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寒绡启程返回云南,茉莉与阿达同行,那正是杜鹃花开的好时节,一路上茉莉与阿达两人都带着幸福的笑意,不论遇到多差的天气,他们总能在对方的脸上找到笑容与安慰,再坏的境地也从不会悲伤难过。杜寒绡看着他们,觉得这大概就是爱情最好的模样,也是最纯真的模样。只是,这样的模样是需要上天眷顾才能有缘一见的。

夜半时分,她会梦到从前的事,不再是那种模糊不清的一切,是一切清清楚楚如同昨日重现,在楼府的大宅里的一切,自己女扮男的童年,自己一年一次的女装礼物,举家南逃的路途,和不期而遇的少年阿九。

“我会保护你一辈子的,不用害怕。”

那句承诺在耳边一次次回响,每次伴着她的梦中惊醒,之后见到的只是一片黑暗的夜色,她不知道如今的他现在何处,是否安好。

忽然之间,她发现,她一直所记恨在意的,并非是他顶替了自己的一切,记恨的不过是他忘记了自己的诺言,将她一人抛下,让她独自走完了这么艰难的多年。

回到云南时,杜南来骑着马带人到城来来接她,杜南来穿了一身军装,戴着帽子,腰间配了枪,身后带着的人也都是如此,她才知道,原来在自己离开云南的这一段时间里,杜家在云南效仿了其他的各地军阀势力,自立门户,设为督统。

杜寒绡对这一切觉得意外,但又觉得是情理之中的,如今各省各地门阀势力林立,杜家在云南拥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与财力优势,如果自己不自立一方,等待的就是被别人随意的侵入。这是识时务的自保选择之一,无可厚非。

“三妹,欢迎回家。”杜南来下马,冲杜寒绡伸手。

杜寒绡没有与他交握,他也不介意,侧手示意杜寒绡入城,为她准备好了马车接她回家。

杜绅还是从前的那种对襟旧式装扮,似乎如今的头衔身份变化,对他自身的改变并不大,才约一年不见,他见老了许多,头发脱尽,满面沟壑,苍白无力地靠躺在小榻上,见到杜寒绡时他努力动了动唇角,挥手示意守在旁边打算给他喂药的人退下。杜寒绡时至此时才知道,杜绅已经病入膏肓,时日不多。

“总想着,你该回来了,如今终于回来了。”杜绅缓慢地动着唇角,发出声音。

杜南来等人退后离开,室内令留下杜绅与杜寒绡两人,杜寒绡在旁边的椅上坐下,杜绅就伸来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腕,看着她的眼睛。

“义父,我到底是谁?”杜寒绡问。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还有太多不知道。”

“那我就从头说起吧。从……从我还是个孩子时说起。”杜绅露出一些笑意,拉着杜寒绡的手腕,之后开始讲自己的经历。

彼时,杜绅还不姓杜,只是一个在北平京城混日子的小乞丐,他不知道自己从哪来,更不知道要去哪,只是流浪着,苟且地活着。直到有一天,他在被人痛打抢走食物之后一对美貌的富家小姐出现在他面前,给了他食物和药。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其他人的关怀,他觉得自己许是见到了仙女,是死前的最后一餐,回光一现。

但是,他并没有死,第二天,有人来找到了他,告诉他可以有机会过上新的生活,不用再当一个像个蛆一样的苟活,他可以拥有新的名字,人生,受人尊敬,但是唯一的一点是,他要拿命和人生去交换。

他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意思,但是当看到那个人后面的轿帘后是昨日见过的两位小姐后,他几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不过他唯一的承诺是,他会忠于那两位小姐,他的人生与他的性命都是。

后来,他被带进一个组织开始训练,他和一群同样姓杜的孩子一起训练,武力,智力,品味格调,甚至当时还不被大多数人知晓的西洋火枪技术,天文地理知识,他们都能接触到。他像是一个木偶一样被人训练着,吃尽了各种苦头,但是却再没见过那两个小姐。于是他拼命训练,提升自己,以为自己优秀了就有资格再见到她们。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因为他成功的在一年一度的比式中战胜了所有同龄的孩子,他获得了离开那个训练场所,去外面的资格。

