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之间,忽然杀机重重,罗芳和张震的心一下提了起来,表面上虽然都若无其事各司其职,心里却都提高了警惕,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冯静之的人手还没撒出去,张震已经得到耳报神的消息。他最关心的还是罗影有没有被跟踪,他心知其他人都是真正的商人,只有她是这一切的核心。他打了个电话到何记酱园,要两篓上好的酱菜,指明要小掌柜亲自挑,接电话的小狗子却说小掌柜的去上海了,早就坐船走了。这让他有点放心,起码政保局的人已经来不及跟踪她了。但他深知她的大胆和妄为,生怕她在上海再惹出什么事来。虽然自己和她没有联系,不怕暴露,但是以她和罗芳的关系,她要是出了事,就可能牵扯罗芳,牵扯到罗芳就连上自己。没事的时候都不是事,有事的时候什么都是事,更关键是摸不清密电的全部内容,就无从分析问题出在哪里。中午两人一起吃饭时商议了一下,决定多方下手,搞清密电内容。
罗芳在译电室心里七上八下,密电里的情报肯定与根据地的内奸有关,家里一定出了重大问题。一个何仰融还没搞定,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越想她越觉心惊。
她斟杯茶给池田端过去,池田抬头给她一个感谢的微笑,她也微微一笑,手扶着池田的椅背说:“池田君,晚上有时间吗?”
池田回头笑道:“罗小姐有什么安排吗?”
“最近太累了,晚上一起去小上海喝一杯吧?晚上我和几个朋友坐坐,想请您一起放松放松。”
池田伸开双臂舞动两下,站起身说:“最近真的很累,也很闷,我一定去。”
罗芳轻笑道:“池田君一个人在宁城,身边也没什么朋友,老看您一个人闷着,下班也不出门玩玩儿。其实宁城好玩儿的地方还是蛮多的,风景也不错,天齐寺、大悲寺,都是香火繁盛建筑精妙的佛家胜地,虽然名气不大,可住持于佛法颇有心得,僧人虔诚信众不少。春天到了,迎春花和樱花都开了,池田君也该出去透透气。”说完调皮地微微一笑,笑得池田春心一**,可是又赶忙压抑下去了。
“樱花,最美的樱花在富士山……”他出神地看着窗外,曼声吟哦道,“世上若无樱。心情宽畅多安宁。不盼花期讯。何地何时睹倩影?花落更伤神!”
“真美,此生一定要去富士山赏樱花……”池田的吟哦和罗芳的赞叹,把所有人的目光引了过来,池田发囧,低头佯装做事。
这个东大数学系的毕业生是个自视甚高的知识分子,对罗芳颇有好感,她是近卫夕颜小姐的闺密,温柔谦恭彬彬有礼,很符合他心里传统日本女人的形象。
所以罗芳一表现出对译电的兴趣,他马上就视作接近她的绝好机会,不但教她,还想方设法让她进了译电室。但让他失望的是很快就发现张震对她穷追不舍,而且很快两人就热乎起来。他不想跟一个支那人争罗芳,胜了人家会说自己仰仗皇军的身份,败了更丢不起这人。现在,罗芳对他的邀请让他受宠若惊,心里兴奋不已。
罗芳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座位上,继续手头的工作,离中午下班还有一点儿时间时,她起身对池田说:“池田君,我想先走一步,可以吗?”池田会心一笑微微点头,她微微一躬整理好东西拿着手袋走了。池田有点发痴地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在宁城街道上,随意瞧着街景,准备先吃碗面再去紫罗兰电影院旁那家理发馆做头发。突然,旁边小巷里冲出一个女人来,慌慌张张撞在她身上摔倒了,把她也撞了个趔趄,她伸手把那女人拉起来,那女人随口一句:“对不起,谢谢您。”她也随口答道:“没关系,不客气。”说完两人都愣住了,原来彼此对答用的竟然都是日语!
她打量着这个一身阴丹士林旗袍、眉眼清秀一脸惊惶的女人,那女人也看着她,忽然九十度鞠躬用日语急促地说:“救救我,小姐救救我!”罗芳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胖女人冲过来一把扯住那女子头发大力朝后拉去,在那女子的呼痛声中大骂道:“臭婊子烂娼妇,还敢跑?往哪里跑?!”一边骂一边鸡毛掸子在女子身上乱抽,那女子两脚撑地双手抱头大喊着:“小姐救救我,救救我啊!”
