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才的族祖、嘉兴秀水人沈德符于万历六年生于北京,四十岁那年中了举人,后来回到了南方,死于崇祯十五年,活了六十五岁。至于迁居苏州的沈秀才,其实只是他的一个近房族孙。

沈德符自幼喜欢记录故事,对当时的朝章典故、里巷琐语,都有详尽的记载。

洪承畴知道沈德符写过《万历野获编》,但他对游离于功名之外的闲散文人,并不看重,甚至有些蔑视,因此没有读过他一篇文章,以致此前金人瑞并无好意地专门推荐,也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作为闽人,洪承畴当然知道他生活的地方海运发达,往海外通商的人很多,而航海的人又都很迷信,船上不能有女人,否则船会倾覆。奈何食色饥渴,长期在海上的人就以同性为伴。当时闽地男风盛行还有一个特殊原因,则是地处偏僻,贫民多以**业为生,如当地的剃头师傅利用学徒也兼经营变相男娼。

就是这个沈德符,听到了这些奇怪的事,写在书中,说闽人酷重男色,无论贵贱,各以其类相结,长者为契兄,少者为契弟,其相爱者,年过而立者,处如伉俪。他的《敝帚斋余谈》中讲称契儿的人,以父自居,花钱买了几个少年养在家外,行同性之爱。契这个字,在闽地就是指男子间的性关系。

而这种同性恋,当要受到社会承认时,就要举行一种契的仪式,从而确立契父和契儿的关系。

当王紫稼说到如果英雄当年,洪大人不应该是契父吗?洪承畴全身一阵快感,把那些美丽智慧而颇有才名的女子暂时遗忘一边了。

此刻,远在苏州的洪承畴至少暂时忘记宫中孝庄对自己的挂念,尽量拖延着不想回武昌,也不想很快去北京。

蒙古亲王即将南下的消息传来,那些为了大明,为了故国,抗过清、生过事、说过话的人又一次感到了危险,但藏匿或者逃跑都不是这些人的本色,他们只能毫无畏惧地等待命运的安排。而有过其他行为的人也是惶恐不安,譬如书生因为不满聚集,市民以众怒殴官等前明常有的把戏,失去了可以依赖的背景和肆意的舞台,因为大清毕竟不是前明,总是外族,不会有那么多私情可徇,更不会顾全什么民情,作为征服者,宽容和杀戮只在瞬息之间。

因为诸多的不可预测,苏州恐慌又一次突然加剧。

洪承畴显得轻松,感到这一切与他无关,他更不会想办法安民告示,稳定人心。

苏州就是天堂,留园就是留人的,如果一直住下去,再也不用回北京那该多好啊。但是留园虽好,总缺少点什么。

缺少点什么呢?留园再好,要看跟什么人一块儿住着,有什么人一块儿陪着,与什么人一块儿饮酒品茶、抚琴弄曲。

这一比较,现在的留园还真比不上如皋城东北角的水绘园,那座董小宛于崇祯十五年十二月委身冒辟疆为妾后,双双归隐的冒辟疆私家宅院;也比不上钱谦益丢官以后,与柳如是一同踏雪赏梅的常熟红豆山庄,那座一同饮酒作诗的以如是我闻之意命名的我闻室;当然更比不上侯方城回到归德老家,在人生的最后几年与李香君读书拂琴的壮悔堂。

但这里除了王紫稼,不还有一个李乡君?

洪承畴心里清楚,世间不知者诟病他好男风,却不知道他更钟情懂英雄而解风情、善爱憎而又性机敏的美貌女子,这李乡君不就是这样的女子。不管她从何处来,不管她叫什么名字,不管她为戏班中人,与李渔等辈日夜厮混,却细细审其喜怒哀乐,气场尤在,歌声依然,闻之亦香,见之怡然,自己暮秋之年,得以遇之,心有摇旌,神却安然,这种感觉何其美妙。

名字不过是一个符号,相信她不过借用了这个符号,他只相信自己所见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年轻女子。

心潮忽然涌来,洪承畴似乎不想再加抑制,穿上新衣,精心打扮一番,在园中来回踱步,享受着美妙的少年般心境。

站在一旁的娄吏目一直在观察着洪承畴,看出他不是要会什么下属同僚,也不会是见什么门生故旧,他要见的一定是什么属意的人。此时正好锦上添花,娄吏目连忙恭维,说洪大人精神焕发,步伐稳健,非壮年人能比。

