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回南京之前跟父母保证会把公司的事情都处理好,不想让他们担心和为难,但实际上胸中早已燃起熊熊烈火。

周一一早,小赵面无表情地敲了卜书记办公室的门,卜书记看见小赵,状态显然还算愉悦,并没有柯书记说得那样对自己震怒。小赵开口:“卜书记早,我是来找您谈谈心的。”

卜书记面色红润,手里把玩着精致的玻璃杯,只顾盯着里面刚泡好的妖娆的绿茶叶,都没心思往小赵望一眼,随口说:“嗯,请坐,上周的事情吕兰桦都跟我汇报了。她有不对的地方,我那天就说过她了。”

小赵把那天迟到的缘由又简要描述了一遍,卜书记只是轻飘飘地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不过,不至于生那么大的气吧?不要计较了,年轻人,还是要把心思摆在工作上啊!领导的批评不要看得太重,放宽心!”说着翻起手中公司配的iPad看了起来,显然是想下逐客令把此事糊弄过去。

这种态度叫小赵实在不爽。卜书记成天就是事不关己,手下的团队已经烂透了,都不当回事,在这个时候还在那边慢条斯理地讲一些无关痛痒的话。纪委被吕兰桦一个人为非作歹搅到这一步,跟这个老家伙散漫的态度关系也很大。每年国家发给他几十万的年薪,他不干工作也就罢了,就连员工矛盾都懒得解决,小赵心中十分鄙夷。

她又想到柯书记电话对父亲说卜书记因为此事又是拍桌子又是说自己不讲规矩,从刚才的对话当中她认定柯书记在撒谎,看来,吕兰桦和柯长青果真在用计强势摧垮自己,企图让胆小脆弱的年轻人乖乖认错。这成功激起了小赵的逆反心理。她犹豫片刻,淡定自如地对卜书记说:“其实,之所以上周生那么大的气,也不是为了那一件小事,算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卜书记放下手中的iPad,眼珠转了转,好奇道:“哦?我猜也是,肯定还有什么其他原因。”

“是的,我一件一件说。首先,现在公司传得沸沸扬扬说量闻卿要离开纪委,回调度部,您知道吗?是您的意思吗?”

卜书记错愕:“我不知道,怎么可能,没有的事情!”

“事实上,吕兰桦主任在没有征求您意见的情况下已经和调度部的王主任沟通好了,王主任也表示愿意接收量闻卿,可能很快就要木已成舟。但是纪委的人员调动按道理来说应该是卜书记决定的,因为这个队伍当时就是卜书记搭建的。”

“我没有要量闻卿走,吕兰桦没有这个权力!”

“但是如果她没有这个权力,又怎么会私自去沟通这件事,她已经跟柯书记沟通好了,纪委的人才流动,柯书记就可以说了算,不需要卜书记拍板,毕竟,柯书记分管党委组织部。”

卜书记听到了跟自己相关的事情,终于一改开始的散漫态度,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有些恼火,但奋力忍耐而不想显露,这正中小赵下怀,她继续说:“还有一件事,之前我们部门几个人轮流给吕兰桦打饭吃,中午经常要把餐盘从食堂端到她的桌前给她用餐,您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知道。”卜书记一脸懵。

“为领导服务是小事,我们苦一点问题不大,也不会主动到处传,可是啊,食堂人多口杂,总有人看到就说纪委的领导架子好大,连董事长都没有安排人打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为卜书记端的呢!再加上有一次不知道是王谊还是量闻卿,端的盘子里汤很满,电梯里人又挤,你推我搡的,汤撒了一整个电梯,搞得清洁工叫苦连天。再这样下去,只怕我们纪委在整栋楼都要出名了!”

卜书记瞬间感觉脸上火辣辣的,这些事情自己怎么能一概不知?他有些无地自容,天天待在办公室玩iPad玩到骨头都酥了,除了吕兰桦偶尔来跟自己汇报工作,也没有一个人主动来自己的办公室坐坐,哪怕就跟自己闲聊公司这些八卦消息也好啊!本骄傲地以为是高处不胜寒,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被省纪委派驻三原公司有五年了,在公司确实混得不尽人意,居然一个心腹、眼线都没有。相比较董事长、总经理、柯书记他们办公室门庭若市,自己却是门可罗雀。眼看着快要退休了,难道就放任自己在公司日落西山吗?