“哟?不是哑巴吗?怎么还会说话了?!我叫你装哑巴,叫你装哑巴!”顿时空气里充斥着噼噼啪啪的抽打声和女子的哭叫声。罗芳实在看不下去,踏上一步一把抓住胖女人挥动鸡毛掸子的手说:“放开!”
胖女人一挥手把她带了个踉跄,骂道:“哪里冒出来的臭小娘皮?!敢管我们家的事!也不问问这是谁家的人?”那胖女人手指差点儿戳到罗芳鼻尖上。说话间看热闹的人已经三三两两聚拢来,罗芳气急了,说:“你干什么打人?这女人怎么了你就这么当街打她?”
“打她?打她是轻的!这是我儿子买来的婊子,想骑就骑,愿打就打!关你屁事!”胖女人手里还抓着女子的头发,那女子被她扯得弯腰曲背,脑袋随着她的手势来回摆动,疼得满脸泪水,引得周围人对胖女人指指戳戳的。
罗芳想了想说:“这是个日本女人,你儿子从哪里买来的?买卖妇女是犯法的,更何况日本女人!你就不怕大日本皇军治你的罪吗?!”
“日本女人?”胖女人吓了一跳,抓着人头发的手不禁松了开来。那女子一出溜钻到了罗芳背后用日语说:“小姐救救我,小姐救救我。”周围的人也都听到了,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着:“好像真是日本话!”
“瞎讲八讲,日本女人怎么会被卖给中国人?”围观的人纷纷点头,有人就说了:“只见过日本人杀中国女人奸中国女人的,哪有中国人敢动日本女人一根汗毛的?更不要说卖她了,肯定是假的。”
胖女人开始一怕,现在听大家议论,腰杆又挺起来了:“就是!日本女人怎么会被卖到窑子里?她是我儿子从春香楼赎出来的婊子,怎么可能是日本人?!”说着冲过来要拉人,罗芳奓开双手挡着说:“您别急,让我问清楚再说。
不然,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胖女人这时也看出罗芳的打扮做派不是个一般妇女,倒是不敢对她动粗,只是绕着她去追着要抓那女子,嘴里还腥脏烂臭地大骂着,三个女人当街玩起了老鹰抓小鸡。围观的闲汉妇孺们看得嘻嘻哈哈,正闹着,一串自行车铃响,几个黑衣人冲了进来。罗芳挓挲着手正不知道怎么办好,一看见这几个人就像见了救星,忙喊道:“小六子,浩子,快来!”
几个人嚷嚷着赶散闲人,小六子已经跑过来冲那胖女人就是一个大嘴巴,抽得她原地转了一个圈儿,坐在地上就号啕大哭起来:“要命来,打杀忒人来,天杀的要出人命来!”
赵小六子也不理她,紧着问罗芳:“嫂子,这是怎么了?”
罗芳说:“这女子是个日本女人,被这女人当街追打,她直喊叫我救命。你帮我叫辆黄包车,我要带她回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她用日语问那女子:“你到底是谁?怎么被人卖了?”
“我叫由美子,来中国找我父亲佐藤一郎。”此话一出罗芳惊呆了,这居然是佐藤的女儿!真是报应啊!她有心不管这事了,可一看那女子楚楚可怜的样子,心一软,只好说:“那你跟我走吧。”又走到胖女人跟前道,“这位大婶,这女子确实是日本人,我带走也是给你免祸,如果有什么问题请你儿子明天去宪兵司令部找我。对了,你儿子是谁?”
胖女人一见这架势也知道这女子是留不住了,可还是心有不甘,跳起来说:“我儿子是警察局的苟队长!苟局长!我惹不起你,我让我儿子去找你算账!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赵小六子上去兜屁股一脚,胖女人被踹得做滚地葫芦吱哇乱叫,小六子大骂道:“警察局在我们宪兵司令部眼里就是个屁!想憋就憋想放就放!一条狗也想在我们罗大小姐面前摆谱?滚你的高邮咸鸭蛋吧!”说着提脚又做要踢状,胖女人忙不迭爬起一溜烟儿地跑了,还不忘一路大骂着。
浩子已经叫了辆黄包车,一行人就朝小上海去了。
罗芳还在忙着带由美子在后院梳洗更衣,这件奇事已经被赵小六子打电话告诉了张震,浩子更是在小上海大堂里神乎其神地说给了何大头和其他客人。
晚饭时间,小上海二楼的雅座里,上首坐着池田,旁边是张震,另一边是何大头陪着,下面是赵小六子王胜浩子等人。张震身边留了两个位置,是给罗芳和那个日本女子的。大家对那个日本女子都好奇极了,急于知道她的故事。
菜上来了,酒也上来了,张震对池田说:“池田君,咱们开席吧?”
