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金天聪十年,即崇祯九年,科尔沁等蒙古部十六部四十九台吉会集盛京,请皇太极受尊号。皇太极更国号为大清,改元崇德,设宴招待科尔沁诸王公。科尔沁土谢图济农巴达礼被封为土谢图亲王,诏世袭罔替,领科尔沁右翼中旗。在同一天,孝庄太后的父亲吴克善封为和硕卓礼克土谢图亲王,领科尔沁左翼中旗。
土谢图亲王对大清始终顺从,带头响应清朝对蒙古部族实行盟旗制,并致力把盟旗组织推广到整个蒙古地区。科尔沁蒙古为皇家礼重,除它在开国定鼎中战功卓著,为清王朝的建立立下了不朽的功勋,更重要的还是亲缘关系。
孝庄太后努力延续这种亲缘关系,除了自己的娘家和硕卓礼克土谢图亲王,原来的科尔沁左翼中旗以外,还有整个原来的蒙古部落。
其中就是要把土谢图亲王,曾经的科尔沁右翼中旗笼络进来,成为自己的又一门至亲的亲戚。
如果有一天大清在中原、在江南的根基动摇,遭到更大的反抗,除了八旗,还有蒙古部落是完全可以依靠的力量,因为汉人十分惧怕蒙古铁骑。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万一她遇到危险,不管这个危险来自清八旗,甚至来自自己的儿子,她娘家人一定会在紧要关头出面保护自己。只要草原上的蒙古盟旗还在,别人将永远心存忌讳。
土谢图亲王还在北京为孙媳的事情焦急的时候,谣言传遍整个苏州。朝廷将改变顺治十年四月对前明反清人士大开生路、许其自新的诏令,恢复采取严厉手段,甚至大开杀戒的政策。苏州城将又一次为之前的混乱付出惨重的代价。
谣言得以盛传的起因是苏松将军梁化凤突然南调福建,有人据此猜测是因为他在苏州无所作为,镇压不力,因此调离,由满人镶黄旗营接防。与此同时,知情人透露,洪承畴很久没有在留园露面,就连平时喜欢吃各式早点的曹尔玉也连续几天没有光顾专供早餐的店铺。更主要的是,许多人见到从浒墅关下来一批披甲带刀打着锦绣旗帜的满人武士,一律的京城口音,时不时地说着满话,不由得让苏州人想起崇祯十六年清军进城时的情景。之后谣传说这不过是打前站的尖兵,大队的镶黄旗铁骑将从北方陆续开进苏州。
苏州一时间忽然平静。
要求释放冯、沈二人的聚集抗争行动暂时搁置,市井混混的街头生事顷刻减少,甚至各类社团的正常活动也都骤然停止,为李渔戏班出头而围困拙政园的行动自然偃旗息鼓。作为《秣陵春》观赏活动的组织者,吴梅村立即中断了与沧浪亭戏场的租约,并迅速转移了戏班道具行头,送走了各位诗友。李渔前去告别时,最后离开的朱中楣李元鼎夫妇当天已经回到了宝应县。
这种情形下,李渔虽然不相信谣传,但万一真的如此,事态就严重了。他担心清廷真的下手,恐怕会殃及很多人,像黄宗羲这样背负抗清义士盛名的人物,继续留在苏州就非常危险了。李渔犹豫之后,还是找黄宗羲劝了劝,希望他赶紧离开苏州。黄宗羲断然拒绝,说自己正愁没有为大明尽忠的机会,如果真的遭遇危难,他将慷慨赴死,比起夏完淳他们,自己已经太幸运,活得太长了。李渔越起劲劝,黄守羲越是犟着不肯走,几乎跟李渔翻脸。
李渔实在不放心,设法找到了文进通,文进通也不敢确定,在李渔一再追问之下,他又觉得并非空穴来风,不可不防。据他所知,洪承畴是离开苏州去了镇江,听多哈说他是到金山寺拜会高僧的,马上就要回来,但此人一向好诈,或许虚虚实实,另有盘算。一筹莫展之后,文进通相信曹尔玉一定知道内情,不如打听一下。李渔几经波折没有找到曹尔玉,后来才知道他去常熟劝农养蚕,一时回不了苏州。
李渔稍稍放下心,又开始担忧虎丘戏场和沧浪亭这些地方一时开不了场。不管形势如何,是乱世还是盛世,戏班总得演戏,戏班没有演出就没有收入,当务之急得马上为戏班找寻生计。
尽管缪家正下令限制李渔不得离开内城,而且娄吏目日夜派人在客栈外守着,李渔还是决定离开苏州一试。
当天李渔向客栈老板赊了账,摆了一桌酒菜,把大家叫拢来,说明天他要暂时离开苏州,到周边各县打打前站,预订戏场。李渔这一说,现场顿时陷入悲情之中。大家一边担心,一边落泪,都不肯吃饭。
首先是李乡君力劝李渔不要离开苏州,以免官府得到口实,再予追究。李渔叹口气,把实话告诉大家,说冲了戏场之后,道具、行头损坏不少,修补不好的,要重新添置,现在戏班只剩下几两银子,再这样下去,大家只能跟着他讨饭了,自己身为班主,总不能看大家都饿死。
木子李似乎想到好办法,提出再向客栈老板赊借一点或者大家分头凑一点,熬过几天,总能云开日出,不要非得冒险离开苏州。李渔眉头一紧,说本月的房租不是已经赊账了吗,不能再赊了,总之戏班不能在苏州坐等,一定要想办法。
