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西南清军的总督粮官,身处苏州的洪承畴始终心系西南。
这时快旨传来大西军李定国部将孙可望杀害永历朝十八位大臣的消息。
一直想做皇帝的孙可望,随着大西军据有云贵,出兵四川、湖南和广西,并节节取得胜利,个人野心随之滋长。先是到梧州请永历帝封他为秦王,但永历阁臣坚持明朝祖训未有封异姓为一字王的成例,坚决反对,只封其为景国公,引起孙可望的愤恨,把永历帝接到贵州安隆府,强迫封自己为秦王,挟天子以令诸侯。
部分权臣见南明政权日渐衰弱,于是纵容孙可望受禅,篡夺帝位。
就在洪承畴到达苏州的那一天,永历帝对孙可望的僭逼忍无可忍,在大学士吴贞毓的建议下,秘密写信给正在前方与郑成功谋求联合抗清的李定国,求其回来护驾。不想被内侍密报孙可望。孙可望严刑拷打参与其事的有关大臣。就在苏州虎丘戏场发生踩踏案的那一天,孙可望胁迫永历帝下诏处死吴贞毓等十八大臣。孙可望又诱杀李定国,事泄未逞,但李定国因此只能回到广西,与郑成功联师北上的愿望没能实现。
残明的生息更加虚弱。
洪承畴把情况告诉王永康,对吴三桂在西南即将取得的胜利表示预祝之意,又说给李渔听,说这就是大明的臣子,你写个传奇吧。
作为总督军务兼管粮饷,洪承畴得知西南前线战事有利于大清,自然喜不自胜,他慢慢回到武昌了。不料中间又发生了有人企图行刺洪承畴的事情。尽管后来证明此事十有八九是误传,清廷包括顺治追问时,洪承畴本人也矢口否认曾经遇刺。
事情的起因是讹传洪承畴因上次宴客李乡君时未能如愿,之后以扣留李渔戏班的新班弟子为要挟,逼李乡君到留园与自己一夜风流。
其实李乡君是为了婺、杭二姬的事主动去留园的。
这天如皋县衙快马向曹尔玉报来口信,说已经找到火婴。后来又传言说李渔正护送火婴在回程路上,而且晚上就到苏州。赤五娘把上述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乡君,李乡君不管真假,早早就到浒墅关码头等候。直到闭关鼓声响起,周围渔火纷纷停歇,等来的却只是木子李一个人。李渔找到火婴的消息因此得到了确认,李乡君心里却着急了。她担心的是婺、杭二姬还没有回到戏班,李渔回来不好交代,于是趁夜就匆忙去了留园,洪承畴答应过让王永康尽早放回婺、杭二姬。
碰巧文进通到客栈看望李乡君,听木子李说她去了留园,一下子近乎失态,激烈反对。赵则鸣也认为李乡君与洪承畴这样的人来往总是不好,洪承畴对李乡君定是不怀好意。在文进通心中,李乡君几乎是别人碰不得仙女,就是自己也一直都只留在脑子里暗暗地思念、想象和细心地维护,现在她居然主动去找洪承畴,这让他心理上一时无法承受。看看天越来越晚,文进通决定离开,途中又不放心,不由自主地就去了留园,他要看看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境况,看看李乡君与洪承畴到底怎样相处,如果李乡君需要自己保护,他会奋不顾身。到了留园门口,发现四周戒备森严,谁都不让进,也不肯通报。文进通只想着如何进去,无奈之下转到侧墙,穿上夜行衣,戴上面罩,爬上墙顶疾走到一片树林边上,刚想找机会跳入园中,突然发现李乡君独自站在楼前等候。
只听得多哈正向她解释,说洪承畴饭后小睡,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接待她。
李乡君没有离开,索性在石椅上坐下,说自己找洪承畴是希望他马上兑现承诺,说服王永康,让婺、杭二姬今晚就回到李渔戏班。
文进通见李乡君非要见到洪承畴,感到有些不快,站在墙上发愣。
多哈刚离开,李乡君就发现了立在墙头的文进通,刚要回头喊他,不想巡逻的侍卫先看到了墙上的影子,其中一个喊着满语,迅捷地奔过来。文进通一失神,跌落园中树林里,另一个冲上来对着树林就是一阵砍杀。
