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渔虽然生长在如皋,但从来不知道附近有一个集李镇,居然一色的都姓李,面对万历四十四年丙辰科进士李姓长老,面对连同姓同宗都不肯原谅他时,他确实充满了敬畏和恐惧。困于集李镇,原因是因为他姓李,最后得以安全离开,也因为是姓李。

情急之中,他口撰一文:李是吾家果,花亦吾家花,当以私爱嬖之,然不敢也。唐有天下,此树未闻得封,天子未尝私庇,况庶人乎。以公道论之可已。与桃齐名,同作花中领袖,然而桃色可变,李色不可变也。自有此花以来,未闻稍易其色。始终一操,涅而不淄,是诚吾家物也。李树较桃为耐久,逾三十年始老。枝虽枯而子仍不细,以得于天者独厚,又能甘淡守素,未尝以色媚人也。若仙李之盘根,则又与灵椿比寿。我欲绳武而不能,以著述永年而已矣。

《金瓶梅》到底谁写的不说了,《肉蒲团》也不提了,不仅有《风筝误》,不仅有《比目鱼》,而且有《李》文。

《李》一出,集李镇的同宗们心一下子被融化了。

李渔和木子李自扬州往东开始,一路找过去,过一地就下船查访,准备一直找到南通州。

路过之处,大多地方墙上都贴着画有火婴肖像的布告,李渔挤进人群,主要想听到什么议论。到了泰州,木子李心里想着订戏约的事,说这一路上张贴的布告都是一样的,不如问问这儿的大户人家有没有戏约。

经木子李前面登门洽谈,很快有一位在此处经营绸伞的苏州籍客商主动请李渔吃饭。客商知道李渔名声,几句攀谈后,觉得李渔并非冒充,而且听说不久将赴京城进宫为顺治新婚唱戏,于是摆了宴席请他们吃饭,三杯酒下去,就订了下半年八月初一至中秋十天十夜的戏,并付了十两银子的定金。饭后邻近的几个员外闻名前来主动约戏,场次一下子排到了年底,所收戏金一共有九十五两之多,装了整整一锦袋。后来李渔借口要赶回如皋县城老家,告辞之际,忽然下起了小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客商说下雨天留客天,要留宿一夜再走,也好一起谈谈李笠翁的传奇。

李渔急着走,但还是耐着性子跟乡绅谈了几段故事。客商更觉不过瘾,突然问起《金瓶梅》这本书,李渔努力否认是自己所著。客商将信将疑,希望八月戏班再来时,李渔能把书带来一阅。临走客商要送他几把伞,李渔说自己有伞刚好用得着,叫木子李拿着雨伞出来,两人撑着伞,消失在细雨之中。

伞下李渔忽然感叹一句,说李乡君送我这把伞,正好用得着。

不一会儿天气晴朗,因为错过了船,一时赶不到附近的城镇,傍晚时李渔和木子李只好先在黄桥附近的一个叫集李镇的地方停下,找了几处客店都已经满了,后来以同是李姓为由,在河边的一座李姓祠堂借住了下来。

不想这一住让李渔遭遇难堪,甚至身陷险境。

听说有人来订戏约,又是李姓同宗,镇上里正带着人过来看个究竟。可一听说是李渔戏班,里正突然翻脸,表示坚决不欢迎李渔戏班到集李镇演戏,因为李渔此人名声不佳,随后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列数李渔种种不是。李渔和木子李低头听着,原来几天前镇上有位年轻女子不满婚配,去如皋县看了李渔戏班的《比目鱼》回来,竟然以投河相威胁,惊动了整个集李镇。因此本地人断定李渔谬作祸害不轻,如皋演了还不够,现在还要到集李镇来放毒,当然不被允许。

李渔看看情况不妙,连忙假称自己叫木子李,是路过投宿而已。此时进来一位神色威严的长老,与李渔交谈,李渔得知他原来是万历四十四年丙辰科进士,竟然与赵则鸣、洪承畴同科,不由心生敬佩,表达了崇慕之意,表示愿意向他讨教,并说出了自己的真实姓名。