洪承畴继续沉浸着,打量着池中的自己,也不想去判断娄吏目说的是不是真话,是不是在奉承自己,叹了一声,说岁月不饶人呀,本官毕竟不同以往了。

娄吏目原本以为洪承畴要见王紫稼,但看到洪承畴如此反常,又觉得不是,但很快眼睛一亮,趁机试探,说洪大人气宇轩昂,红光满面是明摆着的,想必胜于当年,今日李乡君见了洪大人,一定会心存敬意、为之倾倒的。

洪承寿开怀大笑,称赞娄吏目会说话,说今天要叫缪家正一块儿作陪,毕竟这里是苏州府地方。

娄吏目得意,自己果然猜中了,洪承寿要见的确是李乡君。但让娄吏目有些失落的是,洪承畴明明知道缪家正最不愿意参与这种场合,却偏偏要请他来,为了掩人耳目倒也罢了,也用不着在自己这里演戏,说明他对自己还是见外。娄吏目脑子急速盘算之后,觉得今天这个机会难得,自己一定要好好表现,以加深与这位大人物的关系。想着假意转身离开,又回来说洪大人,事不凑巧,缪判官到吴县去劝农桑,一时回不来了,依下官之见,还是洪大人和李乡君单独聚会好。其实娄吏目知道,缪家正知道蒙古亲王要南下苏州的消息,去了昆山,给从南京回老家的顾炎武通风报信去了。

洪承畴略微表示了一下不满,说劝农桑不能以后再去呀,他是不是故意躲出去的,你找他去。顿了顿又说算了,劝农桑也算季节里的大事,曹尔玉催促得紧,缪家正当然不敢松懈,再说按缪判官脾性,此类的雅会也确实不适合在场。

后来洪承畴想想还是不妥,也许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改变了原来单独约李乡君见面的计划,叫娄吏目多通知几个人参加聚会。至于能不能请到李乡君,就看娄吏目的本事了。

不过娄吏目已经胸有成竹。

娄吏目在百花巷口等李乡君出来,把帖子送到她面前,撂下一句话,说如果给面子,就有机会见到婺、杭二姬。

李乡君随手把帖子扔还给娄吏目,明确表示不去。但回到客栈,木子李指着屋子里婺、杭二姬的东西,说自从婺姬、杭姬加入了姑苏剧社,就没有见到过她们,李班主留下过话,要时刻想办法关注她们是凶是吉,这不正好是一个机会。

李乡君显然受到震动,想到留园又不是府衙大牢,没有什么好怕的,叫木子李去巷口取回帖子。

刚好黄宗羲从外面回来,问李乡君去留园干什么。不等李乡君说明,木子李喘着气进来,扬了扬手中的帖子,说洪承畴请客,能见到婺姬和杭姬。

黄宗羲坚决反对,说这时候突然请人吃饭,其中定有诈,土谢图亲王要来苏州,洪承畴可能见风使舵,转变态度,对抗清人士下手,一来向满人主子表功,二来可以自保,所以千万小心。

李乡君倒也坦然,说洪承畴请我去吃饭,这样才能见到婺、杭二姬。又很无奈,说我只想见一见婺姬和杭姬。指着巷子口,说梨洲先生看见了吗,门口的娄吏目带来的那几人,就是洪承畴派来的,如果不赴今晚的宴席,戏班恐怕就又会有麻烦了。

黄宗羲态度软下来,表示了理解,但仍然充满狐疑,说那也不能去,你不能相信洪承畴,他的饭不好吃。他要对戏班不利,那首先新班弟子就危险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戏班离开苏州。不是明天早上,而是今晚就走。我已经让金人瑞帮忙,先把戏班行头送到浒墅关码头装船。

李乡君不禁惊诧,原来黄宗羲出去了大半天,是张罗离开苏州的事情了,之前也不商量一下,让人措手不及。但想想也不好责怪,蒙古亲王南下苏州的消息传到之后,黄宗羲毕竟估计过形势,他自己身处险境不说,更是为了大家的安全。

李乡君神情犹豫,说浒墅关码头这么远。

黄宗羲好像已有周全的计划,说怕苏州码头有洪承畴的人。晚上你们想办法离开留园之后,就直接去浒墅关码头。如果可能,带婺姬、杭姬一起走。

李乡君沉默良久,否定了黄宗羲的计划,指了指巷口,说现在走不是时候,等我从留园回来,再商量吧。

黄宗羲要陪她去,李乡君怕他有意外,没有答应。

娄吏目先到拙政园通知王永康,并叫他带婺、杭二姬,一块儿去热闹一下。又到山塘河请了王紫稼跟自己一块儿走。几路人陆续到留园的时候,刚好遇到了李森先,娄吏目奇怪洪承畴怎么请了他了,李森先扬了扬手中的请帖,说洪大人亲自给的帖子,又指着王紫稼,他都来了,本官能不来?