李渔声音一高,全场一齐看着他,安静下来。见只有李乡君别过脸不理他,李渔满脸笑容,说这顿饭是我请大家的,首先感谢乡君姑娘为戏班费尽心思,吃尽苦头。李乡君仍然没有把脸转过来,说你请我干什么,赶紧让孩子们吃吧,他们都饿坏了。李渔连连点头,捧起饭碗,说今天作为班主、作为师父犒劳大家,尤其是新班弟子,以后的日子可能要清汤寡水,不管怎么苦,都要睡好、吃好,专心学戏、练功,等着苦尽甘来。
大家吃着饭,李乡君说要解个手,一个人出去了很久。李渔着急,心想上个茅房用不了这么多时间,一定有什么事情去了,又不好叫人去催看,只能不断地看着门口。李乡君回来时把一封银子放在桌子上,说李班主,这点银子先将就用一用。
李渔奇怪,刚要问李乡君从哪里来的银子,但看到她头上的钗子、耳环都不见了,马上明白李乡君把首饰变卖了,连忙说不行,怎么能用你的银子呢,你把首饰赎回来。
李乡君脸一板,说我的银子怎么就不能用?我也是戏班的人,李班主,银子不多,但也可勉强渡过眼前的难关。
李渔难以抑制激动,一阵脸红,说那就算借的,一定给你买回最好的首饰,以后到了京城,陪你去最好的金银铺,由你挑最喜欢、最满意的,就这么说定了。
李乡君显得轻松地一笑,说那就先谢谢李班主了。不过不戴金银首饰觉得更自然,会习惯的。
大家想想戏班落到这个地步,不禁难过,一桌上好的饭菜,谁都没有再动过一口。黄宗羲打破沉默,又提出带新班弟子离开的事情。李渔还没有开口,李乡君已经驳回,说新班弟子谁都不愿意走,黄先生要走只好一个人自己走。李渔也建议黄宗羲先回浙东,以后找机会,让新班弟子时不时地回去看他。黄宗羲以为李渔要赶他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说他们现在舍不得离开你,我哪里走得了,李班主请放心,我的伙食由我自己负担,不够我现在就去向金人瑞借几两,绝不能让孩子们饿着,说着就放下筷子,站了起来。李乡君知道他的脾气,拦他不住,只是说要去也等吃了饭下午再去。但黄宗羲既然站起来了,再不肯坐下,还是离开了。
再说黄宗羲前脚刚刚离开,赤五娘后脚就来到客栈。因为担心李渔赊账还不起的客栈老板正耷拉着脸,一见到赤五娘,马上迎过来,说赤五娘也来得巧,李班主他们正在聚餐。赤五娘说聚餐也不请我,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他们现在手头拮据,连付房租都困难,哪里还请得起客?客栈老板正要诉苦,见赤五娘上了楼,也跟上来,说李班主赊账越来越多,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还上。
赤五娘不跟客栈老板多啰唆,三两步走在前面,推门进去,说李班主,这么热闹的场面也不叫我。
李渔连忙叫人让出一个座位,请赤五娘入座。
李乡君自己起来,让赤五娘坐在李渔边上,说这是李班主请大家吃便饭,你为戏班也出了大力,还要好好谢谢你,到时候要单独请你。
李渔也解释说自己要谢的人实在太多了,戏班原来准备在虎丘戏场连唱三天三夜的大戏,奉送给苏州百姓,但是官府不让开场,只好以后再谢了。
赤五娘一屁股坐下,说李班主,你让大家白看戏,还不人山人海,还不又把虎丘戏场挤垮了,到时候遇上几个捣乱的,又要踩人了。李班主苦头还没有吃够呀!再说戏班白白送戏,你们吃什么,好心不一定有好报,要看戏,让他们掏钱。
李渔感慨起来,说总不能因为发生了踩人的事情,就不敢开场演戏了。不过这次事情之后,我发现苏州百姓的眼睛是雪亮雪亮的,他们没有把我看成是一个坏人。尤其是苏州的戏迷更是错爱李渔。我李渔无以为报,只有把最好的戏奉献给苏州观众。
赤五娘不以为然,说李班主执意要送戏,我赤五娘也不好阻止,但凡事还是要多留神,不要忘了,硬是要把李班主押起来游街示众的那班人不就是苏州百姓。
李渔不好再辩论下去,显示出一副大度样子,说那是他们受坏人唆使,对我有所误解。戏班靠唱戏为生,观众是衣食父母,他们对李渔不好,情有可原,只要他们以后还喜欢看李渔戏班的戏,我李渔就不会与他们计较,依然会把他们当作贵宾看待,随时欢迎他们到戏场来看戏。我已经打算好了,先到周边各县谋个饭吃,戏场哪天让开场,我就哪天回来。谢谢赤五娘提醒,吃一堑长一智,李渔以后注意就是了。
赤五娘摇摇头,说李班主,你讲的这些道理虽然好,但人心难测,别人谁会像你呀,我们不想你再吃亏了。然后取出一张银票,说戏班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又这么久没有开张,手头一定紧了,这二十两银子你当作盘缠先用着吧。