他再一次见到了那两位小姐中的一人,她同一个老者一起,那个中年男人告诉他,从此之后,他有了姓,姓杜,单名一个绅字,是他的儿子了。同时,他要他跪下,起誓此生会效忠自己和那个小姐。

他起誓了,之后许多人从黑暗中涌了出来,像是从夜色下忽然凝结幻化出来的妖者,他们都蒙着脸,穿着大大的斗篷,所有人走过来,轻轻搭过他的肩膀,如同完成一种认可的仪式,最后再一个个退后,将他环围住,冲他跪下。

当时的杜绅一无所知,不知道这算什么,直到身后的那位小姐拍他的肩膀告诉他,他也应该跪下的,向她。

“他们不是跪你,是我,你也应该和他们一样的。”小姐冲他微笑。

他匆匆跪下,之后才知道,那是一年一度的朝会,这个组织里的所有人会在这一天汇集在一起参见被她们称为东主的人,每年会纳入一个新的优秀孩子,今年就是他杜绅,那个声称将是他父亲的人就是这一代,这个组织最高的领导者,云南杜家的当家人。

在那场集会上,他知道了,这些人是源于数百年前最后一位汉家皇帝的残存势力,这数百年来,他们由一个姓杜家的家族组织掌控,在全国各地拥有自己的据点,家族,为自己所用。他们不想挑起直面的战争,只想用自己的方式去改变当权者的血统,再到合适的一天去复辟汉家的辉煌。

北平楼家就是杜家一手打造起来的一个家族,受杜家扶持,设计,步步从普通者成为行走宫廷的红人,接近皇室当权者,再借着楼家之名,将拥有汉家皇帝血统的两位东主之一送进宫中,另一位则继承起传递血脉的备用使命。

杜绅与那两位东主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她们没有姓名,除了看似尊贵的身份,其他的一无所有。就如同所有少男少女在一起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一样,杜绅爱上了其中一位东主,但另一位东主却又爱上了他,他们三人陷入了一场无法打破的困顿局面。

直到有一天,那位爱着杜绅的东主再也受不了这样的煎熬困局,她主动找到了组织的领导者,提出自己想当那位放弃自由,去承担起传统血脉这一任务的命运。之后,领导者成全了她,告诉她,她会被嫁给一个经过组织挑选,合适的人。而另一位东主,则被悄无声息地带走,拥有了身份,地位,成为了北平楼家的小姐楼婷,后来顺利被选作秀女。

之后,楼婷爱上了一个错的人,毁掉了组织精心策划的一切,另一位东主则也在被安排身份后嫁进了楼家,嫁给楼家少东家,她本以为迎接她的会是一个冰冷无情的人生,被当作一场划定好的生育工具去走完一生,但是却不料她遇到了一个好人,一个年轻,富有才华,又在第一眼时就爱上了她的良人。

当时还是楼家少爷的丈夫对这位东主极尽宠爱,给了她最好的一切,包容与信任,让他终于忘记了年少时错爱过的人,与他迎上新的人生,享受意外的幸福美满,几乎忘记了这一切的最初出发点就是组织的一场安排。

直到,她怀孕了,她才从巨大的幸福中醒来,那是她无法摆脱的命运,一旦生下男孩,就不会活到第二天,如果是女孩就要步上同自己一样的命运,她不想自己的孩子会同自己一样,于是她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告知了自己的丈夫,包括身份,包括组织的一切真相。

最后,他们放弃了逃跑的选择,他们没有自信能够与这个在各地都遍布眼线的组织,于是他们就打算奋力一博,她拒绝了组织的安排,声称生下了一个男孩,并拒绝交出。而当时已经是楼家当家人的丈夫也与组织进行了谈判,用一份名单作为筹码,要组织不许靠近自己的家人。

那份名单是那两位拥有血统的东主凭着记忆写下来的,上写清了全国各地与这个组织有联系的家族,姓名,身份,地址,一清二楚,只要他将这份名单交出去,这个组织的一切都会会暴露在阳光下,大家一起灰飞烟灭。他们愿意用性命为之一博,最坏的结果不过鱼死网破,一起灭亡。

