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罗宅。湿漉漉的细雨把院里的矮冬青洗得翠绿,灰色的石头别墅显得更加浑厚沉静,一个精干的大汉挥动竹帚唰唰扫着鹅卵石铺就的弯曲花径,那一招一式哪是扫地,简直就是在练把式。
罗影手提着小竹马走进罗宅,跟扫院子的汉子大声打招呼:“梁叔,我干妈在家吗?看我带啥好玩的来了?”她举举手里的小竹马,梁叔惊奇道:“哟!小竹马!做得挺精致的。给你干妈的?这家里没有小孩子啊?”
“嘻嘻,不告诉你!”
“难道你……”梁叔上下打量着她,张口结舌说,“这也不像啊。”
罗影脸一下红了,撒娇道:“梁叔!想哪里去了?干妈不是有个小侄孙吗?
她很疼他的。”
“哦,哈哈,您真是惦着太太,有心!有心!老爷和太太都在,我去给您通禀去。”
罗影在前面走着,张亮让两个挑夫把东西挑到阶下,给了力钱打发他们出去。
客厅,罗太太正款款从楼梯上走下,罗影骑在小竹马上调皮地晃了晃歪着头说:“干妈,好玩儿不?”
罗太太看见罗影已经是眉开眼笑了,再看着她摆弄那小竹马,张亮又搬着东西进来,更是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哎哟我的囡囡啊,侬来了姆妈就开心杀了,又带这么多东西来。”她摇摇小竹马说,“哦哟,毛头看到要玩得觉都不睡了,做得好漂亮!”罗影叽叽喳喳地又说又笑,逗得罗太太开心得不知道怎么好。
罗老板从书房迈着四方步出来,看到这一幕也不禁笑了:“干女儿一来家里笑声都多起来了。”
罗影马上装得规规矩矩地垂手说:“干爹好。”
“小丫头!装!”
一家人哈哈大笑。笑完,罗影把挑子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显摆,她在船上已经仔细翻检着看了,集体制作的东西确实比老乡一家一户的东西好得多。罗老板边看边点头,一样一样看过去也不禁赞道:“这些货色真不错。说吧,这次想办什么货?”
“干爹,您真是。这些是样品,专门孝敬您和干妈的,不用这个换钱。您看着好,要多少我保证供货,价钱绝对公道。”
“好好好,就冲能逗你干妈开心,你要什么回头货我也都帮你备,价钱公道!”罗老板的开心不是装的,三个姨太太搞得他焦头烂额,躲回大宅来太太经常不给他好脸看,有这干女儿以后,太太开心了,对他也宽容体贴多了。人老了老了,才发现真是年少夫妻老来伴,玉茗毕竟是他生死与共杀出来的结发夫妻,哄她开心才是他最开心的事。
“好了好了,一见面就要谈生意,还是父女呢,我看更像客户了。”罗太太嗔道,逗得罗影咯咯娇笑。罗影一手搀着一个笑道:“干爹干妈,我们去大世界看戏好不好?今天演《楼台会》,干妈最喜欢看的,有名角儿啊,我已经叫伙计去买票了。”
罗太太一迭连声说好,叫了张妈上楼去换衣服了。
罗老板一脸精明地问她:“把你妈支开,有什么话要跟我单独说?”
“干爹,我这次想搞点西药,治什么的都行,盘尼西林和红伤药最好。”
“没问题,要多少?”罗老板不在意地问着。罗影支吾了一下下决心道:“我上次结算的全部货款。”
罗老板眉头一跳,抬眼上下打量着罗影,最后盯着她眼睛说:“贩西药被抓住是要杀头的,宁城没有大医院,你要这么多西药干什么?”
“好。干爹,我说实话。四爷的后方医院被鬼子端了,连医生护士和伤员,一百多人全死了……现在急需药品和医疗器械,我不能看那些打鬼子的人受伤没法救活活疼死。”罗影哽咽着眼睛都红了。
罗老板默不作声,脸色阴晴不定地缓缓在屋中间踱着。罗影低声说:“干爹,您能帮我多少算多少,不帮我我也不怨您,毕竟这是要掉脑袋的事,我再去别处设法。”
“囡囡啊,不是干爹不帮你,这数字太大了。你那些货款不是大数,但也不少,红伤药还好说,无非是些消炎粉、红汞碘酒之类的,可是要买盘尼西林,就算你有钱,也没有这么多货。再说,买这些东西必须有内行人开单子,你自己胡买也不是个事。”
“那干爹是愿意帮我了?”罗影一听干爹这话有缝儿,笑嘻嘻地接了一句。
“傻囡囡,干爹是商人,可干爹也是中国人。不过这事一定要机密,不然真的要掉脑袋,害死全家不说,整个三圣堂都要受牵连。”
“嗯,那是一定的。我也不是要一次都办了,只是请干爹帮我留心,我把上次和这次的货款都留下,一点点办,不要惹眼,我分批夹带过去。我自己也想想办法,搞一点儿。”
罗老板摇摇头叹道:“我看你是着魔了,帮人我没意见,可是你,得小心啊。”
“干爹,我一定会小心,就算是出事也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决不出卖干爹!”