长老怔了一怔,把李渔端详了半天,声音几乎颤抖,说既然你就是李渔,今天要开祠堂了。

李渔预感不妙,但又不敢多问,只好恭敬地听任长老安排。里正搬来一张椅子,让长老坐下。长老闭着双眼,问李渔可知道李姓的来历。

李渔当然知道李姓从何而来,但知道不能在长老面前夸夸其谈,于是摇摇头说自己所知不多,愿意请教。

长老指了指祖宗牌位,开始教训李渔。

李姓出自黄帝,其始祖皋陶是黄帝孙颛顼的后裔。《唐书》记载李姓出自嬴姓,皋陶之后,世为大理,以官命族为理氏。皋陶任理官,即掌管司法的长官。《史记》说他主持制定了五种刑罚,并依照罪行的轻重来量刑治之,还对不用五刑的罪人分等流放,使天下人心信服。皋陶之后,历虞、夏、商,二十六世为理官,按古人以官为氏的习惯,故称皋陶及其后裔为理氏。

李渔惊奇长老不愧进士出身,学问如此渊博细密,于是神情谦虚,眨了眨眼,又问以理为氏,后来为什么又变成了李氏?

这时长老脸上流露出自得,说传至一个叫理征的祖先,任商纣王的理官,时纣王昏庸无道,理征执法不阿,为纣王所不容。理征罹难,理征之妻带幼子利贞逃至伊侯之墟避难,饥饿不堪,只见树上结有木子,便采来吃,母子得以活命。其后,利贞为防追捕,不敢姓理,感念木子救命之恩,遂改为李氏。木子正是李树的李子。

长老说的这些典故,木子李听李渔说过很多遍,忍不住上前插话,说自己姓李,就叫木子李,这些连他都知道。李渔赶忙踢了木子李一脚,说你知道,我怎么不知道,好好地听长老教诲。

长老不理木子李,继续讲述关于李姓来历的话题,接着又问李渔,天下李氏郡望有多少?

李渔故意掐着指头,说了几个,就说不出来了。

长老一口气说出了陇西、赵郡、柳城、略阳、鸡田、武威、代北、高丽、范阳、渤海、西域、河南、京兆共十三个,说其中陇西与赵郡这两支郡望名声最大,今天下李氏多出自这两支,唐朝李氏为国姓,安史之乱时,李氏子孙迁往南方,就是你我的祖宗。

其实李渔以前在如皋时就知道集李镇这支李姓是从南方来,南唐后主李煜被宋太宗赵光义留置汴京,有族人迁往东海,途中留居此地,算起来七百多年前跟兰溪下李村有可能同祖同宗。

不等长老要求,李渔拉着木子李对着众多牌位俯身就拜,长老喝了一声,叫李渔停下。李渔还没有回过神来,长老又突然发问,说原籍金华府兰溪县李仙侣乃**书《金瓶梅》作者,是否属实?

李渔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麻烦,想了想,把之前跟赵则鸣解释的话重复了一遍。说自己万历三十九年生人,先辈得中进士那年,自己才五岁,二十四岁才离开如皋,以自己的年纪和阅历,写不了这样的书。

长老沉默了一会儿,如同赵则鸣责问过李渔的,说你敢不敢承认《肉蒲团》是你写的?

李渔只好点了点头。

长老露出胜利者的神情,说与《肉蒲团》比起来,《金瓶梅》流毒更广,所以先帝英明,于崇祯十年御批查禁《金瓶梅》。

显然关于崇祯御批查禁《金瓶梅》的事已流传甚广,连集李镇这样的小地方都知道了,自己真是百口莫辩了。虽这样想着,李渔依然先强调自己真的未曾写过《金瓶梅》,同时反驳说崇祯十年,快二十年以前的事情了,事隔这么多年,这御批有还是没有,谁能说得清楚。

长老一时说不出话来。

两旁族人一脸愤怒,似乎只要长老一声令下,就要痛殴李渔。

李渔情急,高声说都是姓李,何必伤我,我想到一文,背给你们听,说着背起了临时想到的《李》文。令李渔有些意外的是,此文一出,大家都不再动手了。而且长老也并非像赵则鸣那样固执己见。全场安静了许久,长老低声嘀咕了一句,说其实我也有些不信,李家子孙怎么会去写如此不堪入目的文字呢?

