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书记搞的第一次下岗,首先是对一些辅助性岗位进行了整合,与生产无关的科室全部去掉,比如工厂的教育科就是最先解散的科室。文革前毕业于名牌大学的韩卫忠科长,就成了首批下岗人员。下岗以后干什么呢?已经50多岁了,只有去扫大街、做警卫,他又觉得没面子,太丢人。由于他的英语水平非常高,就有同事鼓动他办一个英语学习班,教授小学生们学习英语,韩科长说:“那肯定不行。因为纱厂工人对自己子女的文化程度的要求不是非常的迫切”。

韩卫忠在纱厂的子弟学校工作过一段时间,这些情况是比较了解的。当时,这些纺织工人的家长是非常护“犊子”的,他们认为孩子学习好不好是次要的,只要能在纱厂上班当工人,孩子的前途就由国家来保障了。子弟学校的老师也是非常难当,对这些孩子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不能高声训斥。因为职工家长经常领着孩子,到校长那里去控告老师虐待学生。

毛毛和利利是双胞胎男孩,在七八岁的时候长得非常漂亮,全厂的职工都非常喜欢这两个模样相同的孩子,家长更是对他们宠爱有加。他们的母亲就经常和孩子的班主任吵架,不让班主任训斥自己的两个调皮的孩子。后来这两个孩子胆大包天,做出了一些想不到的大事。

子弟学校的旁边是土产公司开的百货商店。商店里发现近几天有小偷光顾商店,偷走了一些钱物,就报警了。公安局的侦查员到商场里检查了一番,发现门窗各处都没有撬动的痕迹,就怀疑是内部职工所为,营业员之间也互相猜忌。过了一段时间商场里再次被盗,公安局又来现场调查,还是没有发现问题。三番五次地丢东西而无法破案,简直成了当时的新闻。最后一个老店员经过了详细的分析,发现丢失的东西大部分为儿童用具、儿童食品,怀疑可能是孩子干的,但是又找不到线索,还是无法破案。老店员就逐渐地盯上了常来店里玩耍的毛毛和利利。终于,他发现是毛毛和利利所为。

当时土产公司的商店是集体所有制,分为上午班和下午班。早上开门以后,上午班的营业员就把店门上一把大锁打开,放在柜台的里面。下午来上班的营业员,下班时,用上午班打开的大锁,把大门锁好。第二天,上午班的营业员再用钥匙开门。毛毛和利利就买了一把同样的大锁。由于营业员们都很喜欢这两个双胞胎的小男孩,任他们在柜台里窜来窜去的捉迷藏,趁叔叔阿姨不注意,把新买的大锁偷偷换掉早已打开的店门大锁。下班的时候,营业员也不在意,就把毛毛、利利买的锁,锁在了大门上。等到晚上,毛毛、利利就用新锁钥匙打开商店的大门,拿走自己喜欢的东西和部分零钱。那个时候也不敢多拿,拿多了怕家长发现。然后,再把商店里原先的锁锁在店门上。于是,就出现了公安局无法破解的盗窃案。

发生这样的事情以后,那位职工也不舍得责怪自己的孩子,依然觉得自己的孩子挺聪明,连公安局的伯伯都没有破案。据说,毛毛和利利在成年以后又犯了罪,被判了刑。

在当时的情况下,韩卫忠觉得自己不可能举办英语学习班,那样绝对不会有人来学英语的。因为纱厂的职工认为学习成绩优劣无所谓,不影响孩子在纱厂就业。在工厂上班不需要那么高的文化水平,不让孩子吃苦。

韩科长的父亲已经70多岁了,解放前在天津卖过大饼,烙得一手好饼,就鼓励当时已经55岁的韩卫忠科长到厂门口做大饼。当时的下岗职工都是这样,在工厂上班没有多少积蓄,人际关系也是纱厂的小圈子,不可能有多少资金出去投资做大的生意。下岗后都是作一些烙饼、炸油条、嘣爆米花等等的小生意。现在这些人也都老了,没有一个人像当初电视剧宣传的那样,下海就能开上汽车。

