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街巷,车流人流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很多百货商店打出了大减价的条幅,老大房的肉月饼、蜜三刀,五芳斋的粽子,松月楼的菜肉大包,更不要说紫罗兰的西点和奶油蛋糕,那味道,一阵阵扑鼻儿香!

罗影抱着手术器械箱坐在黄包车上,强忍着馋虫,叫车夫径直回罗宅。她眼睛不舍地看着老大房掠过身边,回头再看一眼,却瞄到一个穿灰西装的人坐在后面一辆黄包车上正看着自己。她心里一动,这人好像在哪儿见过?她叫车夫在大世界停一下,下去在路边买了一个肉粽子,她剥开粽子边吃边走,眼风扫到那灰衣人已经站在路边报摊旁佯装看报了,她跳上黄包车说声走,车夫撒丫子跑起来,接着就听见身后小贩喊:“报纸!先生你还没给钱!”确定无疑那家伙在跟踪自己。她很奇怪,为什么在上海会有人跟踪自己?但为安全起见,她在黄包车篷的遮挡下从随身提袋里拿出米色短风衣穿上把领子立起来,又用一个白色宽发卡把头发一下拢到了耳朵后面,掏出一副眼镜一戴,迅速涂了涂口红,俨然变成一个女职员。手提袋一翻面,花提袋变成了蓝色提包,只有那只手术箱没法伪装。

转过街角时她顿顿脚,车夫停了下来,回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啥也没说伸手接过车钱拉着车跑了。

罗影转身进了路边一间杂货店,站在门边柜台前,把手术箱放在里面用腿挡着,眼睛瞄着玻璃门外的大街。果然很快就看见灰衣人坐着的黄包车匆匆跑过,她看了一眼店里的货物,有藤编的箱子倒是很精致,脑子一转计上心来,买了个藤箱。付好钱她把手术箱和提袋放进藤箱,文文静静地走到街边电车站,看着远处电车摇摇摆摆开来。

灰衣人慌慌张张东张西望跑回来,她心里一紧——这人在宁城见过!他怎么在这里跟踪自己?!跟了多久?难道自己暴露了?她表情淡定地看着驶近的电车跳上去走了。灰衣人扫了一眼她的侧影,站在街边到处张望。

电车哐啷啷地开出了两站地,她确定没人盯梢了,淡定下车,嘴角扯起一丝鄙视的微笑,脚步轻快地走了。她又乘了一辆黄包车转过两个路口,远远瞧着罗宅附近没什么异样,悄悄松了一口气。

按门铃进去,张妈接过她手里的箱子,看她变了模样有点诧异,却也知道这小姐穿衣打扮喜欢胡闹,也不在意,笑道:“小姐今天这样打扮倒是漂亮了好多。”

“天啊,原来我一直很丑啊?”她夸张地笑道。张妈也笑呵呵地说:“哪有女孩子家家的老穿男装啊,看着怪怪的……”

“张妈,跟我的张哥呢?”

“早晨你前脚走他后脚也出去了,怕是出去玩了。”

“这小子,不知疯到哪里去了。哼!”她在客厅看了一圈问,“我干妈呢?”

“太太和王太太刘太太她们去于会长家搓麻将了,说午饭不回来吃,老爷中午也不回来。太太吩咐了,小姐想吃什么我烧给你吃。”

“那帮我煮一碗荠菜大馄饨好了,谢谢哦。”

张妈答应着去厨房,罗影提着藤箱上楼去客房,洗把脸换了衣服躺在**大瞪双眼看着屋顶,心里百思不解怎么会有人跟踪自己。回忆在上海这两天也没什么跑风漏气的地方,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摇摇头懒得再想,走下楼去在客厅茶几上拿份报纸随意翻看着,门口传来说话声:“掌柜的?张妈,我家掌柜的回来了吗?”是张亮急匆匆回来了。

她翻着报纸抬头看他一眼说:“张哥,啥事?给我买啥好吃的了?”眼里有一丝不满,小声说,“你跑哪儿去了?”

“你被人跟踪了,我又反跟踪那人,现在查清了,他是宁城政保局缉私队的人,叫宋保国,落脚的地方是七十六号。”

“奇怪,他怎么跟上我了?”

“我偷了他的钱包和证件,估计会耽误他一下。”张亮小声说,“现在不要管那么多,我们把已经办好的货装船,晚上就走,先回去再说。”

“我马上给干爹打电话!”