池田却眼睛看着门口说:“还是再等等。”
张震一笑说:“小凳子,上茶!”
不一会儿,罗芳和一个女子进来,大家都是眼前一亮。罗芳是一件白色折枝花织锦缎旗袍,由美子是一件天蓝色绣粉白色折枝梅花的丝绸和服,这件和服还是罗芳参加夕颜小姐婚礼时置办的,只穿过一次,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她们的出现让一桌男人们一下站了起来,连浩子那样的人都不禁把自己的衣服理理整齐。池田朝由美子一鞠躬,伸手请她坐到自己身边,张震牵着罗芳的手坐在了他们下首。何大头忙得语无伦次,向由美子翻译着大家的问候。
张震好奇地问罗芳:“这是怎么回事?听说你救了个日本女人,就是她?”
罗芳把中午的见闻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苟妈关于由美子是妓女的说法。然后说:“其他的我也不清楚,只能请由美子小姐自己说了。不过,”她笑着环视大家一圈,说,“你们这帮大男人,人家女孩子不愿意说的你们可不能没完没了地追问啊。”她又用日语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笑着对由美子说,“由美子,他们问你话,你想说的就说,不方便的别理他们,有我呢。”
何大头和池田都不禁看她一眼,何大头想:“这女人有什么秘密要罗小姐帮她瞒着?”池田却觉得罗芳很有教养,懂得维护这个柔弱的日本女子。他看着由美子羞怯怯的样子,心里对她不禁有了一种怜惜之情。
罗芳给由美子夹了一筷子菜说:“快吃吧,看你的样子估计在苟家也没吃到什么东西。”
由美子在苟家受尽虐待,虽然中午罗芳给她端了一小碗馄饨吃,但看着一桌菜她还是很馋,恪于礼节才勉强忍住,可肚子不争气,一个劲儿咕咕叫,见罗芳给自己夹菜,以为一定是她听见了,羞得脸都红了,怯怯看了池田一眼,见他微笑着,这才低头快速吃起来。
张震见状端起酒杯说:“她们女人吃女人的,我们喝酒!美人美酒美食,今天是三美俱全!来,池田君,初次一起喝酒,我敬你!干!”说着很爽快地把一杯酒灌进肚里,朝池田一亮杯底,池田哈哈一笑朝他竖大拇指说:“张先生!爽快!”也举杯饮尽说,“好酒!”
男人们忙着喝酒,罗芳和由美子边吃边小声嘀咕着,酒过三巡,张震笑着对罗芳说:“怎么样?我可以给由美子小姐敬酒压惊了吗?”
“去你的,看见美女就动心思,不许!”她扬声对池田说,“池田君,由美子小姐就交给您了。她是佐藤君的千金,还请您多多关照。”何大头同声翻译,此话一出语惊四座,大家目光齐刷刷地射向由美子,池田的脸一下阴沉下来。
罗芳笑着指指那些人说:“他们啊,可罩不住由美子小姐。那个警察局的苟队长还是局长的,肯定不甘心我就这样把由美子小姐带走,还会找我麻烦,我可受不了那条狗的臭味。”
池田一拍桌子说:“姓苟的敢欺侮我们帝国的女人,我决饶不了他!如果他还敢找罗小姐麻烦,我一定活劈了他!”
张震阴阴地说:“这次,我们侦缉队和警察局的梁子是结定了。弟兄们,他警察局什么玩意儿?敢跟我们叫板?如果他们敢再来找罗小姐和由美子小姐的麻烦,就干他的!出了事,藤井少佐那里我扛着!”
