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嫣回来了,她剪去了长发,留着齐耳的短发,两人看起来精神抖擞,与街上那些眼神浑浊,惶惶不安的人不一样。

齐嫣告诉杜寒绡,孙玉堂已经得知了在他走后孙家所发生的一切,父兄的身亡,家族的没落,但没有人去告诉他更多详细的真相。他只知道,自己的父亲在娶了秦情后暴毙,哥哥也死在租界,他将这一切都归结于这个纷世道下造就的结果。他可以不去追究细节,但是也不能原谅许多事情,所以此生应该都不会再回归这片土地。杜寒绡想了想,觉得也许那是对他最好的选择

而对于齐嫣的归来,她自己说,她回来了为了这个国家。

“我听到了革命全面爆发的消息,我觉得这个时候这片土地需要我,我需要为自己的国家走向新的世界贡献一份力量。我希望,我国家的同胞们能够很快的享受我样在大洋彼岸才有的平等与进步,即使我的力量微弱,但我也为之乐此不彼,献上自己的一点点热。”

“你真的和以前很不一样了。”

“是的,我见到了外面的世界,才发现自己从前活得多到狭隘和无知。人生,并不仅仅是一茶一饭,锦绣衣袍这些的,应该有更高的思想追求,信仰,目标,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而努力。”

齐家对齐嫣的归来是反对的,因为齐家正在准备举家迁往海外,她不能改变家族的决定,却坚持自己的决定。她没有选择享受一个大小姐的身份,而是打算北上,那里正有东洋人企图入侵控制这个国家,她想运用自己留学所学的东西去做些事情。

齐嫣离开海城时没有任何齐家的人去送她,甚至在同日报纸上发布了与她断绝关系的声明,因为齐家不想因为一个女儿的参入乱局,在日后给这个家族带来任何麻烦。现在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是哪个政党胜利,会不会齐嫣就正好站在了失败的一方,不论她之前是齐家多么疼爱的大小姐,在现实的安危利益面前,家族选择了抛弃她以做最保险的退路。

“或许我还不知道在这个国家里,哪个党派能带给百姓大众最好的安定和新生,但是我却确信一定不是来自其他国度的人。”齐嫣在离开时洋溢着笑容挥手。

之后,每隔一段时间杜寒绡就能收到齐嫣自北方寄来的信,多是介绍北方自己亲眼所见的一些事,战局,时局等,她一边为报社撰稿,一边在那边成立了妇女会,向女性宣导科学知识,要她们接受先进的思想。

“一切比想像的要艰难,要将一个瘫软了几千年的精神扶起来,要她们学会站直腰杆行走到阳光下,同男们人一样生活,需要很多的耐心与勇气,但我并不畏惧这项挑战,我坚信先进的思想会很快注入到这个国家,众人得到觉醒,迎向一个新的纪元。”

国乱之下苦百姓,越来越多的人无家可归,无业可做,青壮劳力都被拉入军,留下妇孺与孩子苦苦求存于乱世。更可怕的是,在秋末的时候海城遇到了当政者的强制征兵,将之前16岁至50岁的征兵年龄限度放宽,更改成13至60岁,一时间哀嚎遍地,许多人不得不舍弃故地,携带孩子与老人连夜逃离南地,尽管北方也是一样乱兵荒马乱。

冬天的时候,杜寒绡与杜西凤搬出了杜家大宅,搬进了一所地处偏街的小宅内,三五个下人住在后院一侧,杜西凤与杜寒绡及秦妈各居一间厢室,院子没有花费太多的人力与物力去修葺,只是简单地收拾干净,除掉青苔种上一些花根,期待来年能够遇春发芽,之后院子里能多些生气。

这一切并不是因为杜家财力上的没败,而是出于保全的考虑,海城几经战乱争夺,仅仅历经夏秋两季,执政者已经换了三轮,有时人们还没弄清如今的执政者全名是谁,就被新的势力拿下,取而代之,面临新的一轮变革,住在大宅里总有树大招风之嫌,怕招了谁不顺眼,不如早早搬出。