李渔不禁暗自松了口气,原来是一个李字让长老动了宽容之心,觉得自己不管如何,都应该有如公堂之下人犯的姿态,低头认错。如果不这样做,横生枝节起来,今天恐怕很难顺利离开集李镇。李渔一把抓过木子李,摁下他的头,一起跪了下来,跟着自己一起说了几句向祖宗谢罪的话,为了表达悔过的诚意,两人还哭了起来。

其实长老原本想对李渔有所惩戒,毕竟写过《肉蒲团》,写过《比目鱼》,在道德上依然不可原谅,但一看李渔确实哭得痛心疾首,心也软了一半,后来只把他痛斥一顿了事。

但长老的这番感慨和指责,竟然与赵则鸣当初在杭州时,对自己痛斥十分相似,让李渔吃惊不小。

面对李氏祖宗牌位,长老一边批评李渔,一边总结前明灭亡的教训,说明亡不是亡于朝政废弛,而是亡于文人不修,世风日下,大明就亡于你们之手。

李渔也像对赵则鸣一样,想说出不同意见,但又忍住,只是心里反驳。不想长老像是看出他腹中之语,说知道你要说大明亡是朝中腐败,阉人当道,官德不修,民不聊生,致使闯贼起兵造反,满人铁骑趁机入关;大明亡,是亡于洪承畴、吴三桂这样的奸臣叛将,就是连宏愿励精图治、立志中兴的先帝也无法换回,大势所趋,几人能挡,大厦将倾,独木不支,天亡大明,岂能把大明丢失天下的责任推给文人?

李渔惊诧长老竟然把自己以前说过的话、现在想的话一句不差地说了出来,实在太神奇了,看来赵则鸣把自己的这些话告诉了他所认识、所遇见的这些大明故旧。

李渔既惶恐又佩服,向长老深深一拜。

长老长叹了一口气,说自己不是为了同是姓李故意为难他,而是诚心为他好,劝诫李渔真心悔过,赵则鸣还有自己,都是为了先帝,为了大明。希望他有一天,北上京城,到煤山下,向先帝在天之灵叩头悔过。

李渔苦笑着,果然是赵则鸣,到哪里都紧盯着自己,上次追踪到下李村,这次又在集李镇李姓祠堂受到训诫。李渔看出像长老这些以前做官久了的人,往往自信自用,最不愿意别人与之争辩,不然一定将你抓住不放,死究到底,多解释也必定惹来新的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低头诺诺,就像对付赵则鸣的办法。

李渔向前,又向长老深深一拜,说李渔谨记教诲,知错图改。

其他人正要商量怎么处置李渔,长老手一挥,说相信李渔一回,如不悔改,永远不许他们跨进集李镇,走近李家祠堂。

李渔还要说什么,一伙人上来,合力把李渔和木子李推出祠堂,之后又有一伙青壮闻声赶来,一直把两人赶出集李镇为止。

尽管狼狈不堪、惊魂未定,但在得知如皋有人冒名李渔戏班演出《比目鱼》的消息时,李渔突然联想到火婴,心中升起希望,决定直奔如皋。之后与木子李摸黑走了一阵夜路,到通扬运河边搭上了一条船。

船到如皋城南码头时,已是半夜。

上岸的那一刻,李渔在夜雨中激动地站着,几乎难以迈开步子。他于万历三十九年生在如皋,崇祯七年离开,在这里整整生活了二十四年。魂牵梦绕的故园,他生长的地方,无数次设想过自己回来的方式,比如一开始的金榜题名,头插雉毛,高头大马,走在熟悉的大街上,父母欣喜万分的情景;比如做官之后,回家省亲,先回兰溪、再到如皋的感觉。上述情景不再可能之后,也有后来做成学问,闻名天下却安然归隐此地的想象,甚至再不济也带着戏班在文庙前演出自己新作,街坊邻里纷纷到场观看,以致万人空巷的盛况。

就是没有想到过自己会在如此窘迫的情形下回到如皋,而且回到如皋又发生了后来遭遇世人误解的事。

一说他为了一个女人而来,二说他是为分家产而来。

事情的由头因为丢了戏约定金而起。

时值半夜,估计城门开不了,而雨越下越大,李渔和木子李就近躲进一处没有上锁的老旧建筑避雨,将就打了个盹。天亮时雨停了,李渔抹了一把被雨水打湿的脸,发现地上躺着一块匾额,定睛看清楚匾额写着“影梅庵”三个字,顿时全身一阵发凉。不仅因为记忆中的影梅庵已成眼前这年久失修、破败不堪的样子,更是因为听到过传言,顺治八年正月,冒辟疆的爱妾董小宛仙逝,冒家将这位不同寻常的女子安葬于此。再细看,李渔发现庵堂后有一处小亭,亭内好像有一座新坟,怀疑可能就是安葬董小宛的香丘。为看个明白,李渔毫不迟疑地冒着残雨,三两步走到亭中,四处寻找后,果然看见墓碑上新刻着冒辟疆亲书的“董小宛之墓”。李渔心中嘘唏再三,空着手对着坟墓拜了几拜,凭吊了一番。