卜书记第一次知道小赵是这样伶牙俐齿的女孩子,每句话都如此有力道,几乎是置吕兰桦于死地,也叫自己无以反驳,怪不得吕兰桦每次提到小赵都唉声叹气,这样难以掌控的年轻人,哪个领导受得了!纵使他心里明白吕兰桦有千错万错,表面上也不能表态,纵使想要打压小赵,但实在找不到小赵说话的漏洞,只能在小赵说话的时候无奈点点头。

思维缜密的小赵当然知道自己卖直接领导的行为是一步把自己推入火坑的险棋,一定会被各打五十大板,但是她就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既然全世界都在打压自己,横竖都被贴上“问题员工”的标签,也不在乎多一点罪名了,吕兰桦想要推自己入悬崖,不如就顺手把她一起拉上!在水源公司即使得不到任何实质的东西,起码还要有点浪漫、虚无的追求,比如,追求身穿炸药包让一个溃烂集体毁灭的英雄主义。

小赵见卜书记不做表态,便心一狠继续捣石锤:“对了,还有一件事,吕兰桦的办公桌下面藏着一个小冰箱,是她让办公室为她买的,可是同级别其他部门副主任都没有这个福利,纪委的人天天监督别人,结果自己为了改善办公环境带头用公款搞特殊,难道不会引发公司其他部门非议?以后我们纪委还有什么资格去考核分、子公司党风廉政建设,还有什么底气对其他部门指指点点?”

卜书记深叹一口气,吕兰桦实在是扶不起的阿斗,本来看着柯长青的面子,还向省纪委组织部推荐了她,没想到背地里干了那么多愚蠢的事情,就算是贪,也不要贪这种蝇头小利,也不要那么明目张胆,这下被自己的手下戳中脊梁骨,上层都失去了保护她的话语权,实在是没有一个纪检干部的基本素质。一种恨铁不正刚的感觉涌上心头。

小赵说完就起身,还不卑不亢地留白了一个悬念,营造“管中窥豹”的感觉:“卜书记,今天我就说那么多,还有很多事情也不方便说得太透彻,我做人还是喜欢留有余地的!耽误您时间了,我先去工作了。”

小赵下楼直接大摇大摆走进吕兰桦的办公室,往她桌前的椅子上一坐,歪着头翘起二郎腿,皮笑肉不笑地盯着着她看。

吕兰桦目光也是比平常更有神,大概是准备好了一场硬仗:“你有事吗?”

“关于那天迟到事情,你是否预备跟我道歉?”小赵开门见山。

吕兰桦一下子被她触怒,嚷嚷道:“你那天本来就迟到了,你怎么还在纠缠这件事?”

“是的,我这次就是要较真到底,你必须知道自己错了!不然这件事过不去!”小赵的声音更大,拍起了桌子。

“如果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可以出去了!”吕兰桦涨红了脸,她没想到柯长青出面都压不住这个野丫头,每当面对小赵,她就心虚得不行,只想赶紧草率结束战斗。

“好,好,我跟你谈不通这件事,我可以跟你谈谈别的事情。”小赵被她彻底激怒,怒气让她几乎失去理智,忍不住掏出藏在舌头下的一把刻薄的刀开始肆无忌惮瞄准她的心窝乱捅:“还记得巡察时候你流鼻血的事情吗?当时你叫我去找冰块,宿迁分公司的人都说你是在那边龙虾吃多了上火,大家都在背后嘲笑你吃相太难看!”

吕兰桦撑住情绪,无奈冷笑一声:“呵呵,真有趣,我根本不会相信这些谣言。”

小赵也笑了:“呵呵!信不信由你!但我还是要说!大家都不会当你的面说这些,你总是最后一个听到的!是我善良维护了你盲目的自信。许多事情我听到一直不忍心告诉你,不代表它就不存在。实话告诉你吧,组织上安排你当我的领导一直是我的一种耻辱!但我又很怜悯你,我觉得你是个可怜人,不仅劝他们不和你计较,我也一再包容,忍耐。我真不明白你的脸皮怎么可以那么厚?我要是你,这辈子没脸再去宿迁分公司检查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