此时木子李在前,李乡君在后,出现在留园门口,娄吏目拦住木子李,不让他进去。

李乡君走前一步,说他是跟我一起来的,让他进去。

娄吏目横在门口,说洪大人就请了李姑娘一人。

李乡君转身,说既然请我来赴宴,却又不让我们进去,那我们就回去了。

娄吏目虽然同意木子李进去,但他只能先在门口等着,一会儿到侧房用餐。

李乡君进去之后,娄吏目仍然没有马上让木子李进去,木子李来了气,与娄吏目吵了起来,说你算什么东西,谁还不知道你的伎俩!

娄吏目瞪大眼睛,指着自己,说我算什么东西?我现在是洪大人的幕僚,洪大人凡有苏州的事,都由我办理。我知道你以前曾对洪大人不尊,随时可以办你,等蒙古王爷来了,你脑袋怕是保不住,还敢在这里捣乱。一顿骂,木子李退到一边,不敢吭声了。

过一会儿,一只小船过来靠近河岸,王永康先登上埠头,杭姬、婺姬随后从船篷里出来,娄吏目迎过去,将她们一一拉上埠头。木子李伸头看到娄吏目一手牵着婺姬、一手挽着杭姬过来,不禁愕然,连忙叫她们。婺姬、杭姬回过头来,没有看见木子李,木子李追过来又叫,王永康已经拉着她们进了留园。木子李也想跟进去,又被娄吏目挡在门外,说你想进来,再等等。

在亭子上坐等的洪承畴正跟李森先敷衍,远远看到李乡君出现,眼睛一亮,从亭子里奔出几步,说李姑娘你来了,我正要到门口接你呢。

李乡君淡淡一站,说洪大人严令下之,李乡君不得不来。

洪承畴其时情不自禁,想过来拉李乡君,李乡君退后一步,说洪大人,请您招呼别的贵客吧。

洪承畴仍欣喜地打量着李乡君,说李姑娘今天素面淡雅,十分天然,洪某欣赏。

这时王永康等人进来,洪承畴连简单的招呼都不打,还是注视着李乡君,双目一动不动。李乡君避开洪承畴的目光,正觉得难堪的时候,发现婺、杭二姬正看着自己,愣愣地站住,连忙迎过去,几句问候之后,婺姬、杭姬眼中含着泪向李乡君询问师父的情况。

李乡君回头看看洪承畴,低声告诉婺、杭二姬,说李渔已经离开苏州了。婺姬、杭姬急切地想问个明白,王永康过来,说李渔在苏州待不下去了,你们幸好离开李渔戏班,改投我姑苏剧社,否则也只好去喝西北风了。又问李乡君你什么时候和婺姬、杭姬一样,加入姑苏剧社?

李乡君挽着婺、杭二姬,说她们好像并没有加入姑苏剧社。

洪承畴早已等不及了,叫王永康不要再多话了,请李姑娘入席再说吧。说着就给李乡君倒酒,李乡君摆摆手,说自己喝一杯清茶就好。王永康拿起李乡君面前的杯子倒酒,说洪大人一番美意,怎么好不喝酒呢。

李乡君声音一沉,说要喝你自己喝。

但王永康还是硬要倒酒,李乡君索性把杯子挪到了一边。

婺姬过来拿起杯子,说李乡君这杯酒,由我来代。举杯转向洪承畴,说洪大人,敬你一杯酒。

洪承畴脸色难堪,但没有吭声,轻轻地沾了一口。

王永康恼怒,对着婺姬随手就是一巴掌,骂了声贱奴,几时轮到你出头了。

众人愕然,婺姬抚着脸,呆在那里。王永康气咻咻还要打,杭姬上前扯住王永康,说你要打就打我。王永康随手就是一巴掌,打在杭姬头上,说你以为我舍不得打你。话音刚落,李乡君已经拣起桌上的茶杯,泼向王永康。王永康被泼了一脸茶水,茶叶渣粘在脸颊上,不禁怒不可遏,伸手搬起椅子,要向李乡君砸来。王紫稼过来夺下椅子,说洪大人请客,不要冲动。婺姬、杭姬两人捂着脸,气呼呼地哭出声来。王永康一边抹去脸上的茶水,一边骂李乡君,说你以为你是谁,即便你真是那个李香君,也不过是秦淮河上的卖唱的,装什么贞节烈妇,要不是看在洪大人面上,饶不了你。