文进通脸上碰到树枝,流了血,身体贴在地上,纹丝不动。一会儿几个侍卫过来,拨开树丛,仔细搜寻起来。文进通大气不敢出,但飞刀已经在手,随时准备拼命。闻声赶来的多哈断定人在树丛里,叫过很多人围了。文进通情知不妙,跳出树丛,多哈后面挥刀就砍。文进通跳上高墙,多哈想跟着跳上来,但因块头太大,始终上不了墙。不想外面几个弓箭手突然冒出来,一齐挽弓指向墙上的文进通。文进通也不敢往外面跳,索性上了房顶。
已经睡下的洪承畴得到有刺客的报告,本不愿理睬,但听说人被困在房顶了,精神一振,起床走出来想看个究竟。奔到园中,突然看到李乡君也站在门外,吃了一惊,怀疑看错,小心叫了一声李乡君。
李乡君点了点头,说是我。
洪承畴心头一热,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时外面射向房顶的箭有几支落在园中青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溅起红绿的火星,李乡君吓得尖叫起来。
洪承畴急忙一边跑到李乡君身旁,一边高叫来人,快来保护李姑娘。
正在追捕文进通的多哈听到洪承畴的叫声,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带着几个侍卫往这边跑了过来。
文进通也借这个机会,消失在房顶。文进通当然没能离开留园,他纵身一跳,落在了亭子上。
在李乡君当时就看到了站在墙上的文进通,一眼就认了出来。后来文进通走出亭子,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她马上向洪承畴说明文进通是跟自己一起来的。之前多哈在亭子外拦住了文进通,隐约看见他脸上有血痕,断定他就是刚才墙上的那个刺客,于是两人先打了一仗。
多哈挥刀指向文进通,文进通且战且走,多哈越逼越紧,说自己看文进通是一条好汉,不忍伤他,但这次绝不会像兰溪那次走运,命令他束手就擒。
文进通冷笑,说自己看多哈也是一条好汉,所以不用兵器,但不要逼自己。多哈挥刀又砍,文进通手中飞刀出手,多哈急避,却飞中帽心。文进通退后一步,说多都统,我也不想伤你,你不要再逼我了。
多哈一惊,平静下来,对着搭了箭正要射击的侍卫,说活捉他,不可伤他性命。
众高手又上前,将文进通团团围住,文进通一时无法脱身,体力渐渐不支,突然停手,说多都统,我不是什么刺客,但可以跟你走,把事情说清楚。
多哈答应让文进通见洪承畴,说有他多哈在,不会让他有任何机会伤到洪承畴。
文进通神情坦然,说我正要去见洪大人,多都统与我兰溪一别,不过一月余,现在误会我了,看来冤家路窄。
多哈带着文进通出现在洪承畴面前,李乡君第一时间就迎上前去,责怪文进通刚才跑什么地方去了,害她一个人差点被箭所伤。又说多都统刀光剑影的,不会是要错抓什么人吧。
洪承畴上前,说原来李姑娘认识文进通。
多哈指着文进通,说我们是在抓一个刺客,不想让他跑了。我们在兰溪已经跟他交过手了。
李乡君一怔,说以我这个局外人看来,这个刺客也是鲁莽冲撞,事到如今,刺杀洪大人又有什么用,总不能把已经失去的再要回来。
洪承畴频频点头,称赞李乡君说话有见识,这个刺客想搞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也犯不着赔上自己的性命,生命珍贵,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如果有机会姑娘一定要劝一劝他。
李乡君扑哧一笑,也用调侃的口气说既然是刺客,就铁定了心要做一个荆轲,对生命当然在所不惜。刺客要做的事情,岂是旁人劝得了的?何况,洪大人也太抬举我了,我并不知道刺客是什么人,怎么劝呀?李乡君说着一把拉过文进通,说皇皇苏州城内,戒备森严,难道还有刺客?
