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是在比较寒冷之时举办的。眼看着就到年底了。再过不到二十天,人们将迎来新春。生活在城里的人,忙得不可开交。穷人开始发愁如何熬过这个年关。演出在这个时候举办,迎来的是所有悠闲的人、富裕的人,以及不知年关为何物的人。

来看演出的人很多,大多是青年男女。演出第一天,与次郎冲着三四郎高喊:“大大的成功。”三四郎手中有一张第二天的票,与次郎叫他邀请广田先生也去看。三四郎问他,票不一样吧,与次郎说:“当然不一样了,但是不叫着他去,他是绝不会独自去的,所以你得拉他一起去。”与次郎说明了缘由,三四郎就答应了。

傍晚去先生家一看,先生正在明亮的灯下翻阅一本大书。

“先生不去看节目吗?”三四郎问。广田先生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表情就像个小孩子。然而在三四郎看来,这样才像个学者,不轻言而见深度。三四郎欠着身子,茫然无措。

先生觉得拒绝了三四郎,有些过意不去。

“你要是去的话,咱们一起出去吧,我也和你一道去那边散散步。”

先生说罢,披着黑色披风出了门。先生好像把双手揣在怀里,看不清楚。天空低垂,没有一颗星星,是个寒冷的夜晚。

“大概会下雨。”

“下雨可就麻烦了。”

“进出就不方便了!日本的戏园子要脱鞋,天气好的时候也非常不方便。而且空间小,空气不流通,烟雾弥漫,叫人头疼——看客们竟然忍得了。”

“虽说是这样,总不能在外面演出呀。”

“祭祀乐舞一向是在露天进行的,天气寒冷时也是在外头。”

三四郎觉得争论不出结果,就没有搭腔。

“我认为在室外表演为好,我希望在不冷也不热的湛蓝的天空下,呼吸着清爽的空气,观看精彩的戏剧。只有在这样的环境里,才能表演出透明的空气般纯粹而朴实的戏剧。”

“先生做的梦,如果编成戏剧的话,就是这样的吧?”

“你知道希腊的戏剧吗?”

“不很了解,好像是在露天演的吧?”

“是露天,而且是大白天,观众的心情想必也特别好。座位都是天然石头,宏大壮观。最好能把与次郎这种人拉到那里去见识一下。”

先生又褒贬起了与次郎。那位与次郎此时此刻正在局促的会场里满场跑动,忙于应酬,扬扬自得呢,真有意思。三四郎想,如果不把先生拉去,先生是绝对不会去的。无论自己怎样费尽口舌劝他:“偶尔到这种地方去看看,对先生来说,不知有怎样的好处呢。”先生也听不进去的。而且先生肯定会叹息道:“真叫我为难啊!”所以三四郎更觉得有趣。

先生接着给三四郎详细地介绍了希腊剧场的构造。三四郎听先生解释了Theatron、Orchéstra、Skéhé、Proskéniona等词语的含义。先生还提到,据一个德国人说,雅典的剧场能容纳一万七千人,这还是小的,听说最大的能容纳五万人。入场券分象牙和铅制的两种,都像奖牌似的,正面有花纹或雕刻。

先生甚至知道这种入场券的价格。他说,只演一天的短剧票价十二文,连演三天的长剧是三十五文。三四郎听了,钦佩得连声“是吗是吗”地感叹着,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演出会场前。

只见剧场外面灯火通明,观众络绎不绝。场面比与次郎所描述的还要热闹。

“怎么样先生,既然走到这里了,请进去吧。”

“不,我不进去。”

