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一本影印的研究古代俄罗斯远东少数民族美术创作的书,书中有大量记录当时人们渔猎生活的图画。这些不同年代的无名的远古劳动者在繁忙的劳作之余,进行了许多有趣的美术活动。他们有的是主妇,有的是猎手,有的是渔民,有的是萨满巫师。
看得出来,那些图画画在不同的材料上,有刻在船帮上的,有画在兽皮上的,有描在鱼皮衣上的,有雕在平板石上的,有勾在陶器皿上的,有涂在桦木碗上的。那些古朴稚拙、不懂透视法等基本规则的画作深深地吸引了我,让我窥见当年令他们激动的一些难忘场景以及一些极普通的日常生活。
其中,渔猎内容占了相当比重,如捕鲸的大场面、猎熊的画面、打松鼠的情景。有的画我印象十分深刻,例如有一套近代的六幅连环画,画的是当时猎鹿的情景:第一幅画了一头雄赳赳的大公鹿在林中行走;第二幅画面上出现了一位携枪带狗追踪鹿的猎人;第三幅猎人持土枪向鹿射击,枪口对准鹿的颈部;第四幅鹿被打倒仰面躺在地上,猎人正持刀开膛;第五幅鹿尸已被分割成十几块,地上有大摊的鲜血,狗蹲在一旁吃应得的奖励——一块肉,猎人在低头处理内脏,旁边的小树上还挂着猎囊、土枪。
画家对这幅画面进行了详细的描绘,被分割的鹿胴体中一对前腿、一对后腿、胸脯肉、肋扇、臀肉等都画得清清楚楚;第六幅猎人带着狗背着肉块转身离去,地下留下一些铺垫在鹿尸下面的树枝。有两只捡食残留肉渣和内脏的鹰和乌鸦已赶到现场,一只落在地上,一只栖在树上。
这组画画得很细致,连猎狗佩戴的浅色颈圈都画了出来。画面提供的信息对了解狩猎生活很有帮助,尤其是第五幅,对如何分割鹿的胴体交代得清清楚楚。然而,一个鲜活的野生生命就这么消失了。
这几年,在深山常常见到三十至五十年前的老鹿窖,已塌陷成一个个长方形的深坑,有的坑底还生长着一棵树龄约十多年的小树。这类鹿窖很多,可见当年马鹿种群数量庞大,猎鹿的猎手也不少。这种鹿窖一般布置在马鹿常走的河沿及沟谷边上。窖长三米,宽二米五,深二米四,整个形状呈倒梯形,上宽下窄,窖四壁以胳膊粗细的圆木一根挨一根地垒成木墙,十分坚固,底部仅剩一条窄缝。
窖上棚树枝和长草,其上覆土及落叶,鹿踏上必坠窖中。
有前猎手跟我描述:由于鹿窖的形状上宽下窄,鹿掉入其中,实际等于四肢被狭窄的底部牢牢夹住,根本动弹不了,只能坐以待毙。有时猎人去巡查鹿窖,正赶上鹿掉入窖中不久,眼睁睁望着猎人一步步走近,那时候鹿的那种眼神,简直没法看……
我很庆幸鹿王生活的年代已没有人挖鹿窖捕鹿了,太麻烦。如果采用此法,再聪明的鹿也会落入陷阱。当年有个猎鹿高手挖鹿窖、绑钢丝套、下踩夹、纵猎狗追杀和用枪打,什么招都用,一秋天猎杀三十多头公鹿。砍下的鹿角太多,没地儿放,只好扔进新挖的菜窖里,光鹿角就堆了半菜窖。
这时候,我才知道瘸腿母鹿和小牛联手斗围狗群是一场极其艰苦的战斗:鹿的胃分瘤胃、蜂巢胃、重瓣胃和腺胃四个室,这意味着它属草食性反刍动物。尤其马鹿耐粗饲,更需反刍。吃草时,它大口大口将草的茎叶吞入口中,送入瘤胃,这样吃得既快又多,但它需要一定时间的反刍。反刍时将瘤胃中尚未嚼碎的食物返回口腔重新咀嚼,然后再送到瘤胃和蜂巢胃继续消化。这个过程粉碎了食物,有助于消化利用植物养分,但延长了消化时间。受过训练的猎狗懂得如何追猎,它从早饭后八九点钟开始追踪,一直不停顿地追踪下去,不给马鹿反刍的时间,只能奔走逃命。这样紧随鹿影追踪到下午四点左右,马鹿就走不动路了。原因是它胃里的碎草团来不及反刍,时间一长,已板结成一块硬草坨,沉坠胃肠,根本无法跑动,否则会坠破肠胃。猎狗靠此法最后能捕杀马鹿。
当时,那群围狗就是采用此法,一直包围母鹿和小牛娘俩,想把包围战拖到黄昏,等对手无法行动时再发起最后进攻。我赶到时已是午后两点,它们一直忍受着肠胃下坠的痛苦坚持战斗。怪不得我赶走狗群后,它们在原地反刍了好长时间,才跟我回村。
二〇一一年,临近春节,我又去宝马屯看望瘸腿马鹿。一进屯,立刻听见它的嘶鸣,叫声中流露出焦急而又惶惶不安的意味。这鸣叫我懂,是一种呼唤,呼唤走失的幼仔,叫声才如此急迫,如此惶恐。
怎么了,它是在找干儿子吗?不安分的小公牛哪去了?它又走失了吗?