文进通也答得自然,说自己刚才在亭子里稍坐了片刻,听说有刺客,想过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人飞檐走壁这么厉害。
洪承畴一听文进通的话笑了,说你别乱跑,小心像上次兰溪那样,多哈把你当成刺客。洪承畴本可以问问门口的守卫,就知道文进通是否与李乡君一块儿来的,但他没有问,到于脸上的血迹,文进通说是刚才黑暗中被多哈伤了一下,但只擦破点皮。
当晚洪承畴兴致浓厚,解释自己不过是说说笑话,活跃气氛,李姑娘当然不会有刺客朋友。但他倒是诚心诚意想和她有所交往,切磋琴赋,笑谈人生,希望姑娘能赏脸。
因为文进通的皇差身份,洪承畴没有同意多哈将文进通关押,但要求李乡君在留园暂住。李乡君为了让文进通摆脱困境,答应了洪承畴的邀留。李乡君看出文进通对自己答应留下有些责怪,心想自己应当面对洪承畴有言在先,表明心迹,不然文进通误会不要紧,就怕他一激动,做出蠢事。
洪承畴还要劝,李乡君神情认真,说洪大人不必再勉强我,你我之间,冰炭不可共器,水火不能相容,你做你的达官显贵,我过我的百姓生活,你自回你的京城,享你的荣华富贵,我在我的江南民间,继续我的平常日子。今天相遇,非我所愿,以后更是不会相关。
洪承畴听了李乡君的话不仅没有表现出不舒服,而且伸出大拇指表示赞赏。
文进通感觉到洪承畴与李乡君好像是打情骂俏,气呼呼地走了。文进通虽然是被气走的,但因此得以离开,李乡君暗自松了口气。
之后多哈劝洪承畴不要留下李乡君,以免带来不必要的危险。洪承畴希望多哈不要误会,他把李乡君留在这里,除了与她交流谈心,说诗论赋,排遣寂寞之外,确想引为红颜知己,结为忘年之交,自己虽然年长,总还有几分气度,几分才情,不信逊色于别人。把她留置这里,就是让她清醒清醒,不用多久,她就会明白过来的,与戏班为伍,迟早会辱没了她。
据苏州坊间曾经传言,说当晚洪承畴与李乡君饮茶至子夜,并亲自与两个侍女将她送至金罗帐内。李乡君玉体横陈,和被而眠,洪承畴爱慕地掀开罗帐端详着李乡君。李乡君翻动了一下,又睡回去。
洪承畴赶紧放下罗帐,退到门外。
娄吏目趁机献计洪承畴,说机会难得,何不同床共眠。
洪承畴沉吟良久,问娄吏目在李乡君茶水里放了什么,一躺下就睡了,现在还醒不过来?娄吏目说自己给李乡君的茶里放了迷沉药,对人不会有伤害,但和茶而服,药效加倍,洪大人要做点什么,她都不会知道。
洪承畴吃惊不小,说洪某乃大丈夫,要征服于人,就要攻心为上,勉强人的事情不会做的,何况一个像李乡君这样美丽智慧、才情兼具的年轻女子。并严厉告诫娄吏目切勿与外人道,待李姑娘醒来,自己再与她慢慢说明,以求谅解。
李乡君醒过来,看着周围,心里想着这是什么地方,低头看到自己睡在豪华的**,吃了一惊,赶紧下床,看看身上,衣服并没有被脱光,神情才平静了一点。李乡君穿好衣服,刚要出去,洪承畴推门进来,发现她眼神疑惑,连忙表情关切,说才昨晚的事,怎么就不记得了?这是留园,就是要留住美人的留园。
李乡君明白过来,出门离开,回头说洪承畴,你在我的茶水放了什么,留园就这样留人?!
洪承畴急忙一拦,劝李乡君不要急着走,不然对洪某多有误会,让你留在这里,是想你给洪某一个机会,整整一夜,洪某秋毫无犯,你应该明白洪某的为人,洪某并非好色之徒。
但事实情况却是这样的,当晚李乡君故意饮了一杯浓茶,以保持头脑清醒,因此一个晚上都没有合眼。
次日天气晴好,却不闷热,洪承畴来到李乡君住室门口,劝她不要待在房内,外面天色很好,不如到园中走走。
李乡君隔着门,说自己一夜未睡,身心疲惫,不想走动,洪大人雅兴,你自己去走吧。洪承畴又敲门,说要进来看看她。李乡君在里面回答,说洪大人请便吧,不敢烦扰。
洪承畴还是不放心,说李姑娘身体如有不适,要尽早言明,要不要请大夫来给瞧瞧?