先生继续朝暗处走去了。

①这几个词来自希腊语,意思是“剧场”“管弦乐团席”“后台、舞台背景”和“舞台”。

三四郎目送先生的背影时,看到坐车到戏园子入口的人,连领取存鞋木牌都嫌耽误时间似的急急忙忙进入场内,自己也快步入了场,如同被人推着进去似的。

入口处站着四五个闲散的人,其中有个穿裙裤的男子收了他的票。三四郎越过这个人的肩膀看向场内,里面豁然开阔,灯光璀璨。三四郎只差没有手搭凉棚寻找了,最终被人领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从窄小缝隙间挤进去,向四周环顾,观众五颜六色的衣裳令他目不暇接。不光因为他自己的眼睛在转动,还因为无数观众身上的色彩,也在宽敞的空间里兀自晃动不定。

舞台上已经开始演戏了。出场的人物都戴着冠,蹑着履。

这时,一顶长轿抬了过来,有个人站在舞台正中截住了轿子。

轿子一放下,就从里面出来一个人,此人拔出刀和挡住轿子的人互砍起来。三四郎看得一头雾水。虽然听与次郎给他讲过这出戏的梗概,但当时没有注意听,心想一看戏自然会明白,就哼哼哈哈地敷衍过去了。谁知现在全然看不懂。三四郎只记得与次郎讲过的大臣入鹿①这个名字,猜测着哪个人是入鹿,可是完全猜不出来。因此,他干脆把整个台上的人都看作是入鹿。于是,演员头上的冠、脚上的履、身上的窄袖和服,以及使用的语言,总觉得有了入鹿的感觉。说实在的,三四郎头脑里根本没有入鹿的明确概念。他虽然学过历史,但那是很早以前的事,历史人物入鹿也都忘记了。三四郎记得入鹿好像是推古天皇时代的人,也可以说是钦明天皇时代的人,但绝不是应神天皇或圣武天皇时代的。三四郎只是抱有入鹿的感觉而已。

他认为,看戏只要了解这些就足够了,只是望着中国式古装扮相的演员和舞台背景,故事情节一点儿也看不懂。不多久,这一幕就演完了。

① 苏我入鹿(约601—645),飞鸟时代权倾一时的朝臣,第三十五代皇极天皇时代,因朝政之争被杀。

这出戏进入尾声时,邻座的一个男子对他旁边的男子说:“出场人物的说话声就像父子俩在六铺席大的房间里对话似的,太缺乏功力了。”旁边的那人听了,说:“演员们表演得不够稳当,好像都晃晃悠悠的。”两个人能说出所有角色的名字。三四郎一直倾听着他俩的谈话。他们都穿得很讲究,多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吧。不过,他俩的批评要是传到与次郎耳朵里,他定会加以反驳。这时,后面座席有人大声喝彩:“好,好,太好啦!”两个男子回头望去,就此停止了谈话。这时,幕落了下来。

场内四处都有人离开了座位,从花道①到出口,人们进进出出,颇为热闹。三四郎欠起身,向四周观望了一圈儿,看不到那个应该来了的人,说心里话,在演出中他也一直四下搜寻,没有找到,于是心中暗想,等到幕间休息时或许容易找见吧。三四郎有些失望,只好把目光转向了舞台。

① 从舞台横穿观众席搭建的演员上下场的通道,有时也作为舞台的延长,在上面演戏。

看来旁边那两个人见多识广,他们左顾右盼,不停地说出一些知名人士的名字,那里坐着谁谁,这里坐着某某。其中还有一两个人隔着很远跟他们互相打招呼。三四郎也借此机会见到了一些知名人士的妻子,其中也有新婚宴尔者。邻座的一个人也似乎很稀罕的样子,特意摘下眼镜揩拭之后再仔细端详,嘴里一边念叨着:“果不其然,果不其然。”

这时,在舞台那一端与次郎小跑着从幕布前边穿过,到这一端来了。他跑到大约舞台的三分之二处停了下来,探着身子,一边瞧着观众席,一边说着什么。三四郎便以他为着眼点寻觅起来,从站在舞台边的与次郎一直往前看,在相隔五六米的地方,发现了美祢子的侧影。