同时,因为征兵之事发生,城中妇孺成了生存主力,但是又是许多人都没有太强的生存技能,杜氏两姐妹腾挪出大宅后,那宅子也未有变卖,而是改建成了两部分,一前院设学堂,免费收纳城中的适龄孩子入学,断文识字,不让他们因为时局而流离四散。

后院则改成了一处纺织和刺绣学堂,接纳城中自愿前来的妇人女子学习技能,由杜家两姐妹和秦妈一起授课,她们所织绣出来的东西会经由杜寒绡的店挑选分级,然后收购出口,以维持家用,不让她们为失去了丈夫兄弟的养家之后为生计发愁。

渐渐的,杜氏两姐妹在城中有了名声,甚至是名望,妇人们都佩服她们的作为,亦感激她们的仗义,一切越传越远,在越来越多的人前来投靠杜氏两姐妹后,杜宅又似乎觉得太小了些,杜寒绡就开始在城中寻找可以改建成新的学堂的地方。

“其实,你是否有想过,她们之中有许多人已经不必再学,已经成在织绣出精品,她们已经可以独立的去完成物件,获得更多的利益。”杜西凤在杜寒绡对着海城的地图发呆时出声提醒。

“大姐有什么建议?”

“我记得那位洋小姐和你有提过开工厂的事,你拒绝了,当时情形不同,拒绝是有道理的。如今不同往日了,你觉得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

“大姐的意思是将已经手艺成熟的人组编起来,设立工厂做工?”

“我只是这么建议,其他的你可以先想想,若觉得可行,就去做,若觉得时机还不成熟就再缓缓,如今时局动**,凡事想周全些总归是好的。”

杜寒绡点点头,顺着杜西凤的建议正在寻思,秦妈给两人送进来了煲好的烫,同时也带进来一封信,告诉杜寒绡是从北方传来的。

信是齐嫣发来的,她说在北方听到了杜氏两姐妹的名声,在海城设立学堂教妇女自立更生,接济贫困大众的事已经传去很远,如今许多人都听过杜寒绡与杜西凤的名字,敬重她们为女中豪杰。同时,她也表示,自己打算效仿杜寒绡的方法,在北地也开设文化学堂和技能学堂,教女性生存得存好。

杜寒绡看过信后转给杜西凤看,杜西凤看完信后就将信收好,道:“你看,如今你名声越大,以后来接纳的人越多,真的要全让杜家一直开设学堂去免费供养,不去计较任何盈利,初时还行,久而久之,只怕你我也都会吃力起来。”

在此之前杜寒绡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再听杜西凤一说,便知道依照杜西凤的性子,若不是真的担忧是不会想从这些妇孺身上有盈利的,便点了头。

“好,那就开立工厂吧。”

也许是机缘巧合,也许是命中的戏剧性,最终杜寒绡在挑过许多地方对比后,选中的居然是早先孙家商行的仓库,那里已经废弃了许久,但是地方大,墙够厚,顶够高,旁边配有一应的大厨房,院子,食堂,旁边还有一栋小楼用以办公室,只需稍加修整就会是个不错的做工场地。但是,在孙传业死后,这些孙家余下的产业无人打理,就归到了政府手中,无人再去问津。

杜寒绡去找当时的执政政府负责被征收产业管理的人,花了并不多的钱就买来了那些仓库的使用权,因为现在时下一乱混乱,许多厂房与土地都无人打理,有人出来买,政府求之不得。

拿到了场地,用了半个月时间购置需要的物资,再筹备人员,设立出一套考核标准,不论是曾在杜客大宅里学过手艺的女性,还是全国各地自己有着手艺的人,都可以拿着自己所织绣的东西前来应试考核,最好的手艺被称之为金绣娘,拥有最高的收购价格,然后是玉绣娘次之,银绣娘再次之,最后是普通绣娘与还在学习中的绣姑。