李乡君还是没有开门,说不必了,自己歇息一会儿就好了。
洪承畴正欲退去,多哈领着文进通过来。洪承畴奇怪文进通昨晚怎么没有走。文进通说自己担心李乡君安全,昨晚就在留园门外守候,一夜没有睡,多哈为防备他,也一夜没睡,说好了等天亮就接李乡君回去。李乡君在里面听到,心里直骂文进通糊涂,明明可以走了,却不走,人家不把你当刺客才怪呢,自己在留园留一夜白留了,这一夜的名誉也白白牺牲了。
文进通随后一句话却多少伤害了李乡君。
李乡君开门出来,冷冷地对文进通说我自己会离开,你来干什么?说着整了整衣裙,刚要告辞,洪承畴却一脸的不舍,坚持要留她用完早点再走。文进通不悦,说洪大人强留了她一夜,也该让她回去了。
显然文进通话里有话,不仅把洪承畴想当然了,也把李乡君想歪了。
洪承畴正要解释或者反驳,李乡君已经红了脸,冒出气话,说我在这里吃得好、住得好,洪大人也对我有情有义的,只住了一夜,怎么就舍得走。
洪承畴见李乡君竟然这么说,一则愕然,二则激动,也涨红了脸,但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文进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责怪李乡君怎么能说出这些话来。但他仍然认为一定是洪承畴强迫她这样说的,于是硬要拉着李乡君跟自己走。
李乡君后退几步,避开文进通,竟然靠近洪承畴,表情冷淡,坚持要文进通一个人先走,说我告诉你,我不想离开留园,这么好的地方留一夜怎么够,我还想多留一夜,我一个风尘女子还不是想着及时享受欢乐,想着攀上达官显贵。李乡君越说越激动,突然挽起了洪承畴的手臂,提高声音,说文进通你走,不愿看到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就快走。
文进通惊呆了,马上又神情颓然,不相信地看着李乡君。
文进通一时顾不上判断李乡君说的是不是气话,她没有给他退路了,于是恨声说我走,说着转身离去,也没有回头。
洪承畴看了看房顶上的弓箭手,又看了看李乡君,犹豫了一会儿,宽宏大量地朝多哈挥了挥手,示意文进通离开。
文进通离开留园,想着李乡君的言行,疾步走着,也不知道应该走往哪里。先是到了百花巷客栈,戏班的人见他脸色阴沉,又不知道原因,都远远看着他,不敢发问。只有黄宗羲上前问李乡君的消息,文进通神情恍惚,也不回答他,低着头又离开了。一会儿回到驿馆,推门进来,把李森先吓了一跳,看着他说你怎么还敢回来,多哈以为你是刺客,正要抓你呢。
文进通这才清醒过来,把昨晚在留园的遭遇说了一遍。李森先点点头,说多哈刚刚走,他还是有些怀疑,担心洪承畴有个闪失。我把他打发了,你是皇差,洪承畴能对你怎么样。
文进通摇摇头,说自己不在乎洪承畴的态度,他担心的是李乡君。
李森先忽然哈哈大笑,直截了当劝他,说洪承畴一个老头子,无非是弹琴说唱,找点风雅,不见得有本事再对李乡君这样的年轻女子真刀真枪。
文进通顿时不安,问什么真刀真枪?
李森先马上板起脸,说等你到了洪承畴这个年纪,你就知道了。李森先又劝,说洪承畴喜欢的是王紫稼这样的男风,你犯不上生什么醋意,不过既然是她愿意留下来陪洪承畴,你也不必自作多情了。
直到李渔和火婴回到苏州的那天,李乡君还继续待在留园。文进通痛苦之下,到红春楼喝酒。赤五娘听了文进通的一番酒话,知道了个大概,埋怨他说李姑娘都是为了你,洪承畴强留做客,她也只能忍了。
文进通酒性上来,握着尖刀,就要去找李乡君。赤五娘一把夺过他手中尖刀,说你别再冒冒失失了,我相信李乡君能随机应变,有办法应付洪承畴的。你就好好地在红春楼里待着,不然真被人当刺客抓了。
赤五娘叫文进通忍一会儿,自己去找曹尔玉了。知道火婴已经找到,曹尔玉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赤五娘不禁恭喜。曹尔玉说她人还在路上,只有把她平安送回京城,自己才算放心。
趁曹尔玉精神头好的当儿,赤五娘提起李乡君现在还被洪承畴留在留园,怕她遭遇什么不测,想请曹大人帮忙。曹尔玉开始十分恼怒,说洪承畴堂堂一品大员,扣留一个民女,还要不要脸,当即派人去留园。等人回来,曹尔玉了解了情况,态度变了,要赤五娘放心,洪承畴不会对李乡君怎么样的,李乡君一个风尘女子,不会是她自己愿意留在留园的吧?
