途,从来不用为生活发愁,但有些人注定要比普通人更不幸,为生活而操劳,为温饱而担忧,时不时的还要接受命运的玩弄,接受生活中一个个突如其来的灾难和意外。
对有些人来说,只需要付出三分力气就能得到七分回报,但对有的人来说,也许付出了十分的力气,只能换回一分回报,但人都是会适应环境的,可能时间久了就习惯了,认命了,能有一分回报也是好的啊,这至少说明只要付出还是能得到回报的,那就继续努力付出好了。
偏偏你不知道,老天爷什么时候会一个不高兴,把这仅有的一分回报都收回去,甚至要得更多,把你的以前,现在,将来,所有,通通收走。
第二天,妈妈仍旧是早早起了床,虽然一双眼睛还红肿着,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她像是重新活了过来,用坚强的意志开始着手处理事情。
厂里的生产销售照常进行,请了别的司机来送货,妈妈跟夏叔叔去医院同伤者谈赔偿问题。
半个月之后,妈妈明显瘦了很多,她苦笑,“正好我觉得我胖了,晚上不吃饭都瘦不下来,这倒是意外收获。”倪清词喉咙发涩,强忍住泪意问她,“赔偿问题……怎么说?”
“你夏叔叔正好认识病人的哥哥,跟他谈了很多天,最后终于把赔偿从一开始的三十万谈到了十万。三十万我是无论如何也赔不起的,十万,几乎是我们家全部存款了。”妈妈轻声说完,又抬头看着她,“小词,好好读书,将来出来找个好工作,说什么也不要做生意,太辛苦了,太累了。”
“嗯,妈,饭做好了,来吃饭吧,夏叔叔呢?”这个暑假,倪清词的厨艺突飞猛进,随便家里有什么材料,她都能想法搭配出一桌菜,而且尽量做到色香味俱全。
“他请病人哥哥吃饭,不在家吃晚饭。这次事虽然是他造成的,但说到底是个意外,你别对他有看法,多亏有他,别人才没有欺负我,没有漫天要价。”妈妈说完,坐到八仙桌前,端起了饭碗,吃了两口她露出一个微笑,“越来越会做菜了,连土豆丝都炒得这么好吃。”
“是吗?那你多吃点。”倪清词埋头吃饭,心里却因为妈妈的一句称赞高兴不已。从小到大妈妈很少夸奖她,也许是太忙了,没有那么多细腻的心思来注意她的变化,所以偶尔一句难得的夸奖对她来说比别人颁发一个专业厨师资格证给她还让她高兴。话虽如此,她却连给妈妈夹菜的勇气都没有,怕显得矫情了,说到底仍然是那个原因,类似“近乡情怯”,妈妈是她心底最柔软的所在,她不敢轻易去碰触。
接下来的几天,夏叔叔都没有出车,而是闷闷地呆在家,虽然在家,但他并不做事,煮饭洗衣服打扫卫生一类的事情还是清词在做,他只是闷闷地坐在客厅看电视,吃饭的时候总要喝点酒,基本上一整天也不会讲一句话。
有时候晚上倪清词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能听到妈妈跟夏叔叔压低声音的争吵。
她总觉得还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当初第一眼见到夏叔叔时那种下意识的反感又出来了。
就这样在家待了一个多月,快开学时,满儿打电话约她出去玩,她想着当散心也好,何况到底还是想念林致远的,于是就同意了。
八月正是梨子成熟的季节,路河镇有个地方是农家乐集聚地,每个农家乐都有自己的果园,水果很多,正值梨子丰收,在农家乐交三十块钱一个人就能玩儿一天,包一顿简单的午饭,梨子随便吃。
这一次的聚会地点就在其中一个农家乐。
倪清词到达目的地时,满儿和叶信刚到,自从上次顾晓果事件,她对叶信心里就有些疙瘩,再也没法像以前一样跟他随意地开玩笑了,所以只是淡淡地打了个招呼。满儿第一眼见到她就看出她瘦了,拉着她的手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虽然满儿的家庭也很复杂,但至少是个有钱的复杂家庭,所以倪清词觉得家里的事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表述,加上内心那点残存的骄傲,最终她选择了缄默。
其他人陆陆续续地来了,都是老朋友,清词跟他们一一打过招呼,心里隐隐期盼着她最想见的那个人快点出现。
林致远终于来了。当时倪清词正跟大家一起坐在凉亭里的石凳上,面前的圆桌上摆着一盘梨和一盘瓜子,几个男生已经开始玩扑克,满儿跟她分享着暑期观剧心得,她背对着来人的方向,但只是一声咳嗽,她的背顿时僵住,她知道,他来了。
她不敢回头,怕显得太刻意,而是继续边嗑瓜子边跟满儿聊电视剧,“有没有搞错,你又重看《流星花园》?我那天看见不知道哪个台在放《蔷薇之恋》,里面演葵的那个男生好帅啊!”