李渔急忙拒绝,说戏班已经够麻烦你了,这银子我不能收。
赤五娘嗔怪了,说你以为是白给你的呀,以后有钱了要连本带利还我。
李渔只好接过银票,说五娘,戏班还真需要钱呢,你这是雪中送炭呀,那我就不客气了,到时候一定加倍奉还。不过客栈老板知道赤五娘送了银票,厚着脸皮跟李渔要账,把二十两都要了过去。
夜深时,黄宗羲才回来,一声不吭就进了自己的屋子,躺下睡了。
李渔估计他可能没有借到银子,想进去劝慰几句,却被李乡君拦住了。李乡君走进李渔房间,说这时候去,反而让梨洲先生觉得难堪,明日再说吧,反正一时不缺钱了。
李渔想留她多说说话,李乡君已经出了门,说李班主明天要起早,早点歇息吧。
李渔不情愿,站在门口,说我是想睡,但怎么能睡得着。
李乡君一笑,背朝着他,说还有什么睡不着的,五娘送来二十两银子,客栈的房租总算还上了一些,李班主也可以喘口气了,添道具、行头的钱以后再说,我手里还留下一点当盘缠。
戏班窘境一时改变不了,让李渔更加急于离开苏州寻找演出的机会。
拖到次日午时,李渔安顿好戏班诸事,悄悄出门。但这天还是没有离开苏州。李渔在赶往码头路上,发现娄吏目手下的衙役挥着铁链跟上来,时刻准备锁拿他的样子,赶忙转过身又往回走了一段路,试图甩掉他们。
当天他不能离开苏州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居然在红春楼旁边的贞节牌坊上看到了一张寻人启事,知道了火婴失踪的消息。
李渔一脸的惊愕,不由自主地进入了红春楼,在赤五娘这里,火婴失踪的消息得到了证实。
原来昨天晚上,曹尔玉从常熟回来,为解除疲乏,到红春楼听曲,之后赤五娘留他喝夜茶。那些吓住苏州百姓的镶黄旗满人武士突然拥进来,据说为首是朝廷派到苏州的采办。那些武士们声称刚刚从北京来,慕名找来,要听江南美女弹琴唱曲。之后知道他们原是来找曹尔玉的,因为曹尔玉去了常熟,他们等得无聊,在采办的推荐下,到红春楼寻找一点乐趣,不想在这里遇见了曹尔玉。
采办据说受土谢图亲王之托,用满语讯问曹尔玉,火婴为何迟迟没有回到北京。曹尔不由得万分惊诧,说火婴不是交给你了吗?你们早该回到京城了,怎么还到苏州找人。但采办说土谢图亲王咬定火婴没有回北京,说该打听的地方都打听了,断定火婴绝没有回到北京,一定还在苏州,所以土谢图亲王托他带了这么多戈什哈前来接应,土谢图亲王已经禀过皇上,命他无论如何一定要带火婴一块儿回到北京,不然土谢图亲王要亲自到苏州兴师问罪。
曹尔玉心里暗叫糟了,怔了半晌。想起当时船队过了扬州快到高邮时,因河道拥挤,遇上了堵塞停了下来,中间去了如皋回来后,自己回到苏州,而火婴跟着船留下,应该往北走了,可怎么居然没有回到北京,也没有返回苏州,这么说她真不见了?曹尔玉越想越感到事情严重,强作镇静,让采办先回去告诉土谢图亲王,火婴不会有事的,请他们放心就是了,一旦有火婴消息,马上送她回来。但采办说什么也不肯走,一定要留在苏州等消息。曹尔玉也顾不得责怪采办,放下茶杯就带着这伙人跟他一起离开了红春楼。
曹尔玉焦急了一夜,不等天明,动员所有的戈什哈寻找火婴。一是到苏州各城门、水门,甚至过往船只上张贴寻找火婴下落的启事,承诺有送还者,赏银五百两,报告线索者,赏银一百两。二是快马向沿途各州县驰去,一路张贴火婴画像和悬赏布告。
李渔在贞节牌坊上看到的寻人启事就是其中的一张。
李渔匆匆离开红春楼,一回到客栈,遇见李乡君,不等她问,就说了火婴失踪的事,说她在高邮湖不远的地方失去了踪影,其间居然还去了如皋,过去这么多天了,不知去了哪里,现在还没有消息。
李乡君其实也看到了布告,似乎料到李渔没有离开苏州与此事有关,所以对李渔一回来就说这件事,也并不感到惊讶。不过李乡君仍然神情急切,说火婴会不会回到苏州,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点什么事如何是好,我们应该一起想办法找火婴。
李渔连连点头,说我也这样想,明天我就往扬州走,先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再到附近各县、镇、村去找一找。李乡君有点不放心,说你还是带几个人去,我和你一起去找。
李渔想了想,说还是我一个人去找,顺便签几票戏约。戏班还请乡君姑娘照看。再说火婴在什么地方,现在没有一点线索。又半开玩笑说但愿她正好遇着一个什么戏班,正高高兴兴地唱戏呢。
李渔又跟李乡君商量了一下,觉得火婴毕竟是曹尔玉的女儿,要去找人,也要争取曹尔玉有个态度,以图出师有名,同时也是给他一个人情,让他知道李渔戏班知恩必报。