李乡君迎着王永康走过来,一顿恶骂,说今天是洪大人做东请客,你撒什么野?对婺姬、杭姬想打就打,你不就是凭着吴三桂这个岳丈,才这么横行霸道、无法无天。就算我是秦淮河上卖笑的,但比起狗仗人势的恶棍,我多少还懂什么是善恶是非。多行不义必自毙,我奉劝一句,凡事不要做得太过头了,否则总有一天会自食恶果。

王永康伸手扬了扬,说你以为我不敢打你?!

李乡君说你想打想杀,就动手。

忍耐已久的洪承畴站起来,猛地一拍桌子,一边大骂王永康放肆,一边安抚要离开的李乡君,说今天这桌酒是请你的,你怎么能走呢,要走也不是你走。

众目睽睽之下,王永康当然不甘示弱,问洪承畴的意思是不是叫他走。

王永康如此咄咄逼人,还不是仗着吴三桂,洪承畴眼睛一瞪,刚要发火,旁边王紫稼连忙给他夹上一块点心,说先吃点东西吧。洪承畴对王紫稼点点头,以示感谢,要出口的话也收了回去,说如果再无礼,休怪本官下逐客令。

王永康虽然恼怒,但权衡之后不敢再顶撞。娄吏目硬是拉他坐下,说好好坐着,洪大人怎么会下逐客令。

王永康只好重新坐了下来,不再说话。

李乡君将婺姬、杭姬拉到一旁,掏出手帕给她们擦泪,说不要哭了,你们师父知道你们这样,该多难过。

王紫稼走过来,低声说李姑娘,还有二位姑娘,都坐下吧,王永康一时气头上,没有了风度,不要与他计较。洪承畴也过来安慰,并提议说李姑娘不喜热闹,不如到池边的小亭子上喝茶听琴。

李乡君推辞,说有这么多客人,就不打扰了,还是告辞吧。

洪承畴急了,说李姑娘和洪某志趣相投,不喜饮酒,喜欢在清雅安静的地方品茶听琴。李姑娘要走,也陪洪某喝完茶再走,再说洪某还要替二位姑娘出头呢。

考虑到婺、杭二姬的境遇,李乡君还是答应了洪承畴的挽留。

月光照耀着后花园亭台,香案早已摆好,洪承畴亲自泡上新出的碧螺春,递给李乡君,李乡君自己倒上一杯,尝了一口,果然好茶,于是又喝了第二口。看到李乡君终于肯与自己喝茶,洪承畴激动了,捋着迎风抖动的白须,长叹一口气,说月白风清,如此良辰美景,李姑娘,洪某早就等着这样的一个夜晚了。

但是李乡君没有再喝第三口,放下茶杯,说洪大人的茶我也喝了,该走了。

洪承畴猝不及防,说好不容易避开他们,怎么能这样就走。这茶不好喝,要不换一杯龙井?

李乡君站起来,说不用换了,茶很好,但我还有事情要办,不能久留。

洪承畴不愿意站起来,说这深更半夜的,李姑娘还去哪里,陪我再坐一会儿吧。婺、杭二姬你尽管放心,我会让王永康把人还你们。

李乡君没有坐下来,也没有马上离开,洪承畴抓住机会,说李姑娘不就是放心不下戏班,既然李姑娘肯留在这里,戏班就能平安无事。

一提到戏班,李乡君焦急起来,自己有照顾戏班的责任,如果不回去,大家会担心的。洪承畴仿佛看出李乡君的心思,说要走,新班弟子,还有黄宗羲就危险了。如果这样,到时候我也帮不了。李姑娘要是走了,戏班就走不了,浒墅关已经被京城来的镶黄旗把守着,再加上来一个杀人不眨眼的蒙古亲王,戏班能走得了吗?