我循声过去,看见了它的身影。只见它拖着瘸腿一步步费力地走着,显然是尽了最大的力气,步伐比以往快很多。从路线上看,它在兜圈子,绕着整个村子兜圈子。偶尔,它会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粗气,同时竖起耳朵专注地倾听,想听到小牛回答它的声音。
我也停下,倾听片刻,期盼听到小牛的叫声,那是母鹿最希望听到的声音。这时,我听见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唉,从大早晨起,瘸子这是绕屯子兜第三圈了,它找不着干儿子啦。”
我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快过年了,主人家是不是把白吃草料又干不了活儿的小公牛给宰杀了?这两年,它长得很肥壮。老农民是最讲究实惠的,他们不会白养着它,所以得去牛主人老范家一探究竟。
这时,母鹿好像与我心有灵犀,转身向牛主人家走去。我慢腾腾地跟在它后面,心里的不祥预感像阴云,一点点罩了上来。
母鹿走进牛主人家的院子,在房前屋后、牛栏、柴垛间绕来绕去,反复搜寻。它的姿态很紧张,耳朵转来转去,像雷达一样,倾听着四面八方每一丝疑似小牛的声音。眼睛东张西望,像扫雷器,寻找每一处小牛活动的蛛丝马迹。
突然,它站住了,全身凝然不动,像一座雕像,凝视着院门外的土堆。双耳直竖,紧张地绷直,也朝向同一方向。全身上下,只有它的鼻孔在动,张得大大的,反复翕动,仔细嗅闻、捕捉、分析空气中传来的微弱的可疑气味。
鹿的嗅觉太灵敏了,在日常生活中,它必须靠嗅觉嗅知食物、亲友、天敌,所以它的这种表现,说明嗅到了震撼它心灵的气味。那气味仿佛有种不祥的魔力,一下子把它定在原地。
少顷,它忽然哀哀地号叫一声,向那个隆起的方形土堆走去。看出来了,那是个储存冬储菜的菜窖。它一边号叫,一边走向那个菜窖。走到菜窖中央,反而不叫了,只是反复嗅闻盖在菜窖出入口的那块又大又厚的木板。
我走近去,看见那块木板上凝结大摊紫红色的血迹。
看得出来,当时血流量很大,凝固的紫血积了厚厚的一摊,向四周缓缓流淌蔓延,渐渐被严寒冻凝,结成厚厚的深紫红色血冰。
吸引鹿的,正是这摊血迹。
我的心沉了下去,一股难言的悲痛在胸中涌起,这里是屠杀小牛的现场——那是它流出的鲜血凝结成的厚厚血色冰晶。
现场四周,可找到散乱的牛毛、踩踏的乱糟糟足迹和几滴近乎黑色的凝血块。
母鹿灵敏的嗅觉分辨出了小牛的气味,它找到了这个令它心碎的现场。
过春节前,百姓们杀猪宰牛本是一桩喜事,是过年的一大习俗。可是,谁考虑过母鹿的感受?它失去了一个至亲至爱的亲人,一个寄托了它全部母爱的幼儿。
大滴大滴的泪水扑簌簌地从长长的脸颊流下,母鹿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