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小赵服下安眠药至少睡8小时,可是早上她在咳嗽当中醒来,不得已只能勉强下床喝点热水,再回到被窝里坐着。她想到前一天自己还健健康康的,怎么一下子就孱弱成这副德行,她隐约感觉自己呼吸不畅,就像小时候得了肺炎一样的感觉,一下子又急又气,又不想打电话给父母求救。

她紧握拳头,额头上冒出几颗汗珠,手心也是湿漉漉的,鬼使神差地拨打了吕兰桦的电话,上来就是质问的口气:“你在干嘛?”

吕兰桦声音充满了心虚和诧异:“我……我在工作啊!”

“我把定位发给你,你现在来我家一趟,我一个人在,病得严重,估计是呼吸道的问题。”说着她对着电话用力咳了几声。

“生病就……好好休息,公司的事情不用操心……”

小赵叹了一口气:“哎,”隔了几秒说:“休息恐怕是不行的,我需要吃药。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吗?”

“要不这样吧,你跟你的家人联系一下,让他们去看看,我就不陪你多聊了,一会儿要上楼跟卜书记汇报工作。”

“我家里人都很忙哎,他们说,谁把我搞成这样,谁来承担责任!我叫你现在马上来送点药给我!我等你!误了时间,后果自负!”

“现在有网上购药品的业务……”

小赵大吼:“问你最后一遍!你来,还是不来?”

“我手里还有不少工作,没空陪你耗!”吕兰桦慌不迭地把电话挂了。

小赵发消息问蒋军:“吕兰桦此刻在她办公室吗,是去找卜书记了吗?”

蒋军回复:“刚刚看她上楼了,估计是去找卜书记的,她今早脸色看起来很糟糕。唉,你人呢?”

小赵把自己生病还有刚才和吕兰桦之间的对话描述给蒋军,蒋军释然道:“我说呢,她胆子小,肯定被你吓得不轻,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消消气哎!”

由于受疾病和安眠药带来的肉体不适和精神侵蚀的副作用的双重影响,小赵根本听不进去蒋军的话,对吕兰桦积压已久的情绪,就在这个早上集中喷射,整个人像一个即将爆炸的气囊。

小赵刚才的通话还没讲完,居然就被吕兰桦把电话挂断了,她条件反射似地继续拨打,手机号码、微信语音、QQ语音轮番打了个遍。吕兰桦越是不接电话,小赵越是钻牛角尖,气不打一处来。她又打了个电话给还在巡视组的量闻卿,借此机会和他共同谋划了一个“道德绑架”的计谋。

量闻卿窃笑着发了个消息给吕兰桦:“吕主任,刚得知小赵生病犯了支气管炎很难受,她一个人在南京,也没有照顾她的人。同事一场,也不好无动于衷,何况上次我做胃肠镜还是她陪同的。我可以早点动身从巡视组出来,傍晚能在南京,我一个人去她家看望也不妥,要不等您下班后我们俩一起去她家看看?送点急需药品什么的,这样也不耽误您工作,也对小赵表达了集体的关怀。您意下如何?”

下午三点钟,小赵收到蒋军的微信:“吕兰桦上午从卜书记那边出来把自己一个人锁在办公室,一直不出来,连午饭都没去吃。而且平常她一直喊我干这干那,今天什么动静也没有,QQ上也没有留言给我布置工作了。她到底受了什么刺激?她那么喜欢吃的一个人,怎么忍得住饿的?”

小赵追问:“你确定她一直没出办公室?”

蒋军肯定道:“千真万确!绝没有!我中午在食堂特地留意了一下,她确实没吃饭。”

小赵闻此消息后得意洋洋,认为给她的惩罚已经差不多了,心情顿时疏解了很多,就连肺炎的症状也突然神奇的消失了,心想,自己的身体还真是有脾气有性子!气不顺的时候就全面崩盘闹罢工,气顺了才能良好运作。她也悟出了没有什么科学依据的道理:身体出现一些状况或许就是负能量的堆积导致的,大脑还想理性地控制自己要忍耐的时候,身体的器官却在诚实地提醒自己该释放情绪了。

……

当天恰逢是周五,傍晚小赵给父亲打电话说回父母家吃晚餐。父亲带着驾驶员在高铁站接她。车上小赵把在公司的遭遇大体提了一些,父亲默然不语,只是点了几下头,也未见表态,甚至似乎连情绪波动都没有,小赵正纳闷呢,还有点埋怨父亲为什么不跟自己统一战线,突然一贯温和的父亲大声斥责驾驶员开车走错了路,弄得那呆头呆脑的驾驶员吓得紧张兮兮,一声不吭,小赵也就不敢多言。

回到家吃晚饭的时候,小赵跟母亲又详细地说了一下近期工作上的经历和感受,母亲饭桌上忍不住大骂吕兰桦心理变态。她扫**完母亲准备的一桌子好菜,一边心想,其实吧,总的来说吕兰桦也没占到自己什么便宜,心理也平衡了一些,轻轻放下碗筷对母亲说:“妈你别气了,大不了下周我回公司后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事情到此为止吧,脾气也发过了,我都不生气了。”

父亲犹豫着开口说:“你吃完了吧,我怕影响你的食欲,有件事情我一直憋着没说。”

小赵心里咯噔一下,担心父亲有什么大情况没有说出来,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嗯?什么事?”

“傍晚你到家之前那会儿,你们柯书记给我打了一通电话,说你今天一直给吕主任打电话,特别是她在跟卜书记汇报工作的时候,严重干扰了纪委的正常工作,卜书记为此勃然大怒,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咄咄逼人、不知轻重、不讲规矩的年轻人!”

