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的原始林中最生机勃勃的当属五颜六色的蘑菇,随处可见的牛肝菌是数量最多的一个种类:红艳艳菌盖布满鳞片的血红牛肝菌,通体金褐色的绒盖牛肝菌,高大醒目亮黄色的厚环黏盖牛肝菌,菌盖似撒满面包渣棕红色的虎皮乳牛肝菌,黏湿的紫褐色的褐环乳牛肝菌,十分可口的暖橙色网柄牛肝菌,小胖子似的浅棕色美味牛肝菌。另一种吸引人的是长在倒木上的橙黄灿灿,老百姓称为冻蘑的亚侧耳。经深山水土滋养,它们个个肉厚盘大,小碟子似的行行排排,倒木上仿佛开满明艳艳的黄花。路边还有一丛丛通体乳白、菌褶细密的烟云杯伞和形成各种蘑菇圈的花盖菇,半米高的高环柄菇也是深山一景,在低山带十分罕见。可惜此行不是寻菇之旅,不然还会寻见红蛤蟆菌(毒蝇鹅膏菌)等美丽菌类。
向导忽然往林间拐去,前边的大树上长着一坨白玉似的猴头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猴头蘑,它仿佛脸盆大小,洁白润泽,菌须上挂满露珠,一团夹杂湿气的浓郁菌香扑面而来。可惜,蘑菇的侧面被什么动物咬了一口。
向导指指树下一双清清楚楚的马鹿足迹,这里是马鹿的活动区域。脚下覆满落叶的小径模糊难辨,时不时见纤细的棕黑色灰喇叭菌与鹿蹄迹相伴而生,这是条百年鹿径,也是猎手的行猎小径。
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分布着许多这样的荒僻小路,尤其在人类难以攀登的山涧陡崖,隐约出现通往涧底的小径,那是昔日鹿群下涧饮水踩出的小路。早在人类进入深山之前,众多兽径早已遍布山林。和人类社会一样,各类野生动物都有自己的领地和行走路线,像熊径、狼道、狍路,连野鸟都有鸟道和领空,其中包括巡猎、觅食、饮水、求偶、逃生等路线。同时,它们还有公共社区和交通网,如洗浴场、游乐场、草场、迁徙道路。马鹿高大行健,活动区域大,是动物界的开路先锋。鹿群走过之后,野猪、狍子、青鼬、狐、熊、虎等动物纷纷利用,逐渐踩出小道。后来人类进入山林,沿着这些兽径进入大山深处,采参、打猎、挖药、伐木,动物被赶走或打光,兽径变成人行小道。
“嗞唷唷呦——唷呦——呦——嗞哞啊——哞噢——噢——噢嗯哦啊——噢啊——”
远方蓦地响起一声曲折悠长野性四溢的神秘叫啸,像一段来自异域音色丰富的曼声吟哦,一声徐徐而来庄重舒缓的雾角呼号,一阵疾风中林海松涛的持续奏鸣……我惊呆了,用全部身心去聆听那昼思夜想的荒野长调,它仿佛来自原始森林深处,来自大山内部,那里有一个神通广大的森林之神,在落日前的宁静时刻,把嘴唇凑在一段弯曲的空心木或一根雕镂的兽骨笛上,吹出一曲北方森林的灵魂乐章。不,那是一头站在树荫下的雄壮公鹿,举头向天,全身被一口深长的气息紧绷,粗大的脖子、宽阔胸膛和抽紧的小腹连成一线,把一声声狂野叫啸送上天空。
眼望传来长啸声的南方,我不由自主地翕动嘴唇,默三头雄鹿,两真一假,在不
同方位,相距数里,此伏彼
起,你唱我和。
习那曲曲折折的叫声。好在它在距我三华里①的某处,而且精力充沛,每隔一两分钟就叫一声。当我学到中段的顿挫处卡住,正等它再发声时,东北方向,又响起一声雄赳赳的拖长啸叫。
又一头雄鹿!