赤五娘心里一阵不快,说李乡君绝不会心甘情愿留在留园的,既然曹大人不愿再去说,我只好回去了,说着转头就离开了曹府。
文进通看到赤五娘神情不对,更加感到不安,说自己就是不放心李乡君,洪承畴这个人道貌岸然,其实天底下最虚伪的人就是他,怕他对李姑娘有所企图。
赤五娘冷冷一笑,说这个李乡君跟那个李香君差不到哪儿去,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十三岁就到秦淮河混了,三教九流见得多了。
文进通并没有听劝,赤五娘越劝越让他觉得问题严重,几乎下了要杀进去把李乡君抢出来的决心。就在他离开了红春楼,快到留园,准备再次行动之时,李渔突然出现了。
李渔把戏班交给冒襄之后,不等十台大戏开唱,就和穆同一起赶回苏州,亲自把火婴送到曹尔玉面前。过了长江,火婴想着法子迟点回到苏州,说金陵是六朝故都,坚持要去看看秦淮河。穆同无奈只好一边差人去苏州报信,一边与李渔陪着火婴转道去了南京,结果途中遇到了吴梅村。吴梅村去南京是祭奠侯方域的,原来侯方域早于去年十二月底,以三十七岁壮年抑郁而终,因为侯方域生平事迹主要都在江浙一带,所以将其灵位从河南归德老家移至南京旧宅,供故友旧交祭奠。李渔与侯方域素昧平生,又碍穆同和火婴等人在旁,本不想跟吴梅村一起去,但又想看在李乡君的面上,还是应该去祭拜。
去侯家旧宅的人不少,包括从昆山来的顾炎武,从常熟来的钱谦益,从如皋赶到的冒襄,不过李渔一个也没有见到。他匆匆上了香之后,就要离开,但吴梅村却一时走不动,而且落泪不止,当众诵读了《怀古兼吊侯朝宗》七律一首:
河洛风尘万里昏,百年心事向夷门。气倾市侠收奇用,策动宫娥报旧恩。多见摄衣称上客,几人刎颈送王孙。死生总负侯嬴诺,欲滴椒浆泪满樽。
整首诗用的全是信陵君与侯嬴的故事。李渔问起“死生总负侯嬴诺”一句,吴梅村作了注解,检讨说朝宗归德人,顺治九年曾修书相约,终隐林泉,杜门不出,而自己为世情所逼,不得已乃应诏入都,授秘书院侍讲,国子监祭酒,现在借口身体有病请了假,但头上这顶官帽还戴着,有负夙诺啊。
李渔叹口气,不禁赞扬吴梅村,心想有此一诗一注,胜于侯方域自辩清白千语万言了。吴梅村如果想自我解剖,何尝不可以用侯方域孟浪赴试一事,借题发挥,而宁愿屈己以尊人,还算有点古人风义。当年吴梅村复出仕清一说甚嚣尘上,侯方域曾写信规劝,三论不可出的理由,吴梅村慷慨表示必不负良友,而终于复出。事实上顺治八年侯方域自己却被迫应试了,而且闱中所作策论五道,五篇皇皇大文,确实下过功夫,如果说是没有用世的志向,或者对大清仍持反感,实在用不着这样大卖气力。
这样一想,李渔也就没有行祭拜之礼,点上一炷香就离开了南京。