离开影梅庵时,天已经大亮,南城门刚刚开,李渔和木子李进了城,觉得饥饿难忍,准备先吃早饭,却发现装银子的锦袋不见了,断定可能是进城门时被人偷了,最要命的是连同戏约文书也一块儿丢了。情急之下,李渔拦住一个衙役求助,衙役见他们一身泥浆,不像是有钱的人物,因此怀疑他们要讹人,不仅不予帮助,反而将他们带到县衙审问。

衙门口先遇到李典吏,他并没有认出眼前之人是自己的亲叔叔,也没有多问,就带他们到知县穆同那里。

穆同正吃着早点,叫李典吏先处理起来。

李典吏没有按惯例查证李渔的身份,而是直奔事由,问他们一共丢了多少银子。李渔如实回答,说一共九十五两。穆同一听,皱了皱眉头,插了一句,说你们是干什么的?哪里来的这么多现银?

李渔略微支吾了一下,说是做生意的定金。

李典吏一拍惊堂木,说你们究竟干什么的?是什么人?

木子李吓一跳,脱口而出,说这是我们唱戏的定金,里面有戏约文书为证。

穆同吐出一口馄饨,说你们是何方高人?谁会付你们这么多定金?

木子李说出实话,说我们是李渔戏班的,这位是班主李渔李笠翁。

李典吏瞪大眼睛,打量着李渔,久久说不出话来。

穆同抓过惊堂木,重重敲了一下,回头对李典吏,说你赶快认一认,他是不是你叔叔李笠翁?

李渔仔细看了看李典吏,也怔住了,眼前的这位小吏与自己的哥哥李茂确有几分相像,难道真是自己的侄儿?正疑惑着,李典吏已经叫了一声叔叔,扑通跪下了。

李渔与侄儿很快相认,知道火婴上次来如皋时见过侄儿,侄儿曾托火婴带了一个口信给自己,哥哥李茂希望他回如皋看看,一是叙一叙兄弟之情,二是分一分几家药铺的红利,所以李典吏一见李渔,就以为叔叔收到了火婴的口信才来如皋的。

李渔打听起火婴的情况,穆同解释了一遍,说城内外都找过了,人不可能在如皋。李渔又问起如皋县城有没有戏班演《比目鱼》,穆同认为李渔传奇名声远播,戏班演他的戏也是为了赚钱。李典吏说有人企图领取赏银,谎报过唱刘藐姑的旦角就是火婴。李渔顿时认真,再三细问,李典吏保证说自己亲自到戏台查验过,此人根本不是火婴。

李渔疑问难消,叫李典吏马上带他找戏班查清楚。叔侄二人当即赶到孔庙,却只见台拆人空,戏班昨晚已经离开如皋了。

后来李渔由李典吏陪同,回到离水绘园一水之隔的李宅,首先去后花园看了看少时栽种的梧桐树。树已高数丈,让他惊叹的是,他十二岁种植,十五岁在树皮上题的诗,随着树干成长而放大之后,变得更加清晰。李渔兴奋地诵读起来:

小种梧桐树,桐本细如艾。针尖刻小诗,字瘦皮不坏。刹那三五年,桐大字亦大。桐字已如许,人长亦奚怪。好将感叹词,刻向前诗外。新字日相催,旧字不相待。顾此新旧痕,而为悠乎哉。

读后又用纸笔记录下来,准备收进以后的诗集。

不一会儿到外面收账的李茂回来,兄弟俩执着手流了一阵泪,说了一会儿话,也都马上平静了。李茂一开始心里有点紧张,等确定李渔不会留在如皋,更无意家族药店生意的继承事宜,放了心,欣然取出一百两银子送给李渔,并且在望海楼安排了隆重的宴请。

但是后来有意贬污李渔名声者,说那年他为争夺李家药铺专赴如皋,跟李茂发生争执,逼得李茂流了泪。

穆同也不喝酒,于是李渔也以茶代酒,敬了敬他,说明这次出行一是为了签戏约,二是应曹尔玉所托寻找火婴。穆同一听,态度一变,推起责任,说乡乡里里、村村落落、街街巷巷都找了好几遍了,人不会偏偏在如皋县走失,要是在本县辖治内有什么不测,本官就把这顶官帽交出去。