坐在美祢子身旁的男子,背朝着三四郎。三四郎盼着那男子会因为什么转过脸来。也是巧了,那男子站了起来,看样子是盘腿坐累了。只见那男子坐在隔栏上,环顾起了场内。此时,三四郎清楚地看到了野野宫君宽阔的前额和大眼睛。野野宫君站起来的同时,三四郎又看到坐在美祢子身后的良子。

三四郎想看看真切,除了这三个人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一起来的人。然而从远处望去,只看见观众密密麻麻,要找同伴,整个观众席的人似乎都像是同伴,无从分辨。美祢子和与次郎时不时交谈两句,野野宫君也偶尔插话。

这时候,原口先生突然从幕布缝隙间出来,和与次郎并肩站着,不住地向观众席中探望,当然嘴也不会闲着的。野野宫君朝他示意般点了点头。于是,原口先生从后面拍了拍与次郎的后背,与次郎骨碌一个转身,钻进幕布之中,不知去了哪里。原口先生则下了舞台,从人缝中穿行而过,来到野野宫君身旁。野野宫君站起来,让原口先生过去。原口便一下子钻进人群,在美祢子和良子附近消失不见了。

比看演出还有兴致地观察着这几个人一举一动的三四郎,此时忽然羡慕起原口的行为来了。他根本想不到,竟可以用那样便捷的方法去接近别人,自己要不也效仿一下?可是,这效仿的念头已然搓败了实行的勇气,加上想去的地方早已满员了,再怎么钻也很难进去了。这个顾虑使他依然坐在原来的座位上,没有过去。

不久,帷幕拉开,《哈姆雷特》开始了。三四郎在广田先生家里曾经看到过西洋的某某名伶扮演的哈姆雷特的剧照。如今,出现在三四郎眼前的哈姆雷特,穿着和那照片上大致相同的服装。不仅是服装,连容貌也颇相似,二者的额头上都蹙着“八”字。

这个哈姆雷特,动作非常轻快敏捷,看着很舒展。在舞台上十分活跃,并左右着舞台气氛。与以“能乐”表演见长的入鹿那场戏比起来,意趣迥然不同。特别是有时候,有的场景,演员站在舞台中央,伸开双臂,或仰望天空的时候,精彩得叫人全神贯注,给观众以强烈的震撼。

不过,台词使用的是日语,是从西洋语翻译过来的日本语,语调抑扬顿挫而有节奏感,有的地方十分流畅,简直是滔滔不绝。文字也很优美,尽管如此,三四郎却不特别感动。他觉得,哈姆雷特的台词再稍微有些日本味儿就好了。当三四郎感觉他会说出“母亲,你这样做,怎么对得起父亲呢”时,他却突然引用了“阿波罗①”等词语,表演得若无其事的。虽说如此,此时母子二人都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当然,三四郎只是朦胧地感觉到这种矛盾,绝对没有勇气认为这样表演很差劲。

总之,当三四郎厌烦了哈姆雷特的时候,就朝美祢子那里看,当美祢子被人遮挡看不见的时候,他再去看哈姆雷特。

当演到哈姆雷特对奥菲利娅说“去修道院吧,去修道院吧”的时候,三四郎忽然想起了广田先生。广田先生说过:“像哈姆雷特那样的人能结婚吗?”——说得也是,阅读剧本时确实给人这种感觉。但是在戏里,三四郎又觉得结婚也未尝不可。细细想来,毕竟是因为“去修道院吧”这种说法欠妥,证据就是,被哈姆雷特要求到修道院去的奥菲利娅,一点儿也引不起观众的同情。

大幕又落下来了。美祢子和良子站起来,离开了座位,三四郎也跟着站起来。来到走廊一看,她俩站在走廊中央,正同一个男子谈话。那人从能够进出走廊的左侧座席入口处探出了半个身子。三四郎看到这个男子的侧影后,转身往回走,他没有返回座席,而是取出木屐,到外面去了。

