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工作乏了或者有心事的时候,喜欢去周钟弘离职后废弃的纪委副书记办公室一个人静静地待着。她把王谊留下的泡泡糖口味的韩国烟和火机带着过去,十分放松地倚坐在周钟弘的老板转椅上点起一支香烟,墙上的圆形时针滴滴答答地响着,即使是打开手机播放器放一首慵懒的爵士,也无法真正打破公司大楼的这个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寂静。烟散发出淡淡香气,她注视着灰色的烟蒂一点点长了出来,她不得不找到周钟弘留下的烟灰缸轻轻弹下,在这可视化的时间推移当中,小赵会沉下心考虑一些令她焦虑的事情。她环顾这间朝阳的大办公室,盆栽枯萎了,桌椅到处落了灰,料想隔壁的吕兰桦大概早已在谋划如何改造这个不久就要收入囊中的僻静的地盘。

这时,她的思绪被量闻卿刷门卡进屋的声音打断了,她轻轻地抬起头,看着他,关掉了手机音乐。

他几步坐到她桌对面椅子上,仿如之前向周钟弘汇报工作一般,说:“就知道你在这里。”

小赵掏出一支香烟递给量闻卿,笑嘻嘻地说:“就知道只有你会来。”

不抽烟的量闻卿接过烟,也点上,装模作样地抽起来,问:“为什么?”

“因为,吕兰桦这时候才不会来,她还没有入主东宫,预想的是一纸公文把她风风光光请进来呢。而蒋军,晓得我喜欢来,根本不敢与我同流合污,他要在自己的工位上老实工作,稳妥表现呢!”

“哈哈,是啊,我们这种心底无私的人反而敢随便坐这样的龙椅。”

小赵的目光突然凌厉起来:“可是,她若真的得偿所愿坐上了这个位置,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我们和她的关系已经不是努力工作可以挽回的了,但凡她得到了一丝机会,第一时间就是要拿捏我们,尤其是收拾我俩,这明摆着就是你死我活的架势!所以,既然不能像蒋军那样给她捧住了,就要彻底把她打趴下!要么就不树敌,要么就不能让敌人有苟延残喘的机会!”

“我同意,我来找你就是想说这个。”量闻卿把刚才在吕兰桦办公室的对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并表示:“吕兰桦现在突然向我服软,就是为了先拉一个打一个,但是……”

“但是她是在侮辱你的智商吧!之前不把你当人,现在自己危机四伏了,就开始迷惑你!她要是个美女搞色诱那一套,也就罢了!现在这种情况,突然服个软企图让你当工具人为她所用,怎么可能呢?愚蠢至极!”

“对对。”量闻卿哂笑着摇摇头:“就是这种感觉,难道我真的看上去那么呆吗?我感觉智商被彻底侮辱了!”

小赵若有所思,慢悠悠地说:“或许,看上去呆也不是什么坏事……”她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眉头微微皱起来,就这样过了好久。

量闻卿打量着她:“你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共产党刚成立的时候,条件也十分艰苦,共产党员们到底是怎样战胜了那些不可战胜的困难。”

“别扯那么远好么?我们在讨论怎么打败吕兰桦。赶紧说正事儿,我们时间有限。”

“你看钟弘这废弃的办公室,对我们而言算不算南湖上的一艘小船?”

量闻卿点点头:“别说还真有点那个意思呢!”

“那……我们这个组织叫什么,我们的事业又是什么?”

量闻卿思考一下说:“吕兰桦最大的特点是什么?我们得先想一个字来形容她。”

“如果用沌、胖、懒,好像都不足以,最好的字应该是——土。这个土字不仅表达了她外形的庸俗,更体现出她文化视野层面的狭窄,算是一个字包含了内外的硬伤。我们以后就叫她土桦吧!”

“哈哈哈!这个字真的绝妙!”量闻卿憋住大笑,刻意压低声音补充道:“她这个人啊,很有一种井底之蛙的感觉,而桦和蛙也算是谐音,不如叫土蛙!”

小赵兴奋地站起来,竖起大拇指说:“太棒了,那我们今天就自成一派,名字就叫打蛙组合,我们的事业是打蛙,我们的口号就是:打蛙,永远在路上!我们有南湖的小船,我们还有自己的组织和理论体系!如果现在有酒,我一定要和你干杯!既然她说我们团团伙伙,就让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团团伙伙!她和柯长青团团伙伙那么多年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做婊子还要立牌坊!治病还可以以毒攻毒呢,那么打蛙就要以婊治婊!对付这些不要脸的人,我们要稳住情绪,厚起脸皮,走他们的路,让他们无路可走!”