它在回应对方的挑战,叫声毫无惧意,直接干脆。听声音,它离我更近,三华里不到,连叫声结束后的粗重喘息都听得见。有了新加入的叫声提醒,我索性随着它的叫声,小声完整地叫了一遍。没想到,这起伏的旋律中有股魔力,一下子把人带了进去,我不由忘情地打开胸腔,放声长啸起来。
① 华里:长度单位,1华里等于0.5千米(公里)。
好一场酣快淋漓的畅叫,想必我与雄鹿有共同渴求,全身心融化在叫声里。于是,三头雄鹿,两真一假,在不同方位,相距数里,此伏彼起,你唱我和。估计我这头“雄鹿”叫得最卖力,鼓胸膛,憋足气,抻长脖,张大嘴,尽全力吼出壮阔鹿歌。《乌苏里莽林中》一书的主人公赫哲族老猎人德尔苏·乌扎拉听过老虎笨拙地学鹿叫,诱其前来捕杀。可怎么听都不像,还是憨犷虎声,逗得老头直乐。我比虎幸运,因为我的灵魂中有鹿,人嗓又比虎嗓构造复杂,我早化身心急火燎的雄鹿,用叫声与马鹿互通心曲。
最初的惊喜过后,我开始边叫边揣摩鹿歌含义,渐渐悟出鹿歌分三个阶段:叫声初起乐段尖细婉转,分明是一种切切倾诉,小男孩难为情般的悄语低咛,羞怯中带点儿埋怨意味,娓娓细述对美丽母鹿的长久思念。随着长长的“呦呦——”渐渐上扬,声息绵绵,道出难以掩饰的渴求,表达开始大胆炽烈——来吧,快来相会,幸福在等着我们——传达出它的殷殷相邀。当婉转起伏的低吟响起时,转入饱含深厚力道的第二阶段。持续低沉的叫啸放宽并高昂,霸气毕露,牛吼般宏大且具坚实金属声,这是豪气万丈的自我宣言:我是身经百战的角斗士,胸宽体阔,正值黄金年龄,强大的犄角能撞碎山岩,蹄声震动大地,能同疾风赛跑,飞身跨越山涧。我拥有水肥草美的领地,养育数不清的子女,我将保护你和孩子生活平安。随着叫啸渐渐达到顶点,达到第三阶段的**,它释放出阔大胸腔的全部气力,宽幅声波像一面无形巨旗,声震四野,直冲云霄,汇成傲视群雄的天地告白:我是伟大的鹿王,这座山林是我世代相传的家园,我将打败所有对手,拥有年轻的母鹿群,把热血和生命传给后代……收尾的啸声又转为深沉重浊:谁敢来,敢吗?来受死吧!最后,以直通通的威胁性咆哮结束,再次强调自己走向王者巅峰的决心。
一遍又一遍,我反复琢磨猜想体会,最后凝成一句直白的表达:我不是普通的公鹿,我是伟大的鹿王!
听到这叫声,对手们纷纷不战而退。若接触,大多数角斗在一分钟内即分出胜负,母鹿们蜂拥而来,围拢在获胜的公鹿身边。但是,如果出现另一头实力相当的骄横公鹿,一场角斗旋即展开。
“刚!”大力撞击似原木相撞,森林为之一震。公鹿角斗是北方森林最火爆酷烈的战斗,角斗声惊天动地。两头公鹿似蛮牛抵角撑地,全身肌腱条棱凸起,血红鼓睛,狂喷鼻息,巨角扭绞,劲蹄蹬踏,草皮四溅,石头翻滚,两头发狂公鹿拼死恶斗。寒暑秋冬,等的就是这一天。不怕硬角被撞碎,眼睛被戳瞎,腿骨被顶断,心窝被刺穿。
