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又来,林子里光线昏暗。遍体白斑的星鸦飞来看我们,落在树梢嘎嘎鸣叫。高山鼠兔圆滚滚的身影偶尔闪现,跑一段路便停下呆呆望人。天色向晚,向导遗憾地说:“该回家了,不能带你去老鹿王最后跳砬子的地方……”

鹿王最后的归宿!

我震惊了,是那头传奇鹿王吗?它为什么跳崖?

当初,向导哥哥的死因有失足坠崖和被鹿顶下崖两种说法。向导凭着对哥哥的了解,认为行事细心的他,失足的可能性只占三分之一。哥哥殒命的陡崖位于鹿王领地,鹿王拥有母鹿群后会把它们带到高山带,它把人顶下山崖的可能性大,因此他一直关注这头鹿王的命运,直到它死去那天。

那一年,鹿王很老很老了,高山上生活艰难,便经常在低山带游**。那年冬天雪大,马鹿得扒开深雪才能吃到落叶、苔草等食物。它没力气刨扒深雪,只好跟在野猪群后面,等它们拱开雪层把秋天的坚果、干果捡食干净后,才去找点可食的干草落叶。经上次在林场遭遇围狗的教训,年老羸弱的它再不敢走近民居。

一天,两个盗猎者在天然杨桦林发现它的足迹和啃食迹,留痕新鲜,清晨行过。两人看出是头公鹿,野生鹿鞭价已涨至三千元,他们决定码踪。鹿影悄悄抵近,他们看见了鹿右胁那条标志性的弹道痕。那两人是鲁炮的徒弟,深知老头儿和它多年的仇怨,其中一人还在林场围堵过它,对它当年的逃走一直耿耿于怀。这回机会终于来了,况且老鹿鞭也是鞭,城里人看不出来。两人趴在雪地上,一点点靠上去,距离五十米,极佳的射击角度,为保证打倒,两人约好一起击发。

砰!两枪响在一个点上。

鹿倒地,但又翻身爬起,摇摇晃晃地向密林跑去。雪地上,遗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足迹,足迹两边,各一行滴滴答答的殷红血迹。身体被子弹击穿且出血量大,鹿走不远就得倒下。追半里路一人站住,从蹄迹经过的灌木枝条上,取一点黏物,闻闻,有臭味。肠子被打漏了,消化物淌了出来,遭此重创,它挺不了多久。

两人沿血迹急追。奇怪,老得皮包骨头,还重伤在身,怎么跟吃了人参似的还跌跌撞撞往上走?两人是老跑山的,越追越吃惊,它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韧劲,眼看不行了,还苦苦挣扎。再跟下去,雪地上出现它靠树歇息的印记。快倒了,猎手鼓励自己,可它还挣命向前走,好像奔着一个目标。来到崖坡下,两人心凉半截,那是河谷边最高的一座悬崖,有三层楼高。歪歪倒倒的蹄迹和血迹沿斜坡通向崖顶。抬头看,鹿已走到斜坡至崖顶最陡的一段路,还有十几米到崖顶。看得出它已极度衰竭,几乎迈不动步,前膝跪地,一步步膝行着缓慢向上挪动。他们猜出了它的用意,心中不由得生出敬佩:不愧是鹿王,硬气!

一人依习惯举枪瞄准,不到三十米,十成把握,枪响⊙ 鹿侧脸望向两人,似看透他们的心思,平缓地吐出一股长气,然后必倒。另一人持枪观望,只等枪响。少顷,枪口下垂,举枪人小声道:“下不去手……”

两人站在坡下,目送老鹿登顶。两次用力挺身,它终于站了起来,颤巍巍迈出两步,走到崖畔。猎人又举枪,犹犹豫豫没敢搂火,从鹿站的位置看,枪一响,它肯定掉下悬崖,难道到手的钱就这么飞了?两人无奈,只好定睛望鹿。

鹿侧脸望向两人,似看透他们的心思,平缓地吐出一股长气,然后一扭头,没有丝毫犹豫,用尽最后力气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两人登上崖顶,向崖下探看,不由得大惊,它还活着!原来,崖下生长一株百年软枣藤蔓(野生猕猴桃),在三棵大树上结成一张大网。鹿正巧落在藤网上,四肢陷进藤蔓空隙,身体被大网兜住,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像条掉进网中的大鱼。望着它一鼓一瘪艰难呼吸的肚腹,猎人知道,它最终会困死在藤网里……它至死也没向人类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