烙大饼是一个非常艰苦和劳累的生意,韩卫忠科长,每天早晨3点钟就要起床和面、生火,然后6点钟准时来到厂门口开始烙大饼,6点半,上早班的工人有没吃早饭的,就来购买他的大饼,好在都是熟人,大多数都是当年经他培训的职工,他的生意非常红火。这样卖了几年大饼,也到退休年龄了。由于冬天过早起床干活,关节严重冻伤,冬天里腿疼得无法忍受,退休以后就再也没有卖过大饼。

第一次下岗的职工年龄偏大,当地的一些私有纺织企业不愿再招收这些人去上班。很多人只有拿着每月170元的下岗生活补贴,坐在宿舍楼下打扑克,一直熬过七八年,才到正式退休的年龄。

在搞了第一次下岗以后,党委华书记的老伴儿就经常受到下岗职工的白眼,甚至是骂骂咧咧。他们的家是住在纱厂宿舍2楼,天黑以后,经常有小石子儿敲打他家的窗户玻璃,这让他的老伴感到非常的不安。不久就搬离了纱厂,回到了县委大院去居住。党委的华书记是县里调来的干部,感到这次下岗运动对他的威望产生了不好的影响,向县委请求调回县里,工厂的工作匆匆忙忙地交给了已经四十几岁的副厂长齐福星。当时工厂迅速减员,年龄偏大的中层领导内退的内退,调走的调走。因为齐福星是改革开放以后厂里招收的唯一大学生,比较受重视,由主管后勤基建逐渐地转为主管生产技术的副厂长,这次由华书记推荐,当上了厂长。

齐福星当年在C街上属于最穷困的家庭。他当厂长的时候,正值农村的改革已经完成。土地都分给个人,变成了私有制。当时号召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带动更多的人致富。有些人变成了私企的老板。国家的号召用心良苦,但真正能够带动穷人致富的私企老板,少之又少。

齐福星工作目标完全变了,从方方面面都能看出他的聚财计划。他的岳父是从纱厂的运输队退休的,在县里的运输公司也有很多熟人,尤其是一个叫李俊峰的司机和他特别熟。在改革开放的初期,李俊峰就购买了重型卡车跑运输,发了一些小财。他的岳父就和李俊峰合作开办了一个煤炭加工厂,负责纱厂的煤炭运输工作。所谓的煤炭加工厂,就是租用了一个学校的操场,往大同矿生产的优质煤中掺杂大量的煤矸石,再拉入纱厂的锅炉房。

由于生产的需要,纱厂里有6台锅炉,其中3台6吨卧式锅炉,每天要烧掉72吨优质的大同煤,按当时的价格,每吨300元计算,加上运费,每年要消耗700万元的煤炭款。自从使用了这些煤炭以后,锅炉房就产生了大量的煤渣。原先只有一名推渣工就能完成的工作,现在增加了6名推渣工,还是来不及把煤渣完全推走。当时就有人把这一情况反映到了王书记那里,王书记和齐福星厂长一块儿到锅炉房去查看情况。王书记对生产是外行,齐福星厂长推说是因为煤炭燃烧不充分引起的,搪塞了过去。但是,这时候纱厂的资金,已经周转非常困难,只有借助国家的大量贷款来发放职工的工资。但是每到煤炭款结算的时候,齐福星的岳父就会亲自出马,不管资金有多么困难,总能够全额支付煤炭购买费用。

自从华书记调回县里以后,齐福星书记、厂长一人兼,大权独揽。虽然不能把国家利益直接装进兜里,但是,企业和职工的福利成为他手中掌控的一个个大西瓜,随时可以抛出去,换回芝麻大小的私人利益,装进兜里。尽管他没有得到煤炭掺杂使假的最大利益。但不久,齐福星在C街贫困的家里,也盖起了高大显眼的二层住宅楼,并且为考入大学的女儿,在上海购买了住房。