池田摆手说:“今天,罗小姐和张队长的人救了由美子小姐,我代表帝国军人感谢你们。藤井少佐那里,我去说。”他很想问问由美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又觉得场合不合适,强压下满腹疑问和愤怒。
“不会那么麻烦吧?你们千万别打起来……”罗芳有点惊慌又强作镇定地说着,但那脸上的笑容已然僵了。张震拍拍她放在桌上的手说:“别怕,这小上海,前院客栈住着王胜和何翻译官,后院墙很高,你要不放心我亲自去给你看门。”
罗芳嗔道:“谁要你看门?你又不是……”大家哄堂大笑,张震笑道:“这里离宪兵司令部一屁远的地方,王胜,有动静你就开枪,老子三分钟就能赶来!”
“警察局也是皇军的属下,我去和姓苟的说!由美子就住这儿,他要是不知好歹,我送他进宪兵队!”何大头的话让罗芳和由美子脸上惊慌退去,显出微笑。
张震嬉笑道:“好好好,大家喝酒,继续。池田君,这花雕酒你还喝得惯吗?我记得日本是出清酒的,都是米酒味道不大一样。”说着给池田又斟上了。
池田浅浅喝了一口叹道:“什么酒也比不上家乡的水啊,日本,我四年没回去了。”说着低低唱起一首歌,“春日高楼明月夜,盛宴在华堂。杯踪人影相交错,美酒泛流光。千年苍松叶繁茂,弦歌声悠扬。往昔繁华今安在,故人知何方?”他举杯起身,推开后窗,仰望着天上的一弯玄月说,“这首歌叫《荒城之月》,其实是从古汉诗来的,罗小姐,你能翻译一下吗?”他举杯对月,“敬月亮。”喝罢又唱起第二段。
由美子取一副干净的瓷碟瓷碗和瓷调羹,和着节拍轻击。
罗芳随着歌声用汉语低吟:“秋日战场寒霜布,衰草映斜阳。雁叫声声长空过,暮云正苍黄。雁影剑光相交映,离别断人肠。良辰美景今何在,回首心悲怆!”由美子眼睛红了,张震等人开始只是看着池田的面子才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可这时也不禁听入了神。歌声吟哦声在继续,配着清冷的叮铃声,忧伤沁入心脾。唱罢,大家都无语举杯与池田同干。
“荒城十五明月夜,四野何凄凉。长空依然旧时月,冷冷予清光。颓垣断壁留追忆,枯藤绕残墙。松林唯听风吹雨,不闻弦歌响!”这歌这词听得在座人人心酸,由美子已经潸然泪下。当池田唱到最后一段时自己也忍不住泪盈双目:“浩渺太空临千古,同倚此月光。人世枯荣兴亡尽,瞬息化沧桑。云烟过眼朝复暮,残梦已渺茫。今宵荒城唯明月,照我独彷徨!”
曲尽人无声,赵小六子一干人虽然没文化,却也听得心里全不是滋味,不知说什么好。何大头叹了一声:“打什么仗啊,真是造孽。由美子姑娘,别难过,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
池田唏嘘着说:“由美子,你父亲已经战死了。你知道吗?”
由美子手里的瓷调羹当啷一声坠落在瓷盘上,清脆地弹了一下跌落在地,在青砖地上溅起白色的瓷渣。
她的脸一下白得比那白瓷盘还白,两只眼睛木呆呆的不会转了。罗芳一把抓住她手臂轻轻摇晃着:“由美子,由美子?别这样啊,你这样太吓人了。”说实话,佐藤在中国、在宁城犯下滔天大罪,气死佐藤时罗芳那个解气啊,真觉得是干了一件大好事。可现在看着由美子这样,心里却有一点儿刺痛,她心疼由美子这个无辜的日本姑娘。
池田黯然说:“由美子,别伤心。这个地方,不是我们的家。”他又喝了一杯酒,大着舌头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死异乡!”张震夹了一块东坡肉放在他碗里,说:“池田君,吃肉,这花雕酒啊,有一宗,喝的时候爽快,后劲大,醉了可是要醉三天的。”
池田哭着说:“醉了好,醉了,就不想家了。我妈妈身体不好,真想回去看看她……”
“东京现在什么都贵,什么都缺。以前我父亲还每月按时寄家用,寄回的钱就算去黑市买东西,还是足够用的,可后来寄的钱越多越不够用了。我未婚夫也被征兵了,先是说在越南,后来就断了音讯。妈妈病得厉害,我在小酒馆里打工,赚不了多少钱,给爸爸写信,每次寄回来的钱像水一样花了,妈妈的病也不见好。”由美子哽咽着低声诉说,罗芳和张震等一干中国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看着,浩子喃喃道:“光知道我们中国人日子难过,没想到连佐藤太君家里都不好过啊。”
何大头心想:这佐藤肯定养着外室,要不宁城商会孝敬他那么多金条和珠宝都去哪儿了?