小赵瞬间气血上涌,急得胃里发胀,刚吃过的东西在里面翻江倒海,忙问:“卜书记怒不怒,这柯书记是怎么知道呢?”

“柯书记办公室就在卜书记隔壁,说是听到拍桌子很响,整个走廊都听得到的。柯书记说,卜书记那边他会亲自去说说情,表示还是要多给年轻人一些机会,犯点错也不能一棍子打死,最后他跟我建议,让你要认识错误、端正态度,下周主动多找找吕兰桦主任,多诚恳地道道歉!”

小赵胸口大幅起伏,喘着粗气,把筷子狠狠摔在地上说:“我们纪委内部闹矛盾,卜书记还没有主持公道,就轮得到柯书记在旁边当好人吗?笑话!给年轻人犯错的机会?我犯了什么错了,我还要他帮我求情?难道我还欠他一个人情?还要感谢他?他好伟大!明目张胆袒护自己的人还可以说得这么高尚!再说了,我为什么要听他的一面之词!他说卜书记拍桌子,就真的拍桌子了?就算卜书记拍桌子,到底是训吕兰桦的,还是在责备我,这还是个未知数。如果卜书记真的站在吕兰桦那一边,她又何必连午饭都不去吃?别跟我玩这个把戏!我不是三岁小孩子!你现在回一个电话给柯长青!”

父亲皱着眉头:“你要我跟他讲什么呢!你这个孩子啊!就是太冲动了,我不是早跟你说,吕兰桦不能得罪!”

“你告诉柯长青,吕兰桦把纪委内部每一个员工都闹翻了,她根本就是个搅屎棍!撵走了王谊、程欢玉,现在还要把量闻卿丢回原部门,是她自己管理不善,没有任何领导力!我当然知道不能得罪她,所以我到了今天才爆发,我再三忍耐,已经忍无可忍!”

母亲拍着桌子说:“孩子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不能就这么随他瞎嚼!这柯长青跟吕兰桦俩人年龄加起来都快100岁了,一起欺负一个20多岁刚参加工作的女孩子,算什么东西!你不是年轻时候就认识柯长青了吗?你知道他人品吧!”

父亲不耐烦地说:“我知道哎!他几斤几两我一清二楚,我年轻时候就没看得起他过,每天跟个娘们儿一样嘴呱呱的,到哪里都是标榜自己卖弄**那死样子,虚伪得一塌糊涂,我们做工程的人见了他这种文屁冲天的就烦,但是他现在人五人六的,毕竟是女儿的领导嘛,我能有什么法子?”

母亲也说:“你别光背后发狠啊。既然他柯长青为了吕兰桦可以专门找你说你女儿的不是,你就不能爷们儿点为了咱们家女儿告她吕兰桦一状?你看孩子她最近脸色都不好了,这倒霉日子给谁能过?好好的单位,难道要孩子辞职不成?我们本本分分、勤勤恳恳工作,凭什么要辞职?就任她吕兰桦为所欲为了,这老娘们儿有了男人当靠山就狂成这样?”

母亲对小赵说:“你不要怕什么卜书记、柯书记,妈帮你顶着,谁也不要想能欺负你,我在国企半辈子了,公司里这些事情我见多了,你要是让着你们这个装模作样的吕主任,那她欺负你的日子还长着呢!”

父亲斥责母亲:“你这当妈的,能不能别一个劲鼓动女儿一上班就当好斗分子?体制内哪个不是夹着尾巴做人?现在柯长青风头正盛,我所知道的就有很多人看他不顺眼了,我们为什么要当出头鸟,女儿跟吕兰桦在公司打起来,最高兴的是那些看热闹的,他们能鼓掌说打得再凶一点才好呢!闺女,我的看法是,你上了班就跟吕兰桦道歉,可以带点水果给她吃吃,跟她解释一下自己今天失态了,这件事就这么先圆过去,其他的以后再说。”

小赵急得疯狂摇头,想说些什么,却哑然无从讲起,只是倚在沙发上捂着肚子喊胃痛,母亲急忙灌了个热水袋搁在她肚子上,转过头对父亲说:“怎么那么孬!你要是今天不给柯长青打电话,我来打!”

父亲叹一口气说:“我打,我打,我先抽支烟,酝酿一下!”

父亲委婉地跟柯长青提起了吕兰桦领导方式出了一些问题,柯长青先是愣住,然后表示:“我一直很关心小赵,也知道她跟同事关系都相处得不错,但是不如多站在全局角度和从领导角度出发考虑问题,毕竟这些同事也是一时热闹而已,一个也不能提拔她,赵总,我这也是真心为你们家女儿好啊,我还主动劝吕主任不要计较,她也很宽容,表示原谅小赵这一次。赵总啊,我要是不关心她,根本没闲工夫给您打这个电话的!”

“我知道,我知道,孩子还是要麻烦组织上多关心,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们也会教育的。”

小赵听到父亲的反馈,只是觉得柯长青在敲打自己不要站错队。她只会更憎恶吕兰桦找来救兵,表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是警告,根本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自己那么大了还要父母陪着自己听柯长青这么一个外人来点拨,就像学生时代被找家长似的,父亲还得点头哈腰地听他瞎掰。柯长青这种芝麻小官有什么资格给大名鼎鼎的赵总打电话?还一副关心自己、宽恕自己、居高临下、振振有词的伪善模样!她既心疼父亲为自己工作的劳心费神,又羞愧于害自己全家被柯书记的话术戏弄,这种感觉十分耻辱。她暗暗嘀咕:柯长青,你在教我做人?做梦吧!你这回是帮了倒忙,我本来都消气了,想放吕兰桦一马,看来是没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