① 在希腊神话中是人类的保护神、光明之神等。哈姆雷特深深爱着这位“拥有太阳神的毛发、天生的前额、阿波罗身躯”的父亲。

外面是黑夜,三四郎走过被灯光照亮的地方,发现好像在下雨,风摇晃着树枝唰唰作响。三四郎匆匆赶回了寓所。

半夜下起雨来。三四郎躺在**听着雨声,想起了“去修道院吧”这句台词,围绕着这句话浮想联翩。广田先生也还没睡吧?先生围绕着什么思绪绵绵呢?与次郎当然是不省人事地沉醉于“伟大的黑暗”之中了……第二天,三四郎有点儿发热,头脑昏沉,就没有起床,午饭是坐在**吃的。吃完了又睡了一觉,这回发了汗,感觉脑子不太清醒。这时,与次郎精神抖擞地进来了,说道:“昨夜没看到你,今天一早也没有去上课,担心你有什么事,我就来了。”三四郎表示感谢。

“没事,我昨晚去看戏了,真的去了。你从舞台出来,隔着老远同美祢子小姐说话,我都看见了。”

三四郎陷入了微微陶醉的感觉,他一开口就止不住地说起来。与次郎伸手按在三四郎的额头上。

“发烧了,必须要吃药,原来你感冒了呀!”

“剧场里太热了,又那么亮堂堂的,到了外边突然感觉又冷又黑,所以才着凉的。那个地方有问题。”

“有问题也没有办法呀。”

“就因为没有办法,才有问题的。”

三四郎的话逐渐变短了,当与次郎心不在焉地应付他时,三四郎竟然呼呼睡着了。过了一个来小时,他又睁开眼,看到与次郎,说:

“你在这里呀?”这回他又像平常那个三四郎了,与次郎问他感觉如何,他只回答头昏。

“是感冒吧?”

“是感冒吧。”

两人说了同样的话。过了一会儿三四郎问与次郎:“喂,上回你不是问我,知不知道美祢子小姐的事吗?”

“美祢子小姐的事?在哪儿问的?”

“在学校。”

“在学校?什么时候?”

与次郎好像还没有回想起来,三四郎只得把当时的情况详细地说明了一下。

“不错,也许有过这回事。”与次郎说。三四郎心想,这人也太不着调了。与次郎显得有些难为情,努力回想着。终于他说道:

“可能是那个事吧?是不是谈到美祢子小姐出嫁的事呢?”

“已经定了吗?”

“听说是定了,我不太清楚。”

“是嫁给野野宫君吗?”

“不,不是野野宫君。”

“那么……”三四郎欲言又止。

“你知道吗?”

“不知道。”三四郎只说了这一句。于是,与次郎稍稍探过身来。

“我真是不大清楚,反正觉得事情挺奇怪的。得再过些日子,才能看出眉目。”

三四郎巴望与次郎赶紧把这件“怪事”告诉自己就得了,可是他不以为然,憋着不说出来,还自说自话,貌似百思不解。三四郎忍耐了片刻,终于焦躁起来,请求与次郎把有关美祢子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讲出来。与次郎笑了起来,不知是为了安慰三四郎,还是别的意思,他竟然把话题扯开了:“我说你真傻啊,居然思念那种女子。思念也没有用啊。

第一,她和你差不多同岁吧?迷恋同年龄的男子,已经过时了,那是卖菜女阿七①时代的恋爱方式。”

三四郎一直闷声不响,他不太明白与次郎的意思。

“为什么这么说呢?你把二十岁的同龄男女放在一起看看吧。女的事事能干,男的总是被瞧不起。女子是不愿嫁给自己瞧不上的男人的。当然,那种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女子另当别论。倘若不愿嫁给自己瞧不起的男子,那就只有过独身生活,别无他法。不是常常听说这样的有钱人家的小姐吗?

尽管嫁给了如意郎君,却看不起自己的丈夫。美祢子小姐比她们了不起得多。但是,她绝不会嫁给一个自己不尊敬的男人,所以想迎娶美祢子小姐的人,也必须明白这一点。在这个问题上,你也好,我也罢,都没有资格做她的丈夫啊!”