在改革开放以前,这些事情是不会发生的,老领导们都是在公有制的体制下过渡而来。大公无私是老领导们的主体思想。况且毛主席讲过的,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在他们的头脑中影响比较深刻,总不至于为了贪图那点蝇头小利,成为人民的罪犯吧。企业改制的初期,由于缺乏有效的监督机制,规范的管理制度,国有企业的资金都流向了私有企业。为纱厂盖房的、运煤的,很多都变成了私有企业的老板。齐福星更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家庭的荣耀变成了自己的头等大事。齐福星内弟的妻子也在纱厂工作,工作的过程中,与别的职工发生了推搡。齐福星便把内弟妻子送到了H县医院里住了下来。找到了车间的中层领导,非要让他们强行扣除推搡内弟妻子的工人的工资。

陈洪刚是和建平一块儿进厂的知青,他非常爱学习,高中时期成绩突出,当年,就是陈洪刚在宿舍中提出灵魂深处爆发革命的争论话题。七六年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他就被分配在财务科。经过艰苦努力的自学,他熟练地掌握了财务科的各种技能,并掌握了计算机编程技巧,为县财政局编写过财务软件,县财政局还聘任他为财务讲师,为全县的财务人员讲课。财务人员都反映他的财务课程讲得好,通俗易懂。尤其是在讲解财务审计的过程中,对于财务报表中敏感的部位都讲得非常透彻。他本人也是H县财务和审计工作的权威,纱厂的财务工作在历次财务审计中,都是县财务工作的典范。

纱厂的财务科是个较大的科室,有七八位会计在里面工作,普通工人很难得知财务方面的信息,更不可能像农村的村两委那样,进行财务公开。只有在每年的职代会上,有一个财务工作报告,笼统地向职工报告一下大致的情况。在九八年的纱厂职工代表大会上,陈洪刚做了财务工作报告,提出:为了应对企业资金周转困难,要节约资金,严把原料的进口关,尤其是燃煤的进口关。

上午财务工作报告刚刚念完,中午在财务科的办公室,就遭到了齐福星厂长的训斥,并且威胁说:“陈洪刚,财务科长你不想干了吗?”陈洪刚默默地低着头,没有言语。心里想如果我不干财务科长,你恐怕早就进了监狱。

就这样,仅两年时间,运煤炭的李俊峰家里开办了H县第38家私人纺织厂。但纱厂的贷款,已经达到了2亿元,资金周转非常困难,面临破产。

虽然各个科室都在裁剪人员,厂团委却没有变动。因为,范成江走了以后,团委就剩下一个宣传委员,再减就没人了。这段时间,团委的宣传委员又要调回淄博原籍。建平便被调入纱厂团委上班,变成了工代干的宣传委员。那个时候,厂团委非常正规,每周都要出一份油印的报纸,叫做《纱厂青年》。建平的父亲干过中学老师,祖传的写字漂亮,建平受父亲影响,从小注意字体的间架结构,也写得一手好字。这次,调他到厂团委编辑小报,并且公布了建平是团委宣传委员,以工代干。

建平的文笔也是非常好,五六千字的小报,两三天就能组稿、编辑完毕。小报稿件都是工人们自己写的,很受青年职工欢迎。又加上建平字写得好看,蜡版也刻得好,只需小半天的时间,建平就能刻出两张非常规整的蜡版,然后就开始油印小报,发放到各个车间的团支部。由于建平生性是一个自视清高的人,字写得好,又加上文章也好,他的办公桌抽屉上用非常工整的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字:“走路不问人,读书不求解”。建平只管出好自己的小报,对周围领导之间的事情丝毫不关心,人们都说他非常的清高,真正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自从范成江挂职离开纱厂团委以后,厂团委的工作总是维持现状,不像范成江在的时候,半年召开一次团员代表大会,表彰先进。近两年的时间没有开团代会,县团委就一直催促纱厂,赶快召开团代会。建平也知道,开团代会是一个费心劳神的工作,又要写报告,又要印材料,还要组织人员往会议室里抬桌子、搬凳子,所以一直拖着没开。但经不住县团委反复地催促,就把要开团代会的事情向王书记作了汇报。王书记觉得这个事情也是非常重要,两年不开团代会,纱厂团委的工作咋能算先进呢?马上就命令建平抓紧时间召开团代会。

当时的团代会也是非常正规的,建平费劲劳神地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起草了厂团委工作报告,选举团委委员的报告,又写了团费的收支情况报告,就把这些报告的草稿,拿给王书记看,王书记看了以后非常满意,说:“很好啊!”