夜,一盏昏灯照着仓库门前巴掌大的地面儿,隐约可见仓库墙上“永达货栈”四个大字。这里是罗老板做黑市交易用的秘密仓库,外人只知道这是个代客发货的地方。

青布长衫的罗影和黑布裤褂的张亮快步走来,库房门无声开了,一道黄光射出来,里面已经有影影绰绰的人影晃动。胖乎乎的黄管事把他们迎了进去,看了她一眼说:“掌柜的好年轻,货已备好,您验验就可以装船了。”

罗影很潇洒地点头笑笑:“辛苦您了。”塞给他一大卷法币说,“给弟兄们喝酒。”

黄管事一竖大拇指说:“掌柜的够意思!”冲里面大喊一声,“掌柜的打赏!

弟兄们好好干!”

“好嘞!”里面一片声地应和着,总共有几十号人,小罗影咋舌这仓库里面真大!

黄管事带着他俩一路朝仓库深处走去,细心的罗影逐箱验货。黄管事摇头笑道:“掌柜的,我们三圣堂的货还信不过?”

“呵呵,不是信不过你们,是信不过我自己。”她看完一箱,后面就有人封箱,别的货也就罢了,她最关心的就是那些西药,她皱着眉头看着黄管事,不知道那些药在哪里。

黄管事看出她的焦急,笑着在一箱敞开的香皂里翻了翻摸出几盒香皂,细心地打开包装盒,里面赫然是一盒盒针剂。她点头笑了,黄管事的把包装盒封好摆回去把几块香皂盖在上面,说:“我办事,罗老板都是放心的。”

“哈哈,那我也放心,不过我总得知道哪些是加料的吧?”

黄管事眯眯眼狡猾地笑笑:“你找收货人,凡是写和记的就是加料的,写何记的就是没料的,这样出了事您也可以说是我们发错货了。”

罗影大拇指一翘说:“大哥精明!”从兜里摸出一盒烟塞他兜里说,“小老弟又跟您学了一招儿!”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一个声音大声嚷嚷着:“检查检查!你再拦着老子毙了你!”

“老总,我们这是有字号的地界,你也不满码头打听打听,就这么冲进来了!”

一群工人冲出去,围在门口闹嚷嚷的。罗影心里一惊,黄管事却按按她肩膀,说:“没事,有我。大概又是来敲竹杠的。”

罗影和张亮站在货堆的阴影里,外面闹嚷嚷的声音一波又一波,罗影想出去,被张亮一把拉住,小声道:“黄管事一定有办法,他会想办法应付,你出去只有找麻烦。”

时间分分秒过去,罗影急得转圈叹气,张亮说:“你别动,我去悄悄看看。”

只听着前面一会儿是工人发横的声势汹涌,一会儿是黄管事的作好作歹说好话。终于,消停了。

工人们三三两两骂骂咧咧地回来干活,黄管事的用毛巾在头上擦着汗回来,看着罗影摇摇头说:“你这货得赶紧走,估计被人盯上了。往日里就是敲敲竹杠,今天是真的想查货。”

张亮匆匆回来说:“是白天盯你那家伙。他们不光查这里,又去了下一家,好像是挨排查。”

黄管事说:“我们有人在外面盯着,如果是挨排查无所谓了,就怕是专门查我们。你们确定这家伙不是跟着你们来的?”

罗影看看张亮,仔细回忆来时路上情景,摇摇头说:“我没发现。”张亮也摇头。

黄管事说:“不是最好。”扭头招呼大家,“快干快干!早完事我请弟兄们喝酒!”

工人们小跑起来,罗影和张亮站在仓库门内阴影里点货,黄管事在船头阴影里指挥装船,天近拂晓,船终于装好了。

熹微天色里,黄管事带着她逐船看着,悄悄告诉她特殊货物装在哪里。罗影暗叹着装船的巧妙,违禁品都放在不打眼处,卸载方便,检查的却不会一眼看见,就算看见也会懒得去抽查那些用网具捆锁的散货,更不会发现散货里面夹带着违禁品。

罗影看着天边的启明星想要不要直接走,可又觉得不太礼貌,更要命的是手术箱没拿来。正在犹豫不决,一个工人抱着个藤条箱匆匆走过跳板,对黄管事耳语几句转身走了。

“掌柜的,老大叫我把这个交给你,说你好走了,不用回去。”

罗影一惊:“家里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去找麻烦?”

黄管事把箱子交给张亮豪气地说:“哈哈,谁敢找三圣堂的麻烦?!你放心走。”

罗影想想,朝黄管事一揖道:“好!大哥,青山常在绿水长流,小弟我先走了,一走百了!”