在准备好了所有的事情后,就是要面向天下发布消息,公开招募了,在招募令写好后,工厂的名字情就要定下来,杜寒绡似乎不经多想,就想延续使用杜家的名号,却又在落笔时让杜寒绡犯了难,转而询问杜西凤的意思,是不是继续用杜家的名号,杜西凤听后摇了摇头。

“说到底,你我皆不姓杜,从前是不得已,如今即是要自立门户,不如另立名号吧,今后就与杜家无关了。”

“那大姐可有中意的名字。”

“不如,就叫织香堂吧。”

“织……织堂香是制香的,我再立这个门号的意思并非是要将它发扬壮大,只是……只是想留个念想,大姐大可不必在这件事情上去为我想太多。”

“你不觉得很巧吗,织香堂三个字,是香不错,可也有个织字,织香是说织就香料的气息,不也是说织出来的东西带有香气吗?你与楼韶华,一个善香,一个善织,你瞧这名字相得益彰,其实早早就定下了你们的缘份了。”

经杜西凤一提,杜寒绡似乎才恍然大悟,笑了笑,提笔在招募令上写下织香堂三字。

在乱局之下,财资匮乏,物资贫乏,对于绣织这种锦上添花的东西大多数人都已经顾不上了,人们只求生存,不求生活,许多绣娘因此而肆业,却又不能做起重活,一见到杜氏姐妹发出的招募,立即如同见到了曙光。

招募令一经发出立即得到了全国各地绣娘的响应,纷纷涌向海城,在杜宅门外的应试报名处排起了长队,按照严格的选拔标准,一层层的挑选分级,在织香堂的纺织工厂仅仅开业一月后,就有了可以上工的普通绣娘六百余人,精品绣娘数十位,每日立出而作,日落而息,有固定的人照顾起居饮食,也安排了可靠的人负责所有人的安全,让久经乱世漂泊的人们得到了安定与安心。

小年前一天,杜寒绡与一位来自法兰西的商人杜兰特谈定了一份出口协议,之后杜寒绡尽地主之宜在城中设宴招待,那商人也拿出了自己珍藏的好酒分享给杜寒绡,以预祝之后的合作愉快。

“请原谅我的冒昧,我觉得杜小姐您身上用的香水很特别,我们的国家人人都用香水,都爱香水,但我从未闻到过,它到什么名字?我想买一些回去给我的夫人,她一定会喜欢的。”

“真是抱歉杜兰特先生,并非我不想分享,而是这香是一位故人所赠,天下只有他独制一份,没有配方也没有名字。”

“那他现在在哪?我可以花重金去请他再制一些。”杜兰特好奇地追问。

“他……我也不知道在哪。”杜寒绡微微垂下眼睫,拿着酒杯的手轻轻放下。

杜兰特从杜寒绡的表情变化猜测出了此事不宜再问,便调转话题聊起生意上的计划,将一切带过,并表示下次再返回海城,会给杜寒绡带一些时下欧洲流行的东西给她当作礼物。

送走杜兰特,杜寒绡回到家中,见到下人正送着一位大夫离开,她去见杜西凤才知道原来秦妈已经病了许久了,每隔一日都要叫大夫来看一看。

“是我最近太忙了,竟然大意到不曾留意,对不住大姐。”

“哪里的话,你一个人忙那么大一厂子人,早出晚归,这些事情我自己来就好。”

“查出什么了吗?”