回到苏州,由穆同送火婴回了曹府。李渔回到客栈之后,想着把去南京的事情先告诉李乡君,但木子李说她为婺、杭二姬找洪承畴帮忙,去了留园。李渔也没有即刻想办法与李乡君见面,而是与赵则鸣、黄宗羲聊了几句,随后将他们的费用在内,还清了客栈的赊账,客栈老板大喜,备下一桌酒菜为李渔接风洗尘。吃饭前,李渔给每人送了如皋特产,新班弟子等不及,一一品尝,吃到董糖,连说好吃,各自抢了许多。李渔讲到董糖的来历以及冒襄和董小宛的情事,一直默然的黄宗羲得知董小宛已经故去几年,不禁眼中潮湿,替冒襄担心起来,说冒家矢志抗清,几番蒙难,冒襄幸遇董氏,也算是得到补偿,岂知好景不长。李渔劝他不用太难过,冒襄已有善解人意的吴氏扣扣做伴,不会孤凄。黄宗羲希望日后有机会去如皋,一来与冒襄一叙,共同缅怀抗清先烈,二来凭吊董氏,以示敬佩之情。李渔预留了两份礼物准备给婺、杭二姬,木子李知道他心里挂念李乡君,要去留园报信,说李乡君就是为了婺、杭二姬,但去了几天了,也不见准信。李渔说不急,等大家一块儿吃好饭,他亲自去一趟。
后来李渔坐了一只小船前往留园,见到门口徘徊着的文进通,跳下船,指着留园,向他求证李乡君是否还在里面。
文进通点点头,哭出声来。
李渔的出现,让文进通顿时找到了倾诉的对象,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因为李渔对于李乡君甘心住在留园不走的行为一定比自己更加难过,更加愤怒,对洪承畴一定比自己更充满仇恨,充满嫉恨。文进通忍住满腹的悲愤,拉着李渔的手,说李班主你终于来了,李乡君她还在里面。
但让文进通意外的是,李渔倒是平静,挣开文进通的手,往园门口走过去。文进通拦住他,说李班主不用找了,李乡君说她愿意留在留园,留在洪承畴身边。
李渔连忙一笑,神情显得自信,说李乡君恐怕是找洪承畴办什么事情,我们都不要误会她。
文进通见李渔这么说,心里一凉,转身就走,回头说李班主如果不相信,你就去找她问问。让文进通深感气愤的是,李渔当晚也留下来了,而且趁着月色与李乡君在池亭旁秀了一段恩爱。
文进通走远之后,李渔加快脚步,走到留园门口,请侍卫通报。一会儿娄吏目出来,说洪承畴正接待客人,没有空,要李渔先等一等。
洪承畴接待的所谓客人是王紫稼。李乡君在留园已经第三天了,这天一早,他请来王紫稼与李乡君一块儿唱了几段戏,然后喝了一会儿茶,随后三个人开始讨论情爱的话题。
这时娄吏目过来通报李渔求见,在李乡君和王紫稼的坚持下,洪承畴勉强同意让李渔进来。后来李渔也参加了讨论,他一进来,就拿出董糖作为见面礼。洪承畴嘴上说自己牙口不好,不吃甜食,但比谁都吃得多。李乡君说起董小宛,敬佩之情难以抑制,流下泪来。洪承畴提起自己此前的如皋之行,见到冒襄另结新欢,替董小宛不值。指着李渔,说你们这些风流才子,往往始乱终弃,辜负多情女子,也多是靠不住的。
李渔看了看李乡君,说自己不过市井泛泛之辈,岂敢与世家公子相比。
洪承畴与李渔一来一往争论着,长久沉默的李乡君说了一句,董小宛入情太深,无药可医,冒襄患的病轻,因而好得快,更不见会跟董小宛一块儿死。
李渔指着池中的两尾鱼,说起王紫稼的西厢相思故事,提出的论点是,一心钟爱之人可以当药。
李乡君心里一动,说真有这样的药吗?