楼婷在彼时也受够了被命运安排的人生,她自己的一生已经被这个组织毁了,所以她希望自己的姐姐和孩子能够逃出这样的命运,于是同她联手合作,也将那份名单誊抄带进宫,一旦宫外的楼家人有任何意外,她就可以在第一时间将名单交给当权者。

这就是众人所听过的,那个关于楼婷将楼氏制香秘籍带进宫的故事,安排她进宫的看似是楼家,事实上背后的一切都是远在云南的杜家安排着的。同时,事实上,从来没有什么秘籍,真正匣子里放的,是一份名单,一件护身符,所要挟持的对象也并非楼家,而是那个背后的组织,所要保护的也并非自己的情郎,而是楼家和你。

楼家制香秘技传男不传女,那不过是个借口,你本为女儿却一直对外声称是男儿,也是保护你的做法,因为你的父母随时做好了准备,一旦事情有变,就牺牲掉任何一个男孩的性命,去保全你,让你不被组织找到。所以,他们在你出生的当日,抱回了一个孩子,同你一起养在府中,但却又从不让任何人接触,他接受了同你一样的教养,但却如同影子一样活着,没有姓名,没有身份,只等有一天的不时之需成为你的替代品。”

“你的意思是……”杜寒绡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是九月被带进府的,所以取名,九月。”

“所以,他并不是一个在楼家南逃途中巧合捡回的孤儿,他从我出生的第一天就在我的背后,一直跟随,所谓的巧合相遇,所谓的意外结识,于他而言不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可以这么说吧,若不是你意外撞见了他,也许你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存在。如果你再愚蠢一点,没有制出解药让自己恢复记忆,这辈子你们都不会有相交的点。大概,这就是命运的有趣之处吧,他恰巧的被你撞上,你们成了朋友相识在一起有了共处的时光,你又恰巧的那样聪慧,自己制出了解药保留了所有记忆。再精心的策划,也抵抗不了后期命运的意外走向,人到底还是不能胜天,但有时又总能胜天。”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存在,一直看着我……”

杜寒绡的记忆似乎在全盘颠覆,像是重新梳理,她不禁陷入了沉默的深思之中,杜绅则在一声叹息后继续讲述后面的事情。

“后来的故事,王朝覆灭,全国起义,什么复辟,什么大计全都没有了。你的父亲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一旦局面有变,楼家就会面临被组织报复的危险,他带着所有人逃离,但是最终还是没能逃过。”

“所以……是杜家,是你们杀了楼家所有人。”

“不是杜家,但区别也不大。杜家安排了人前往拦截你父亲等人,但是当杜家的人赶到时,已经有人杀当了楼家的的所有人。那场劫杀,是组织等了好久的计划,目的是要夺回名单,毁掉那把悬在他们头顶上的剑,却被人抢先一步。那个人是孙马,彼时他已经有了一定的声望与财富,他一直以为,楼家握着自己的把柄,是一个威胁,所以要先下手为强,同时也为了他心心念念的楼家制香秘籍,他雇佣人劫杀了楼家,消灭掉所有关于他曾经见不得光的历史。

楼家一门尽亡,当时的杜绅在山坡上静看着,与此同时,被他自己被称为父亲的人同另一队人也在北平进行着同样的事,他们的人在攻破城门,推翻旧朝政权这件事情上起到了许多作用,看着这个非汉的当权王朝覆灭,是这个组织一直以来复辟汉室的一项任务。

知道秘密的人和也许知道一点蛛丝马迹的楼家人一个没能逃掉,最后楼老爷来到杜绅面前,他已经准备好了接受最终的结局,但是杜绅却在最后没有下手,他看到了楼老爷身上挂着的一只玉勾,那是当年那位东主一直带在身上从未取下的配饰,想起昔日的年少种种,于是动了恻隐之心。楼老爷也深知这一点,他拿出那件东西送到杜绅面前,重提当提杜绅曾立起的誓言,要他放一条生路。杜绅杀掉了在自己旁边的人,留下一匹马,给楼老爷自己选择,这是他对当年誓言的兑现,从此之后再不相欠。

“他选择带走了那个叫阿九的孩子,就如同当初你父亲与你母亲所做的后补计划一样,用另一个男孩的命,换了你的命运,去顶替你。但是,那是有代价的,那个孩子看到了太多的东西,顶替你的前提就是他这辈子都不能再见到,和认出同这个组织有关的任何人与事,尤其是你,眼盲是最好的选择。”杜绅徐徐地开口。

杜寒绡抬手,轻轻捂住了自己的嘴,颤抖道:“所以,是你们弄瞎了他的眼睛。”

“不,不是我们,是他自己,他自己服下了药,我们没有强迫。甚至,顶替你的身份,也是他提出来的,他心甘情愿站出来。”

“怎么可能!”