“也没什么大毛病,但是顽疾,当年的那场大火毁的是脸,也是身体,这么多年下来全身上下都是毛病,遇上雨雪阴冷天气就浑身疼到不行。大夫说……只能熬着,已经根治不了。”杜西凤垂下头去,虽然语气淡淡的,但是那一股无奈显而易见。

知晓了这些之后,杜寒绡尽量分担所有的事物,让杜西凤多些时间待在家中陪秦妈,有一日她晚归遇上秦妈坐下廊下看雪,她没过去打扰,但也吩咐旁边的人赶紧过去叫人去备两盆炭火送过去摆上,别让她再冻着凉着。

秦妈隔着天井看到她,冲她招招手,杜寒绡迟疑了一下,之后走过去,在秦妈旁边的廊下坐下。

“外面冷,您应该少出来的,容易受凉,身上也会难受。”

“总在屋里躺着,感觉人都要麻掉了,出来吹下风倒似是活过来些。”秦妈望着雪夜下的幽暗天空出声,片刻停顿之后又接道:“其实,我的命都是捡回来的,若不是早些年楼少爷一直替我照顾调理,或许就没有了今日的光景,还能与西凤团聚,已然知足。”

“那您更应该爱惜身体,好好享受得之不易的团圆,以后的日子要长长久久的。”

“你们果然然像,说了一样的话。”秦妈转过头来,眼角微弯着打量杜寒绡。

杜寒绡微愣,之后反应过来,秦妈口中的他是指楼韶华。

“当年我一身顽疾,身心俱疲,总觉得了无生趣之下一心求死,他便说了与你一样的话。他向我承诺,会替我找到女儿,我本以为是他临时起意安慰我的言语,却不料不出一个月他真的将西凤带到了我面前,也正因如此,我才重燃了生的欲望活到今日。”

“所以……当年大姐离开云南,是他的安排。”

秦妈点点头,道:“他虽然看不见,但其实比所有人都明白,都通透,也比所有人都细心,从小就是。”

“从小就是?您的意思是……小时候就见过他?”

秦妈点点头,道:“其实他刚出生时,我就抱过他,小小的一丁点,紧紧攒着拳头,抓着我的一缕头发不松手。当时我还想,这孩子似乎是与我有缘,后来才知道,原来是真的有缘。”

“他出生时……,您的意思是,您见过他的亲生母亲?也就是说,他并非是个遗孤……”杜寒绡不禁诧异。

“他的生母是我在宫中的朋友,一个喜爱种花,烹茶,言语不多的娇小女子。我被送进宫中后郁郁寡欢,她是第一个与我说话的人,她住在收容前朝旧嫔的一个旧宫里,和我住的院子很近,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她在陪着我,是我无聊的宫廷生活里鲜有的活力与欢乐的由来。后来她有了身孕,并告诉我她自己时日无多,因为这是留下那个孩子的代价。”

“孩子的父亲是谁?”

“那是一个谁都不能说出口的名字,她从未说过,我即使猜到了,也永远不会去求证。他的母亲生下他后即离世了,临终前她将他托付给我,告诉我带这个孩子出宫,即使是丢弃在小巷中当一个乞儿,也不要留在这红墙金瓦的深宫中套上枷锁。”

杜寒绡蹙眉,似有疑惑,之后又如同豁然开朗的想到了一个称谓,那个不能说出来的称谓。

“所以,在最初,是你将他偷偷带了出来,交给了我的父亲留在楼府里抚养?”

“算是吧,也不全是偷偷带出。孩子的父亲是知晓的,但是他有他的无奈,也是在他的协助下我才能将孩子带出来交给楼家人抚养,像一道影子一样生活在世间,永远不会有身份与姓名,只有以他出生的月份命名的一个名字,九月。”

“他知道这些真相吗?我是说楼韶华。”

秦妈摇摇头,道:“他本尊贵,只是无奈于父母的身份特殊,和彼时的权力牵制,不得自由。他的出生本就是一件不应发生的事情,于他而言,那样的尊贵血统命运就是枷锁与镣铐,她的母亲替他选择了自由,我也承诺过他的母亲,永远不告诉他这个事实。这么多年过去,你是除了他的父母之外唯一知晓这件事情的人,即使是抚养了他那么久的楼家人,也从未曾探知到一丁点的真相。”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呢,若是你觉得这是个秘密,不该被人知晓。”

“因为,知道这则秘密的人已经都离开这个世界了,只余下我一人,而在我之后这个秘密就将永远消逝于世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近日总想起这件事来,即欣喜于我守住了承诺,从未对人道出,又总遗憾于没有向他道出,以至于后来已经再没有机会向他道出了。”秦妈若有所思地抬着头。

“你告诉我,是想让我分享你的秘密,得到宽慰吧。”

“是的,或许这有些自私和不负责,但我还是抑止不住想要将它说出来的欲望,而你是最好的对象,除了你之外我也想不到我还能向谁道出这则秘密。”

“为什么是我?”