张震和罗芳对视一眼,张震给池田又斟了一杯酒:“池田君,喝酒,中国有句老话,一醉解千愁。喝吧,醉了,就都忘了。”
罗芳轻轻搂着由美子肩膀,轻声说:“别伤心,慢慢说,你怎么跑中国来了?怎么又被卖了?”
由美子捂着脸说:“我未婚夫战死了,我妈妈病死了,我把小妹妹寄养在庙里,来中国找父亲。”她忽然哭泣起来,她双手抓着头发哭诉道,“可是国家骗了我!我报名做随军护士,不用自己出路费来中国。可他们把我送到樱楼!到那里我才知道是为军官服务!”她忽然投身池田怀里号啕大哭道,“池田君,你知道我那时天天、时时、刻刻最怕的是什么吗?是害怕在樱楼看见我爸爸!”池田拍拍她背,抚摸着她丝滑的和服,感受和服下微温的肌体,心里一阵悲凉。
当她说到自己被骗进樱楼,何大头和罗芳都惊呆了。佐藤好歹也是个少佐啊,怎么连他的女儿都会被如此对待?太可怕了!这小日本的心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张震疑问地看着何大头,何大头刚一张嘴,罗芳赶紧用眼神止住他,微微摇头,何大头猛醒,不再翻译了。
“好不容易我到了上海,听人家说上海离宁城很近,我就逃了。我怕被樱楼的人抓住,只能躲开日本人。我又不会一句中国话,只好装哑巴,拿父亲的地址给人看。一个中国人说带我来宁城,把我骗到一条船上,可是到了宁城他们把我送到的地方还是妓院。我抵死不接支那人,后来,他们把我送给了那个苟队长……”说着她又放声大哭起来,一只手无力地捶打着池田胸前。他轻声安抚由美子说:“别说了,你别说了。”说到最后两个人抱头痛哭,哭得一桌中国人大眼瞪小眼,心里也酸酸的。
罗芳不声不响斟了一杯酒端起来说:“敬大家,祝该死的战争赶快结束!”
大家杯子一碰,发出一串叮叮铃铃的脆响,不知谁低声说:“为不打仗干杯!”人们唏嘘着把酒喝了,赵小六子唱起了《孟姜女哭长城》:“正月里来是新春, 家家户户点红灯, 别家丈夫团团圆, 孟姜女丈夫造长城。”浩子走到窗口,探身从窗外树上摘了一片树叶,含在嘴里哀婉凄切地吹着,赵小六子粗粝不堪的东北腔难以入耳,却唱出了一股苍凉。听得人头皮发麻,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只能以酒佐歌。唱着唱着,连楼下的喧哗声都渐渐平息了,店里的客人们不知道这帮平日趾高气扬的人今天怎么了,一个个赶紧吃完离开。
赵小六子终于唱到了“十一月里雪花飞,孟姜女出外送寒衣,前面乌鸦来引路,万喜良长城冷清清。十二月里过年忙,杀猪宰羊闹盈盈,家家都有猪羊杀,孟姜女家中空****。”
说实话今天这气氛真的适合反战,张震心想:这要是在南大营搞这么一出,估计那些日本兵想死的心都会有了。他咳嗽一声,敲敲杯子大声说:“好好的喝酒,搞什么搞?被你们搞得阴风惨惨像出殡一样!”