李乡君一惊,戏班要从浒墅关离开,不过是黄宗羲个人的建议,是一个还来实施的计划,洪承畴居然知道了,这说明戏班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了。为了戏班弟子的安全,自己不得不小心周旋。李乡君心一紧,说戏班要到外地演戏,是常有的事,就算是镶黄旗也不能不让人走呀,至于蒙古王爷要来杀人,就由他便。

洪承畴流露出关切的神情,说只要李姑娘安心地在这里喝茶,以后戏班要走就走,当然也能过得了浒墅关,只不过这都是李姑娘的面子。

见李乡君仍然站着,洪承畴过来搬动椅子,让她再坐下,说看不出李姑娘还是个性急之人,洪某有一句话早就想劝李姑娘了。

李乡君仍然不坐,说有什么话请快说吧。

洪承畴也站着,说戏班这种地方,不是李姑娘能待的,你还是离开李渔戏班吧。

李乡君沉默了一会儿,却突然坐了下来,说我倒觉得李渔戏班是个好地方,虽然漂泊在外,四海为家,没有什么安定富裕、锦衣玉食可言,但大家相处和睦,情同一家人,也算苦中作乐,别有一种欢趣,这真不是旁人能体会得到的。

洪承畴看出来,李乡君之所以不走了,多半是为了劝她离开戏班这句话,要跟自己争辩个一清二楚。于是也坐下来,冷冷一笑,说李姑娘还真会安慰自己,外界人所羡慕的无非是戏班之中,男男女女,无须顾忌,台上情侣,台下鸳鸯,居于一所,假戏真做。

虽然是月光下,洪承畴仍然可以感觉出李乡君姣好的面容涨得通红,连耸起的胸脯也更分明可见了。四周很安静,但李乡君激动的声音也是自己喜欢听的。李乡君反驳说他的话是错的,戏班弟子,台上演的是张生、崔莺莺,柳梦梅、杜丽娘,自然要情真意切,否则何以感动观众,催人泪下,为之唏嘘。当李乡君说他是个懂戏的赏家,这一点不会不明白的时候,洪承畴竟然有几分高兴,李乡君分明是在夸自己,这不禁让他看到了希望,连声说明白明白。

但是李乡君接下去的话却越来越不友好。

李乡君说台下的事他未必知道,台下的戏班,虽然旅途迁移之间,时常居于一所,却是相互恪守男女大防,以礼相待,比起那些道貌岸然,却行为委琐的君子,不知规矩多少倍。如果不相信,建议他屈尊到戏班过上几天日子,就会明白他的看法太过想当然了。

洪承畴一时哑口,过后又笑了笑,说李姑娘规矩,但难保别人也规矩。不管怎么样,李姑娘就不要在李渔戏班待了。

李乡君明白洪承畴的话针对的是李渔,说李渔收留她,已让她感激不尽,和戏班众人朝夕相处,历尽风波之后,更是舍不得离开戏班了。

洪承畴不想再争辩下去,鼓起勇气,话题一转,说李姑娘何不学学柳如是?

李乡君听到柳如是三个字,怔了良久,声音轻下来,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巧合,不是想学就能学的。

洪承畴乘势鼓励李乡君,说秦淮八艳中,李姑娘和柳如是最为外人称道,而在洪某看来,李姑娘却在柳如是之上,为何学不得?只要李姑娘愿意,机缘一定比柳如是多。

李乡君似乎陷入回忆,说柳姐姐少年青春,行事独立,心中坦白,了无牵挂,岂是别人所能学的。

见李乡君变得柔弱的样子,洪承畴心一热,说李姑娘难道还不明白洪某的心意?柳如是以其二十之余的芳龄,觅得钱谦益这位知己,成为终身伴侣,令人击掌叹服。钱谦益何许人,李姑娘不会不知道吧,他已年过七旬,远比我洪承畴年长。柳如是敢做的事情,你不敢做?他钱谦益有老来之福,我洪承畴就不能有夕阳之情?李姑娘,你若跟洪某在一起,又是一段传世佳话,一场美满情缘。

洪承畴的这番表白,让李乡君极度不安,几乎喘不过气来,过了许久,才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李乡君转过身,说洪大人怎么像醉了似的,说着酒话呢。洪大人不是钱谦益,我李乡君也不是柳如是,你和我谈这样的话题,不觉得可笑吗?李乡君是心死之人,不会再有非分之想,望洪大人珍重。