黄管事哈哈大笑道:“小兄弟聪明!一走百了!”说着走下跳板。看着工人撤了跳板解了缆绳,驳船汽笛低鸣,缓缓开动了。

罗影和张亮站在船尾,朝黄管事的挥挥手,在江面朦胧的雾气里看着岸边渐远,那些高楼大厦影影绰绰没入晨雾中。

复兴路七十六号。一个人在大发雷霆,拍着桌子大骂道:“跟丢了?都是猪脑子吗?这么重要的线索,就被你们跟丢了!”

两个便衣畏畏缩缩地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一声不响。

“滚出去!”一声大喝之后,两人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走廊,地板光亮如镜。两人匆匆走着,便衣甲低声问乙:“那个宁城来的家伙什么来头?”

“笨!想想啊,老蒋是哪儿人?他老家的人,有事没事都是事!你说你也是,那乡巴佬不利索,你是老人了,两个盯一个还盯不住!我昨天就是老婆喊肚子痛,非要我陪她去医院……要不绝跑不了那小子。”

“是啊,要是你在,我们怎么也不会跟丢。人家坐车,我两条腿跑,还不能让人发现,这怎么跟?”便衣甲气呼呼地说,“都是你那小同乡害的。真是乡下人见识,那么个小姑娘,能是什么要紧线索?就凭人家去了趟医院?就凭人家在乡下穿男装?一个跑单帮的小商人,又是个女孩子,在乡下可不是得装成男的?”

“老蒋别的我不服,他说共党那话我爱听:宁可错杀三千不能放过一个!”

两人嘟囔着走进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咣当一声门关了。

宁城政保局。电报室里电键嘀嘀嗒嗒密集响着,女报务员拿起电报送给译电员,译电员译完站起来急匆匆去了冯静之办公室。

“报告局座!宋保国来急电有要事报告!”

冯静之叼在嘴角的烟翘了翘,手指头点点办公桌说:“放这里。”

译电员放下电报鞠躬出去。

冯静之心想,这小子去上海不过上七十六号联络联络感情,那个衙门里的人个个鼻孔朝天脾气大着呢,打算着他这次去能搭上线拉拉近乎就好,能有什么要事?

他慢吞吞地拿起电报纸扫了一眼忽然拿近了仔细看:在沪发现何记小掌柜女学生打扮进入博爱医院,携一黑色小皮箱出,形状极为可疑。惜跟踪失败,未能发现更多线索。据查,何记货船已于今晨离开上海满载返回。

宋保国

冯静之拿着那张纸闭着眼睛想了半晌,拨电话叫来了缉私队的新队长林剑锋。

“林队长,你来宁城时间也不短了,何记你熟悉吗?”

“何记?不太熟。是个小字号,做点土产杂货酱菜生意,没啥油水。”

“这个何记最近活跃吗?听说掌柜的是个年轻女子?”

“啊,是啊,顶多十六七岁的毛丫头,着三不着两的,经常扮个小子下乡收货,挣个辛苦钱吧。不过,那几家铺子真正的老板是宪兵司令部的何翻译官,是他家祖产。”

“她一个小姑娘,经常去乡下?”冯静之眼珠子转着转着,一拍桌子低喝,“给我盯死她!她今天早晨押货从上海回来,估计明天晚上到。你带着缉私队在码头等她,给我好好查!尤其要搜查一个黑色小皮箱。我怀疑这小妞夹带违禁品,也许还通共!”

林剑锋眼珠子转了转说:“要不要派弟兄在城外江家湾也设个卡子?防止他们把违禁品提前卸货?要是跟共党做生意,货不会进城吧?”

“好!想得周到,好好干,你小子大有前途!”冯静之拊掌叫好,林剑锋情绪大振,立正转身退出,刚走到门口冯静之道一声:“慢!”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冯静之已经离开座位,仰头看着天花板说:“江家湾……不好,这个地方不好。”林剑锋不明所以盯着他的眼睛。半晌,他大步走到墙上挂着的宁城地图前,手一招说:“你过来。”他手指顺着河道移动,在一个转弯处停下,点了点,转脸看了林剑锋一眼。

“妙!局座果然雄才大略!高,实在是高!这地方谁也不会想到有卡子,而且是个三不管地界,如果谁想资敌,肯定会选择这里卸货!”林剑锋兴奋得脸都红了,一拍腰间的枪说:“局座!我就在这里设卡检查,没有违禁品我就是检查收税,有违禁品老子就端了他!”

冯静之冷笑道:“你侦缉队不是要和我抢庄吗?老子就给你截和!去,多带几个得力弟兄,别怕吃苦,抓住通共分子升官,查扣违禁品有奖!”