罗老板摇头道:“你还是不了解你干爹啊,干爹是怕事的人吗?可现在眼见得日本人在中国站稳了脚跟,不知道这亡国奴当到哪天才是个头……”
“这小日本得了失心疯了,去和美国人打,这次怕是要死得快了,只要我们中国人心齐,和美国人两头挤着打,迟早把他们赶下海去喂王八。”罗影咬牙切齿的样子逗笑了罗老板,他无奈笑着说:“谁要是得罪了我家囡囡可真是怕要没一天好日子过了。”
“嘿嘿,是啊,别人也就罢了,小日本我见一个恨一个。”
“哈哈,好一个‘别人也就罢了’。”
罗太太笑道:“爷儿俩又说什么好笑事情了,也说来让我笑笑。”
“干妈,干爹说您越来越漂亮了,人开心脸上的皱纹都少多了。”
“听听,听听,小嘴巴甜得来,能把人甜杀了。”罗太太笑得满脸的肉都嘟噜起来。三人前后簇拥着出门听戏去了,随行的还有张亮和梁叔。
博爱医院,一座中规中矩的西式建筑,灰色的三层楼,白色的罗马柱撑起门口的廊檐,门楣正中是一个大大的红十字标识。这是一家教会办的慈善医院,坐落在法租界。
罗影已经换成一身女装,月白上衣深蓝裙子黑布鞋,一身学生妹打扮很清爽,在出入的人群里一点儿也不惹眼。张亮远远跟在后面,罗影没让他来,但他终究不放心,还是悄悄跟来了。
罗影走进医院,很有礼貌地向一个女护士询问院长办公室在哪里,女护士看她一眼:“你也是来应聘护士的?”
罗影微笑着点点头说:“我来试试。”
罗影轻快地上楼,清脆的声音软糯可爱:“请让一让,让一让,谢谢。”终于停在二楼一个门前,镌刻着中英文的黄铜铭牌——爱德华·华莱士院长。
罗影轻轻叩门,里面一个疲倦的声音道:“请进。”
她轻轻推门进去,反手掩上门,在爱德华院长诧异的注视中微笑着大大方方走过去,躬身用英语说:“你好,爱德华院长。”来之前,她努力搜刮这脑海深处的记忆,那些儿时玛丽亚嬷嬷教给她的英语单词居然奇迹般的还待在那里,多年不说了,有点生硬。
爱德华院长笑了,用流利的汉语说:“你好,小姐。你可以用中国话跟我说。”
“爱德华院长,我是来请求您帮助的。”
“哦?你的亲人生病了吗?不像嘛。”他善良的蓝眼睛精明地看着她的表情。
“我的亲人们受伤了,他们缺医少药,需要您的帮助。”罗影看着他的眼睛,诚恳地说。
爱德华看一眼房门说:“哦?小姐,请坐。坐下慢慢说,发生了什么事?”
罗影换英语低声说:“这是您的一个朋友托我交给您的。”她从手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放在桌上,打开,缓缓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只旧手表,瑞士产的,做工精致,却已经不再光耀如新。爱德华一愣,眼神一亮,拿起表对着阳光反复细看,表蒙上有几条细微的擦痕,他把表翻转过来看看背面,那背面有一个用硬物刻画出的小小五角星。爱德华抬眼激动地看着罗影:“他在哪儿?他还好吗?”
“他在哪儿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但他现在很好,很安全。”罗影微微笑着点头,心里很高兴,看来他和张部长不是一般的关系啊。
“那就好,那就好!这几年,我一直在为他担心,担心啊!”
“谢谢您,爱德华院长。我一定代为转告,您一直还惦记他。”罗影放慢说话速度,看着爱德华的反应。
果然,爱德华开口了:“小姐,你是他的什么人?女儿?还是妹妹?”
“都是,都不是。”罗影调皮地笑了。
“嗯嗯,我懂了,你们是,同志?”
“呵呵,他是我伯伯,让我拿这表来找您,请您帮他个忙。他说:‘把这个给他,哪怕上海只剩一个人能帮我们,就一定是他!’”
“好,我不问了。你说,需要我做什么?”爱德华只好无奈地笑了。
“不说,不是信不过您,是不想您跟着担惊受怕。”罗影糯糯地安慰着一脸失望的爱德华。
“说吧,你伯伯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开一个野战医院最必须的物品清单,如果可以,帮我们买一点儿必需品。我们的医院被鬼子毁了,什么都没有了,他们杀伤员和医生护士,把医院烧了,只有几个医生护士在伤员和警卫拼死掩护下逃出来。”
“这些屠夫!”爱德华一拳砸在桌子上,“杀伤员!杀医护人员!这是违反国际法的!”
“他们眼里还有国际法吗?!他们就是些畜生!江苏、浙江,我们一寸山河一寸血!我亲眼看见他们把手无寸铁的妇女绑在树上一刀刀刺死!”