“你爱他,如果我能确信谁对他是最安全的守护者,永远不会伤害他,那个人大约就是你了吧。”

“可是,您应该知道,在此之前我做过许多事,甚至他身上发生的一切,也有我的原因,是我害了他,您或许看错我了。”

“孩子,你真的以为,如果不是他自己的计划,你能够算计到他吗?傻孩子,那些事情不过是他自己愿意为你去做的,你从来没有害过他,如果有一个机会让你能够代替他承受一切,你会毫不犹豫的去做,就像他会那样毫不犹豫的去为你做一切一样。”秦妈伸手,轻轻拍动杜寒绡放在膝头的上手。

杜寒绡沉默了,侧转过头,将目光投向那幽暗的夜空,陷入沉思。

“你说,他现在会在哪呢?”

“不论在哪,他始终都与你同在。”

新年夜,在杜寒绡的操持下,所有的女工绣娘们各显厨艺,做了许多拿手菜放到一起,拉上长桌,摆上长宴,热热闹闹地迎新年。晚上,杜寒绡给所有守岁的孩子都发放了红包,然后在空旷的场地上摆上烟花,众人拥着厚厚的棉衣一起看夜空中绽放火花,一起欢呼,一起大笑。

有孩子拿着一枝梅花过来送给杜寒绡,祝她新年快乐,愿她心想事成。

“你从哪里得来的梅花?好美。”杜寒绡打量着这花枝,不由感叹。

“是我托送柴的大叔帮我从郊外的山上折的,我将我存下来的私房钱给了他。”孩子红着小脸认真回答。

“那太珍贵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送我这样珍贵的礼物,你应该送给更重要的人。”杜寒绡拿着那枝梅花笑叹,随后将那花枝递还给他。

“那你等我长大,然后嫁给我吧。”孩子抬手捂住自己的脸颊,害羞地低下了头。

“他一直说,要快点长大,然后娶杜小姐做夫人。”旁边玩着烟花的孩子过来起哄,一边说着一边笑开。

那个孩子更是将头埋低了,紧紧攒着小手,杜寒绡不禁在想,若此时拒绝,大概会让这个孩子失望且羞愧吧,于是她收回了递还花枝的手,蹲下身来伸手轻轻拥抱孩子。

“谢谢你的花,我很喜欢,我等你长大来娶我呀。”

旁边起哄的孩子位个个睁大了眼睛,张着嘴,而那个羞红了脸的孩子重新抬起了头,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眨动着,像是盛满了整条星河的星都被点亮,无比的明亮耀眼。”

“那我们拉勾。”孩子伸出小手,勾起小指着。

杜寒绡笑着也伸手,与他冰冷的小手勾在一起轻轻拉动。

之后孩子笑着跑开,与那些围观的同龄人一起去玩耍,杜寒绡重新站起身来,握着那一枝梅花有些出神,想起曾经也有人送自己这样的花,邀请自己一道去踏雪寻梅,只是自己拒绝了。

新年伊始的第一天,杜寒绡穿着新衣,披上大红的白绒滚边斗篷,独自开车出城。

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开车,虽然不太娴熟,但是只要小心些便不会有大的风险。在雪路的尽头,她将车停在树下,自己沿着小道向山谷去,绕过山道,翻过几处拐弯,面前横着的山势忽地像被劈开一样,出现了一片种满梅树的平坦山谷。