李渔见穆同神情沉重,反过来安慰他,说火婴生性机敏,遇事善对,不会有什么不测的,自己跟曹尔玉也说了,火婴可能就在沿江各县之中,既然来了如皋,也一定要找找。穆同说托李渔的吉言,如果找到火婴,如皋县官民同乐,请戏班唱十天十夜的大戏,戏金双倍。

这时李典吏引着一个人进来,此人捧着一包银子,一进门就说李仙侣你怎么给了董小宛九十五两银子,她不肯收,叫我送回来了。

穆同要介绍,李渔却已经认出来人正是冒襄冒辟疆,连忙叫了声冒公子是你呀,二十年不见了,一点儿都没有变。冒辟疆点点头,说今天自己去小宛坟前,发现一个装满银子的锦袋,心想世上怎么还有如此倾情小宛的人,发现里面戏约文书,才知道是当年的李仙侣回来了,于是找到李家药铺,原物归还。

李渔怕冒襄误会,一边接过锦袋,一边将昨晚的情况作了解释。冒襄脸色缓和下来,声称自己绝非小心眼,天下喜欢董小宛的人都可以凭吊,当然像洪承畴这样的人不受欢迎。李渔你生于如皋,才情天下闻名,更是可以祭奠。

后来因为这段故事,误传李渔恋上死去的董小宛,专程偷赴如皋,雨夜为她送上银子。

穆同请冒襄入席,李渔离座,推让说他记得冒襄与他都生于万历三十九年,算是同年,但冒公子生于三月十五日,自己则生于八月七日,年长于自己,理应让座。冒襄也不客气,在李渔坐过的主宾位上坐下。席间李渔提到想去冒家的水绘园看看,冒襄却大倒苦水,说这个往日盛名江南江北的冒家庭园已经全无当年的华丽精美,只剩萧条破败,不值得一看了,自己现在大半时间都住在影梅庵,陪伴董小宛。

三杯酒下肚,冒襄又哭了起来。

战乱过后,冒家历尽劫难,辗转回到如皋,日子十分艰难。持家的董小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勉强维持着全家的生活。不想冒辟疆患上疟疾,久治不愈,董小宛日夜守在床榻边,为他端盆解带,将近半年,从来没有厌倦神色。冒襄的病情刚一好转,董小宛却因操劳过度,骨瘦如柴,仿佛大病一场。谁料日子刚刚安稳,冒襄又病数次,水米不进,其中一次是背上生疽,不能仰卧,董小宛就夜夜抱着他,让他安寝,自己则坐着睡了整整一百天。冒襄病愈后,董小宛体质已极度亏虚,冒家多方请来名医诊治,终难奏效。顺治八年正月,在冒家做了九年贤妾良妇的董小宛终于闭上了疲惫的眼睛。

听了冒襄哭着说完董小宛生命的最后境遇,李渔不禁感动陪泪,劝慰冒襄,说你有董小宛此生足矣。

次日李渔坚持去水绘园拜会冒襄,知道了一些内情,从此替董小宛感到不平。

李渔登门时,冒襄却不在园内,接待他的是一个名叫吴扣扣的年轻女子,才知道冒襄平时都住在城南。吴扣扣原是冒家婢女,董小宛进冒家不久,冒襄就纳其为妾,由此看来,冒襄对董小宛的情义多少打了折扣。及至吴扣扣陪同李渔到城南的一座小庙,看见冒襄又与另一女子在小庙里正儿八经地生活,虽然这位名叫吴蕊仙的苏州女子的所作所为,也令他敬佩和感动,虽然李渔暗中也羡慕冒襄艳福不浅,但惊愕之余,心中更多的是对董小宛付出的痴情深感惋惜。

冒襄作了解释之后,李渔才有所谅解。李渔对吴蕊仙也叫吴琪的女子家世背景并不陌生。吴琪的祖父吴挺庵,做过前明的布政使,父亲吴健侯官至孝廉。吴琪的丈夫管勋是冒襄的复社好友,李渔也粗略见过一面,因反清事败遇难。吴琪只身渡江投靠冒襄,冒襄将她作了安置。吴琪来到水绘园的时候,恰逢董小宛刚刚去世,冒吴二人同病相怜,日久生情。但吴琪不想伤害吴扣扣,表示了遁入空门的想法。冒襄劝留不成,便在这城南杨花桥旁盖了这座小庙,取名别离庙。