李渔想了想,用自己以前写过的话作了回答,说人心私爱,必有所钟。精神所注,性命以之者,即是钟情之物也。
李乡君微微点头,自言自语着,说这味药就是爱,爱一个人,这是李笠翁的话。
李渔说起逢到雨天,用了有人送给自己的伞,心生思念,因此途中在集李镇遇到麻烦时,急中生智,写就一篇文章,文章的题目就一个《李》字。李渔望着李乡君,说李姑娘的李,李渔的李,十八子的李,木字下面一个子的李。
李乡君当然知道李渔说的是离开苏州前她送伞一事,难掩眼睛放出的光亮,忘我地看着李渔,听他背《李》文:
李是吾家果,花亦吾家花,当以私爱嬖之,然不敢也。唐有天下,此树未闻得封,天子未尝私庇,况庶人乎。以公道论之可已。与桃齐名,同作花中领袖,然而桃色可变,李色不可变也。自有此花以来,未闻稍易其色。始终一操,涅而不淄,是诚吾家物也。李树较桃为耐久,逾三十年始老。枝虽枯而子仍不细,以得于天者独厚,又能甘淡守素,未尝以色媚人也。若仙李之盘根,则又与灵椿比寿。我欲绳武而不能,以著述永年而已矣。
洪承畴看到他们旁若无人,不耐烦了,哼了一声,打断说你们都姓李,是自己的事情,不听也罢,捧着剩下的董糖,拉着王紫稼离开了。
此时只剩下李乡君和李渔,李乡君眼眶中的眼泪落了下来,慢慢走近李渔,说这些年来,我的心就像这一池死水,风再大,也刮不起半点涟漪。现在觉得就像被投进一块很大、很重、很沉的巨石,激起了心中埋藏很深的波浪。
李渔停了停,半真半假说乡君姑娘,如果巨石还不能激起波浪,我愿意用我的身体投进水中,溅起你心中的浪花。
李乡君马上冷静了下来,说不用你的身体,你已经用你的文章,就像这篇《李》,用你的传奇,就像那出《比目鱼》,溅起我心中一朵又一朵浪花了,不必再投进你的身体了。说着随手向池中扔石子,石子没有溅起浪花,可见是一个深池。李乡君望着李渔的背影,百感交集。李渔回过头来,拉住了李乡君的手。
其实月光之下,娄吏目一直暗地里密切关注着两个人的动静,终于看到二人挨得如此之近,急忙报告了洪承畴,说两个人居然抱在一块儿了,真是不顾廉耻。
洪承畴心里被触了一下,但不太相信娄吏目的话,尽量保持冷静,说故人相见,难免动情。
娄吏目非得拉洪承畴亲自去看看李乡君拉李渔的手的真实情景。洪承畴勉强跟着娄吏目去了池前花园,看到两个人果然靠近,但并不是什么拥抱,顿时平静许多,说风尘中人,这种举动也是平常。
娄吏目挑唆不成,只好跟着洪承畴离开了。
但李乡君和李渔的谈话仍然继续,而且后来有了一次真正的拥抱。
李渔拉着泪眼晶莹的李乡君,进了亭子里坐下,望着夜色下的小桥流水,把侯方域去世的消息告诉了李乡君,并背出了吴梅村的七律。李乡君顿时呆住了,感叹侯公子正值壮年,怎么会呢,她如去南京,当寄托哀思。说着想起了什么,背了一首也许是侯方域写的诗:
夹道朱楼一径斜,王孙初御富平车。青溪尽种辛夷树,不及春风桃李花。
刚背完,突然不忍,抱着李渔恸哭起来。
两人的拥抱被又一次站立在墙头的文进通看得清楚,几乎又一次跌下墙来。原来文进通没有走远,而是一直等着李渔能把李乡君带离留园,不想等到天黑,也不见他们出来,情绪十分波动,一心想着自己只有闹出惊天动地的事情来,让李乡君不仅猛醒过来,而且会真切地看到自己的一腔热血,一片真情。
唯一的办法,就是来一次真正的刺杀,惊动世人,震撼到李乡君的内心。
文进通蒙面闯进来的那一刻,多哈就带人从里面冲了出来,开始在园中追捕他。文进通走投无路之际,李渔在门口作掩护,李乡君将文进通藏进房间里,三两下除去他的衣服,把他往**一推,说你好好在这里待着,别再胡闹了。
此时娄吏目走过来,一见李渔站在门口,满腹狐疑,突然抓住他的衣领,指控刺客是他引来的。李乡君听到声音,马上走出房间,也不理娄吏目,拉着李渔径直往外面走去。娄吏目抓住李渔衣领不放,说这件事要禀明了洪大帅,有人胆敢在留园三番两次对洪大人不利,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合谋,要说清楚,李渔你今天是自投罗网。