白雪皑皑堆积满地,三面山上的松树上也堆积满了厚厚的雪层,天地一片素净,唯有这山谷腹地内一片薄雪掩映的红色,像是一团盛开在雪地的火。

杜寒绡不由在心中感叹,这寒梅映雪的景色果然是美,同时也悔于当初楼韶华邀请自己时她应该来的,启步向林间走去,穿行于中,抬头仰望头顶的花枝,她似乎能够想到,当初楼韶华在这里行走的模样。

“嘿,你来了。”似乎是听到有人在唤自己,杜寒绡暮然回首,却又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有空空的梅林雪海,一片素净。

所有人在一起共度了一个热闹又喜悦的新年,之后一切照旧进行的,元宵节的时候齐嫣回来了海城,她清瘦了许多,也黑了些,脸上生出了斑点,似乎北方的天气让她这个一直生活在南地的娇贵小姐很不适应,但她眼睛里却放着亮光。

齐嫣与杜寒绡一起吃着从北方带回来的干果,喝一些自酿的米酒,就着一盆炭火在窗前聊至深夜,齐嫣讲了许多在北地的事情,遇到的困难,惊险,甚至是生死关头的命悬一线。听得杜寒绡不由皱眉,不敢置信于这个在两年前还是只有满脑子荣华锦绣,心心念念只想嫁给孙玉堂,然后过完安逸一生的那位大小姐,此时已经变得这样坚韧与果断。

有困难,有惊险,自然也有一些阳光与温暖,齐嫣拿出了一张已经有些磨损的照片给她看,告诉她照片上的那个人是一位同自己有着一样志向的老师,她们在英国相识,在齐嫣回国之后依旧保持着联系,在数月前他放弃了国外优渥的一切归国找到齐嫣,要与她一起为了共同的目标努力,同时他也希望齐嫣能够同意,给他机会让他与她共度一生。

杜寒绡打量照片上的人,私文的书生模样,戴着眼镜,笑得有些羞涩,与孙玉堂的张扬自信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那玉堂呢?”

“他……,我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我想他应该过得很好吧。”

“你就放下他了吗?当初你曾那么热切的想要与他共度一生,为之努力。”杜寒绡问。

“我没有放下,他将永远活在我的生命里,记忆里,不论过多久,当我回忆我的童年,少年,他都会是最鲜明的那个符号,那个人,我对他的热爱与追逐是我在长达近二十年的年轻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件事,最宝贵的记忆。这一切,是我曾经最赤诚,也最疯狂追逐过的向往,永远都不会改变与磨灭,不论多少年后我想起来,都会觉得那是值得的,我不曾后悔的举动。

但是,生命在继续,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过去成为了过去就再回不了头。就如同曾经的我停留在小时候的约定执迷不悟,不肯放手,而孙玉堂已不再是小时候的孙玉堂,我们才有了那么多的不愉快。现在,我懂了,时光在走,人也会走,一样的起点并不意味着就能一直同行到终点,我们都会在渐行渐远的路上分开,然后除了各自挥挥手送上祝福给对方,别无他选。

之后,山高水远,人生漫漫,我们各自走各自的路,遇到其他形形色色的人,经历各自的人生起起伏伏,完成自己的一生,这就是人生。”

“你现在活得明白通透。”杜寒绡笑了笑,冲她举杯。

齐嫣笑了,道:“你比我聪明,你也能活透,只不过你不想而已。”

“我是个愚钝的人,心中有怯,中心有畏,可能永远不会如你这样洒脱明白。”

“你的怯,你的畏,从来不曾困住你前行的脚步,你依旧热爱着生活,向前走,有着善良与勇敢的品质,不论在哪,那个人一定很为你骄傲的。”

“借你吉言。”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你最好还是放下这一切,尝试迎接新的人生吧,果敢一些,会不一样的。像我一样,改变一下人生的方向,会有更多东西随之而来。”

齐嫣劝着杜寒绡朝前看,不要纠结于从前,去放下与改变,杜寒绡微笑与她碰杯,表示会考虑尝试,之后聊回到她的学堂,她就兴至勃勃地说起了自己的计划,她想成立妇女权益联盟,维持女性的权益,让更多女性获得与男人平等的权力,不只是再只宣讲一个口头的话语,而是建立一个有效的机制,拥有强有力的后盾支持。