李渔随后去了曹府,曹尔玉一见李渔,神情充满期待,但马上发现李渔并没有给他带来意外的惊喜,迅速又恢复无精打采的神态。李渔当然知道曹尔玉此刻的心情,但自己确实没有火婴的消息。为了缓和曹尔玉的情绪,李渔作了一些铺垫,说自己是特来告辞的。曹尔玉勉强应付几句话,问李渔要到哪里去。李渔说戏班以唱戏为生,虎丘戏场又不让开场,因此戏班打算离开苏州,过了长江,订一些场子,到各县唱几天,等案子结了,戏场开场就回来。
听说李渔要离开苏州,曹尔玉一怔,提起了精神头,说你们缺银子跟我说一声,何必要离开苏州呢。再说戏班马上要进北京,为皇上唱戏,现在没有钱,我养着就是了。
曹尔玉的态度不由让李渔心生感动,连忙站起来,认真地向曹尔玉作了个揖,说多谢曹大人,戏班唱戏固然为了生计,但也是为了戏班的演艺和前程。如果戏班长期赋闲,唱做念打必然生疏,久而久之就上不了台面。何况,戏班如果真的能够进京,到乡下演出几场,也权当练兵。
曹尔玉频频点头,说李渔的话有道理,他一定会跟李森先说一说,让缪家正抓紧把案子结了,到时候戏场也尽快开场,戏班也好马上演《比目鱼》,苏州的百姓看上好戏,还闹什么事。
李渔眼泪几乎落下来。曹尔玉一个满官,能如此体恤一个戏班,如此懂得民情,知道百姓所好,实在难得,那些自命不凡、附庸风雅的汉官真不如也。李渔心中一番感慨,觉得遇上曹尔玉这样的人真是自己的幸运,于是再作一个揖,说多谢曹大人,庇佑之恩,容后再报。
曹尔玉看看李渔,欲言又止,只等李渔离开。李渔走出几步,又回过来,说自己急急忙忙明天就离开苏州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帮曹大人找火婴。
曹尔玉一愣,哦了一声,拉住李渔,说已经派人四处找了,但李班主既然知道了,想问一声,火婴能到哪里去?
李渔见曹尔玉目光审视,心想他会不会是在怀疑火婴的失踪与戏班有关,甚至是自己把火婴藏匿了,于是急忙说曹大人,火婴应该还没有回到苏州。
曹尔玉像是有些失望,声音突然高了,说如果回到苏州,她一定会先找你们戏班。现在戏班也没有,我这里也没有,要是火婴有个闪失,土谢图亲王那边事小,我怎么向皇上、太后交代。
李渔其实也担忧火婴人生地疏,语言不通,种种麻烦,难以预料,时间长了,后果不堪,绝不能再坐等下去了。想着再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用,神情坚决,向曹尔玉表态说一定竭尽全力寻找火婴,明日一早就离开苏州,沿河北上,把扬州一带大小村落都找寻一遍。
李渔的态度让曹尔玉升起一丝希望,说李班主既然有此诚意,我就先谢谢了。说着叫人取过一包银子,硬是交给李渔,说路途费用开支不够,你尽管开口,如果你找到火婴,除此之外,一定重金酬谢。
李渔知道推不掉,只好接在手上,说戏班是有些缺钱,恭敬不如从命,算是借的。临走又把话题转到进京唱戏的事情上,说曹大人已经是成全戏班了,但听说太后有旨,苏州城姑苏剧社和李渔戏班只取其一,还望曹大人努力争取,自己别无所求,唯有把曹大人的进京献礼,当作头等大事。
曹尔玉说太后和皇上听他的,不会要姑苏剧社的。李渔担心姑苏剧社用了吴三桂家班的名义,到时候太后和皇上恐怕要给吴三桂人情。曹尔玉神情流露出不屑,说吴三桂算什么,八旗的人都不会把他放在眼里,要李渔放心,他给皇上的这份礼送定了。
李渔松口气,说此事让曹大人费心了。话音一转马上又回到火婴的事情上来,说当务之急,还是找到火婴,有什么消息,我会马上设法告诉曹大人。
曹尔玉发觉又回到了现实,叹口气,说火婴净给我惹麻烦,找到她之后,我要亲自送她回京。
曹尔玉给的银子足足有一百多两,顿时解决了戏班的困境。
李渔先将曹尔玉给的银子还清了苏州客栈欠下的赊账,拿出几两叫李乡君交给赵则鸣叔侄,作改善伙食之用。同时给黄宗羲留了几两银子,如果他回浙东,就算是盘缠,如果仍留在苏州,就算添置笔墨之用。结果赵则鸣叔侄和黄宗羲知道是曹尔玉的银子,任由李乡君怎么说,都死活不肯要。
之后曹尔玉叫人通知了缪家正,让他同意李渔暂时离开苏州,也不管同不同意,就派了四五个戈什哈准备送李渔到城外码头。娄吏目知道阻拦不成,放行之前,还是到码头等着李渔,好好警告了一通,说如果不回来,就发通缉令,抓回来从严惩处,如果回来,也要先把他收监,反正不会有好果子吃。
李渔心中挂念婺、杭二姬,去山塘河向王紫稼告别,顺便送去十两银子,算是对王紫稼关照二姬的酬谢,说这次订下几票戏,十天半月便回苏州,等收回定金,攒足了银子,就来赎人。