“是的,当时我与你的父亲也是这么想的,那还是个小小的孩子,他怎么可能懂那样的为一个人付出需要多么勇敢与坚韧的心,甚至我们这样的成人都做不到,他却就那么义无反顾地站出来,承担这一切。所有人都说,是楼家落难后孙家人收留了楼家的唯一后人,庇佑他,抚养他,但是事实是,你父亲带着那个孩子走出树林,故意被孙马发现,然后被带回海城,之后孙马逼他自杀,只留下年幼的“楼韶华”作为自己接手楼家所有产业的合理理由。

从那一天起,他成为你,承受一切,楼韶华这个名字成为一道枷锁困住他。”

“那日,我看着你的父亲捂上你的嘴,拥抱你,自背后刺向你,我也看着他带上那个孩子骑马离开。冷眼旁观,是我在当时唯一能为你母亲做的事情,因为当时杜家的当家人还不是我,是上一代当家人,那个被我称为父亲的人,如果我背叛杜家组织,我自己性命都不能保证,我不敢出手救你,只能帮你伪装一场死亡,让你父亲用那个叫九月的孩子顶替你,一遍遍地祈祷你能够撑过去,祈祷你能够命大活下去。

好在,你有着顽强的生命,你撑下来了。你也是幸运的,就在北平的那场混乱之中,杜家原来的当家的,也就是被我称之为父亲的人受伤,几个月后身亡在云南,在我继承一切后,我第一时间就安排人去寻找你。”

“七师傅是你们的人吗?”杜寒绡问。

杜绅有片刻的沉默,杜寒绡就明白,这算是默认了。

“所以,是你让他去找的我。”

“不,不是我。他从来不听命于我,只听命于我的父亲,他欠我父亲一份情,成为父亲的小鸟,他从我父亲那里得到的命令是要杀掉你。但是,他又因为种种原因迟迟未下手,最后把你带到杜家交给我。”

“为什么不杀?”

“他……是他是你父亲的故交好友吧。他策划与自己的哥哥孙马曾乔装潜入楼家,孙马是为了取得楼家的制香秘籍,与楼婷之间的孽缘就不用多赘述,那是一个不值得任何人同情的人,他将楼婷伤透了心,寒透了意。而彼时还叫孙龙的七月半进入楼家当书房陪侍,则是受我父亲的安排成为楼府里的小鸟,但意外的与你父亲一见如故,不论是学识还是喜好都意外的契合,他们能够一壶酒饮至天亮,聊不完的棋与书,也能一炉茶饮一下午,聊天下格局,时事变幻,甚至那是你母亲都从未能与你父亲达到的默契。

他们成为知己,你父亲亦甚至提出了与他结拜为兄弟之事,这样的真情也成为之后一切的缘由。他进入楼家的目的是受组织的安排,但却又下不去手杀你父亲,她恨你害死了楼家人,给你父亲带来了灾难,却又因为你的父亲对你有着爱护之情。

这么多年,你一直恨着你的父亲,恨着那个叫九月的孩子,你觉得自己被背叛,被抛弃,是唯一的受害者,你从不相信任何人,这些我都知晓。但是,孩子,这是我们唯一能替你做的了,你心底的恨,是对你自己最好的保护了。”

“有多少人是知道这些的?”