洪承畴显然不愿放弃,说李姑娘就是有什么往事,过去这么久了,也该放下了。

李乡君只是想着离开,不想与洪承畴继续讨论下去,说如今我的心全在戏班,别无他求。洪大人,我还是走了,免得我再说出大不敬的话来,冒犯洪大人。

洪承畴一急,先说出伤人的话,说我知道了,李姑娘是离不开李渔。

李乡君也马上回道,李班主生性率真,行为坦**,确是我尊敬的人。

洪承畴希望李乡君说的是气话,因此还是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语重心长劝她不要被李渔所蒙骗,听说此人生性龌龊,混迹于缙绅之间,以**亵取悦他人,作《金瓶梅》诱赚重价,骗取钱财,行为污秽之极,为士林所不齿。跟他在一起,怕是损毁自己的名誉,李姑娘在这里袒护他,替他说话,你不了解男人,你能肯定他此刻还会把李姑娘放在心上?说不定李渔这会儿正在青楼教坊,怀抱着美女纵情放浪。

李乡君抬起脸,看着夜空,也不禁猜想。贬损李渔的坏话,抹黑他的说辞,自己已听到过多少遍了,她也不想为李渔辩解什么,因为自己心目中的李渔自有其率性真实的一面。但是洪承畴堂堂大清一品大员,手握大权,李渔是乡野民间的流浪艺人,两个世界,天上人间,相互之间并无任何关系,却因为自己扯上了关系,后悔自己真不应该来,真不应该与洪承畴争论什么,如果洪承畴因此更加生恨,那李渔就危险了。

李乡君不想再多说什么,说多谢洪大人这杯上好的茶,我就此告辞。

洪承畴上前拦住,说现在太晚了,月色多好,甚是撩人心弦。留园,留园,就是留人之园,既是留园就留一晚,与洪某一起再赏赏月,叙叙话,明天再走。并提出想奏上一曲,抛砖引玉,与她切磋一番。

勉强之下,李乡君又留了一会儿。

洪承畴双手焚香,走到早已放就的琴案旁边,情绪饱满,信手弹了起来。

洪承畴弹奏的乃是《高山流水》,好像幻觉江南景色如画,山间瀑布高挂,不禁意气风发,仙风道骨,言语豪迈,说乡君,你是我的红颜知己呀。

琴声倒是不俗,李乡君听完了一曲。

洪承畴弹毕,闭眼,吸气,仿佛停留在幻觉中不肯回来。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等待李乡君的反应。李乡君已走到亭外,说洪大人琴艺高超,李乡君心存俗念,欣赏不了。洪大人琴也弹了,我也听了,该走了。

洪承畴走出亭子要来执李乡君的手,说李姑娘你既然听了洪某的弹奏,是否也应弹上一曲,这样才公平,说着便要将她拉到琴案旁边。

李乡君挣开洪承畴的手,说我可以弹奏一曲,一曲罢了,让我离开。

洪承畴点头答应,说那当然。

李乡君坐下,沉默片刻,抬手,弹琴。

洪承畴欣赏着,不住地拈须点头。

琴声如诉,李乡君双目晶莹,透出一股悲情。突然琴弦断裂,琴声戛然而止。李乡君站起来,遥望皓月,吟道: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陷入恍惚的洪承畴惊醒过来,说好一曲《小重山》,连忙接下去念下半阕: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片刻沉寂之后,洪承畴忽然大笑,说李姑娘以岳飞的《小重山》示洪某,用意很清楚,洪某明白。可惜岳少保一心为主,出生入死,匡扶赵宋,到头来却受猜忌,遭排斥,风波亭里被斩下人头。君不明,贤臣良将就是如此下场。

李乡君终于找到了一个杀伤洪承畴的机会,觉得十分解气,脸上掠过一丝胜利的笑容,说洪大人的意思是说先帝崇祯不是一个明君。

洪承畴果然板下脸,身体颤动了一下,顾不得风度,把脸一翻,叫李乡君注意分寸。随后一阵痛心疾首的倾诉:崇祯帝固然是一个贤君,但前明自太祖、成祖以下,又有几个贤君?大厦将倾,崇祯帝纵然励精图治,力图中兴,却已经迟了。前明亡于这一代,怨不得崇祯皇帝,更是不能怪罪我洪承畴,我洪承畴尽了力了,只不过比岳少保多了一点审时度势,顺应潮流。松山之役,就算洪承畴死了,这李自成照样进京,这吴三桂照样放开山海关,这大清八旗铁骑照样踏平中原,挥师南下,我洪承畴没有机会做成岳少保,世人为何要紧揪住我不放。