赵小六子一愣,有点尴尬,抹了一把眼角强笑着说:“喝酒喝酒。我和络腮胡一样,都是东北的,仗打到今天,他死了,我回不了家……”
罗芳在男人们喝酒时,打发小凳子端了一盆热水带着香胰子和新毛巾来,此时轻轻拍拍由美子说:“别哭了,看你把池田君都招哭了。好了,过来净面。看漂亮的由美子都成大花猫了。”她的话说得由美子一下从池田怀里起来,不好意思地看他一眼低声道:“池田君,对不起,我失礼了。”
池田掏出手绢沾沾眼角,温情地说:“由美子小姐,不要见外,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日本人,关照你是应该的。”
罗芳亲手拧了毛巾递给由美子,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擦去脸上的泪痕和涂花的脂粉。池田看一眼洗净脂粉的由美子,暖黄色的灯光下,她白皙的皮肤和姣好的面容深深吸引了他。在大家左一杯右一杯忽悠下,他很快喝醉了,当一群醉醺醺的人说着唱着架着他下楼时,他已经醉得站都站不稳了,但还记得跟由美子告别:“由美子,再见。明天,我来看你。”
罗芳和由美子在小上海的门口,目送这群醉醺醺的男人离开。男人们都走了,小凳子也来摘小上海门前的黄纸灯笼,要打烊了。两个女子默默对视一眼,回身朝后院走去。小凳子提着灯笼帮她们照着亮儿,高楼深院的古雅黑暗中,银白粉蓝,两个娇艳的背影,鲜亮得有点妖媚,有点凄凉。
这一夜,罗芳没睡好。梦里,她第一次梦到了佐藤。
佐藤嘴巴开合着,一脸痛苦,一会儿狰狞,一会儿慈悲,却听不到他在说什么。惨白色的墙壁和白色的被单一点点朝他挤压过去,一点点淹没他,他努力呼吸着,伸出手臂徒劳地抓着空气。顺着他的目光,罗芳看见苍穹里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袅袅飘来一个黑发覆面着鲜红嫁衣的少女。白色病床被一股淡淡的黑烟笼罩,隐约看得出一个杀人魔王从他脑门里被挤出来,飘飘****地朝窗外散去,一片白色里只剩下一个慈祥的老头儿,罗芳终于听见他最后呼出的一个词:“回家……”这声音如春雷从远处隐隐滚来,越来越响,白色的病房变成满地白幡,漫天纸钱,漫山遍野回不了家的孤魂野鬼,依然在阴间捉对儿厮杀……黑发覆面,着鲜红嫁衣的小女子飘然而来,仰头甩发,是小哑巴双目滴血的苍白面孔,她嘤嘤哭诉,忽然伸出鸡爪般坚硬如铁的手抓住罗芳手腕大喊:“救我!”却变成由美子抓住自己。罗芳腾地一下坐起来,愣怔了半天,才回味过来,那不过是一场梦。
远处,正传来滚滚春雷,几道闪电划破苍穹,照得窗上一亮一亮,树影摇曳。耳边,也真有女人嘤嘤哭泣的声音。她手抚前胸,抑制住心脏狂跳,想起隔壁是由美子住着。
她起身把汗湿的内衣换了,想了想披上外衣走到由美子门口轻轻叩门,低声问道:“由美子,你没事吧?”
“没事,我没事。”由美子抽泣着说。罗芳问:“要我陪你吗?”屋内窸窸窣窣的声音响着,由美子来开了门,对罗芳一鞠躬说:“罗妹妹,我可以这样称呼您吗?”
罗芳微微一躬还礼,说:“可以。要我陪你吗?新换住处,你一个人是不是害怕?”正说着,喀啦啦一串响雷滚过屋顶,由美子不禁啊的一声抓住罗芳的手,一阵急促的雨点沙啦啦打在屋顶,罗芳掩掩披着的衣服牵着由美子的手跟她进了屋,两人坐在被窝里都没说话,由美子双手抱肩下巴抵在膝盖上,罗芳拿个枕头倚在床头,默默看着她,心里涌上一阵怜悯,觉得这个无辜的女人很可怜,马上又暗自责备自己:为什么要同情一个手上沾满国人鲜血的魔鬼的女儿!
由美子幽幽地叹了口气:“我爸爸已经战死了?他是什么时候殉国的?”
“去年夏末的时候,他负了重伤,在医院里躺了十几天,还是没挺过来。”
“可怜的父亲,他一定受了很多罪。”她抬起头问罗芳,“支那人为什么要杀他?我的父亲是那么慈祥的一个人……”
罗芳迟疑了半天说:“你知道他是在一场什么样的战斗中负伤的吗?”
由美子抬头用疑问的眼神看着罗芳,罗芳低语:“他是为了增援四三一基地冲出城去的,只带了一小队人,结果中了埋伏。”
“四三一基地?”