“几乎所有人。”

杜寒绡再说不出任何话,只能呆呆地坐在那。

杜绅已经没有太多力气去讲述了,只是费力地伸手自衣服下摸出一把钥匙递给杜寒绡,然后指向自己床榻一侧靠墙的壁柜。

杜寒绡起身,走过去拉开壁柜,寻找之后在壁柜内的一侧角落找到了一个锁孔,她插入钥匙轻轻转动,那里就弹出一只盒子,里面放着一只匣子,一只和自己带往海城一样的匣子。

匣子已经被打开了锁,她伸手打开,见到空空如也的匣子已经被人划开了夹层,取掉一层上面的夹层,就露出了一本羊皮册,翻开扉页,上面分地区记录着一些姓名与地址,每个人的身份资料等等。

“这是那只真正的匣子,今后就由你处置了。”

“但是,你们对外发出去了消息,说这个匣子里有一份宝藏地图,是吗?”杜寒绡转身。

“是的,我们已经暴露了,楼韶华的身份也暴露,所以我们放出了消息,说里面有一份宝藏。”

“那些如孙传业一样的人,那些洋人,听到匣子里放着的是汉家复辟的宝藏,都想方设法要拿到。这匣子里的确是一份宝藏,但却不是金钱财物,而是一份名单,一个势力组织的内幕,他们机关算尽,若是料到是这样,估计也会悔不当初吧。”杜寒绡不禁感叹。

“所以,那些试图再复位的旧朝遗老们,想尽办法要楼韶华北归,是为了……”

“为了利益,为了所谓的宝藏,也为了要他的命。”

“你们这样,会要了楼韶华的命,当他们发现宝藏是一个假的幌子之后,楼韶华会死无葬身之地。父亲,你们真的想要去复辟那个所谓的汉家旧朝吗?你真的想吗?”

杜绅摇摇头。

“那为什么不停止这一切,收手,解散,怎么样都可以。”

“孩子,这个组织已经存在几百年了,所牵涉的人员之多超出你的想象,这其中的利益也没有那样简单,事情是从杜家开始,但却由不得杜家说结束就能结束。除了杜家,还有许多家族在打着各自的主意。如今天下大乱,乱世对大多数人是苦难,但在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眼中却是机会。”

“你的意思是,他被人挟持了。”

“海城有几位大家族也曾是这个组织的一员,甚至那位海城的督统,他也是。只是在早些年,他与我意见不合,再无往来,他的志向,远不止海城督统那么简单,你明白了吗?”

“可是,是他亲手将他交给了那些人……”杜寒绡疑惑地说着,话至一半又似是恍然大悟地明白了什么,微微睁大眼睛。

“以你的聪慧,你已经想到了。是的,那是一个计谋,表面看来是海城的督统顺从了,但是事实他在计划的另外一件事。”

“楼韶华应该知道,现在的天下已经不是当年的天下,那个所谓的匡扶汉室的大话已经过时了,他不会成功。他那么聪明,怎么会不懂。”

“他懂,当然懂,但是他还是会去做。”

“那是飞蛾扑火。”

“所以,飞蛾飞了出来,扑向火焰,让所有人都见到飞蛾的死亡,这样或许是最好的结局,给一切画上句号。”

杜寒绡的双手在颤抖,抖到不能自己。

“你们,要他去死。”

“不,是他自己选择的。不是我们,是楼韶华自己的决定,甚至放出这匣子里有宝藏的消息都是他安排的,就是要吸引那些人的争夺之心,自这个组织成立的第一天起,我们就料到有这一天,被发现,被暴露。楼韶华想让一切迎来一次阳光下的结局,结束这几百年的一切,让你自由。”

“不……不可能,不可能,都是骗人的,全都是骗人的。”杜寒绡自凳子上站起身,背后的凳子翻倒,在地上滚出好远,她望着杜绅一步步后退,之后飞快地跑出去。

他冲上街道,看着来往的人群,站在中央像是听到了无数的声音充斥满耳朵,但却又像是坠入了虚空的世界里,一切都停止,安静下来。无数画面从脑海闪现,又一一消失,她什么都做不了。

数日后,有一位妇人来访,她满面大火灼烧后的疤痕,总是微低着头。杜寒绡认出那是一直在楼韶华宅子里当佣的秦妈,她客气地接待了她,将她安排下来,将一只匣子和一封信交给杜寒绡。

“这是东家离开海城前制出来的一件东西,本意是用来要送小姐的,只是后来尚未来得及亲手送出。”