“好,你等着。我现在就给你列单子。”
“列最必需的,我们资金有限。”罗影说,“我把生意上的钱全挪出来了,也只有七千多大洋。”
“你还做生意?”爱德华惊奇了。
“家族生意,父亲被鬼子逼死了,只好我来接手。”
爱德华唰唰下笔写着,越写越慢,不断写上一行,又划掉一行。
终于,他嘘了一口气,抬头看看罗影,点点头说:“好了,我再抄一遍。”
罗影摇摇头说:“爱德华院长,我来抄。”在爱德华的指点下,她重抄了清单,拿起桌上的火柴,把原稿点着,放在烟缸里看它烧光,又用一点儿茶水涮涮,倒进盥洗池里冲干净。
爱德华看她仔细安静地做完这一切,暗暗叹道:这女孩子太细心了,跟她合作,安心。
“小姐,有些东西有钱也买不到,你等等。”他起身走到书柜前,用钥匙打开书柜下面的柜门,取出一个黑色皮面的小箱子。他很珍惜地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亮闪闪一排排整齐排列着刀子剪子钳子,精致小巧。罗影虽然不懂,也明白这一定是做手术用的器械。爱德华爱惜地抚摸着箱子说:“这是我父亲在我医学院毕业那天送给我的,德国造,最好的外科手术器械。现在市面上很难买到这么好、这么齐全的了。这是我的私人物品,我把它送给你伯伯。”
罗影犹豫了:“这是您父亲给您的礼物,给我们……不好吧?”
他合上箱子,不舍地拍拍它,往她面前决然一推说:“好好用它救人吧。”
罗影深深一躬说:“谢谢爱德华先生,谢谢您,代表所有将重返战场杀敌的人。”
爱德华说:“愿上帝保佑你。”
“上帝保佑您,爱德华院长。再见。”罗影用英语跟他道别,把清单装进手袋,提着箱子走向门口。
“等等。”爱德华喊住了她,说,“麻醉药,黑市也买不到,我去给你拿!”
罗影惊喜笑道:“好的,太谢谢您了!”
十分钟后,罗影走了,带着手术器械和宝贵的三盒麻醉药。
爱德华在屋里转了一圈,握着那块手表看了又看,感叹着,情不自禁地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马路上那个提着手术器械箱的女子背影远去。忽然,他发现一个戴礼帽的男人远远缀着她,他心里咯噔一下:坏了!
罗影在上海忙着,罗芳在宁城也没闲着。
译电室,窗户半掩着,免得淅淅沥沥的雨水潲进来,罗芳整理着刚译成中文的电报,走到池田面前说:“池田君,这是翻译好的电文,请过目。”
“哦,这个我就不看了,你去送给藤井先生。”池田正在用密码本翻译一份急件,头也不抬挥挥手,罗芳一瞥之间看见几个字:据新四军内部情报,宁城有……她一手抿发想拖延一下时间再看看,池田却很警觉地抬头看她一眼:“嗯?
还有什么问题吗?”她故作俏皮地偏头笑笑转身走了。
可以确定,打入新四军内部的特务有电台,还在给日军发送情报。他这份情报的内容是什么?宁城有,有什么?难道他发现了暗瞳?还是发现了其他同志?
忐忑。何仰融还没查到,又发现内部有敌特潜伏,她一下心焦起来。
她手捧着一沓电文,款款走近藤井办公室,开了一条缝儿的门里传来藤井的哈哈大笑声,一个中国人说:“太君,我一定不负众望。不,是不负您的栽培!”
“吆西。何,你的,现在大日本帝国的忠实一分子。”罗芳凝神细听着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她不能停下,因为她的脚步声已经惊动了屋里说话的藤井,她果断喊了一声:“报告!”脸上堆出微笑推门进去,目不斜视走到藤井办公桌前双手递上译好的电文用日语说:“藤井君,这是刚译好的电文,请您过目。”躬身后退一步,敛神凝息静等他的吩咐,完全是标准的日本女职员做派。藤井喜欢的就是这一套。
他浏览着那一沓电文,随口介绍道:“罗小姐,这位是何桑。”罗芳这才顺着他手势方向转身看了一眼那位何桑,一个脸色青白、相貌清秀的男人,眼神却谄媚里深藏阴鸷、恐惧和急迫,正是照片上的叛徒。她微笑着对他微微一躬说:“何桑好。”
何仰融从罗芳一进来就被她的清丽和气质吸引了,只是她眼风也不扫自己一下,这时见她向自己问好,立时骨头酥了几分,伸手给她说:“罗小姐好。”罗芳却只微微一躬又转身看着藤井,何仰融无趣地退回沙发前坐下。藤井身后的何大头笑嘻嘻地对她微微一躬,她礼貌地颔首,视线又转回藤井身上。
藤井一页一页仔细看着那些电文,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池田喊报告声,藤井答应一声,池田大踏步进来,把一份急电呈送上来。藤井迅速看一眼电文一拍桌子骂道:“八嘎!”惊得池田一愣,罗芳一低头朝后退了一步,何仰融本来坐着的,吓得跳起来垂手站着。
藤井两眼精光外露,仁丹胡子抖动着,“好!很好。”他注视着罗芳、何仰融,又扭脸看看身边的何大头,眼神在三人脸上来回扫过,缓缓说:“支那人,有没有一个是可以信得过的?”罗芳默默一躬,何大头谄媚地笑着鞠躬翻译,何仰融咔地一个敬礼说:“誓死效忠天皇陛下,誓死服从藤井阁下!”
藤井对池田说:“叫侦缉队张震来。”眼神一转到何仰融脸上,端详良久说,“有密报说,在宪兵司令部内部,有共党的眼线。你,怎么不知道?”
“报告藤井少佐,我在那边只是一个侦察连连长,负责指挥机关的警戒保卫,潜入这边的眼线是他们的核心机密,我无权知道。不过……我听说过有个半大孩子,曾经硬闯过司令部,还引得哨兵开了枪,全院大搜索,但最后却无声无息了。说是上面说不用搜了,自己人。”
“哦?那是什么时候的事?”藤井瞳孔一下急剧收缩,聚成一点,追问道,“是不是宁城被新四军偷袭的前后?”