多少年后,吴琪去世,冒襄题词刻石庙中:

别离庙,春禽叫,不见当日如花人,但见今日花含笑。春花有时落复开,玉颜一去难复来。只今荒烟蔓草最深处,愁云犹望姑苏台。

几乎在同一年,李渔读到题词之后,才对冒襄释怀。

中午吴琪备了一桌素斋,一定要留李渔和吴扣扣吃饭。席间冒襄再次说起孔庙前看过《比目鱼》,让人动容,李渔再次表示了奇怪,说《比目鱼》是自己刚刚编写的传奇,只在苏州演了几场,怎么这么快就在如皋演出了。冒襄称赞了一番,表情沉浸,说戏文不错,也演得好,尤其是那个唱刘藐姑的旦角,很少见到这么才色双全的旦角,而且清纯可爱,气质非凡,不像是梨园行普通女子,自己颇想结识,可惜没有机会。又诡笑一声,说李仙侣跑来如皋,不会是为了此女吧?

李渔顿时认真,也不理会冒襄别的用意,详细询问此女长相。经冒襄描述,李渔断定是火婴无疑。

后来李渔遇上赛武大,终于确定了火婴的下落。

晚上李渔在李茂家与族人叙旧,李典吏送来了一个急性病人,在李茂开药方时,李渔发现此人竟是赛武大。赛武大心虚,连忙证实了火婴在戏班一事,并提供了戏班有可能去的地方。

这样李渔无心再作停留,次日一早,告别了李茂一家,匆匆搭船离开了如皋。穆同态度积极,让李典吏带了七八个健壮的衙役捕快,跟随李渔一同前去找人。

此时戏班虽然还在如皋境内,但往西而行,越走越远。

李渔到达如皋的前一天晚上,火婴又一次看了看李渔留给她的那片血字布条,想回到苏州的愿望突然迫切。她让戏霸天看了布条,说李渔在苏州被下了大狱,她要去投案。戏霸天不信,火婴说在樟树洞里藏的悬赏她的布告就是证明,官府到处张贴告示要找她,还不是因为她犯了事。见戏霸天还是不相信,她又吓唬戏霸天说自己是朝廷钦犯,连皇上也在找她,要不然怎么会出这么多赏银。

戏霸天至少表面上相信了火婴,答应马上送她离开如皋。

火婴他们的船刚离开途中的一个码头,李渔他们的船后一步驶入。木子李率先下船,看到刚离去的船,不禁踮着脚尖看了看,因为他见到了一个酷似火婴的背影,但船已经远去。李渔发现木子李在犯嘀咕,问他看什么,木子李指着远去的船,说自己好像看见火婴在那条船上。

李渔喊着叫人拦船,但船越走越远,李渔心急火燎地下了船,说坐船太慢了,找辆马车追上他们。两人离开码头,在驿路上拦马车,但过往马车都不肯停下,最后遇到一辆刚好在码头卸货的马车,简单讨价还价之后,李渔一咬牙给了十两银子拉走马车,由木子李驾车沿着河堤的驿路往西急奔。

戏班的船辗转到了运河上,火婴着急催着赶路,戏班老板突然变卦,说今晚不走了。戏班众人纷纷从船上搬下行李,火婴责问戏霸天,戏霸天沉下脸要火婴跟他们一起远走高飞。

火婴不肯下船,说你们自己走,我回苏州去。

戏霸天威胁说要是不肯跟他们走,就告发火婴,若是肯在戏班落脚,正好逃命,离开江浙,到安全的地方。李渔下了大狱,戏班正好冒名顶替,叫李渔戏班,到别处去唱,吃好穿好,过好日子。

火婴只好实话实说,前前后后解释了一遍,说自己不是什么朝廷钦犯,而是曹尔玉的女儿,皇上赐封的格格。

戏霸天以为火婴有意捉弄他,不禁恼怒,叫人合力制住火婴,说我们帮你逃命,为戏班好,也是为你好。火婴又是挣扎,又是喊叫,嘴被堵上,让人推着又往北走去。

正在这个时候,木子李驾着的马车急奔而来,遭遇迎面过来的戏班。

木子李赶紧勒马,但马已经受惊,李渔差点从马车上掉下来,马车停下来的刹那,李渔身体一跳,突然看到了跌倒在地上的火婴。火婴躺在地上,仰起了头,瞪大眼睛,也看到了李渔,但是想喊却喊不出声。