杜寒绡伸手,拿起香来嗅了嗅,是一款从未闻过的香,她问秦妈这香可有方子,秦妈摇头,说这香是东家凭着自己的手艺做的,从未写过任何方子,这世间大概只有他自己才能做出来。

那封信,杜寒绡迟疑了好久才拿起来打开,抽出宣纸,摊开纸张,上面没有任何的字,只在中间夹着一条已经由红转成暗色的红绳,仔细地打着结绕好放在里面。她认出,那就是当年他们在大树上将手系在一起的那根,也就是在那时他许下承诺,一定会保护她,永远不会抛下她。

“他说会保护我,他做到了,可是说好的不会抛下我呢……”

杜寒绡微有叹息,合上宣纸将红绳重新包好放进信封内。

几日后,杜寒绡离开了云南,重新踏上返回海城的路,尽管此时的海城已经一片混乱,许多人纷纷逃离。

茉莉是想随她一起返回的,但是她拒绝了。杜寒绡去找杜绅,要求杜绅对外宣布收茉莉为义女,就当是她提出的要求,以此为交换,她会写下水底凤的配方留在杜家。

“你一直说,杜家人从来没有亲生血脉,其实茉莉就是你的亲生血脉吧。她在织秀和制香上拥有极好的天赋,却被您要求放弃,只当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丫头跟在我身边。曾经,我一度怀疑她是安排在我身边的眼线,后来发现,其实她不过是你的亲自女儿而已,并不是坏人。你只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她是你的孩子,让她平平淡淡地留在自己身边,但又永远不会别人知晓和打扰。”

“我已经想好了这件事,在我临终前,我会安排好。”杜绅点头。

杜寒绡也点点头,她相信杜绅会办好这件事,最后向杜绅行礼道别,转身离去。

杜南来前来送杜寒绡,他告诉杜寒绡如今四处都在革命,数个政党相争,他已经接待了好几位前来游说的特派员,希望杜家能够归顺自己所在的党派。

“你怎么想?”杜寒绡问。

“我要再看看,看看谁才是对的那一方。”

“对和错,有那么泾渭分明吗?”

“没有,每一个党派都觉得自己是对的,是整顿天下的正义一方,可以收拾河山,让天下太平,他们都有各自的立场和方式。我现在不知道要选择哪一边,但是我知道,是必须要做出选择的,只是早晚。届时,我希望与你不会是敌人。”

杜寒绡笑了,道:“怎么会这样想?我并无心参入任何党派。”

“时局如此,不是你选择或不选择,是命运的选择,没有人能逃脱。新的时代已经到来了,每个人都是其中一员,奔流四方,你不可能站在原地不动,适当的时候必须会做出选择。”

“也许吧,那就如你所说,希望届时我们不是敌人。”

杜南来微笑,伸出手来,杜寒绡迟疑了一下后与之交握。

杜寒绡返回海城时,那里已经一片混乱,街上的铺面大多数已经关闭,街上一片混乱,人人自危,因为听说有某个军阀势力就要前去攻打海城,将其占为自己所有。

在码头上,杜寒绡意外的遇到了带着行李的戴克里,他告诉杜寒绡,因为时局的不太平,洋人纷纷离开了海城,路易丝的父亲也在其中。因为孙传业的死亡,他寻宝的计划告吹,甚至随后他收到了一份子弹威胁,要他停止在海城的走私活动,否则下一枚子弹就会发现在他的身体里。最终,利益权衡之下,他中止了一切活动,已经带着路易丝一起,早于一周前乘船离开。

杜西凤还维持经营着生意,每天在城中开设粥铺救济穷人,在杜寒绡回来后她将这些事情交给了杜寒绡,自己更多的时候待在佛堂里。

秦妈跟随杜寒绡一道回到了海城,成为了杜寒绡身边的人,照顾家里的起居。她能做一手好的织绣,也能做一手好菜,煮好的茶,杜西凤有时候会看着她的背影发呆,又在她转身时低下头去将目光落向手中的书册。

北方遗老在依靠东洋人支持下,组织恢复旧朝廷的行为,仅仅是在不足一百天后就宣告失败,据描述,一场刺杀出现在所谓的登基大典上,那个被遗老们挑出来所谓有着皇室血统的真龙天子,被吓得从椅子上摔倒,大叫着自己不想当皇帝,不要杀他,随后现场一片混乱。