想到吕兰桦跟量闻卿说的那番话,想到她对平日里最看不上的人都愿意放下身段,就为了利用他一起来打压自己,小赵的脸色又暗淡了下来,一口闷气憋在心里堵得慌。打蛙,似乎并不容易,这个敌人实在是强悍,她作为柯长青的人在公司高层有着绝对的话语权,自己这小身板,对她和柯长青来说,如同一只小蚂蚁,根本不够她拿捏的,说踩死就踩死,想踢飞就踢飞。小赵又想到那句司马迁的话:“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即使是结局和王谊一样被一只土蛙踩死,哦不,被公司党委封杀雪藏,也要当一只能绊土蛙一个大跟头的蚂蚁。事已至此,只能向死而生,她下定决心要用血肉之躯冲锋陷阵,顽强抵抗公司这股恶势力。

量闻卿打量一会儿问:“怎么又不说话了?是不是已经开始想什么损招对付土蛙啊?”

小赵回过神来窃笑说:“是啊,我有一个主意罐子哦!里面有好多好多想法呢!”

量闻卿噗嗤一声:“主意罐子?哈哈哈哈,你太有趣了,你怎么总是语出惊人啊!怪不得土蛙那么讨厌你,你思维可太跳脱了。”

“我在想,打蛙不可使蛮力,所以,我不得不闷一闷我的主意罐子,争取闷出一些成熟的好主意!”

量闻卿看着小赵那张天真无邪的脸,不由得感叹这小妞可真是表里不一,一肚子令人意想不到的坏水,他玩笑说:“那我以后就叫你罐子吧,就当是我们打蛙组织的个人代号!”

“那我就叫你碟子,我闷出来的主意都会倒给你听,相当于罐子里的菜盛到碟子里。哈哈,碟子,我们是不是越来越有谍战的感觉?”

量闻卿狠狠点头:“罐子,你倒是说说你闷出了什么?”

“嗯……”小赵犹豫了一下,瞬间进入谍战状态,笃定、诚恳地说:“你这两天去找一下调度计划部王主任。土蛙之前一直到处败坏你的名声,想把你逐出纪委,今天跟你谈话突然变成了是王主任主动想把你要去。你去探一探王主任的话,不出意外的话她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她不会帮土蛙隐瞒任何她的本意,因为,她和土蛙也不是铁板一块啊!我们先拆穿土蛙的谎言。”

“有道理……”量闻卿点点头。

“如果王主任跟你聊得还算开心,你的这张老实脸就可以派上用场了!发挥你老实人的优势,你就假装有一说一、心直口快地透露她一些消息,比如,土蛙之前到处说王主任生活作风问题,喜欢花天酒地,老公管不住她。还说过王主任喜欢炫富之类的话。这些话你说效果比谁说都好,因为你是全公司最不像是会刻意挑拨离间的人!”

“土蛙还这样说过?她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也好意思这样说别人?”

“是啊,我跟着土蛙两年,我最清楚她最大的漏洞就是口无遮拦,对谁都喜欢评头论足,她这张嘴,能败坏我们,就能败坏别人。我们要做的就是帮助她把话都散播出去,然后自然有人会帮我们收拾她。”小赵又忍不住窃笑了起来。

量闻卿笑言:“你呀你呀!真是个坏东西!我真想掐一下你的脸蛋!我还真从来没干过这种事情,不过为了打蛙也在所不辞了!”

“就是因为你没干过,你出手的话才效果拔群啊!如果你在大家心目中就是太聪明的人设,反而你说的话就没那么大的可信度了!”

小赵和量闻卿回到办公室,蒋军赶紧关上门,神神叨叨地对他们说:“吕兰桦的房间我突然进不去了。奇怪了,奇怪了,怎么回事啊……”

“嗯?怎么啦?”小赵问。

“刚才我想送个材料摆她桌上,我的卡刷不进她的房间,昨天我还可以刷进去的。你们的卡刷刷看呢!她现在不在里面。”

小赵和量闻卿一起去试了一下也都进不去。小赵暗爽笑道:“看来她开始防着我们咯!不过防着我和量哥也就罢了,蒋军不是贴心人吗?怎么也防着啊!”

蒋军的脸上写满了失望,是啊,自己可是天天为她打扫卫生送饭拎包的人啊,这下子,为吕兰桦马首是瞻的一腔热血瞬间被浇灭。他只能故作潇洒地说:“妈的,呆逼,居然也防到老子头上!”

小赵见状补刀:“这就叫,宁愿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蒋军落寞拐进办公室之后,小赵在办公室门口对量闻卿低语:“我猜,冰箱的事情卜书记提醒过她了,明天找个由头去汇报工作观察一下冰箱还在不在。”

量闻卿挑了挑眉毛,露出了狡黠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