李乡君扔过的是一句冰冷的话,说你做不了岳少保。

洪承畴步子踉跄了一下,说我做了大清的洪少保。

李乡君投过轻蔑的眼光,讥讽说岳少保流芳百世,洪少保就不怕千古骂名呀。

洪承畴本来挺直的身体慢慢佝偻了,声音也轻弱下来,说洪某身后事,怕又何用,只要我现在心安理得就行了。

李乡君惊愕洪承畴居然如此心安理得,真是让人佩服之至。那扬州十日,嘉定屠城,能心安理得呀?洪承畴像是读出李乡君的心声,说扬州十日,嘉定屠城那是多尔衮、多铎他们的事,与我洪承畴无关。要是没有我洪承畴,这江南要死的何止是扬州、嘉定区区数万之众。比起江南百万人的性命,数万之众不就是一个小数,如果不是我洪承畴总督两江,提出安抚政策,这江南有这么快就恢复了现在的车水马龙、人丁兴旺、繁华热闹?要不是我洪承畴上奏在汉人士子中开科取士,那么天下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读书人前程何在,衣食何取?

说到这里,洪承畴忽然停了停,说自己其实明白李姑娘何以对他有成见。正是因为他提出了在汉人士子中开科取士之策,李姑娘钟情的那些故人考取了功名,折损了所谓的气节。

李乡君一怔,不愿再听下去,抬脚就走。

洪承畴再次拦住,要求李乡君且听他说完。说自己提到的故人正是那些像侯方域一样的江南士子。因为他考取了大清的功名,到现在还不肯原谅他。

李乡君缓缓走出几步,突然回过头来,异常平静,说洪承畴说得没有错,李香君离开侯方域,是因为他丧失了一个士大夫所应具备的气节,但自己对洪承畴的成见远非这一点。

洪承畴也静下来,听李乡君要说些什么。

李乡君站在亭外假山石上,居高临下,对洪承畴几分俯视,说松山之役,你蒙骗了国人,让君臣百姓以为你是当今岳少保,但也许你是被逼无奈,情有可原;江南浩劫,你不过胁从,人们也许没有看见你举起屠刀的身影,似乎你还有一点前明旧臣的恻隐之心。但我所鄙夷的恰恰是你总督两江之后,打着安抚的幌子,达到征服人心的目的和企图,那虚伪掩盖之下的是残忍和冷酷。

洪承畴长吁了一口气,竟然平静了许多,说李姑娘敢对洪某说这样的真话、重话,佩服。

李乡君越说越激动,话已经收不住,豁了出去,说夏完淳不过一少年孺子,血气方刚,你却把他杀了;黄道周不过一执着儒生,而且是你的同乡故友,你却把他杀了。夏完淳、黄道周长于大明,却是在野不在朝,更不是什么达官显贵,说句真话,皇恩未及于他们。他们有的不过是做人的性情和气质。说实话,你杀那些朝中的高官重臣并没有到令人厌恶的地步,你杀他们却是令人厌恶之极,不可原谅。

洪承畴木立着,没有说话。

李乡君见洪承畴没有反应,反而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

李乡君的话确实太过分了,但洪承畴听了居然感到一阵痛快,一阵轻松,更不想阻止李乡君说下去,而是用接近怂恿的目光看着她,希望她说出更刺人的话。

李乡君走出亭子,说琴也弹了,话也说完了,让不让走?

洪承畴忽然大笑,说李姑娘不仅貌美才高,而且性格也叫人着迷。

李乡君一愣,见洪承畴走过来,连忙加快脚步,洪承畴后面紧跟着。等李乡君走到门口,娄吏目要阻拦,情势突然急转直下,洪承畴像换了一个人,挥挥手,叫人赶紧送李乡君离开。

洪承畴往回走的时候,脚步稳健,走了几步,猛然攥住王紫稼的手,声音激动,说听你唱戏去。又一个站立不稳,跌倒在王紫稼的怀里。

王紫稼让洪承畴靠在自己身上,充满爱怜。洪承畴摸索着王紫稼俊俏而又妩丽的脸,流下泪来,说这些女子也不是什么冰清玉洁,柳如是又如何,李香君又如何,还是契儿好啊,你要是我的契儿多好啊,可惜我老了。

王紫稼任由洪承畴抚摸自己的脸庞,说洪大人如果英雄当年,难道不该是我的契父吗?

两人在月光下紧紧依偎着,久久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