罗芳犹豫着朝藤井颔首:“藤井君,我可以走了吗?”藤井点头,她微躬转身缓步离开。
何仰融回忆了一下肯定地说:“就是宁城大捷的前两天!”他窒了一下,改口说,“是宁城被袭的前两天,出了那事以后,第二天一大早部队就开始调动,当时从特务营抽调了几十个最好的战士组成了敢死队,据说后方医院给他们每人发了酒和毛巾,很可能是专门冲着四三一基地去的。”
“原来是这样!一个阴险完满的计划。”藤井恶狠狠地说,“用一个女人调虎离山,把佐藤少佐引开;让一个瘸子在军官食堂下毒放火,把宪兵司令部的十一个军官统统消灭,就这样还怕动静不够大,派三个内线火烧库房,把宪兵司令部搅得翻天覆地!城外的新四军先是围了李墅的据点,然后围点打援,不但拔了李墅据点,狙击了增援李墅的援军,回手还佯攻了南大营。同时,却用最强大的力量在我们鼻子底下一举毁灭了四三一基地。据唯一生还的松木君说,战事前后一共只有半个多小时就结束了,打得干净漂亮,撤得非常迅速。”他感叹道,“多么精细完善的计划啊,执行得完美无缺。新四军付出了什么代价?最大的代价就是那五个内线特工!那五个人,居然有三个是宁城赫赫有名的大密探!”他捶着桌子怒道,“他们到底是皇军的大密探还是新四军的大密探?!我真不知道,现在,我们内部到底还有多少敌人密探?!”他的拳头在桌上咚咚敲着给他的演说打着鼓点,锋利如刀的目光狂怒地在何大头和何仰融脸上来回刮着,“你们支那人,到底有几个可以让我相信?!”何大头颤抖着做同声翻译,当他也闭嘴时,室内的空气紧绷得像一块脆弱的玻璃,只要再给它一拳就会哗啦一声碎一地。除藤井之外的人仿佛都凝固在这块玻璃里,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恨不得轻了更轻。
咆哮声中,门外响起不高不低的喊报告声,他大叫一声:“进来!”张震应声而入,故作轻松地说:“藤井少佐,您找我?”
藤井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挥着电报说:“看看这个!我们内部,还有新四军奸细!”何大头同声翻译。
张震愣了一秒说:“藤井少佐,你要我怎么做?”
“怎么做?我要你把这个内奸挖出来!何!”他厉声对何仰融说,“你的,以后跟他做事,听他的命令!有任何情报,都直接报告我,这个地方,你和他一样,随时可以来。”他又对张震厉声说,“何仰融,是最近从那边投顺的,我很信任他,任命他侦缉队副大队长。我要你们两个精诚合作,把宁城的地下抗日分子一网打尽!”
张震和何仰融两人深深对望一眼,眼底里都有一丝抵触与警觉。终于,张震无所谓地伸出手去,说:“何先生,欢迎。”
何仰融迟疑了一下伸出手轻轻一握说:“久仰,兄弟我以后跟你混,还请多多关照。”然后一低头。张震抽出手来拍拍他肩膀说:“好说,好说。你在那边什么官衔啊?”
“侦察连连长。”
“哦,那以后见了我要再有礼貌点。”张震伸出指头给他掸了掸肩头的灰尘说,“大哥我在那边级别比你高,在这边也一样!好了,把你知道的情况跟我仔细讲讲,咱们好一块抓老鼠去。”
藤井冷眼看着这两个貌合神离的支那人在他面前斗法,听何大头附在他耳边低声翻译他们的对话,知道自己刚才的安排已经足以让他们互相警惕、互相监视,更好为己所用了,于是换了一副笑脸说:“好,很好。这样就好,你们下去好好商量一下怎么干,商量好了向我汇报。你们的工作进程,每天要向我汇报,不许偷懒,干活去吧!”
何大头翻译完,张震大声答应:“是!”
藤井盯着他的眼睛说:“他的安全就交给你了,少一根汗毛,我都是不答应的。”
“是!”张震斜眼一瞥何仰融说,“看来,老弟要变成我的一个大麻烦了,你可别掉头发啊。”
张震揽着何仰融的肩膀看似亲密地朝外走去,手底下却加了劲儿扣住他肩井穴。何仰融那侦察连副连长也不是省油的灯,冷笑一声挺住,脸色自若地走出去。出门转向,几步远就是张震办公室,他一脚踢开门把何仰融推了进去。
何仰融一梗脖子说:“你什么意思?!我听说了,你不也是跟我一样举着手钻裤裆的货吗?在日本人面前,你是带路剿了指挥部才当了这个大队长的,可我也是提了人头递了投名状来的!你在那边职务是比我高,可你知道我叔叔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他看着张震鄙视的目光冷笑着说了一个名字,那名字真的吓了张震一跳,他继续冷笑道:“他闹共产的时候,我才三岁,你还在哪个野庙里满地爬呢!知道为什么我一个学生一进纵队就能在最核心最重要的特务营侦察连当副连长吗?就是因为我政治可靠!”