林剑锋咔地一个立正,美得打了鸡血似的趾高气扬走了。

长长河道,柳岸雾岚,太阳在天上懒洋洋挂着,透过云层洒下软软光芒。

罗影没心情看风景,张亮更没那逸致。两人站在船头迎着初春的河风,眼睛直勾勾望着前面。

“张哥,你熟悉这边的河道港汊,你想想,有什么合适地方咱们得先把家里的货卸了。我越想越毛,眼皮子老跳,总觉得这趟不会一直这么顺。”

“这里一望无际的,村庄又稠密,鬼子伪军的据点多、哨卡多,不适合交接。

再往前走是一片湖**,湖**那一面是咱们根据地,这一面是沦陷区,还有一面是国民党顽军李昌钰的驻地,那里水面港汊复杂,芦苇密布,是个合适地点。可我们事先没和家里约定,没人接应啊。”

“那也不管,先卸了再说,我这心一直咚咚跳……”

一串水鸟尖叫着掠过河面觅食,给死气沉沉的世界带来一股生气。罗影盯着河面的游鱼惊慌地潜入水底,水鸟们盘旋许久,终于离去。

太阳一点点落下来,挂在了山巅上。乡间路上,一串自行车载着气喘吁吁的黑衣人哐啷啷飞驰而来,田间散布着几个干活的农人,离路边近的吓得扔了手里的锄头就跑,离得远的手搭凉棚好奇看着。

为首的林剑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催促着:“快,快!都给我快点!”

一个瘦子被个小土坎儿硌了一下:“哎哟妈呀!”咣!摔倒了,害得他后面跟着的人也稀里哗啦倒了一片。人没倒地时还都硬撑一口气,一旦倒了就爬不起来,躺在地上呼哧带喘的,没谁能起来也没谁想起来了。

林剑锋没办法,下车来坐在地上大张嘴牛喘。

“林队长,你,你真的有情报吗?弟兄们都快奔死了……”

“是啊,还有多远啊,兄弟我、我实在、实在跑不动了。”

林剑锋喘息着掏出地图看了半天说:“应该不远了,顶多还有二里地。”

瘦子叫得哎哟皇天地说:“二里地?那地图上的二里地做得准吗?这乡下曲里拐弯的蚯蚓路,一里地比两里地还长,再说这上上下下高低不平的,牛都能累死……”

“只要我们截住了何记的货船,就有油水。就算查不到共党,有没有违禁品还不是我们一句话?”林剑锋一拍挂在腰间的王八盒子,大家全会意地笑了。

有钱做动力,十来个缉私队队员很快又爬起来,推着自行车晃晃悠悠朝前走去。忽然,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声,林剑锋大喊一声:“快跑!截住他们!那是船!船来了!”

当泛着波光的河面展现在他们眼前时,驳船正吃力地拖着一串货船从他们面前缓缓驶过,船头上伫立着一高一矮两个人,正是张亮和罗影。

林剑锋拔出手枪对天放了一枪:“停下!停下!缉私队检查!”

罗影哇地叫了一声抱头蹲下,大喊:“停船,停船!”

林剑锋等人掉头拼命蹬着自行车追赶,驳船拐过那个急弯,终于缓缓停住。

“跑什么跑?为什么不停船?!”

“你、你、你是谁?没、没、没看见卡子啊……这是怎么说?你们大老远打一枪,我的魂都要被你吓掉了。”罗影小脸煞白的张皇样儿惹得一群人哈哈大笑。

林剑锋心想果然是个小丫头,再装也不过是猪鼻子插葱——装象!

他拍着胸脯匀顺了气儿,横着说话:“臭小娘皮!见到缉私队还敢跑?”

“队长欸,我真没跑,你一喊我就叫停船了,可是这船不听我话啊……”她扭头喊,“老大,船老大!你来跟老总说!(对林剑锋)我真的早就喊停船了呀。”

船老大闷闷地走来,那脚步踏得船板嗵嗵响,黑张飞的脸儿沉着,也横着说话:“这船在水里,人不能拧着它的劲儿走,这么大一个急转弯,十几条船拖着,怎么能说停就停?那还不撞成一团了?!老板呢,您要是想您的货平安到码头,我就只能这样开船,您要是不想,您来开!”

罗影尴尬地朝林剑锋耸耸肩摊摊手,他看看船老大看看罗影,张亮伫立在罗影身后,一手叉腰。再远一点,船工们手拿竹篙和各种工具,三三两两看着这边。他有点怯了,一摸到腰里的王八盒子胆子又壮了:“妈的,搭跳板!老子要上船检查!”