三四郎终于得以和与次郎同病相怜了,但他依然默不作声。

① 江户本乡驹込的某菜店家的女儿。天和二年(1682) 12月江户发生大火,她去円乘寺避难时,和寺里的小僧山田佐兵卫相恋,为再次见到佐兵卫而纵火,获罪被处以火刑。井原西鹤的“好色五代男”以及净琉璃和歌舞伎中都描写过这个题材。

“不管是你还是我,都比那女子棒得多。别看咱们现在这样。但是没有五六年的时光,她是看不到咱们的了不起之处的。话虽如此,她又不可能等五六年以后再找婆家。因此,你要想同那女子结婚,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与次郎把“风马牛不相及”这句惯用语用在了这种奇妙的地方,说完还独自笑了。

“其实,再过五六年后,咱们会遇到比她更好的女子噢。

因为日本现在是女人过剩嘛。你就是靠感冒发烧这招,也是徒劳的——其实世界大得很,大可不必担心没有好女人。实际上,我也和各种各样的女子交往过。不过我发愁的是,女人太让人腻烦了,所以就谎称有事要去长崎出差。”

“你说什么呢?”

“说什么?同我交往的女人啊。”

三四郎吃了一惊。

“其实说是女人,却是老弟你从来不曾接触过的那类女人喔。我对她说,我为了做霉菌实验要到长崎出差,所以眼下不能交往,拒绝了她。可是她表示要买苹果到车站为我送行,搞得我很被动。”

三四郎越发吃惊了,追问道:

“后来怎么样了?”

“谁知道呢,大概是拿着苹果一直在车站等我吧。”

“够狠心的,你竟然干得出这么可恶的事。”

“明知这样做太缺德,那女子太可怜,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从一开始就一步步被命运左右到现在的,身不由己呀。其实,我很早就是医科大学的学生了。”

“你为什么编这样的谎言呢?”

“你哪里知道,我和她的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而且那女子生病的时候,求我给她治疗,搞得我特别难堪呢。”

三四郎忽然觉得好笑起来。

“当时我又是看她的舌苔,又是敲胸脯,给糊弄过去了。

谁知她又问我:‘下回到医院去找你看病吧,行吗?’真叫人招架不了。”

三四郎终于笑出声来了。与次郎说:“这种事也是常有的,总之,你不要担心没有女人啦。”

三四郎不明白与次郎在说什么,但是觉得挺快乐。

与次郎这才说起了有关美祢子的“怪事”来。据与次郎说,有人向良子求婚了,还有,美祢子也要谈婚论嫁了。光是这些也没什么,问题是听说良子要嫁的和美祢子要嫁的是同一个男子,所以觉得不可思议。

三四郎也有种被愚弄的感觉。不过良子的婚事确有其事,自己在旁边亲耳听到的。说不定是与次郎搞错了,误以为是美祢子要结婚了。但是,美祢子要结婚的消息也不会是空穴来风。三四郎很想知道真实的情况,就要求与次郎告诉他。与次郎答应得很痛快,对三四郎说:“我叫良子来探病,你可以亲口问问她。”三四郎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为此,你必须吃了药,等着她来。”

“即使病好了,我也躺着等她来。”

两人笑着分了手。与次郎回家路上,替三四郎请了附近的医生。

到了晚上,医生来了。三四郎不记得自己请过医生来看病,开始时有些慌乱。诊过脉后,才意识到大概是与次郎替自己请的医生。医生很年轻,是个很恭谨的人。三四郎估计他是代替主治医生出诊的。五分钟之后,确诊为流行性感冒。医生叮嘱他:“今晚服一剂药,尽量不要受风。”