张震挠挠头想想说:“这还真是个理由,难怪皇军对你这么看重呢,好歹也是一张牌。看你叔会不会因为你跟皇军做交易。不过,你叔,家里还有别的儿女兄弟子侄吧?”
“哼,我们一家都是红军,国民党剿共,老家留下的人都被杀光了,我是他唯一的侄子!我投日本人,就是为了报仇!我一定要为我妈、我爷爷奶奶、我姥姥姥爷以及整个家族的人报仇!国民党屠了我九族,既然共产党灭不了国民党,还要和他们联合,那我就投日本人!灭族之恨,不报非人!”
张震龇牙嘲笑:“降了就是降了,别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理直气壮,想觉得比我强?没用!现在皇军要你对付你唯一的亲人和共产党!你得乖乖听着!现在,就把你知道的情况说说吧。”
藤井办公室。张震、何仰融一走,他抓起电话拨了出去:“接冯静之。”何仰融是冯静之的人先截住的,在他那儿三天啥有用的也没说这才报告了自己。自己把人押到南大营亲审,立马就交代了新四军后方医院并带路去剿灭了这个医院。
是冯静之无能还是其他原因?这些叛徒都不可靠,只能利用不能信任!
政保局局长冯静之的办公室豪华堂皇,他坐在大班椅上,看着心宽体胖的样子,手里把玩着两只玉球眯着眼想心事。电话铃响他伸手按着听筒,直等三声之后才拿起听筒威严地喂了一声。
藤井最恨的就是他这种拽着抻着的酸架势,整个一臭摆谱,欠骂!所以上来就是不客气道:“冯!你的,马上来!五分钟!”他咔地挂了电话,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心知五分钟那家伙肯定来不了,可就想看他气喘吁吁赶来时诚惶诚恐的样子,那样子可以让他握有生杀大权的感觉更加强烈。
他心安理得地续了壶茶,并不知道那壶是原先佐藤的遗物。浩子给他准备好办公室时跟他说全部家具什物都是新买的,由此还报销了一大笔费用。袅袅茶香沁人心脾,他满意地呷了一口,坐回桌前,眼神不禁又落在刚送来的密电上:据新四军内部情报,宁城有共党地下情报网,经调查宁城被袭击前有该组织人员出入新四军指挥机关,提供包括宪兵司令部、四三一基地的准确情报。宪兵司令部四大密探里三大密探都是共党谍报人员,这难道是偶然吗?把他们招进来的佐藤已经死了,那些支那人满嘴没实话,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佐藤和那个络腮胡身上了,可是共党就那几个人?这宪兵司令部里,还有没有他们的探子?如果没有,他们真舍得豁出去把所有谍报人员一下全推出来送死?打死都不信!他把何大头叫来,等着冯局长上门。
门外传来急促的跑步声和呼哧带喘的报告声,他亲自去开门,盯着冯静之说:“冯局长,你是难得一见啊。”说着抬腕看表,唔了一声紧皱眉头,再看一眼满脸油汗的冯局长。
冯静之强自镇定低头鞠躬,说:“不好意思,卑职来晚了,我那汽车坏了,黄包车夫又忒慢,下次我一定准时到达、准时到达。”
藤井豁达地一挥手说:“坐。冯局长,我泡了一壶好茶,时间久了,就不香了。来来来,据说这是最好的龙井,我还是第一次喝到这么好的茶叶。”说着手一挥,先行走到沙发的主位坐下。冯局长屁颠儿屁颠儿跟着坐下,恭恭敬敬看着藤井慢悠悠地给他斟茶,诚惶诚恐接过茶杯嗅着赞叹好茶,心里却七上八下,不知道这魔王忽然这么客气要给自己下啥套儿。
藤井慢悠悠看着他忐忑的样子,吊足他胃口了才用夹杂着汉语的日语说:“你的缉私队队长死了,现在发财发财的干活怎么样了?”何大头逐句翻译着两人的对话,站在藤井身后,看着冯的脸色。
冯静之一听问这个,心一下放到了肚子里,呵呵笑着说:“藤井君,缉私队队长是个肥缺儿,啥时候都不缺人选啊。”说着看一眼何大头,从身后拽出带来的那个沉甸甸的公事包。何大头眼睛瞧着别处,装看不见。冯静之低头拉开公事包,从里面取出一个手绢包双手递给藤井说:“这是这个月的孝敬。”见藤井并不伸手,就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咣啷啷一响,何大头已然明白那是金条,一根一两重!他轻轻咋舌:原来藤井这个看起来粗憨的直人也有这么多心眼!没想到冯静之这个王八蛋居然已经勾搭上藤井!
藤井重重哼了一声回头瞪了他一眼,他才惊醒过来,谄笑着点头哈腰。藤井对冯静之说:“宁城,还有很多抗日分子,共党的情报员、国民党的情报员很多。
你们政保局,连缉私队队长都叫新四军杀了,你一点儿线索都没有?”
“我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他看了何大头一眼。藤井说:“你继续说,何的不许出去胡说!要是我发现今天这里的一个字泄露出去,我就杀你全家!连你老家的人统统杀掉!”