罗影皱着眉头用大拇指一指自己鼻尖儿说:“查我的货?为啥?我这货有合同有通行证,我何记虽然买卖不大,可是我二叔的产业,他可是藤井少佐眼前的红人!”

林剑锋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呸!拿何大头吓唬老子?知道我们缉私队后面是谁?政保局!南京的汪主席!”

“汪主席?”罗影也下死力往地下啐了一口道,“汪主席也得听皇军的!你说,今儿这事要是汪主席知道了会听你的还是听藤井少佐的?”她冲他做了个鬼脸说,“再说了,汪主席多大的官儿啊,能听你宁城政保局拦路打劫这点屁事儿?要是他知道你给他惹事打劫了自己人,你猜猜他会怎么说?”

林剑锋说:“我不管那套,老子是缉私队,就是来查你的私货的!没有私货,你怕我查吗?”他说着踩着跳板上了船。

“那队长大人,我得先问问你啥是私货。不然,你到时候这个也是私货那个也是私货,我受得了,我二叔财迷,他的小心脏肯定受不了。况且,就算我们忍了,藤井少佐愿意少分一份儿吗?”张亮随着罗影的话音,猛地踏上一步冲着林剑锋嗷地吼了一嗓子,吓得林剑锋朝后一退被船帮绊着就朝后仰栽下去,张亮一把抓住他衣襟把他带回来,一口浓痰啐在他脚背上,隔着鞋袜打得他脚背生疼。

他立刻软下来,赔着笑脸说:“我们也是奉命来查,不查查回去也没法交差,这个——”他指指那些货说,“我们就随意翻检一下行吗?我们保证按规定检查,不私扣货物。”

罗影冷笑说:“早说啊,那愿意看看就看看吧,非要惹得老娘生气。”她说话的口气一会儿一变,听的人心里个个好笑,林剑锋皮笑肉不笑地说:“那我就叫弟兄们上船了?”

“上就上吧,不过两条,一是我们时间耽搁不起,大家伙儿肚子都饿了,你们把人手分开每条船都上两个快点查;二是叫你的兄弟手脚轻些,别把我的货砸了散了。行吗?”

林剑锋想想这两条也没啥,挥挥手里的王八盒子朝缉私队队员们一撇嘴,大家就呼啦啦每条船上跳上去两个人。林剑锋带着两个人在驳船上到处转悠,一个手下喝五吆六地叫船工把甲板上笘盖着的篷布打开,林剑锋盯着罗影的表情,她冷笑着吩咐:“打开,打开给他看。”说完双手抱臂斜眼看看林剑锋,说,“叫你手下轻点儿,那可都是最新式的东洋搪瓷面盆和高脚痰盂,大和株式会社的货,我还赊着两成货款呢,碰掉了瓷儿就不好卖了。如果喜欢呢,挑几套回去,有媳妇的送媳妇挺不错。”

林剑锋听得直咋舌,能在日本人手里赊账的商家可没听说过,看来这何记还真有日本人背景。但他不死心,皮笑肉不笑地说:“掌柜的小看我们缉私队了,下面舱里的货我们还得查查。”

“好啊,请便。”她一偏头,张亮在前面带路,林剑锋和两个手下跟着就下了底舱。

“洋布?队长!这里有违禁品!”

原本已经垂头丧气的林剑锋一下精神起来,叫嚣道:“敢私运洋布?统统扣留!”

“林队长,您还没看我的采购合同和通行证吧?这些货,可都是有路引的。”

“有没有路引再说,我们还是要先查完。看来,你这次带的违禁品不在少数啊。”

“呵呵,那看你怎么说了。在我眼里,都是正常商品,没有什么违禁品。”

林剑锋到处东张西望,不只是看货物,还到处钻,连驾驶室和船工休息的地方都进去看了又看,罗影更加确定他在找那只手术箱,只是站在船甲板上冷笑。当他们终于一个个都集中在驳船甲板上之后,林剑锋听着手下一个个挨着汇报,无非是找到了电池、中药材和一些白报纸。他有点失望,但还是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一定还藏着什么没让我看!”

罗影无奈地摊开手说:“那你们再转转,再看!你们还有完没有啊?”她冲着那些缉私队的人好奇地问,“难道你们不饿吗?我都快要饿死了啊!看看天,马上就黑了!晚饭还要不要吃?老天爷,我还有好几十里水路要赶呢。”

缉私队队员们也嘟囔着不满地看着林剑锋,林剑锋无奈了,说:“好,大家把自行车搬到船上来,我们跟你们一起进城,给何记一个面子,给掌柜的做一回专职保镖如何?”