翌日醒来,三四郎感觉脑袋轻松多了,躺着的时候,几乎和没有病的时候一样,只是一起来就觉得晕晕乎乎的。女佣进来嘟哝着,房间里空气很不新鲜。三四郎连饭也没吃,一直盯着天花板,有时迷迷糊糊地犯起困来。这显然是发烧加上疲乏引起的症状。三四郎也就顺其自然,睡一会儿醒一会儿,从中获得了某种随遇而安的快感。他觉得还是病症比较轻的缘故。

过了四五个小时后,他觉得有些无聊了,翻来覆去起来。

外面天气很好,照在格子门上的光影慢慢地移动着,雀儿在鸣叫。三四郎想,今天与次郎也能来玩就好了。

这时,女佣打开隔扇,说有位女客来访。三四郎没有料到良子这样快就来看自己。不愧是与次郎,事情办得够神速。

三四郎躺着没有起来,眼睛盯着拉开的隔扇。不一会儿,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隔扇入口。良子今天穿着紫色的裙裤,两脚站在檐廊上,好像犹豫着是不是进来。三四郎支起上半身,说了声:“请进吧!”

良子关好隔扇,坐在了枕头边。六铺席的房间里很凌乱,加上今天早晨没有打扫,愈加显得局促了。

“你就躺着吧。”良子对三四郎说。三四郎又把头落在了枕头上,心中很平静。

“你没觉得屋子里空气不好吗?”三四郎问。

“嗯,有一点儿。”她说,并没有露出觉得不好的表情,“是发烧吗?到底是什么病啊?医生来了吧。”

“医生昨晚来了,他说是流行性感冒。”

“今天一大早,佐佐木君来找我说:‘小川病了,请你去看看他吧。不知是什么病,好像病得不轻呢。’所以我和美祢子小姐听了都特别吃惊。”

与次郎又在吹牛皮了,说难听点儿,简直就是把良子给骗来的。三四郎为人厚道,觉得很过意不去。说了声“谢谢你”,就躺下了。良子从包裹里取出一小篮橘子。

“这是美祢子小姐嘱咐我买的。”良子直言相告。三四郎搞不清究竟是谁送的,他对良子道了谢。

“本来美祢子小姐也要来看望的,因为最近比较忙,所以叫我代她问候你……”

“她最近忙什么事呢?”

“是啊,忙着呢。”良子那又大又黑的眼睛望着躺在枕头上三四郎的脸。三四郎仰望着良子白皙的额头,想起初次在医院见到这女子时的情景来。此时的她仍旧显得慵懒而又快活。

她把值得信赖的所有慰藉,都带到三四郎的枕边来了。

“我给你剥个橘子吃吧?”

良子从绿叶之间取出了一个橘子。口渴的病人狼吞虎咽地吃下了那甘甜醇香的汁液。

“好吃吧?这是美祢子小姐送给你的。”

“够了,不吃了。”

良子从袖口里掏出洁白的手帕擦着手。

“野野宫小姐,你的亲事后来怎么样了?”

“上次之后还没有来提亲的。”

“听说美祢子小姐也订婚了?”

“嗯,已经差不多了。”

“男方是什么人呀?”

“就是那个曾经想要娶我的人,呵呵呵,很奇怪吧?他是美祢子小姐哥哥的朋友。所以我最近还得和哥哥搬一次家。美祢子小姐一出嫁,我就不能再住她家了。”

“难道你不出嫁吗?”

“只要有中意的人,我就出嫁呀。”

良子说完,开心地笑起来。可见现在她还没有想嫁的人呢。

从那天开始,三四郎接连四天没有下床。第五天,他好歹去泡了个澡,照了下镜子,发觉面有死人之相,便索性去理了个发。第二天是星期日。

早饭后,三四郎添加了件衬衣,再穿上外套,以免冻着,出门到美祢子家里去了。美祢子不在家,只看到良子站在门口,正要下到脱鞋处穿鞋。她告诉三四郎:“我正要到哥哥那儿去。”三四郎就和良子一起走出了大门。

“病完全好了吗?”