几日后,齐嫣返回了北地,带走的还有杜寒绡会出资支持她成立联盟的承诺。杜西凤说,齐嫣现在变得不一样了,她有着明确的目标与利害分析,不论是对感情,还是对人际的关系,不能用不达目的不择手段来形容,但是她已然不再是当初那个脑袋空空的大小姐,要杜寒绡提防一些。

“这些我都感觉到了,她此次回到海城找我,并非为了过节重聚,只是为了说服我,让我出资去支持她,她的一言一行都有着明确的目的性。不过……我对她的资助并不会因为她带着太明确的目的而改变,一件大事的成就,一段历史的改变,需要一些这样的人去努力,不择手段的去完成目标,她就是这样的人。这一切,与高尚或是低劣无关,而是事实的存在的必然关系,总要有人去做这样的事,更何况她努力的还是一个好的方向。所以,我会资助她,尽管……今后她会与我越走越远,但我还是想向她挥挥手,送上最好的祝福,希望她所奋斗的目标早日实现。”

不久后,齐嫣登上了报纸的头条,她在北方成立了妇女联盟,打出要让女性与男性一样拥有平等权益的口号,不论是家庭地位,还是工作,还是人际自由、生活权益,第一次在公众面前向在这个国家与土地上延续了数千年的传统教条宣战。

之后,她与那个照片上的男子组成了家族,却拒绝举行传统的婚礼,甚至拒绝进行登记公证,只是简单地在报纸上发布了一小块的声明,表示与那个男子结成了家庭,但又不与传统的夫唱妇随的娶妻式声明,她在那则声明中强调了两人是由两个自由且平等的生命个体的联合,他们共同生活,却又各自拥有自由的灵魂与生命,是独自的个体,如果在未日他们有了分歧,说或是有了各自更佳的追求,他们都拥有权力提出解除这场婚约。

这是一场离经叛道的举动,是一次对大众教条的宣战,除了当事人之外的许多人都对其指指点点,骂骂咧咧,甚至有人找到了她们的居所,在门外挂上死老鼠,刷上大字报,以此来表示对她的不满与控诉。但是,齐嫣并没有退缩,她依旧每日正常的进出着,做自己的事情,好像什么意外都没有。

直到有一天,齐嫣家里养着的小猫被人投毒杀死,她终于有了反应,齐嫣为自己的小猫写了一份吊唁之文,这是再一次的骇人听闻,她将那只猫视作自己的家人与朋友,将它的死亡视作是为女性平权之路上的一次牺牲与迫害。

她主动找到最大的报社接受了采访,直面那些一直想要向她宣战的人,要那些人站出来与自己对话,她会在城中的茶楼上设桌静待,谁想上来与她辩论或是质问,都可以,但只要那些人不要再躲在黑夜中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作小人行径,当见不得当的鬼魅与凶手。

那一日,齐嫣坐在茶楼一个下午,全城的一半的老老少少都来围在门外看着,在厅内挤着,水泄不通地盯着那一身青色改良男装,一头短发的女子端坐在桌前喝茶,似乎所有男性对她都充满了恨意与不满,咬牙切齿地想看她怎么被打倒,却始终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与之对话,辩论,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只敢私自议论着她看起来凶相,不是个好妇人。

最后,一个年迈的老者被推出来,他是传统旧德的固守者,他走上前来,意气风发地拿出一纸方稿,扬扬洒洒地朗读出了齐众人之力总结出来的,对齐嫣的近百条指控,其中不守妇德,不安伦理,不服从男子,抛头露面等等都成为过错。