罗影作揖道:“那是太好了,我还为这最后几十里水路担心呢,万一要被什么人打劫了,我回去怎么交代?”

一路无话,罗影让船工提了大茶壶来,说:“船上简陋,大家自便。”又对张亮说,“张哥,把带的点心拿上来,给大家垫垫吧,我都饿得受不住了,一起吃点。”

张亮把几篓精致的粽子和几盒点心抱出来:“小掌柜的,这些可是你备着送礼的。”

“不管了,先祭了我的五脏庙吧。本来已经差不多要到了,现在怕不要搞到小半夜?”

她看一眼一脸疑虑制止队员的林剑锋,冷笑道:“爱吃不吃,随便你们。”嘴里说着手底下打开一篓肉粽,拿出一只径自剥开吃了。张亮也只管自己吃,吃完大碗喝茶,他的吃相终于引得那些家伙忍不住大快朵颐。罗影看着甲板上乱丢的粽叶摇头叹道:“我亲自挑的五芳斋粽子啊,暴殄天物啊。”

天黑了,月亮摇摇晃晃升起,在河面投下一片清辉,一路景色实在不错,若是遇着船上是文人雅士,没准会吟诗作赋喝二两,可惜这船上载了一帮各怀鬼胎的粗人,只会瞎扯淡。好不容易月到中天,驳船牛喘着把一串货船拖到码头,所有人都心头一阵轻松。

林剑锋坚持要把一部分货物扣押,喊叫着让码头工人把货卸到一边儿,那些工人都是何记雇来卸货的,又有浩子撑腰,哪敢听别人的?听了以后还有没有活干、有没有人发工钱都两说呢。

正闹着,早有人叫了何大头和侦缉队的人来,三句话不对付,两队人打了起来。

顿时现场一片混乱,何大头在混乱中被人一棒打到头上晕倒在地,张亮把他拖出来,兜头喷了一口水,才忽忽悠悠醒来。罗影大哭道:“二叔!我们宪兵司令部还不如个政保局吗?你给皇军干事还不如人家给南京当狗!”在她怂恿下,何大头一跺脚喊道:“给我往死里打!打死了有皇军撑着!”然后一头钻进码头管事的办公室,一个电话报告了藤井。

码头上,火把熊熊,汽灯摇晃,影影绰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喊打喊杀,不时有人惨呼痛叫。“砰!”一声枪响划破夜空,全场静默,有人问:“谁走火了?!”

一个阴森森的声音说:“把他们统统送到宪兵队去!”整齐的跑步声咔咔响起,包围了码头,场中人四处环顾,宪兵队已经杀气腾腾举着刺刀来赶人了。大家顿时都傻眼了,就连本来看热闹的罗影也傻了……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她惴惴不安地捅了捅何大头,低声说:“二叔,不会连我们也抓了吧?”

何大头瞧着藤井的脸色哆嗦了一下:“他好像真生气了,该不是嫌我打扰他好梦了吧?”

“二叔,你小心啊。”她躲在何大头身后,把他一点点朝藤井那边推去,悄悄说:“给他的份子钱你送去了吗?”

“我,我……”

“天哪,二叔你该不是把钱拿去赌了吧?你胆子忒大了……”

何大头腿哆嗦得更厉害了,悄悄问:“那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还好我在上海给他办了礼物,你真是的,什么钱都敢动!”就在叔侄俩嘀嘀咕咕的时候,宪兵队已经把现场的人分了三拨:缉私队、侦缉队、干活的工人,船员们一直都站在船上看热闹没下来,看见宪兵队来了更是远远躲在阴影里,倒是没沾包。何大头一看也躲不了啊,小心翼翼地走到藤井面前鞠躬道:“太君,我实在摁不住,给您添麻烦了。”

“八嘎!这些人统统的在这里搞什么名堂?!为什么不睡觉在这里打架?!”

“太君,是这样的,何记从上海办货回来,被缉私队半道截了,说是有违禁品又没查出来,非要把货扣了。码头归侦缉队管,侦缉队的弟兄看不过眼,说人家手续齐全又没查出什么,干吗和人过不去?就和他们争辩起来,两下里言语不和,就有点推推搡搡的,事情越闹越大,我只好通知您了。”指指自己流血的脑袋:“连我都被打了……”

藤井虎着脸说:“把商品清单和通行证拿来,我看!”