何大头不断点头哈腰连说不敢、不敢,心里却把姓冯的恨了个透:娘希匹的老王八你要讨好日本人也犯不着拿我做法,你说你的看我干什么?!但脸面上却一点儿也不敢露出来,政保局的阴狠毒辣他也略知一二,这些人大多是原来国民党中统的班底加一些地痞流氓兵痞,极其难惹。
冯静之摆足了谱儿,才神秘地凑近藤井低声说:“最近我们发现宁城商会很可疑。以前,宁城的商铺也和农村小商贩做生意,但都是小打小闹,贩卖一些日用小百货、针头线脑。可是最近一个多月,忽然大批和乡下人做生意,不但卖小百货,还偷偷贩卖咸盐、电池、粮食等禁运品,而且收购乡下人手里的山货土产。我们缉私队化装出去跟踪调查,那是吃尽了苦头,最后发现,这些生意大多是跟新四军控制地区做的,他们这明显是资敌啊!这后面一定有人鼓动,不然这些商人没这么大胆子。孙队长被杀以后,他们更是肆无忌惮,生意越做越大了,半个匪区都有和宁城做生意的货郎商贩奔走,那些货郎里保不齐就有新四军的密探。”
“有这种事情?!查!严查!”藤井一拍桌子大喝。冯静之支支吾吾道:“这个,上次您不是把和新四军有关的差事都交给侦缉队办了吗?”
藤井眼珠子一转,心里明白了,笑道:“这个是让你查生意人嘛,缉私队不就是查走私资敌的吗?不管在哪里,你都可以放开手查!当然——”他有意无意地瞥了眼那包金条。
冯静之跳起来一个鞠躬致敬,大声说道:“哈依!我的大大的明白!”接着看一眼茶几上的手绢包,悄悄朝藤井竖起两根指头晃了晃。
藤井起身慢慢踱步:“你,好好干,前途大大的。”他顿了一下接着说,“你要查这些货物的来龙去脉,找到背后操纵的人,更要查违禁品和买卖、运送违禁品的人。查到的,货物统统没收,人统统抓了。抗日分子统统杀掉,共党和国民党的地下谍报人员,统统送到宪兵司令部来审!”何大头逐字翻译,冯局长听了沾沾自喜,今天的收获不是一般的大!他连声答应着,藤井却又发话了:“给你一个月时间,如果不能查出宁城国共两党的地下谍报组织,那你就提着自己的脑袋来复命吧。”这冰冷的语调让他不寒而栗,看着何大头的嘴开合着把这句话翻译出来,吓得满头汗都出来了,站起身来再次向藤井鞠躬说:“哈依!卑职决不辜负太君厚望。”背上冷汗飕飕直下。
藤井眼睛瞪着他,一直过了让他心惊胆战的五秒钟,才轻咳一声,说:“冯桑,你,可以走了。”
冯静之这才直起腰来,偷偷看了一眼藤井,又瞄了一眼何大头,见两人都面无表情,赶紧鞠躬退出了。
藤井盯着他的背影,一直盯着,半晌,问何大头:“何桑,这个人,你怎么看?”
“搂钱是把好手,抓探子应该也是好手,他可是当过中统情报站站长的,我听佐藤君说能混到这位置的都是厉害角色。不过……这个人,真不懂了。”
“嗯?你的意思是他在骗我?”藤井的大眼睛瞬间又变小了,射出凌厉的光芒。
何大头一躬身说:“不敢,小的不敢妄加判断,只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何大头靠近藤井一步小声说,“您说他来了小半年了,抓到过一个真正的中统、军统还是共党了?天天就是抓小贩砸商铺为难那些老实做生意的商人。”
藤井嗯了一声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语,何大头壮着胆子又说:“他今天明摆着就是向您要权的,上次您才给他们分了地盘,他来了不说抓抗日分子的事,开口就要侦缉队的地盘,这不是狮子大开口吗?您是慧眼,您是高人,一说叫他一个月内抓出共党国民党谍报人员,他就吓得快要尿裤。司马昭之心啊!”
何大头说到这里见藤井的脸越来越黑,连忙打住。他知道这话藤井已经听入耳了。心想:姓冯的小样儿,想削我商会和侦缉队的势力,做梦!那里面可都有我姓何的一股呢!你能给藤井送黄货,以为我们就没送吗?傻× 一个!
他俯首帖耳地等着藤井的指示,藤井来回转着,转到办公桌后坐下,他跟着过去,一眼瞥到那份密电,那是上海转来的!心里一惊却装作啥也没看见。
藤井沉思着,这些支那人,很让他不放心,到底谁是共党谍报员呢?今天见的这几个,张震、何仰融、冯静之,哪个都不应该是敌人,可哪个都有可能吧?