“对。后来听说那是个特殊的秘密基地,里面用活人做试验,制造细菌弹,传播瘟疫。”
由美子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说:“啊?怎么可能?太可怕了……他们一定弄错了。”
“后来去增援的皇军把那里烧成了一片白地,说是怕瘟疫扩散,传到城里。”
由美子颤抖着喃喃道:“不会的,我父亲不会干这么可怕的事情……”
罗芳默不作声,只是看着由美子惊恐的眼睛,两人对视片刻,由美子终于低下眼睑,双手捂住脸饮泣。罗芳拍拍她肩头,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告诉我父亲已经战死了?我是九月份申请来华的,他们已经知道了我父亲的死讯,为什么不通知我?如果知道,我不会申请的。”
罗芳叹了口气摇摇头。
夜,没有更漏,却也一点一滴地过去,两个女孩儿就这样在雨声里坐到了天色熹微。
天亮了,吃完早点,淅淅沥沥的小雨愈发没完没了,罗芳进了译电室,甩着雨伞,望一眼池田的办公桌,果然空着。她若无其事地坐在桌前,池田不在没人给她派活儿,她也不着急,拿着一份报纸津津有味看着。里屋电报员送出来的电报纸一张张摞起来,很快就增加到二三十张。九点钟,十点钟,十点半,桌上的电报纸越积越多,译电室的电话铃声急促响起,藤井很不满意地问:“今天的情报怎么一份都没有送来?”
接电话的曹长吭吭哧哧地说:“那个,报告藤井少佐,池田君今天请假了……怎么?好像是生病了,早饭也没吃,一直没出门。”
“……”
“是,是。”
“……”
二等兵捂住听筒对罗芳说:“罗小姐,藤井少佐请您听电话。”
罗芳走过去接过电话:“藤井君,您好。”
“罗小姐,池田君病了,今天,译电室你负责一下。马上把接到的电报统统译好送来。记住,不许有一份电报泄密。如果今天电报的内容泄露了,你就是唯一的泄密者。后果,你知道。”
藤井说一句,罗芳答应一声,可最后她不干了:“藤井少佐,我只能保证我自己不泄密,可保证不了别人,藤井少佐,我不敢负这个责任……”说着她嘟起嘴微微跺了下脚,仿佛藤井可以看见似的,她的小动作引得旁边偷眼看的曹长哧哧笑了。她察觉到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去,藤井在电话那边说:“罗小姐,为大日本帝国效力是不可以讲价钱的,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你虽然不是军人,但在译电室工作,就必须服从我的命令。否则……”隔着电话,罗芳都听得出藤井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只好顺着藤井诚惶诚恐地说:“是,是,藤井君,我错了,我马上去工作。再见。”
曹长低头偷笑着,把那一沓电报单送到她桌上。
她先把那些电文翻了翻,把普通级别的放在一边,两份机密件挑出来,为难地问曹长:“这两份是机密件,也要我译吗?我看了一下,好像不是用普通密码本的。”
曹长犹豫了一下说:“藤井少佐刚才跟你怎么说?”
“他要我负责今天译电室的工作。”罗芳一脸无奈地对他说。
曹长二话不说站起来打开了保险柜,拿出一本藏蓝色布面的密码本给她,一脸认真严肃地说:“这个,不许带出办公室,不许记录,我监视你使用。”
“哦,那随你吧。”罗芳嘟着嘴耸耸肩,接过密码本扔在桌上。她开始工作,过了一会儿伸手捋了一下散落在额前的头发,眼风扫了一眼曹长,那个木头真的眼睛盯着自己。她不动声色地继续低头工作。不一会儿,她先把机密件和几份与根据地有关的电文译好给藤井送去了,藤井皱着眉头看完,说:“你把前两天那份机密件给我拿来。”罗芳用疑问茫然的眼神看着他。
“与侯良生部有关的!”藤井不耐烦了。
罗芳鞠躬不语迈着小碎步小跑着回到译电室,对曹长说:“请把保险柜打开,藤井少佐要前天那份机密电文,关于侯良生部的。”她想了一下补充道,“请把与侯良生部有关的档案都给我,谢谢。”
曹长看她一眼,抓起电话向藤井请示,罗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直到他“哈依哈依”放下电话后,罗芳才慢悠悠地说:“可以了吗?”