“谢谢你,已经没事了……里见到哪儿去了?”

“里见哥哥吗?”

“不,是美祢子小姐。”

“美祢子小姐到教堂去了。”

三四郎还是头一回听说美祢子上教堂。他向良子打听了教堂的地址,便和她分了手。拐过三条街巷,便来到了教堂前边。三四郎是个与耶稣教完全无缘的人,还从未进过教堂。他站在教堂前,打量着这座建筑,读了宣教的告示板,在铁栅栏附近走来走去,有时走近教堂张望一下。三四郎决心要等到美祢子出来。

不久,听到了唱歌的声音,三四郎猜想这可能就是“赞美歌”吧。做礼拜是在紧闭着的高高窗户里,从歌声的音量听起来,人数相当多。美祢子的声音也在其中。三四郎侧耳聆听,歌声停了,一阵寒风吹过,三四郎竖起了外套的领子。天上出现了美祢子喜欢看的白云形状。

他曾经同美祢子一起仰望过碧蓝的秋空,地点是在广田先生家的二楼上。三四郎也曾在田野的小河边坐过,当时也不是自己孤单一人。迷途的羊,迷途的羊。云彩呈现出羊的形状。

教堂的大门忽然打开了,人们从里面走出来。人们从天国回归了浮世,美祢子是倒数第四个出来的。她穿着条纹和式大衣,低着头,从入口处的台阶走下来。看样子她有些冷,缩着肩膀,双臂抱在胸前,尽量减少同外界的接触。美祢子就这样对这一切都十分漠然地一直走到门外。这时,她仿佛才察觉到街头喧嚣似的抬起了头。于是,三四郎脱帽伫立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两个人在布道告示板前相互靠近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刚才我到你家里去找你了。”

“是吗?那去我家吧。”

美祢子转过身迈开了脚步,她依旧穿着低齿木屐。三四郎故意倚靠在教堂的围墙上。

“能在这里见到你就行了,我一直在等你出来呢。”

“你应该进来的,外头很冷吧?”

“很冷啊。”

“感冒好了吗?不小心点儿,还会复发的。看你脸色好像还是不太好啊。”

三四郎没有回答,从外套的内兜里掏出一个白色纸包来。

“这里面是还你的钱,借了这么久,非常感谢。一直惦着要还给你的,却拖到今天。”

美祢子瞅了一眼三四郎的脸,没有推辞,接过了那个纸包。不过她拿在手里看着,并没有收起来。三四郎也望着那纸包,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

过了一会儿,美祢子说:“你不是手头紧张吗?”

“不了,一直想还你的,所以前些日子就让家里寄来了,请务必收下。”

“是吗?那我就收下了。”

美祢子把纸包揣进怀中,当那只手从呢子大衣里掏出来时,捏着一块洁白的手帕。她将手帕举到鼻前,望着三四郎,也许是在闻那块手帕。然后,她突然伸出手,将手帕递到三四郎的眼前,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是Heliotrope。”女子轻轻地说。

三四郎不由得脸向后躲。Heliotrope牌的香水瓶子,四丁目的黄昏,迷途的羊,迷途的羊,明媚的太阳高高挂在天空。

“听说你要结婚了?”

美祢子把洁白的手帕塞进袖口。

“你知道了?”她说着眯起双眼皮,瞧着三四郎的脸。这是一种想置三四郎于远处,又非常担忧他离得太远的眼神。然而,只有那对眉毛平静如常。三四郎的舌头紧贴着上颌。

美祢子久久地凝视着三四郎,然后轻轻叹息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过了一会儿,她抬起纤细的手搭在浓眉上方,说:

“我知我有过,自觉常在罪中。”①她的声音低得简直听不清楚,但三四郎听得很清楚。三四郎和美祢子就这样分了手。三四郎回到寓所,看到了母亲打来的电报,拆开一看,写的是:“何时回来?”

① 基督教《旧约全书》诗篇,第五十一篇第三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