王书记把建平送走以后,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团代会是非常正规的会议,团委的工作报告是要团委书记宣读,可范成江挂职以后还没有选出团委书记,这个位置一直是个空缺。建平调入团委,属于宣传委员,显然是不适合宣读工作报告的,怎么办呢?就在团代会将要召开的前5天,王书记想起了一个主意,让党委秘书起草了一个文件,忽然宣布47岁的工会副主席——赵文英,担任团委书记,好让她宣读工作报告。赵文英在建厂初期担任过纱厂的团委书记,后来历任了车间主任、工会副主席等职,虽然曾经做过团委书记,但毕竟已经十多年没有接触这项工作了,很多青年团员根本就不认识她,这一个仓促决定激起了团员青年的一片哗然。

经过几天的准备工作,将油印好的文件装袋,书写好了各种表彰先进的奖状,并且钉进了镜框。各个团支部也都推选了参加厂团代会的代表,桌子、凳子摆置好以后,第二天就要召开团代会了。建平为了感谢大家几天来业余时间的付出,在自己的家里炒了几样小菜,买了几捆啤酒,让各车间帮忙的团支部书记到自己家里去吃饭。吃饭的时候,前纺车间的团支部书记,就提出了问题。他说:“厂党委忽然宣布赵文英任团委书记,这个决定是错误的。一来,她不熟悉团委的工作,二来她的年龄也太大了,三也堵住了我们团员青年进步的道路。我们对这个事情非常有意见。”

建平赶紧说:“有意见,也要保留,既然是党委的决定,就有它的道理。”

前纺车间的团支部书记说:“那不行,明天我们就要把她选下去。”

建平一听,吓了一跳:“那可不得了,那不是对抗党委的决定吗?可不能那样。”

“建平,你别管啦!看明天的吧!”

纱厂的团代会是非常正规的,每次都要投票选举团委委员,选举过程需要差额推选,这就意味着,总有一位候选人要落选的。

第二天,200余人的团员代表大会召开了。首先,由刚上任的团委书记宣读建平写的团委工作报告。赵文英从小家里的生活条件不好。上小学的时候家里没有钱为她购买字典,导致她没有查字典的习惯,念文章的时候容易出错,读成白字。比如,“赡养”她读作“瞻养”; “陌生”她读“百生”; “阐述”她读“单(shán)述”。在宣读建平写的近2万字的团委工作报告时,也出现了五六处读错字,引得台下的团员代表一片哗然。这个时候的团员代表大部分是文革以后上的初中,文化水平比原先有了很大提高。

各项会议议程按照预先设想进行完毕以后,便开始了选举团委委员的程序,现场唱票,最后公布了选举结果,正好把赵文英差选了下去。既然团委委员都不能当选,还怎么担当团委书记呢?面对这样的结果,党委王书记非常生气,感觉这些年轻人搞了鬼,故意和党委对抗。

几天以后,王书记拿着厂党委的红头文件,走进了团委办公室,对建平说:“你看看你们这些小青年,搞的是什么事?简直是抹黑厂党委的组织工作。”把文件向桌子上“啪”的一拍,“咣”的一声带上了厂团委的门儿。在办公室的走廊上,王书记用胶东话嘟哝着:“玩了一辈子鹰,最后让鹰鹐瞎了眼。”气呼呼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建平拿起桌上的红头文件,看到上面写着:经厂党委研究决定,肖建平担任厂团委副书记,主持团委工作。为了这个事惹得王书记生了一肚子气,建平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儿。

半年以后,县委组织部又到纱厂里来抽调挂职干部。王书记就让建平去乡镇挂职了。从此以后纱厂再也没有开过团代会。团委的工作就成了摆设,各车间团支部的工作也是放任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