曹长低头致意,小跑着去打开了保险柜,翻出一个文件夹郑重其事地交给她,她好奇地翻开看了看,里面有大约十来张纸,最上面赫然是那份密电:“宁城皇军内部疑有共党谍报人员。四三一基地地形图在其被捣毁前两日泄密。”她刚想翻看后面内容,曹长很客气地说:“罗小姐,没有许可,这个你不能看。”
罗芳横了他一眼合上文件夹说:“我去藤井少佐那儿看。”转身朝外走去。
曹长木着脸一言不发,跟在她身后一直到藤井门口。
罗芳只看了那一眼已经知道是纵队司令部内部出了问题,也不再急于看其他内容,老老实实把文件夹呈送到藤井面前,躬身略略后退一步,静候他进一步指示。
藤井打开文件夹看了一眼,对她说:“你可以走了。”
罗芳微微一笑鞠躬退出。走出门一看,曹长还傻站在门口,说:“走啦,文件已经交给藤井少佐了。”
内部出奸细了!可是怎么把消息尽快通知家里呢?她心里很焦急,默默算着罗影回来的时间。想到罗影,又想起张震说藤井针对与根据地做生意的商人把人撒出去,意图找出突破口,顿时又担心小罗影做事不够小心缜密露了马脚。无数操心……
转念间已经回到了译电室,她拿起蓝色密码本,刚才译电时强记了几组密码,她要再温习一遍,带出去是不可能了,那个曹长虎视眈眈的,要抄写也是不可能的,只有强记了。她刚看了一页,曹长走到她身后,恭敬地说:“罗小姐,下班了,这个我要收起来了。”
罗芳抬头嫣然一笑递过去说:“好啊。终于可以下班了,我早都饿了。”说着整理一下桌面文件,拿出手袋起身要走,抬眼一看,那曹长还看着自己,摇摇头笑道:“我就这么让你不放心吗?拿我当贼看着啊?池田君也没像你这样!”说完冷笑一声扬长而去,那咯噔咯噔的高跟鞋声带出明显的不满。
依旧是午饭时间,罗芳与张震在一家小店里吃面,罗芳把碗里的大排夹到张震碗里,不等他张嘴说啥就先开口了:“你天天在外面跑,多吃点。这阴雨天终于快过去了,你的身体还好吗?”
“再挨几天估计就没事了。都是旧伤,我也习惯了。”张震故作轻松地说着,罗芳知道,那些刑伤留下的后遗症,一定让他很痛苦,只是不知怎么帮他才好,轻轻抚抚他放在桌上的手,心疼地说:“照顾好自己,每天少喝点酒。脏衣服我下班过去拿回去洗,你不要弄冷水了。”
“说说密电的事。”张震忙转移话题,他不喜欢看罗芳婆婆妈妈的,她的爱意总是像小毛刷子弄得他心里痒痒的,无法集中注意力。
“密电原文是:宁城皇军内部疑有共党谍报人员。四三一基地地形图在其被捣毁前两日泄密。”张震眼睛精光一闪说:“能看到那张图的应该不会超过十个人,内奸就在十人里面。”罗芳沉思了一下问:“会不会有人在布置任务时把有图的消息泄露了?”
张震拧着眉头说:“也有可能。但是应该都是布置给战斗人员,这个面就不好说了。”
“另外,搞高级密码本的事还是没得手。池田今天没上班,藤井虽然让我代替他的工作,但是档案柜的钥匙还是由那个宪兵曹长管,而且工作时间他一直负责监视我,没有机会偷录。”
“要是有那个就好了,总部可以直接破译敌人的密电,那敌人的一举一动都透明了。”
“不过我默记了今天几份电文和电码,我感觉是普通密码加密的,好像有规律,但是我一下琢磨不出来,把这个转给家里,他们也许能解开。”
“由美子是个好机会,用她拿下池田,你看有可能吗?”
“我试试。这事只能是随缘,由美子很可怜,她是无辜的。”
“她是佐藤的女儿,你要千万小心。”
“我会把握的。”
“茉莉回来你一定要把藤井对商会的布置告诉她,要她千万小心谨慎。如果她出问题,就会出大麻烦。”他心里想却说不出口的话是:没人能过得了日本人的刑罚,除非死!更不要说那个小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