那个被推出来登基的人最终是没事的,而那些前往刺杀他的人尽数被杀。据闻,那日的刺杀当中,有人当众喊出匡扶汉室的口号,这成为日后众人的笑柄,增加了平头百姓在谈论这件事情时的笑料,如同天方夜谭的板文故事。

“汉室?那是几百年前了,谁还在乎呀,大约是些疯子吧……”

“对呀,对呀,哪里还有什么汉室清室的,现在天下大同,是共和了,大家都在革命了,封建社会那一套,一去不复返了……”

“不过,也要谢谢这些疯子,断了那帮遗老的念想,否则又要闹上好一阵儿。”

“对呀对呀,狗咬狗,一嘴毛,都去死吧……”

杜寒绡坐在茶楼的厢室里听着外面那些人的对话,喝着茶,微微垂下眼睑。随着珠帘被掀动的声音,外面的一切像是安静了许多,一个人走进来,身后跟随他的人都识趣地退离。

来的是这个城市的督统,他在杜寒绡的面前坐下,脸上还是带着那套官场上的笑容。

“总邀杜小姐去府上喝茶,却总邀不到,偏要来这种地方,人多口杂的。”

“还是这里好些吧,督统府邸的茶虽好,但又总不太安心。”

“哈哈,你是怕我?”督统大笑。

杜寒绡不置可否地继续喝着茶,那督统就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道:“看样子你是对我有些误会了,我不是洪水猛兽,不吃人,也不害人。你也大可放心,我答应过楼韶华,永远不会道出你的秘密,也不会再有人知道,或伤害你。”

“什么意思?”

“不如这样,你来问吧,我回答。”

“是你将楼韶华送给了那些人,你安排了刺杀,是吗?”

“是。”

“你们害死了他。”

“是的,对于楼韶华的死,我们也很遗憾。”

“你们永远不会成功的,时代已经变了。”

“看样子,杜绅是全告诉你了,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安排的刺杀是为了匡扶汉室?是不是还听说有人当时喊出了口号?是的,都是如此,但是……你真的以为连街上的卖菜挑粪的平头小农都看得透的道理,我们能看不透?我们早已放弃了最初的目的,目标早已改变,没有人会再愚蠢的为所谓汉室而做什么,我们现在的目的就是要封建社会永远成为历史,走向共和,迎来新的时代,解放所有人。”

杜寒绡有两秒的沉默,之后懂了,这个督统应该已经归顺了某个党派。

“楼韶华也是我们中的一员,他的死亡是为了比生命更有意义的理想的,一切……价值非凡。只是,现在时期特殊,我们不能暴露我们真正的身份,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即要断绝了那些旧朝余孽的心,又需要用一个幌子来掩饰这一切,不让我们暴露,所以那个如同笑话一般的匡扶汉室的口号,虽然可笑,但却是一个可以掩饰真相的烟雾。”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既然是秘密,你们应该守口如瓶的。”

“因为……”督统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杜寒绡也自那样的表情中看出了他的意图。

“你是说……”

“他中枪了,之后死亡,没有痛苦。”

杜寒绡手中的茶杯掉落到桌上,茶水倾泄四流,可她的表情却依旧平静着,像是一口井。

“有什么东西能证明?”

“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落进了护城河内,也没有人去寻找。我来说这些,是觉得……应该给你一个交待,就如同当初我向楼韶华承诺的那样。”

“好,我知道了。”

杜寒绡起身,弹了弹衣衫上的水渍,离开了这间茶室。

晚上,杜西凤和杜寒绡一起在月下饮茶,杜西凤告诉杜寒绡,一个时代结束了,再不会有后继,有关杜家的一切秘密和过往,将随着“楼韶华”的死亡永远的终结,再没有人能借此做任何事了。

“你一直在云南,是何时认识楼韶华的?又是……怎么会爱上他。”杜寒绡问。

杜西凤一愣,似有意外,之后又释然,道:“记得吧,早些年我曾经离开出走数个月。”

“记得,都说你是与人私奔了,之后不了了之的归来。但是,在那之前你从未离开过云南,不可能认识楼韶华,更不可能与他私奔。”