他抬头看一眼何大头,这个人会不会也有嫌疑呢?想啊想的,想得他头都疼了,挥挥手让何大头走,这些支那人一个都不能相信,只能利用!佐藤的失误就是太自信,以为自己了解支那人、会以华制华,结果呢?死了!现在,自己布置了这三枚棋子互相监视、互相争斗、互相利用,让他们为了获得更多利益更卖命地为大日本帝国效劳吧。会有奇迹出现的,不管那些谍报员隐藏多深,也逃不过这三条最了解他们的猎狗。至于警察局那帮笨蛋,真派不上大用场。
他布好了这样一个局,心满意足地喝茶,品尝那淡淡茶香,回味无穷。他自认布的这个局,不管对手是谁,都会被这三条狗咬出来让自己狠狠按住的。他放下手里的茶壶,把密件归入一个文件夹,放入柜子里锁好,拍拍柜子门,似乎已经把那些无孔不入的谍报员锁进地牢。
冯静之回到政保局,一扫脸上笑呵呵软绵绵的表情,换了一副阴鸷狠毒的神色,坐在大班椅上沉思了半天,抓起电话喊来一个人——林剑锋。前中统上海站的外勤队员,曾经陆军学校的高才生,冷血杀手。
林剑锋进门神气十足地给冯静之敬了个军礼,身板笔挺站在他对面等候指示。
“小林,给你一个任务。”
林剑锋咔地立正,冯静之无心看这套表演,手朝下压压示意他坐下,接着说:“刚才藤井叫我过去,说宁城有共党谍报员,限期一个月叫我们挖出来……你的前任是被共党锄奸队杀的,尸骨未寒。我调你来,就是要查清共党的谍报网,把他们彻底从宁城赶出去。宁城,只能是我们的地盘。”
“是!”林剑锋中气十足地立正答道。
“还有,给我盯住侦缉队那帮家伙,那些商人想摆脱我们,还不都是侦缉队那帮家伙在背后撑腰。自以为是宁城的地头蛇,想断我们财路,没门!”
“他们是地头蛇,那我们就是强龙!看压不压得了他们这些土鳖!”
“小林,我一直琢磨,侦缉队这么护着那些商人,不让我们插手查他们和匪区交易的事情,是不是有什么其他背景?还有,这些商人忽然大规模和匪区交易,动机是什么?”林剑锋想说什么,他一抬手制止道,“赚钱当然是首要的,可是谁带的头?是怎么打开这样一条民间交易通道的?要知道,日本人自去年大肆清乡以后,采取的就是封锁、扼杀匪区经济的政策,本来受灾、清乡已经让匪区脆弱的经济崩溃了,就算今年不扫**,饿也饿死了新四军。可是现在被这些商人一闹,这个政策的效果大打折扣。”
林剑锋终于插上了话:“这背后肯定有共党指挥,说不定就是他们在引导。”
“十有八九!共党擅长的就是这一套,可惜我们抓不到人和证据。在日本人那里,没有证据我们说话就不够响。如果搞大了,闹得像几年前那样商人罢市学生罢课,就得不偿失了。现在日本人不比以前,要讲大东亚共荣,讲怀柔政策,就是装也要装一装。如果闹大了,就算我们抓住了共党,也要挨板子。”他对林剑锋说,“把你的人都撒出去,严密监视那些和匪区做生意的大户,对活跃分子全程盯梢监控,查到违禁品就没收。”他微微笑了笑,“财源不能断,人可以放长线钓大鱼,货不能放。明白吗?”
“明白!”林剑锋迟疑了一下,问,“藤井的情报来源可靠吗?”
“日本人另有自己的情报系统,特高课和侦缉队之外一定还有其他秘密渠道,这个我们就不得而知了,也别打听,知道得越少越好。侦缉队那帮家伙靠不住,里面没准儿就有通共分子,万一以后出事……”
林剑锋恍然大悟道:“哦,不知道最好!谢谢局座!”见冯静之无话,匆匆走了。
冯静之摸着下巴上刚冒出的胡楂,从抽屉里拿出个德国电动剃须刀嗡嗡嗡地在下巴上来回转着,眼珠子也忽悠悠转着想主意。片刻,腮帮子带下巴都光溜溜的滑不留手,他仔仔细细收拾好剃须刀,主意也想好了。他伸手拨电话,叫来了情报科科长冯佩瑶。
冯佩瑶,他的亲侄女,二十六岁,面貌俊秀身材挺拔,比一般女孩儿高出一截儿,平时喜爱男装。一阵皮靴声咔咔咔地由远而近径直响到冯静之面前,一个戎装英俊男儿咔地立正敬礼,礼毕并不说话,乌黑的眼珠直盯着冯静之,静等他吩咐。
“佩瑶啊,坐坐。你看你,老是这副样子,寻常男人见了你都要抖三抖,以后……”
“我不嫁人。叔叔,有事?”冯佩瑶微微一笑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伸手在冯静之桌上的雪茄盒里拿了根雪茄出来,夹断了烟尾嗅了嗅,叼在唇边点燃,往椅背上一靠,大腿跷二腿地仰面朝天微微眯起了双眼,享受地缓缓吐了个烟圈。
冯静之皱眉看着她的做派,说实话心里有点受不了。他对这个侄女是又恨又爱,她的聪慧机智与胆量魄力比大多数男人都强,而且理智冷酷,是个做特工的奇才。可她简直就是个怪胎,好像老天爷硬生生把个男人的灵魂塞进了美女身体里,行事乖张性格怪僻让人受不了。他叹了口气说道:“我让你查的那事怎么样了?有什么进展?”
“基本清楚了,确实有这么个人,原先是中统安插在共党那边的,老资格,已经潜得很深,可以接触到核心机密了,四三一基地被共党干掉以后这个人被启用,但显然已经投了日本人。我猜,起码是双料货。”
“嗯,这就可以解释藤井密报的来源了。看来顺着这条线可以找到宁城共党情报网的线索。这人,得为我所用啊……”
“这很难。他是七十六号直接掌握的,我们插不上手。”
“插不上也得插!狗娘养的藤井要我一个月破案,不然砍我脑袋!”