马车翻车,李渔和木子李翻落地上,李渔头碰在一棵树上,昏了过去。火婴奋力挣开众人,扯下堵在嘴上的丝巾,奔了过去,扑在李渔身上,拍打着他的脸,叫了半天。李渔苏醒过来,睁开眼睛,说我是不是在做梦?细细辨认着火婴,不敢相信。

火婴点点头,抓过李渔的手,说你把手伸过来。李渔伸过手,摸火婴的脸,火婴趴在李渔身上,哭了出来,说你不是下了大牢了?我从船上逃出来,就是想回苏州救你的。

李渔拍拍火婴的肩膀,说怎么哭了,哭肿了眼睛就不好看了。

火婴一拳打在李渔的腿上,说你敢笑话我。

这时李典吏押着戏霸天他们过来,在李渔面前表功,说还好在如皋境内把他们全抓来了,一个都没有跑掉。

戏霸天发现李典吏对李渔态度恭敬,以为他就是如皋知县,连忙向李渔跪下告饶,说他们只是跑码头唱戏的,不知道火婴是朝廷钦犯。

李渔愣了愣,问谁是朝廷钦犯?戏霸天指指火婴,说就她呀,她是朝廷钦犯。她跟关在苏州大狱里的李渔是一伙的。

李典吏伸手就要一巴掌,李渔阻止,对戏霸天说什么朝廷钦犯,她是格格,也就是公主。

戏霸天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但并不慌张,说是火婴自己说她是朝廷钦犯,并从衣襟里掏出告示,说官府到处都在张榜抓她。

李渔看得出戏霸天其实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是在演戏,装糊涂,但不想戳穿,哈哈笑起来,说我就是李渔,都是吃江湖饭的,尤其像这样一个草台班子,不容易。再说火婴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也算平安度过,得饶人处且饶人。李典吏问叔叔怎么处置,李渔知道,如果押他们去苏州,他们怕是命都保不住了,既然是在如皋境内,不如先一同回到如皋,叫穆同发落。

戏霸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着向李渔磕了几个响头。

李渔一边让木子李马上赶回苏州报信,一边叫李典吏将戏班先从陆路押回如皋,自己与火婴坐船,后来又怕他们在穆同那里吃亏,就想自己做主就地放他们走,并问戏霸天下一步有何打算。

戏霸天情绪低落,说火婴走了,戏班能有什么打算,火婴姑娘有大量,如果官府开恩,接下去还不是走村过户,唱到哪里算到哪里,混个肚子半饱就满足了。

李渔停了停,说冒昧问一句,你们愿不愿意跟着我?

戏霸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傻住了。等火婴把李渔的意思重复了一遍,戏霸天不住地点头,说他们不过是乌合之众、草台班子,要不是火婴顶着,这些日子戏班就混不下去了。

李渔反倒鼓励了一番,说戏班唱戏,四海为家,沦落天涯是常有的事,不足为怪。我听火婴说了,你们居然跟火婴学了不多久,就能把《比目鱼》唱下来,说明戏班有潜力可挖,稍作**,也能冒出几个名角。

戏霸天激动得哭出声来,说知我者李班主,李班主要是肯收留戏班,那真是我们的再生父母。说着率众人齐跪下,李渔一一扶起,说如果大家有此意愿,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从此以后,你们就是李渔戏班的人了。起来吧,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千万不要客套。穆知县答应过,如果火婴找到了,就演十天十夜大戏,戏就让你们演。

戏霸天吓住了,说火婴不上台,一台《比目鱼》就不敢演,还敢演十台大戏?

李渔扶戏霸天起来,说天底下好女孩还是有,找到了是你运气,火婴跟着你这么多天,也是你的造化。李渔又望着火婴,说火婴也好像长大了许多,她吃了不少苦,也一定学会了不少东西,也该谢谢你。至于十台大戏,第一步,马上做一些急需的戏装和道具,台上要漂漂亮亮的。第二步,我随身带了一些戏本,大家都看看,如果不识字,以后还是要识得,尤其做师父的,不识字怎么教,这一次先读给大家听,我读一句,唱一句,各自的角色也背一句,唱一句。第一本,先学《玉搔头》,第二本《凰求凤》,第三本再是《奈何天》,最后才是《风筝误》和《比目鱼》。我相信,十天十夜大戏唱下来,回苏州城再唱,苏州城唱完了,就进京城去唱,以后都能成响当当、闻名天下的名角。