“《蔷薇之恋》嘛,我知道,我觉得那男生太娘了。”满儿说。
“阿远,你小子怎么动作这么慢,现在才来。”其他人看见了林致远,韩夜站起来跟他打招呼。
“还用说,当然是去接美女了。”叶信打趣。
说话间,林致远走到亭子里,站在几个男生身边,笑着跟大家打招呼。倪清词装作不在意地磕着瓜子,从偶像剧的话题里抬头要跟他说嗨,但抬头那一秒,她像是被人点了穴,冻住了。
他身边站着一个约莫一米七的女生,长发,穿一条红色的雪纺连衣裙,很瘦,戴着墨镜,旁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最重要的是,林致远的左手,紧紧牵着她的右手。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倪清词像是灵魂出窍,突然回到了去年国庆的莲花山,回到了那个不知名的溶洞前,她清清楚楚地看见林致远伸出手牵住自己的手,看见自己一脸傻笑地被他握着往下跳,还自以为掩藏得很好,其实全世界都看出来她有多开心了。
那时候她以为她可以把瞬间当成永远,她以为这一生她只要拥有过就已经足够,但见到眼前这个画面,见到他甜蜜地牵着另一个陌生女孩的手,她才知道,都是假的,都是自欺欺人的。
怎么可能把瞬间当成永远呢,谁不想一辈子牵着自己爱的那个人的手永远不放开呢?
怎么能一样呢,他牵她的手是毫无感情色彩的“帮助”,而牵这个女孩子的手,是紧紧的,满含感情的。
这两种牵手怎么能一样呢?
叫她怎么能不难过呢!
能不能饶了她,不要让她看见这么残忍的画面?能不能给她一个小小的空间,让她不用辛苦忍住快要决堤的泪,让她可以痛痛快快地哭出来?
林致远牵着女生坐下来,服务员倒了两杯水,他端起那杯冰柠檬递给她,“不是说口渴了吗。”她从来没见过他那么温柔体贴的样子。几个男生还在起哄,“阿远,也不介绍一下?”
他笑,“这是周灵,我女朋友,在职中上学。周灵,这些都是我同学。”
“其实《流星花园》里我最喜欢的还是类,我要是杉菜我就选类。话说藤堂静真的太漂亮了……”倪清词机械地抓了把瓜子,像是没看见眼前的一切,回头抓着满儿继续聊天。
满儿笑着接话,眼里却流露出同情。倪清词飞快地嗑着瓜子,大脑停止运转,嘴里却一直在说话,“我每天都追《新白娘子传奇》,你说这部电视剧怎么那么好看,从我们刚上小学就开始看,看到现在我从来没烦过,赵雅芝演小白蛇的时候好漂亮……对了我还看《西游记》来着,还有《还珠格格》,这几部电视剧一出现在电视上,我就知道暑假来了,哈哈哈哈哈……”她夸张地笑着,笑声在林致远招呼她那一秒钟戛然而止。
“青花瓷,介绍下,这是我女朋友。”
倪清词看着他们礼貌地轻轻微笑,“我听说职中美女多,果然不假啊,到底是闻名不如见面,相见不如怀念……”
“陪我上厕所。”在她说出什么丢脸的话之前,满儿终于拉着她往厕所走去。刚离开亭子她的眼泪就哗啦啦地流下来了,这段时间家里的事情本来就一直压在心上,如今再加上林致远的打击,她说什么也承受不住了,却只能用眼泪来宣泄。满儿一声不吭,紧紧拉着她,她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流泪,一直流,一直到她们俩沿着果园走了很远很远。
“我以为他交女朋友是因为他忘记于南嫣,重新遇见喜欢的人了,我真蠢,怎么可能,哪有这么简单。满儿,你看见了吗,他又换女朋友了,这才三个月,他又换女朋友了!你能相信他是真心的吗?”
满儿没回答她,这种时候其实她不需要回答,因为答案都在她心里,她需要的是倾诉。
那个上午,她们两个就那样坐在一片梨树中,山坡下是一片西瓜地,只剩下寥寥几个西瓜,倪清词一开始喃喃地诉说着,到最后就沉默了,两个人背靠着背,定定地望着天空。
午饭时间到了,叶信的声音由远及近,“满儿!你们在哪?该吃饭了。”满儿懒懒地应了一声,脚步声慢慢靠近,叶信身边还跟了一个人,林致远。
“走啦,别在这里坐着,小心有虫子什么的。你皮肤又容易过敏。”叶信伸手一把拉起满儿,林致远沉默着站在一旁。
满儿跟叶信知趣地先行走开,倪清词仍然维持原来的姿势坐着,林致远在她身边坐下来。
“傻瓜,出来玩就要开开心心的啊,你看你自己像个什么样。”
“你是真心喜欢她的吗?为什么这么快就换女朋友?”