言末,所有围观的人鼓掌欢呼,像是单方面的宣判着对齐嫣的胜利,想看她落荒而逃,羞愧哭泣的模样。但是,他们都失望了,齐嫣看着众人的欢呼,她依旧喝着茶,微笑环视,最后站起身来,伸手拿过那一纸判词,目光微潋,徐徐扫过,捻指轻轻拉扯,将其从中间撕开,再重合,再撕,再重合再撕……

纸张的撕裂声在众人的喧哗声起初不可察闻,后来那喧哗声渐消,撕纸声显现出来,再之后喧哗声更低,撕纸声更盛,最后所有人闭上嘴,安静下来,只有那呲啦作响的撕纸声在空气中格外明显,如刀如刃划过空气划过每个人的心头,锋利尖锐,所向披靡,最后扬手洒起,纷飞如雪,齐嫣用微笑迎对所有人各异的目光!

“这些错,不过是你们男权至上给我强加上的罪过,于我而言,全是污蔑,亦全是笑话。大家生而为人,拥有同样的灵魂,同样的世界,虽然有身体力量上的不同,但却没有谁比谁更尊贵,没有谁比谁更高等与优先。站在这里的诸位,不论你是老是幼,是富是贫,你们有谁不是由一位女性孕育出来的?谁不是自一位女性的**来到这个世间?

你们觉得女性应该低人一声,而你们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声啼鸣,第一口奶水,谁不是由一位妇人赐予的?你们所有人生命的最根本之所,谁不是源自于一个女性?我甚至可以说,女性才是这个世界,人类,文明,一切一切的最源始创造和给予者,才是最传大的存在。你们应该尊敬,甚至敬畏每一位女性,那是你们的根源所在,女性远比男性更加尊贵与崇高。对女性的不敬与侮辱,指责与诋毁,都是对你们生全根本的诋毁与质疑,你们忘根忘本,才是最有罪过的人。”

齐嫣的一堂话,让所有人张大了嘴,鸦雀无声,那个年老的长者涨红了脸,指着齐嫣一度颤抖,却气得说不出话来,齐嫣就转而看向他。

“您是他们这些人眼中的长者,你以为自己尊贵有身份,可是你不也是从女性**里爬出来的?你说女性要有德,那你的德在哪?你三妻四妾是什么?你的命是你的母亲给的,你给过你母亲什么样的生活与尊敬?如果你有一点知恩图报,就应该去找你那不知廉耻,对你母亲不忠的父亲报仇。你母亲才是孕育了你的人,你的孩子也是你的妻子孕育的,她们传递生命,她们在为这个世界贡献,她们有德,而你一无所用。对母你不孝顺,对妻你不忠,对这个世界你不义,不忠不孝不义的匹夫老儿,应该反思的是你,应该自愧的也是你,却还站在这里洋洋得意,对我大放厥词,简直笑话!”

那老者的脸从红至青,再从青至白,最后气得连连后退,一阵咳嗽,嘴里开始骂骂咧咧,甚至要扬手去打齐嫣,好在有人及时拉住,几个人将他一起架着离开了茶楼。

“你们听着,女人从来不是男人的附属品,女人赋予这个世界的东西远比男人更多,你们的母亲,姐妹,妻女,都是这个世界的英雄,你们应该学会尊重她们。她们获得自由与开化,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可怕,女性不会反过来凌驾于男性之上,更不会去占有或是剥夺你们的任何权益。

我所想要让所有人明白的是,也希望你们能明白的是,男与女,同为人类,不论任何性别,健康与否,只要还活于这个世界,就是平等的生命体,是相互尊重与和谐的共处体,随着时代的推移,这一切必然成为现实,你们现在只是畏惧与抗拒时代的变更与进步,改变思想是你们唯一的出路与选择,困守旧的那一套,你们只会被时代抛弃,成为笑柄。”

齐嫣以一已之力对抗了整个城市的男性,发表一场陈词,之后慷慨走出茶楼,人群之中自动让出一条道路,没有人出声,没有人说话,一切死一般的寂静,直到她离开后,所有人又爆发了如火山迸裂一般的愤怒与激昂,拍着胸口说着马后之言。

呵,这就是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