罗影赔着笑脸把货品清单和通行证双手奉上,点头哈腰说:“太君,二叔的货大半都是在近卫家族的大和洋行办的,承蒙夕颜小姐关照,我还赊着二成的账款,缉私队的弟兄们要是把货扣了,我可怎么跟夕颜小姐交代呢?求求您让他们高抬贵手,放小女子一条生路吧,我帮二叔做这点生意不容易,这不是要我的命吗……”说着嘤嘤哭了起来,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

藤井在汽灯下仔细看了一遍货单和通行证,脸掉得愈发长了,两只眼睛锃亮小刀子一样看着林剑锋问:“你,她的货都核对了吗?”何大头虎视眈眈地做着同声翻译。

林剑锋苦着脸点头说:“货倒是都对上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扣货?”

林剑锋唯唯诺诺不知道怎么回答,两只眼扑棱扑棱看着何大头支支吾吾的。

何大头喝道:“太君问话,老实回答!为什么要扣何记的货?”

林剑锋觉得这话没法回,只好说:“我不知道这货是大和洋行的,只是里面有洋布、电池,这是违禁品……”

“八嘎!难道宁城人不穿洋布吗?不用电池吗?大和洋行是帝国的贸易株式会社,只要大和洋行肯卖给他们,就不是违禁品!”藤井一听有大和洋行的货就心火上蹿,可要缉私队查商人们又是自己下的令,只好转问:“为什么打架?!”

“我们怀疑何记的货物里有夹带私货,所以要他们把货卸在我们库房,他们不肯,侦缉队帮他们打我的人,弟兄们没忍住就动了手。”

“放屁!是他们先打人的,打了搬货的苦力,把货摔散了,我们看不过说两声他们就打我们。太君,你看我被他们打的!”浩子杵着个打得血葫芦一样的脑袋凑到藤井跟前,耀眼的汽灯下那模样真有点吓人。藤井摸出手绢捂住口鼻,命令道:“货物放行。侦缉队和缉私队统统回家睡觉!再敢打架统统宪兵队的干活!”

何大头捂着被打伤的头高兴得直冲藤井点头哈腰说:“太君英明!太君大大的好人!”扭脸对林剑锋喝道,“太君说了!货物放行,你再敢跟侦缉队打架就送宪兵队!”

罗影擦着眼泪满脸堆笑朝藤井一个九十度鞠躬,大声说:“谢谢太君!”推推何大头低声说,“二叔,你快送太君回去睡觉吧,跟太君说,明天带礼物去谢谢他。”

何大头谄笑着把话递给藤井,藤井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点,对宪兵队一挥手转身上了摩托车。

看着摩托车队的一串大灯光渐渐远去,场中人都大大松了一口气。侦缉队的人和码头上的苦力们一阵欢呼,有人打起了口哨。讥笑缉私队的笑语刺耳地此起彼伏,缉私队那十来个人这一天是又累又饿又气,也是满腹牢骚连声叫骂,林剑锋的脸红了又白又转成铁青,活像干滩晒鱼无比煎熬,死了的心都有。

罗影掏出手绢快步走到浩子跟前,帮他擦拭着满头满脸的血渍,充满歉意和感激地说:“浩子哥,这是怎么说?为了何记让您受这么大罪!”她忽然看见浩子在对她挤眼,仔细看看,原来只有一个小伤口,满脸的血都是抹上去的,但嘴里还是大声说:“我送您去医院。明儿中午,小上海我请客,今天来的都是朋友,大家一起去!罗影这里谢谢各位朋友了!”

她转脸对林剑锋说:“林队长,赶紧回去洗洗睡吧。欢迎明天有空去小号,中午小上海的便饭,也请您几位一起过去,不打不相识嘛!”

林剑锋黑着脸朝自己那些手下一挥手:“撤!”

何大头嘿嘿冷笑着说:“林队长走好。”

林剑锋心里恨得要命,耳边还得听着手下的人叽叽歪歪发牢骚。他一路走一路纳闷:如果我没搜到,她的货会藏在哪里?难道她真这么干净?越发觉得这小掌柜不简单,摆了这么大乌龙给自己,肯定有猫腻。现在是黑皮箱没找到,违禁品经藤井一番话变成了合法的,自己在藤井眼里印象极坏不说,明天还得挨局座骂,真是梅雨天捂霉了脑门子——霉透了。

时间往前倒退半天,一望无际的芦苇**,太阳白花花地斜挂在天上。

“我们可不可以把货先藏在芦**里?”罗影站在船头若有所思,却不知有没有可能,那些苇**,在她眼里全都是一模一样的,“就是不知道过后能不能找到?”

张亮笑了,露出两排白牙:“那些芦苇**在你眼里全都一样吧?”