“喜欢啊,大家在一起开心就好,何必想那么多。”
“那你和我在一起开心吗?既然可以是她们,可以是任何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她把头埋在膝盖上,低低地说。
“你和她们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她们喜欢你,我也喜欢你啊,她们能和你在一起,我为什么不能?我不要求天长地久,我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是陪你走过小小一段路也好。哪怕只是一个月,一个星期,或者是一天,一天也行啊……”她一开始只是低声说话,到最后,到底还是哽咽了。
“我不值得你这样的,你总觉得我不是别人看到的那样,总以为我还有另一面,其实,倪清词,你想多了,我本来就是这样,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真的。”他看着她因为哭泣而微微颤动的肩,很想拥她入怀,轻轻安慰她,但理智告诉他,不行,不要给她希望,不要再让她为你难过了,不要再让她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了,跟她说清楚,放她走,让她去找寻属于自己的幸福吧。
“你知道吗,满儿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了,或者明天我就要死了,今天我想做什么?当时我坐在教室里,思考了一下之后,我自己都不肯相信我的答案,因为我发现我只想做两件事,第一件事是见你一面,第二件事是回到家陪在我妈身边。我原以为我只是简单地喜欢你,要到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你对我真的很重要很重要……但是我在你心里又算什么呢……算什么呢?什么都不是……”她哭得很伤心,林致远静静坐在她身边,沉默,一直沉默。
算起来,从接到倪清词那封字迹尚且稚嫩的情书到现在,已经快两年了,他记得自己当初知道她喜欢他时,心里有多震惊,甚至觉得好笑,这个平时总是对他凶巴巴的女孩子竟然喜欢他?
她大概算是那么多个喜欢他的女孩子里面,最不会表达自己的一个了吧。
一开始他根本没当回事,渐渐地他发现她是认真的,并且是深情的。但那样的深情却不是他想要的,因为他心里只有一个人,除了那个人,别的女生再好,也与他无关。
他曾经做过一件傻事,撮合她和韩夜,他觉得韩夜是会对她好的,后来他从她眼里读到受伤的痕迹,才惊觉自己是不是太过分,既然不喜欢她,就不该关心她,不该理睬她的任何事情,否则便是伤害。
他以为她去了新的环境,总会慢慢忘记他的。
每一次她在他面前都是怯怯的,生怕话多了会引起自己反感的样子,每一次她也是勇敢的,从不肯表露出任性害怕大惊小怪这类小女儿态,努力想让自己觉得她是不同的。
他确实觉得她是与众不同的。在所有喜欢过他的女孩子里面,她是他最不愿意伤害的一个,是他最希望能快乐的一个。
但那些快乐,都不是他能给她的。
她从不曾像今天这样当面对他吐露过心里话,他想她是真的难过了吧,他和周灵一起出现在她面前,是有些残忍吧。
可他不得不残忍。
他怕有一天她突然发现,他根本没有她以为的“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他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林致远,他只是个普通人,只是个平凡的男生,承载不起她的深情。
他和她这一生,都只能止步于“普通朋友”。
饭桌上,倪清词跟没事人一样同大家谈笑风生,林致远带来的那个叫周灵的女生也很健谈,桌子上气氛很好,她谈着谈着就谈到感情,“以前我也以为爱情是靠不住的,但现在我相信,很多人的爱情最后都会转化成亲情,而这种亲情是抹不去的,我们家隔壁就有对夫妻,那个女人去年不知道检查出个什么病,医生说得动手术,严重点还需要截肢,你们知道对普通的家庭来说,这肯定很难承受,果然那女人的老公就消失了,大家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句话果然说得没错。那个女人的心理素质倒是挺好,仍然正常地过日子,神奇的是,最近她老公又回来了,还带她去医院做了手术,原来他出去这一年是挣钱去了,你们说感不感人?”
林致远给她夹了块鱼肉,又给她杯子里倒满饮料,“别光顾着说话,吃点东西。”
大家都起哄,要他们喝交杯酒,周灵倒是很大方,主动端起杯子,林致远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端起倒满啤酒的杯子,两个人手臂交缠,在掌声中把杯子里的**一饮而尽。
倪清词微笑着吃菜,突然听见身体某处传来细微的声响,她停止咀嚼,认真辨别了半天才发现,原来是胸腔里的心,碎了。她笑着默默对自己说,没事,会好起来的,会痊愈的,会忘记的,会重新开始的,会的,一定会的……
只是眼泪,却在破碎的心底,静静流淌了一地
她想起曾经在书上看过的一句话:我们每个人都会拥有一份最真的感情,就像一生只开一次的花,开放的时候无比绚烂,一旦谢了就永远凋谢,再也不会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