兴奋之中,天暗了下来,李典吏催促李渔和火婴上了回如皋的船。

火婴上船后,支走李典吏,进入李渔的船舱,突然把船舱一关,偎依在李渔身上,说我们去如皋,留在那里,哪里都不去了。苏州也不回去,京城也不回去。

李渔推开火婴,并打开船舱,说别任性了,曹大人为你担心呢。

船只慢慢开动,火婴神情不安,说他们迟早要送我回京城的。

李渔安慰,说我一定会到京城来看你,就是你不肯见我,我也要带着戏班的人来看你。

火婴沉默良久,问起婺姬和杭姬,说自己倒想她们了。这一问又触动李渔痛处,说她们暂时离开戏班回家了。火婴怔了怔,问她们几时回来,又说那戏班不是缺人了,那正好让我到你戏班唱戏。

李渔摇摇头,说苏州都知道你身份了,你怎么还能登台唱戏。

火婴靠近李渔,说不管什么身份,是不是你嫌我唱得不好?李渔端详着火婴,说要是在戏班,你一定会成为响当当的台柱子的,我早就说过,你有唱戏的天赋。

火婴又高兴了,说那干吗不让我跟戏班一块儿唱戏?

李渔认真了,说曹大人不会让你留下的。听曹大人说,太后已几次催你回京,为的是让你早日嫁入土谢图亲王府,你若再在这里逗留不归,王府不会答应,恐怕皇太后那里也不好交代,到时候,惹恼了土谢图亲王,苏州城势必跟着遭殃。

火婴盯着李渔,心里责怪他总是拿她父亲当挡箭牌,还把自己跟土谢图亲王、跟苏州城的安危联系在一起,说我明白你是怎么想的。

李渔还没有说话,火婴背过身,说你只跟李乡君一起唱戏。

李渔脱口而出,说她跟你不一样。

火婴回过身,说怎么不一样,她比我唱得好,她比我长得美是吗?

李渔好不容易让火婴坐下,说李乡君很关心你,挂念你,要不是我拦着,她好几次都要来找你了。

这时夜风吹来,李渔关上船窗,给火婴披上外套,说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火婴终于平静下来。

夜航船上,李渔辗转反侧,起床走到舱外,等了很久,天还没有亮,又躺回**,过一会儿,又到窗前,遥望夜空。到半夜,火婴又敲开李渔的舱门,说自己想到了一个好办法,现在不用回京城,要去也等到戏班进京唱戏时一块儿回去。

李渔担心,说还不知戏班最后能不能进京唱戏。

火婴神情坚定,说能,一定能。

李渔见火婴衣衫单薄,连忙取过自己的衣服给她披上,说你穿得这么少,小心着凉了。

火婴不肯,要给李渔披上,说不冷,还是你自己披上吧。

火婴独自在外这么多天,吃了不少苦,但人却真长大了许多,像一个懂事的平常人家的女孩。李渔按捺住心里的感动,说你快披上衣服,要是冻出病来,感染了风寒,我可吃罪不起啊,快回去睡吧。

火婴靠在李渔身上,说我不冷,你睡到**去,我就回去睡。

李渔答应到**去,上了床,和被坐下。

火婴还是不肯离开,这时凉风从窗户中袭来,她不禁打了个寒战,李渔连忙把被子给她披上,说你睡**去,我坐在这里,看你睡着。

火婴很快就睡着了。

李渔悄悄坐起,给火婴盖好被子,然而又转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运河,若有所思。

火婴睁开眼睛,看到李渔的举动,突然从**跳起来,奔到他身边,一把抱住他,要拉他到**。李渔不由自主抱紧了火婴,感受到了身体的热烈,但马上又缓缓推开火婴,说天亮了。

船慢慢靠近了如皋城南码头。

戏班果然在如皋城孔庙演了十天十夜的大戏,所演剧目都是李笠翁所作传奇。但之后,因担心清廷追究,戏班并没有加入李渔戏班,也没有再去苏州,而是继续流转于长江北岸的苏中一带。另一种说法,应冒襄请求,戏班改名冒家班,以重续晚明时期冒家班的辉煌。当然,火婴也没有能够像她自己希望的那样,与李渔留在如皋城学戏,或是跟着戏班流落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