这时多哈抓不到刺客又返回来,娄吏目指着李渔,说他勾结反清复明分子,图谋不轨,快把他抓了。
李乡君上前把李渔推到自己身后,说李班主是来找我的,别血口喷人。
娄吏目一心要抓住机会整整李渔,说放过你可以,你刚才不是说要变成一块巨石投到水中吗?那好,我成全你,这下面就是一汪深池,不如你跳下去。
李渔轻蔑一笑,说这一点池水淹不死我。李乡君担心李渔真要跳,紧紧抱住他。娄吏目也来了气,说淹不死你,给你拴上块石头。这时跟娄吏目亲近的几个守卫真用绳子拴上一块石头,要挂在李渔脖子上。
李乡君急了,说娄吏目你不能杀人。
娄吏目恶作剧到底,说不是我要杀他,是他自己想跳下去,是他想变成一块石头激起你心中的波浪,我不过是成全他。
躲在屋里的文进通一看急了,忍不住从房间里奔出来,说什么刺客,跟李渔没有一点儿关系,说着要对娄吏目动手。娄吏目急忙躲过,吃惊地打量着**上身的文进通,叫多哈把他抓起来。李乡君再三求情,甚至承认文进通是偷偷进来看自己的,进来之后一直在她的房间里,哪儿都没有去,担保文进通绝对不是刺客。
娄吏目看到如此情形,气愤难平,当即就跑着去向洪承畴报告。正在对镜整容的洪承畴差点铜镜落地,久久说不出话来。一会儿,多哈带着文进通进来,洪承畴取下墙上的佩剑,慢慢地在厅堂上一边耍起来,一边说李乡君要是真的与你亲密无间呀,你一个匹夫,得意吧。
文进通昂着头,不肯说话。
洪承畴停下来,说留园留李乡君,李乡君留你留宿,还不得意。不过李乡君这会儿可是替你着急,替你捏着一把汗呀。
文进通声音大了,说你身为朝廷大员,所作所为并不令人尊敬,你凭什么扣押乡君姑娘,我是来救她的。
洪承畴也火了,说什么扣押,李姑娘是自觉自愿留在这里的,你要不信就问李姑娘自己。
李乡君再一次救文进通脱离了险境。她适时地赶到,证实是自愿留在这里的,希望文进通马上离开。
洪承畴抚弄着手中宝剑,说这次不会再轻易让文进通就这么走了。
文进通神情豪迈,说洪大人不让我走,我倒求之不得,正可与乡君姑娘多待一会儿。洪大人重权在握,生杀予夺,要加害我,也不是一件难事。我不怕死,也不求死,如洪大人要我死,我也无可奈何。
洪承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戳穿文进通不过是哗众取宠,自作多情,像你这样岂能得到芳心,李姑娘怎么会上你当?说着愤愤地将剑掷向花盆,剑插入泥土中,直直地垂立在地上。
文进通大怒,刚要说话,被李渔阻止。李乡君说文进通不要再说了,我是不会再跟你走的。又对洪承畴说,你把他赶走,我留下来就是。
文进通态度强硬,李渔怎么劝都劝不住,粗着脖子说自己留下,还李乡君一个自由,让她走。
结果洪承畴给了李乡君一个情面,答应再一次不追究文进通。但他对于文进通私自留宿一事依然极度不满,在让多哈放走他时,奚落了一顿,说我要留的是李姑娘,要你留下干什么。说着突然回身,一剑向李乡君刺来,李乡君不躲,淡然迎上。李渔眼快,将李乡君拉住,然后上前,奋身挡剑。洪承畴手中的宝剑抵住了李渔的身体,他一看是李渔,停住手没有用力刺进去。洪承畴收剑,突然问文进通,李笠翁为什么不想避开我的剑?
文进通哑然。
洪承畴自己作了回答,说那是因为他们比你更有默契。又看了看李渔,说不过李笠翁想和黄道周、夏完淳这样的英烈人物一样,同死于洪某剑下,梦想流芳百世,本官绝不会再给这样的机会。
毕竟答应过李乡君,而且她在留园住了几天,后来洪承畴叫王紫稼带了个口信给王永康,希望他能够将婺、杭二姬还给李渔。因为不是洪承畴自己出面,王永康反而把王紫稼骂了一通。李乡君无奈,又找了洪承畴,洪承畴写了一张手条,让李渔亲自去找王永康商量,王永康让婺姬、杭姬跟李渔见了一面,但是回绝了李渔,说这是平西王吴三桂家班,洪承畴做不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