每十头参战的公鹿,总有两头致残,一头死亡。还有的战鹿攻击太猛,又大力扭动大角,使双方的鹿角互相扭在一起,无法分开,最终双双死在荒野上。然而,它们怒炽的野性彻底爆炸,根本不计生死。癫狂中,它们只想在角斗中把热血和青春尽情张扬泼洒。战斗间隙,鹿喜去泥滩凉一凉滚烫的身子,稀泥浸漫肚皮,如抹上一层乌黑锃亮的柏油。这些头次上阵的公鹿很可怕,不知疼,不怕败,只求生命狂放恣肆。无论多暴烈的角斗,哪怕战鹿倒下,在场边那些观战的美丽母鹿也似乎无动于衷,只把目光盯在得胜长啸的鹿王身上。它们温驯地靠拢过去,这样的母鹿多达二十头,群拥在鹿王周围。鹿王细嗅每头母鹿,再翻唇向天,似向上苍讨要精髓,实则通过气味辨别母鹿是否排卵,抓住一年中只有两天的排卵佳期,完成传宗接代的大事,这是它毕生追求的使命。同时,它要不断驱逐前来挑衅的公鹿,为护卫母鹿群不受侵犯而四处奔忙、战斗,根本顾不上吃饭、喝水,不眠亦不休。这样一个**季下来,它要减去四分之一体重,身体衰弱不堪。
西伯利亚的玛涅格尔人,用一种卷得不紧的长约两尺的细木哨叫奥来风,能逼真模仿母鹿的细锐长声,引诱雄鹿来埋伏地点。女真人猎鹿也有哨鹿术,一直沿用到清代中期。两种鹿哨形状不同,前者尖锥状,微弯上扬,形似马刀;后者曲如弯月,管口粗大,形制与古战场上的弯管号角相似,具公鹿般的雄浑低音。两种号角都可与鹿对叫,诱唤鹿前来求爱或应战。
身处荒野,学鹿声与鹿呼应,是人生中极其珍贵的时刻,相信世间没有几人体验过这样的幸福与狂喜,尤其在作家群中,我应当是第一个。
叫哇叫,不知过了多久,东北方稍近的那个急性子知难而退,不再发声。剩下我和远处那只鹿还沉浸在舒畅的对叫中,直到向导把我从沉醉中唤醒。
“别叫了,来啦!”他指向对面山坡的冷杉林,“刚过岗梁。”
夕照洒在树冠上,冷杉林上层闪耀着明亮的金橙色,像燃烧的火光。下层被山影笼罩,呈无边青墨。马鹿冬毛浓灰杂淡栗,与林影同色,难以辨清。直到一棵云杉墨绿树冠轻轻晃动,才看见那对明晃晃的大叉角。远远望去,好似在海面远行的光闪闪的双桅杆。鹿角骨质,原色浅灰渗黄泛白。此刻光照部分尽染余晖,灿灿生光,宛如一对浓缩了秋季所有绚烂山色的琥珀树,这是深山鹿王的华冠啊。沁凉山风拂来,隐隐挟带杀气。它来得快,转眼下至半坡,一半鹿角没入山影,半浮半沉,几不可见。老虎聪明,学鹿叫有道理,好战的鹿此时已冲昏头脑,要迫切投入角斗。
传说,古萨满神帽上插着一对鹿角,角的分支多少决定萨满的品级,初级为三级,顶级为十五级,法力逐级递增,能通神并化身为各种自然神祇为之代言。古人造龙汇聚鳄首、鹰爪、蟒身、鹿角诸野生动物最强大的武器精粹,鹿角居头顶,集古人动物崇拜之大成。萨满崇尚鹿角真正的底蕴是:鹿繁殖在金秋,森林收获季。雄鹿此时活跃无比,打天下的鹿角象征繁殖与丰收,正是古人类生存与种族延续的根本。萨满借鹿角化身精力无限的雄鹿,意即化身繁殖丰收之神。
回过神来眺望,鹿已下至沟底,身体隐在灌丛长草里,只见泛白鹿角轻轻摇晃径直行来。雄鹿凭叫声低沉雄厚展示实力,叫声起处,强弱立判。想必它从我上气不接下气的破锣烟枪嗓听出,这是个外强中干的家伙,还想骗诱母鹿?所以打上门来教训一下这笨蛋。眼见它汹汹而来,向导拽我一下,示意后退。是啊,公鹿一旦暴怒冲锋,利角能穿透人体,把人钉在树上,何况它是个罕见的大八叉,属鹿王级。最大的鹿角高一米八,宽亦同,重三十六公斤,威武非凡。
暮色愈重,山影如墨。公鹿仿佛全身没入水中,微微发白的鹿角梢依稀可见,像一群隐匿黑暗林下的小精灵,高举两杆鹿角大旗直逼过来。眼下,我已感受到它恣意张扬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