“我自然不是真的私奔,也从未与任何人私奔。我……是去找一个人,我的亲人。”

“你是说……她。”杜寒绡的目光侧移,落到旁边通往另一个院落的长廊,那边的廊下坐着秦妈,正专心地低头绣着一件东西。

“你也看出来了。”杜西凤微笑。

“嗯,她的绣工和你曾经教我的东西如出一辙,我仔细看一看就能辨认出来,虽然我见她的次数不多,但是我看得出楼韶华对她很尊敬,加上一个人的气质并不会随着容貌的毁损而改变,我倒能猜到十之八九了。”

“嗯,她就是我的母亲,那个被许多人都知道的秀女,楼婷。当年,她没有真的死在那场宫闱大火里,她被你父亲派去的老材救了出来,一路也逃到海城,但是当他们逃来时你父亲已经不在人世了,只有一个假的楼韶华在这里。楼韶华安排了一切,这么多年,是他在照顾她,保护她。”

“所以,当你得知她还活着,就去找她了。”

杜西凤点点头,道:“我找到她,和她一起生活了几个月,就在楼韶华的宅子里。他说,如果我愿意,可以一直生活在那,但是我知道,那样的话,我与母亲的一生将继续生活在阴影之下,还有那个将母亲的一生毁掉的人继续过着风光舒适的生活。”

“所以,你声称一切是一场私奔,又舍不得荣华富贵后悔所做的决定,回到了杜家,之后一直暗中与他有着联系,安排孙马的下场。”

“是的,孙马一次次的像是要倒下,又一次次被楼韶华扶起,再一次次让他品偿失败和背叛,都是我的意思,我要他受尽煎熬才走到终点。尽管,这一切不及我母亲受过的苦难的万分之一。”

“现在,你自由了,你们,我们。”杜寒绡想弯唇,却怎么也扬不起唇角。

“是的,不算太坏的结果,再不会有人记得这个血脉或是提及,一场荒唐闹剧终于落幕。”杜西凤喝了些茶水。

“这就是你爱上他的原因?”

“不,我并不觉得自己爱他,那几个月的生活更像是超出我所有人生的一个美丽意外吧,太美好了,所以很珍惜,他同我一样,一生都笼罩在阴影之中,背负着身份的秘密。我从未说过爱他,也永远不会说。也许,只是……只是心疼他吧,同病相怜的人。”

杜寒绡没有再发问,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杜西凤的表情,她说着不是爱,唇角却抑止不住的上扬着,像是在回忆那几个月的旧时光,回忆着昔日的美好时光。而那份她自一开始就知道,永远不会说出口的感情,连她自己都否认那是爱情。

但是,杜寒绡知道,她选择离开海城重新回到杜家,是为了母亲复仇,也是有一部分是为了楼韶华吧,让自己强大,为了自己,亦是为了能在必要的时候帮他。

日子继续过着,杜寒绡依旧在混乱的局面里经营着生意,老材有一天在夜间归来,带着许多契约,和一封亲笔信,那是楼韶华在离开海城之前就备好的。

信中楼韶华依旧一贯的风格,临末还不忘调侃她,声称她因为比香败给了自己,所以已经成了自己的未婚妻子,若他出了意外,或是超过三个月未归,他所有的产业都交由杜寒绡继承处理。

“那,便是了吧。”杜寒绡笑了笑,起身去柜子里打开一只小小的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只做工粗糙的戒指套上,对着阳光看一看,觉得它耀眼无比。

夏末时节,杜寒绡再将重振了织香堂的招牌,以楼韶华与自己共同的名义。

战争爆发,党派之间不断的战争成为家常便饭,海城历经了数次战争,城中许多地方都被炸毁,昔日城中最富丽的孙公馆被改成了政府的办公楼,每隔几个月似乎都要换上一批人入驻。

海城的督统在一次战乱中死亡,之后他的军队溃散,不过没有人在意这一点,因为他本也算不得是个好的统治者,不值得一提。大多数在百姓更在意的是自己的一日三餐,是否能安稳地睡到天明。

海城中有钱的人家都开始整装出海,通过各种渠道前往大洋彼岸,以逃避这个战火连天的国家,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却忽然出现在杜家的大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