王紫稼表示虽然已经不住拙政园,但一定会把她们当成自己弟子好好照顾,哪怕晚上自己回到船上,也会设法知道她们的境况,但十两银子却不肯收,李渔差点跪下,王紫稼才勉强收下。李渔这才算放了点心,对王紫稼千谢万谢。
既然李渔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苏州,李乡君和新班弟子坚持要到码头上送李渔。看到一边娄吏目和一群衙役监视的样子,李渔也不便多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劝他们赶紧回去。李乡君心里有许多话也不说,只好交代随同的木子李,一路上要照顾好李班主,千万不能让他再累着了。
李渔发现李乡君眼中含着泪,连忙活跃气氛,说我又不是小孩,还要人照看,最好我一个人去,还嫌人多,多一个人多一张吃饭的嘴。
大家都笑了,李乡君却不肯跟着笑,送了李渔一把雨伞,说天一热,雨水多了,这把伞你用着,免得淋雨。
李渔接过雨伞,不禁感动,说乡君姑娘想得周到,李渔不会淋着雨水了。戏班弟子就让你费心了。
李乡君转过脸,说李班主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戏班的。
李渔走近李乡君,说李姑娘保重啊。
李乡君回过脸,说我李乡君经历过很多事情,别人想怎么样,我不去管他,我只是一心带好戏班弟子,等李班主回来。说着李乡君平静了许多。两人四目相视,久久没有分开。新班弟子一齐围着,欢笑起来,李乡君察觉,赶紧把目光移开。
船慢慢开动,驶离了码头,李乡君仍伫立码头,远远地挥手,等船看不见了,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李渔离开苏州,当天就过了长江。
李渔在瓜洲渡口停留的那一会儿,迟了几天的寻人启事终于张贴到如皋县城。知县穆同得到快报,一刻也不敢怠慢,叫李典吏带领几个兵丁在城内主要进出街道的墙壁上都张贴了布告。
再说戏霸天把火婴扣下,要她教完全本的《比目鱼》之后,骗她说往苏州走,其实沿着江岸往东北角走到南通州,每天日夜不停演戏,过了十数天,才离开南通州往回返,准备一路北行,往山东走。不想到了如皋,恰逢庙会,遇到戏约,戏班才停了下来。
巧的是同一天,火婴的寻人布告快马送到了如皋。
孔庙前,戏班照例挂出苏州名旦李乡君首演李笠翁新剧《比目鱼》的戏牌,火婴起初不肯上台,戏霸天再一次发誓,答应这里的几场戏唱完了,就亲自送她回苏州。
其时一路跟随的赛武大连续看了几场戏,想起看到火婴的画像,又几遍看了看台上的火婴,觉得这是发财的机会,于是找到巡查的李典吏,说台上唱刘藐姑的旦角跟画像上的这个女子长得一模一样。
李典吏因为见过火婴,知道她是有身份的人,绝不相信她会跟草台班子混在一起,但是出于负责,他还是转到戏台前看了看。李典吏虽然听说过这本戏是自己叔叔李渔所编,但对戏的具体内容却不熟悉,更不知道什么刘藐姑,因此看了许久,留神到的竟然是谭楚玉这个角色。李典吏一转身离开,火婴就上了场,唱到一句不如一命丧长江,李典吏回过头,火婴突然站起来,奔过去,跳入水中,传过来的都是喝彩声和如雷的掌声。李典吏认为赛武大老眼昏花,却想着得赏钱,也就没有理会下去。
等唱谭楚玉的生角跳水,落入船中,看客掌声没有给火婴的那样热烈,但戏霸天高兴地登台,亮出李渔戏班旗幡,并请出火婴谢幕。
戏霸天拉着火婴,说这位是本戏班的头牌花旦李乡君。
火婴耳边响起的也是叫着李乡君的欢呼声。
戏散了场,第二场要接着演,戏霸天亲自给火婴端茶水送点心递毛巾,火婴擦了擦额上的汗珠,随后只吃了一个炊饼,喝了几口凉水,就开始一边补妆容,一边背戏词。这一路下来,火婴每天上场好几回,居然没有埋怨之色,让戏霸天又是惊喜,又是不安,忐忑间,生怕火婴突然走了,因此百般地伺候讨好。火婴心里虽然盼望尽快回到苏州,但天天有戏演,而且唱的是头牌,观众又都叫好,也觉得这日子有趣,回苏州也不是时刻要想的事情,反倒想趁机多唱些戏,把戏唱好了,唱熟了,等回到苏州,在虎丘戏场唱几天几夜,让爹爹,让李渔,让戏班的人,让苏州看客,看看她当台柱子的样儿,他们一定会感到万分惊讶,由衷地称赞自己。当然火婴想到更远的是,有朝一日,唱给太后和皇上听,让他们刮目相看,那时候她就提出请求,准她继续唱戏,一直唱下去,嫁给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想到这里,她又只盼时间停下来,甚至晚点回到苏州,因为一回到苏州,就意味着要回到北京,要跟那个三贝勒成婚,那就再也不能登台唱戏了。与其这样,倒不如就跟这个戏班子一直唱下去好呢。