“他不会真砍的。”冯佩瑶懒洋洋地翻个白眼望着屋顶,又吐了一串烟圈儿。
“不会?他砍络腮胡可是一秒钟都没犹豫!”冯静之不满地呵斥道,“坐好了!像什么样子。”
“你是络腮胡吗?那是个替死鬼,张震他都舍不得杀呢,会杀你?”冯佩瑶冷冷地坐正了,说,“他倒想把你们都杀了呢,可惜那样就没人替他干脏活了。”
冯静之不耐烦了:“你查了这么久,有什么主意直接说,别阴阳怪气的。”
“那只貂我们很难指望,也许还有其他人可用,我还在找。另外,我就不信那个张震是真的归顺了日本人,我查过他的底。之前是个毫无名气的小参谋,两年多前忽然被侯良生任命为财经委员, 不久就被捕叛变了,他供认并招降的共党分子很快都成了日本人的大密探,在四三一基地事件中发动了对宪兵司令部的攻击,这都是巧合吗?”
“哼哼,这么明白的事我不信佐藤居然看不出,他一定还有什么撒手锏握在手里,可惜秘密被带进坟墓了。”
“据查,他当初是熬了大刑才归顺的,也是佐藤刚愎自用立功心切居然被他骗过,藤井对他只是怀疑并无证据。叔叔,你真没看出藤井的心思?我才不信。”
“怎么没看出……他是要让我们三个互相监视,自己斗个死去活来。”
“三个?”冯佩瑶眉头拧成一疙瘩,“谁啊?何大头还是警察局那条狗?”
“那就是四个了。也许更多,所有为他们所用的中国人。但他最不信任的就是我和张震,因为我们都是叛徒……叛徒!哈哈哈!”冯静之有点失态,旋即收声摸摸领口,恢复常态。
“何大头和苟六壬都没问题,何大头是战前就跟着佐藤的小伙计,胆小怕死胸无大志,最大的弱点是贪财。苟六壬原先是地面上的地痞,油盐不进的滚刀肉,本就是旧警察,霸道狡诈欺下媚上,日本人来了先进侦缉队,后到警察局,对付起中国人来更加心狠手辣,政治上与谁家都没交集。比较起来,倒是那个何大头最好对付。”
“你再仔细挖挖,要不惜一切手段布下眼线。要核心的、管用的。要想别人器重,就得自己有分量、有大用。何仰融那小子可惜了,要依着咱们的计划把他放回去……”
“那不可能的,那小子恨党国,报仇心切才投了日本人。他在咱们手里软硬不吃什么有用的都没招,却带着日本人抄了新四军的后方医院,共党肯定急着要他的脑袋,我们只要悄悄盯着他就不愁找不到新四军的锄奸队。”
“那小子不开眼,他叔叔是个厉害角色。可惜了一张好牌,明明可以胡清一色的,却弄了个小屁胡。你,挑几个精干的盯死他,从他身边打开突破口!严格保密,除了你我和参加任务的人,不得外泄。”冯静之陷入沉思。
冯佩瑶恍然大悟,唯有点头佩服。她见冯静之再无话,遂起身把抽剩的雪茄在烟缸里碾灭,冯静之轻轻叹气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刚走到门口,冯静之说话了:“侦缉队那帮人,我不信都是死心塌地跟张震的,想办法,在他身边砸个钉子进去。”
“侦缉队那帮人,除了王胜和赵小六子是国军的溃兵,其他的都是本地人,除了地痞混混就是乡下懒汉,一帮有奶就是娘的家伙,没什么信仰也没什么战斗力,敲诈勒索倒都是好手。砸钉子不是难事,拿钱砸就成。”
冯静之点点头:“去办吧。”听着她的皮靴声远去,他电话招来了总务科科长马斯六,问:“老马,咱们手里那些货都出得怎么样了?”
“出得差不多了,最近黑市里大米的行情很好,咱们扣的那几船米都卖了好价钱,盐也一样。最赚钱的还是那些大烟膏,都是这个数——”他悄悄给冯静之比画了一下说,“全是黄货。那些百货纸张啥的没什么油水,咱自己不好卖,我全叫那些商人自己赎回去了。”
“嗯,不错。你去吧,这摊子你给我盯紧了,好好干,前途无量啊。对了,收回来的钱,赶紧想办法换成黄金美钞。这年头纸币不值钱,大洋太惹眼。”
“宁城小地方,美钞黄金少,不好换。”
“笨蛋,你不会去上海换?你不会换金银首饰古董吗?江南富庶,历代重文,这些好东西应该不少,就是眼睛要亮一点,别被人骗了。”
“是,是。我明白了,局座高明。文物古董之类的,我会拿到上海叫行家鉴定,敢给我假的,抄他家!”
“等等!还是要搞点大洋,藤井要咱们把吃商会的吐出来,怎么着也得象征性地给他点。”
马科长一脸苦相,好像要抽他的筋扒他的皮似的龇牙咧嘴。冯静之冷笑:“羊毛出在羊身上,缉私队忙点就都有了。去吧。”
马科长走了,冯静之还在摸着下巴琢磨,一肚子坏主意咕涌涌地冒坏水,他自语道:“哼,好戏在后头!”盘算完毕,大主意已定,该安排的也安排了,他起身哼着昆曲:“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唱着唱着扭腰捏起兰花指摆了个羞花闭月的身段。他那肥肥白白的脸、微微凸起的肚、水桶般的腰,配合着这妖魅的身段表情令人汗毛要一根根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