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歇脚时,向导给我讲了一个鹿王的故事:三十年前,有个林场场长家办喜事。贺喜的人群中,周围村屯的五个成名猎手不约而至。这五个人平时互不服气,行猎中还互相暗地拆台。这回坐同一酒桌,三杯酒下肚,开始口出狂言,公开叫板。最终有人提议第二天一起上山,枪杆子上见真章。
五人进山不久,小径上现鹿群新踪,其中夹杂着一头大公鹿二碗口大的足迹——是鹿王和它的妻妾群的足迹。
望着雪中的刨食迹和枯木上被啃去大半的桦树瘤,猎人知道,雪中的觅食鹿群且行且停,很快就能见面。于是,他们一字排开,持枪跟进。公平规矩,谁见谁打,比眼明枪快。
鲁炮抓阄居正中,走小径稍便宜,雪薄步轻,先听见鹿打响鼻。
吐噜噜噜噜——觉察危险临近,鹿表达不安并传警同类。
事不宜迟,面前有截枯树桩,鲁炮一脚踏上去,正巧扫到一群灰褐色的鹿影正疾快散开,奔入密林。小径上只剩大公鹿,它炫耀性地昂头仰脖,高抬四肢,睥睨一切地颠颠小跑。屁股上闪动着两团活泼泼的雪白臀斑,像两蓬白亮亮的旺火球。一双大叉角摇曳生光,似两杆光滑匀称的扬场叉①。它在吸引猎人,掩护已怀孕的众母鹿脱逃。
好手打鹿不打背后枪。子弹自后臀贯入,易打炸膛,粪汤外溢,脏内脏丢手艺。仓促间,鲁炮只能朝后脖颈儿开火,让子弹穿喉,但鹿在颠动,瞄准太难。想到身边强手环伺,他只好一试。
念头及此,鲁炮已开枪——砰!
砰,砰,砰,砰!另外四枪几乎响在一个点上。五人均全神贯注,一人动全动。
① 扬场叉:一种叉禾草的农具,长柄,歧头如丫。此处用来形容马鹿的角光滑、坚硬。
鹿应声跄个前失,随即挣扎起身,摇摇晃晃地逃跑。
来到鹿跌倒处,雪地上遗几星喷溅状血迹和一绺碎毛。鹿被打中右胁,是右边姜炮打的,另四枪全走空。蹄印拐入密林深处,猎手们立刻码踪急追。白雪上大滴血迹渐多,陈炮指了指一处雪地留痕,鹿吃雪了。失血后口渴,估计走不远。众人打起精神,踏雪声响彻森林。突然,一切安静下来,人们一动不动,瞪大双眼,呆怔怔地看着前方。
二十米开外,鹿倚树站立。这回看清楚了,这是头八叉角公鹿,高大雄健,足有五百斤。它目光略失神,呼出的白气稍散乱。枪伤在右胁,血淋淋一条弹痕,弹丸豁开肉皮,深深犁出一尺长伤口。但是,让猎手们惊心的不是鹿,而是它右前足踏着的那棵一搂多粗倒木。外行人看不出名堂,在猎手眼中,倒木中段底部低凹处,杂草后面,现乌黑洞口。洞口四周,凝结一层厚厚的雪白霜花,霜花银光烁烁,条条缕缕地向四周延伸,那是洞内大动物散发的热气遇洞外冷气寒凝而成。
熊仓!
个个是掏仓打熊的老手,此刻却心口冰凉。
猎行有句老话:正打熊,旁打猪,后打虎。可猎人手中的枪是打独子的“老撅把子”,与熊相距三十米,难保一枪击毙冲锋极快的怒熊,装第二弹根本来不及,熊冲锋速度极快,百米的距离五秒即到。所以,掏熊仓打熊,掌枪的主射手身后必须配备第二射手补枪,不但保证猎事成功,还保护主射手不被熊伤害,此乃猎行铁律。
形势逆转,刚才猎人还在开枪打鹿,现在反过来了,鹿要借熊伤人。危难当头,讲究心齐。心齐,五条枪是精准的五连发。心不齐则犯大忌,会出人命。身犯险境,只有打破隔阂,速定主副射手,才能应对险情……可危机从不等人。
咚,咚,咚!三声爆响。
大鹿陡地抖擞精神,奋蹄猛跺倒木。那是棵干透的橡树,山里人叫“响木”。坚蹄跺响木,似重锤敲响鼓。
猎人个个心头剧震,五条枪齐齐举起。
熊紧贴倒木掏洞,又属假性冬眠,洞顶响震,它立即惊炸。熊天性护巢,见门口来人,顿时火冒三丈,径直扑出。
熊影乍现。人在危急中偏生私心,全指望别人打头枪,若打不倒,自己补第二枪保命。怪事发生了,当熊吼叫着扑来时,五条枪均未打响。
一切发生得太快,只两三秒,怒熊挟风而至,居中的鲁炮被巨力打翻。熊当即压上,恶狠狠撕咬,熊低吼和人惨叫响彻森林。人命关天,四人掐着枪围着战作一团的熊和人打转,却不敢搂火,怕伤人。眼睁睁看着人一动不动,熊飞身翻过倒木逃走,四人才凑上去。拽起昏死的鲁炮,急察伤势,全身不见一丝血迹一道伤口,只棉衣被撕烂,绽出大团棉花。明摆着那是头二十岁往上老得掉光了牙齿的熊爷爷。老秋时,熊全身要储存十五厘米厚的脂肪层,才能安度六个月冬眠期,为此,它们从夏季就开始猛吃增膘。老掉牙的熊咀嚼困难,膘情单薄,注定活不过这个冬天,但它赢回了一份尊严。再回头找鹿,早已消失不见,雪地上留着一行大步流星奔逃的鹿迹。
四人轮流架着散了架的鲁炮下山,心头都压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真窝囊,半辈子打倒猎物无数,没承想败在一只挨了枪子的伤鹿和一头老掉牙的熊手下。平时个个自认好汉,牛皮吹破天,可关键时刻露怯,骨子里个顶个是怕死鬼,哪像个真爷们儿?!这事如果传出去,保准让大伙当笑话传讲二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