只有登台的时候,火婴才能把这些全忘了。
其实戏霸天已经看到了寻人启事,火婴登台的那会儿,他送给赛武大一两银子,封住他的嘴,然后将周边所有的悬赏布告和火婴画像偷偷揭了下来,藏到一棵古樟的树洞里。
第二天一早,如皋县城的寻赏布告一一消失,穆同接到报告,没有十分在意,叫李典吏去查一查。李典吏到各处转了一圈,看到地上有些纸灰,怀疑是叫花子撕下来点火取暖的,回去报告穆同,两人一商量,觉得反正火婴不可能在如皋,再说布告已经张贴过,也让大家看到过了,以后问起,也算可以交代。
戏班继续在如皋孔庙前日夜演戏,火婴继续连轴登台,赛武大继续收到戏霸天的银子。
不过火婴还是时不时地找戏霸天吵上一架。正当戏霸天以为瞒过火婴的时候,当天赛武大喝多了酒,潜入火婴的房间,偷看她换衣服,后来又把持不住,要搂抱火婴,结果差点被火婴打死。赛武大怕被送官,哀求火婴,并把寻人启事的事告诉了她。火婴不信,让赛武大带她去古樟树洞里,结果看到了一堆自己的画像。火婴看了看,仍然生疑,认为画像的人不像自己。赛武大说怎么不像你,不是你,戏霸天也就用不着把它都撕下来藏在这儿,官府都在到处找你。火婴把布告收起,答应不再追究赛武大,不想他提出要赏银,火婴大怒,随手打了他一个巴掌。
第二天,戏班仍演《比目鱼》,火婴却不肯上场,只是一副教师爷派头,在教导即将上场的角色,看着扮刘藐姑的女伶投河,台下船撑过来,旦角跳下来落入船中,火婴幻觉自己在虎丘戏场身着戈什哈服装看戏,李渔扮谭楚玉,唱着守节捐躯都为我,不如一命丧长江,而自己呢,竟然跑上去,投进水里,又想到李渔在大牢里受苦的情景,一幕幕下来,忽然眼泪下来。
火婴突然脱下戏装,抚平、整理好,说要马上回苏州。
戏霸天愣了,说我们明天一早就回苏州,苏州就在对面。
火婴冲上来厮打戏霸天,说你还敢骗我。
戏霸天反抗了几下,火婴将他打倒在地,说今晚我就要回苏州。
戏霸天可能感到害怕了,竟然向火婴叩了叩头,说要走也明天走。
火婴放开戏霸天,说我自己走。
戏霸天追了出去,死活抓住火婴,说要走一块儿走。
最后火婴平静下来,回到了戏班,又教起戏来,但一直没有说话。
到了晚上,戏霸天忍不住问火婴,你到底是什么人?
问了几遍,火婴没有还是回答。此刻,她虽然不愿意回去,但她还是想念京城里的太后和皇上了。
火婴离开苏州的这些日子里,苏州发生的一切如期呈报到紫禁城中。
孝庄太后在御花园喝茶的当儿,土谢图亲王领着孙子三贝勒,也不顾抱着玄烨的孙氏在场,气呼呼地表达了对曹尔玉的不满。
孙氏见土谢图亲王当着自己的面向孝庄太后告丈夫的状,也不甘示弱,一边逗着玄烨,一边反唇相讥,说三贝勒去过江南怎么不把火婴接回来,我家老爷是个老实人,要是怪他,他也会认了是他的错,不该带自己的女儿去江南。但火婴是我们满人家的女孩,到江南玩耍几天,不见得就飞了。怎么我们满人得了汉人的江山也学起汉人的一套,三纲五常贞节烈妇的,生怕女孩儿家一出门就会被什么人欺负了。三贝勒,你今天让她到江南玩够了,她说不定反而对你心存感激,日后一颗心在你身上。
孝庄太后看了看孙氏,心里赞许她说得好,有见识,满人家女儿,天生就一副野性子,过了门可就没有机会疯玩了,自己如果还年轻,指不定玩出什么花样呢。但嘴上安慰土谢图亲王,说曹尔玉和火婴的生身父亲是生死之交,对火婴比亲生的还亲。火婴还没有嫁过来,她在江南大概觉得什么都新鲜,闹着玩的何必认真。
老土谢图亲王一脸不快,说那要疯玩到什么时候。
孝庄太后见土谢图亲王是真生了气,缓口气说姑娘家野过这阵子,也差不多了。让三贝勒带一道圣旨,叫曹尔玉、洪承畴、李森先、多哈几个一块儿送火婴回京。但现在皇上亲政,这道旨该由皇上来下。
土谢图亲王也只能见好就收,说有太后的旨意,臣就放心了。一边高声说臣这就去请旨,一边人还不肯走。孝庄太后猜到土谢图亲王心里的算盘,说要是你也想去江南,也去请旨,要是皇上准了,走之前来回个话,哀家有事嘱咐。
土谢图亲王兴高采烈离开之后,孙氏忍不住发起牢骚,说他们都一个个走得容易,奴婢夫君在江南这么久了,让奴婢也去一趟江南,说了多少次,到今天还没有去成。
孝庄太后并没有责怪孙氏,孙氏这几年与曹尔玉分多聚少,也难为她了。说这样吧,太子殿下留给哀家,给他另找个奶妈,你跟土谢图亲王他们一块儿去,也好有个照应。
孙氏没想到孝庄太后真的会准自己去江南,激动得慌了神,说太后这怎么行,奴婢现在也离不开太子殿下了。
孝庄太后忙说太子殿下太小可不能去,你把他扔给哀家就是了,以后他长大了,当了皇上,游江南有的是机会。