“是啊,我每次看见它们都觉得走了十里和没走一样。”

“呵呵,在我眼里它们可都跟城里街道一样,有门牌号码的。”

“真的啊?!那太好了!我们就把货物藏在芦**里,通知家里派人来取。”

“好。我也觉得这次那个宋保国是个祸害,就盼他和宁城联系不上就没事,不然冯静之那个老狐狸一定会派缉私队找我们麻烦。”

“码头那边有浩子和侦缉队,问题倒不大。我就怕那些王八蛋又生出什么坏主意,万一在江家湾堵我们,那里王胜就带两个人,缉私队涌过去怕是拦他们不住。”

“那我们就藏芦**里,芦**那头河道有个急拐弯,正好可以遮住往来船只和村人的视线。”

两人叫来船老大。

芦**越来越近,驳船没入芦影,工人们扯开苫货的篷布,所有人都忙碌起来。

夜半小山村的茅草屋里,罗影把带来的小竹管递给张部长,细细密密的小字写满了薄薄的纸条。“暗瞳说这情报很重要,必须亲自交到您手里。”

张部长不忙看情报,先问:“这次上海采购情况怎么样?”

“基本顺利,爱德华院长专门送给您一箱手术器械,那是他父亲送给他的。”

张部长睿智的眼睛盯着她:“基本顺利?出什么事了?”

“从医院出来发现有人跟踪,张亮反跟踪偷了他证件,是宁城政保局缉私队的宋保国。”

“然后呢?”

“路上我甩掉了他,在码头上他又带人去仓库搜查,被三圣堂的人打发走了。

在江家湾外的大拐弯,缉私队截住了我们,幸亏我们提前一步把家里的货卸了。

但是在宁城码头,还是要扣货,显然是冲着我来的。”

张部长越听眉头越皱,说:“你确定是冲你?还是冲着货?”

罗影闭上了眼睛回忆被跟踪后的每个细节,半天才说:“一半是冲我,一半是冲货。我是换了女学生装去的医院,与在宁城截然不同,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黑色手术箱(比画箱子大小),可能被姓宋的怀疑了。我甩了他以后可能更怀疑,就去码头查何记的货,找到货就找到我这个小掌柜。”

“之前他跟丢了你很可能就近汇报了上海的特务机关,才会去码头搜查,同时通知了宁城政保局,才有缉私队拦截和码头强行扣货。目的……可能以为你箱子装着电台!”

罗影笑了:“他们没搜到箱子,藤井在码头也把我的货都过了明路,他们没证据不能把我怎么样!”

“小丫头,不能大意啊,那个何仰融也是一肚子坏水……”侯良生担心地看着罗影。

张部长接道:“这几个坏蛆拱到一堆里,不知道后面有多少麻烦,你先休息,等命令。”

张部长和侯司令传看了纸条后都沉默了,侯良生卷了支烟递给张部长:“抗战进入相持阶段后,鬼子从全面进攻变为统治固守,根据地的情形也稍微缓解了一点儿,但宁城的形势越来越复杂了。老张啊,这对你的工作很不利。”张部长用小纸条点着了烟说:“是啊。我们在宁城的同志汇报说敌人的监控越来越严密,比如我们的报纸以前可以通过各种隐蔽渠道进入宁城,散发到学校、码头、公共场所,甚至敌伪机关,现在非常困难。进城的每道关卡都加强了搜身检查,连小孩儿的书包都要翻。何仰融的叛变投敌还没解决,又落实了咱们内部有内奸,而且是很接近核心层的内奸,心腹大患啊!”

“这个内奸很可能就在司令部里,得赶紧排查出来,不然暗瞳有暴露的危险,这小丫头暂时不能再来了。”

“我们连夜排查,所有接触过那张图的人一一安排谈话,看有没有人把这件事泄露出去,告诉谁了,要一查到底。”

“首先排查司令部的参谋们,还有你敌工部的人。”

“是。这样,我和参谋们谈,你和我的人谈。这样比较客观,不容易受以往印象和私人感情的影响。”

“好。就这么着。我这就安排人去一个个分头通知。”

“哎,等等。那个何仰融的事情怎么办?现在藤井要暗瞳保护他的安全,这锄奸的事情我想再听听你的意见。”

侯良生回头看了张部长一眼坚决地说:“必须尽快除掉!不能手软!对部队的影响太恶劣了,不处置不行。”

“好!那我就安排坚决干掉!”

“注意方法。”

两人正说着,张亮提着那只黑色手术箱兴冲冲进来:“报告!货起出来了!

这是特别给你的。”他把手术箱双手捧给张部长,“完好无损!”

张部长和侯良生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