孙氏这时才确定孝庄不是虚言,但又怕她反悔,连忙双膝一跪,先谢了恩。
此时土谢图亲王祖孙直奔内殿书房,向顺治请旨。顺治来回踱步,盯着三贝勒,斥责了一通,说三贝勒去江南干什么,说是去接火婴回京城,但火婴呢,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
三贝勒不满地嘟了嘟嘴,愣着头为自己辩护,说皇上就是对我不放心,上次要不是那个叫李渔的人骗过我,我早就把火婴接回来了。
顺治见三贝勒不服气,声音高了,说出门在外,不能太轻信别人,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你若不记取教训,苦头还有你吃的,以后还是要被骗。又讽刺说三贝勒连找个火婴也找不着,还真怕他把土谢图亲王也给弄丢了。
土谢图亲王知道顺治责怪三贝勒,其实是不同意自己去江南,急了,说皇上,还是准了吧,臣虽然年迈,这次有臣跟三贝勒一块儿去,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再说江南这么好的地方,如今成了我大清的国土,我们科尔沁草原上的父老子弟,谁不高兴,谁不想亲自去江南瞧一瞧。
顺治看着土谢图亲王脑后花白的发辫,想他年纪也大了,长途跋涉,舟车劳顿,恐怕受不得辛苦了,因此没有马上准许,但土谢图亲王刚才几句话可谓用心真切,其情可嘉。顺治似乎被感动,点点头,说你们快去快回,早点把火婴接回来,这么些日子不见,朕也想看看她了。但准许他们祖孙去江南的同时,建议除随从之外,再找一两个熟悉江南的官员,最好是江浙人氏,陪同一块儿去。江南地方,水路蜿蜒,语言多变,比不得蒙古草原通达空旷,一匹骏马,任你驰骋,放声一唱,都是知音。
三贝勒认为顺治是不放心他们,名义上是陪同,实际上是派人监视,于是话里有话,说爷爷由孙子陪着去,皇上有什么不放心的。如今江南是我们大清天下,走到哪里都用不着怕。
土谢图亲王瞪了孙子一眼,对顺治恭敬一笑,满口应承,说皇上说得对呀,恳请皇上找人带臣一起去江南。
顺治并不计较三贝勒的态度,说人你们自己找吧,朕不打算推荐什么人。顺治最终不仅同意了这位老亲王的江南之行,考虑到是亲王重臣出门远游,还授予了重要差事,使其师出有名。顺治郑重交代土谢图亲王办几件公事:第一,查明苏州是否真的发生火烧府衙案,如果发生了,幕后主使又是谁。第二,虽然派了李森先巡按江南,留察苏州,只怕他夹在洪承畴等几位大人物中间,没有什么作为,希望土谢图亲王尽力查清苏州府发生的实情。第三,也是最要紧的,既不许有人趁机策划谋乱,动摇大清在江南的统治,更不想看到因为无中生有,随意夸大,以无端小事殃及无辜,激发民怨,希望土谢图亲王慎重把握,稳定大局。
听到这里,土谢图亲王乐了,说皇上想得周详,赶忙拉着三贝勒一块儿向顺治谢恩。
土谢图亲王祖孙自从在书房见过顺治,回来后一直讨论顺治说的熟悉江南并陪同他们前往的江浙籍官员人选。
第二天快到午门时,土谢图亲王忽然停下,说自己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明史馆编裁文瑞方。
土谢图亲王很快就在秘阁书库找到了文瑞方,问他是否想告老还乡。
文瑞方心里一怔,但头也不抬,慢吞吞地回话说下官年已老迈,已无力胜任现在的职分,想告老还乡,可是不准呀。
土谢图亲王神情显得急切,问是谁不准?
文瑞方此时感觉到心中盼望已久的机会可能来到眼前,但越是机会临近,越要保持镇静,绝对不能流露出迫切的神情,不然机会又会再次错过。他没有马上回答土谢图亲王的问题,低头检了几条书目之后,才漫不经心地说下官已经多次请辞了,都未获准,也不知道是谁不准。下官曾听洪承畴说过,是皇上不准。
土谢图亲王连忙摆手,说你一个编裁,皇上才不管,肯定是洪承畴骗你。
文瑞方合上书,平静地说骗不骗,下官怎能知道。洪承畴不肯让我走,我也走不了,时间久了,也不想走了。
土谢图亲王抢过文瑞方手上的书,说本王有一趟差事,你如果干好了,就准你回到江南祖居,用你们汉人的话说,让你回江西老家颐养天年。
文瑞方抑制内心的激动,但已经抬起头来,问土谢图亲王,不知是什么差事?
土谢图亲王口气不容商量,说随本王去一趟江南。
文瑞方禁不住喜形于色,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遍。
土谢图亲王大着声,说去江南,到了江南,你陪本王到各处看看,等事情完了,你如果想留在江南,就不用回来了。
文瑞方兴奋得胡须抖动,但目光怀疑,弯着腰,问了声是真的吗?
土谢图亲王恼火了,说本王不跟你开玩笑。
文瑞方怔了半天,又摇摇头,叹了口气,说洪承畴能答应吗?
土谢图亲王把书一扔,说笑话,是本王叫你去的,还要洪承畴答应干什么。再说找人随本王同去江南,是皇上的意思,到了江南,见到洪承畴,他不敢啰唆。
文瑞方终于如释重负,忍住哽咽,谢过土谢图亲王。
孝庄太后要土谢图亲王走之前回个话,其实是嘱咐他带孙氏一同去江南。
孙氏抱着玄烨一边流眼泪,一边逗他睡觉,哄了很久,玄烨才笑着闭起眼睛睡着。
孝庄太后从孙氏怀中接过玄烨。孙氏仍然不舍,要求再多抱一会儿。
土谢图亲王祖孙已经等得急了,问太后还有什么吩咐。孝庄太后抱过玄烨,说土谢图亲王,曹夫人跟你们一块儿走。哀家让她去江南,和夫君团聚团聚,一路上你们要好好照顾她,不许对她撒气。又叮嘱三贝勒,说火婴虽然是曹尔玉带着离京的,但也是哀家和皇上的意思,你们就不要怪他了,毕竟现在还没有嫁到科尔沁草原去。
孙氏提了提精神,说土谢图亲王、三贝勒,一路上要麻烦你们了。
接着孝庄太后又给土谢图亲王布置了一项任务,叫他大着胆子帮忙挑一个戏班。说吴三桂封了平西王,要谢恩,就在苏州办了一个叫姑苏剧社,号称天下第一戏班,再过两月皇上新婚,要到京城来庆贺。吴三桂在云贵刚刚站稳脚跟,诸事繁忙,仍然想到皇上,倒是有心人。可这事情就难办了,曹尔玉一片热心,也准备了一个叫李渔戏班的,而且听说是货真价实的天下第一戏班,也要给皇帝庆祝。到底选哪个戏班好呢,哀家倒是犯难了。
土谢图亲王急着想走,赶紧附和,说两个都好,两个都请来。
太后不急着让土谢图亲王离开,拿出李森先的密折,说钦差李森先上了一道折子,出了一个主意,让两个都在苏州的戏班在苏州斗戏,比上一比,谁好谁差,言下之意,谁好谁来京城。后来细想大清国才得天下,基业还没有牢固,做事不能太铺张,皇上又不是头一次大婚,一个戏班就够热闹了。苏州一个地方,就来两个戏班,也太张扬了一些。两家都说是天下第一戏班,究竟谁家是天下第一戏班,你们这一趟去,给哀家看看,比较比较,探个究竟,要来,来一个就够了。还有一本叫《风筝误》的是一定要演的,让大家都乐一乐,上次曹尔玉让哀家看了其中的几出,乐得差点笑破肚皮。
土谢图亲王与三贝勒、孙氏相互看看,不知道何时能走,只好站着。不想孝庄来了兴致,索性叫他们都坐下,听她继续讲下去,说不过是看戏,谁不会,这传奇本来就是唱给百姓们看的,就是大字不识的妇孺老农也看得明白。你们就以平常心、平常人去看他们的戏。什么叫好戏,就是好看,再说那本《风筝误》,上次曹尔玉带回几个苏州女伶,在御花园唱,不仅哀家都笑了,就是太子殿下这么大的一个人,也乐得合不拢嘴。好看就是好戏,搞个婚礼就是图个喜气,图个热闹,让大家伙儿都笑一回,也是值得。
临了,孝庄太后又问他们懂不懂自己的意思。
土谢图亲王一个劲点头,说懂了懂了。
孝庄太后兴致更高,说那些会看戏的人,都叫赏家,可是他们只会选自己喜欢的,平常人看不懂的戏他们才认为是好戏,其实哀家看他们自己也是云里雾里,不懂装懂,只是假模假式地蒙人。明明不好看的戏,他偏说好,显示他高人一筹,旁的人糊里糊涂的,生怕别人说他不懂,也跟着说好好好。洪承畴他在江南主持大局,还有李森先奉旨巡按,也在江南,为什么到现在还选不下来?他们自以为比别人懂戏,把事情混杂了。哀家就不相信他们什么都比哀家好。孝庄太后特意叮嘱不必太相信洪承畴的眼光,洪承畴说好的,可能就是不好的。
土谢图亲王虽然听了个半懂,但惊奇孝庄说出这些话来真不容易,可见她是下了功夫的,连汉人的戏都能够评出个自己的道道来。孝庄就是孝庄,总是让他们这些亲王大臣自愧不如。土谢图亲王满怀敬佩,向孝庄太后行了个君臣之礼,郑重表示一定牢记太后的话,洪承畴说好的,可能就是不好的。
提到洪承畴,孝庄太后不禁埋怨起来,说这个洪承畴,本该去武昌,然后到皇上大婚时回京复命,却还要找借口在苏州逗留,也不知他到底在干什么。洪承畴本是孝庄太后愿意与之说说心里话的人,每当心中有疑难烦心之事要找人问,洪承畴是一个人选,因此想到离京多日、迟迟不肯回来的洪承畴,孝庄不免感到缺憾甚至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