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雀儿正在思考小说《丁家坪纪事》的写作提纲,米粮打来电话,说菲菲从乡下来了,问能否在雀儿这里借宿一晚上。
雀儿明白米粮的意思,在她这里住一晚上只是个说法,主要是要雀儿给菲菲开导一下,帮助菲菲把个人的事情处理好。因为这件事情米粮早就给雀儿说过。
雀儿答应让菲菲住下,然后说:其他事情我可办不了。
米粮说:你不要推辞,具体我都给你说过了,我知道你没有问题!
雀儿说: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你知道纸糊的炕边靠不住!
米粮是南方人,听不懂雀儿的地方土话,问道:什么意思?
雀儿笑了,说:我是说我没那能力,怕耽搁了别人的事情。我自己的一大堆事情都没有处理好,帮别人处理家庭矛盾没有把握。
米粮说:你没问题,我都知道,你就不要谦虚了。
雀儿还要说,米粮挡住了,说:人已经出发了,估计很快就到了。
果然,雀儿放下电话,一壶水没烧开,就响起了敲门声。
菲菲进门了,雀儿却愣住了。她眼前的菲菲已经不是两三年前的可爱的小姑娘了,一身蓝衣服,一双手工做的布鞋,完全是一个农村小媳妇的样子,本来就不高的个子显得更矮了,滋润的脸变得蜡黄,黑黝黝的头发变得干涩,只有两只眼睛还是那么黑亮黑亮的。
菲菲看雀儿的神情,就猜出自己的变化,于是问:雀儿,你是看我老了?
雀儿这才回过神来,忙说:没有,没有!
菲菲苦笑了一下,说:你没说真话。
雀儿说:真话,真话。
说着话,雀儿给菲菲倒了一杯水,又问菲菲吃饭了没有。
菲菲老实,说米粮已经请她吃过饭了。
雀儿问米粮怎么没有来。
菲菲说有人找米粮,要谈生意上的事情。
说心里话,雀儿对菲菲的印象一直是很好的,可是因为想写作,刚才米粮给她打电话时多少有些不乐意,现在看到菲菲这样子,心里就有些后悔了。
雀儿让菲菲到洗漱间去洗漱,自己从柜子里拿出被褥来,她打算一会儿自己睡沙发,让菲菲睡**。
菲菲回来一看,就明白雀儿的意思了,于是坚决要求睡沙发,两个人推来让去,最后一起挤在了单人**。还好,由于一个瘦小,一个身材苗条,都不占地方,睡在一起还有空间,于是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
菲菲像见了亲人一样,把自己这两年的遭遇细细地讲给了雀儿,讲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雀儿听得也落了泪,她搞不清楚菲菲是在讲自己的亲身经历,还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菲菲出生在关中北部山区的一个小村子,因为家里贫寒,父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给她和别人家定了娃娃亲。菲菲初中毕业上了技工学校,毕业后在米粮的印刷厂打工,先是搞书籍装订,后来搞计算机文字录入。
由于她心地善良,善于学习钻研,吃苦耐劳,表现得好,米粮很喜欢这个乡下的女孩子。菲菲也感觉到米粮对她的偏爱,工作就更加用心,这样菲菲很快就成了米粮公司的骨干人员。
好景不长,男方家让媒人催两个孩子结婚了。先是媒人找菲菲的爸爸,后来是菲菲的男朋友来西安找菲菲,再后来就是菲菲年迈多病的父亲亲自来催菲菲回家。菲菲是个乖孩子,懂事也听话,为了不让父母亲为难,咬牙含泪回到了老家。
回到家第五天,菲菲就结婚了。没有领结婚证,婚礼的规模还不小,亲戚朋友都到了。
举行婚礼的前一天,菲菲对爸爸和媒人说:结婚证还没领呢,没有结婚证结婚不合法。
爸爸说:结婚证是个啥?我跟你妈结婚时好像就没领过,不信,你问你翠翠姨。
翠翠姨姓崔,是菲菲的媒人,也是菲菲家的远房亲戚,按辈分菲菲叫她姨。翠翠姨四十多岁年纪,长得白白胖胖,大屁股,大胸脯,大眼睛,大脸盘,大嘴巴,上嘴唇有一颗黑痣,还有一对虎牙,穿戴比较讲究,总给人一种干净利索的印象。这人口才很好,能说会道,就是没文化。
翠翠姨说:咱这里结婚都不领证。认的是结婚吃酒席,亲戚朋友来把酒席吃了就对了,这是大事情。
菲菲很坚决地说:那不行!那这种婚姻法律上就不承认!
爸爸不耐烦了,脸一下就黑了,说:谁不承认?咱的事情叫他承认干啥?咱承认就行了!
翠翠姨拍了拍菲菲爸爸的肩膀,笑了,说:哥,你不要急,娃说得对,是该领个证,这,人家政府有要求呢!还是菲菲懂事,有本事,真是没白在省城里待。
说到这里,翠翠姨又回过头来对菲菲说:可是,这事情咱当时不是没想到么。再说,你在城里,路远,你跟你女婿遇不到一块儿么。
菲菲知道这能说会道的媒人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就没有接话。
翠翠姨又说: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先结婚,把大事先办了,闲下了咱们再去领结婚证。不就是个本本么,好办得很!
爸爸着急了,说:就这样定了,按你翠翠姨说的办!娃们家不懂事,我们走的路比你过的桥都多,啥不知道?女人关键是找个好婆家,过上好日子,其他的都不重要!
菲菲急得流出了眼泪,恨恨地说道:没文化!
爸爸瞪着眼睛说:没文化?文化有啥用?你妈认字不多,啥活儿干不了?快去!快去给你妈帮忙去!你妈还病着呢,忙得两天都没合眼了!
想到妈妈,菲菲眼泪就更多了。
爸爸一扭头,走了。
翠翠姨对菲菲说:我娃乖,听你爸的话,你妈、你爸为你们都不容易。咱女人这一辈子就这样子,人都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就这样子,人都要过这一关,关键是要过上好日子。
菲菲虽然年纪小,但是早就懂得这些道理。她知道,再说也没有用了,因为他们那些长辈多年就是这么做的,一时半会儿是改变不了的。
还有,时间也来不及了,人家办结婚证的人也不会专门在那里等着你去。
一切,只能等结婚以后了。
菲菲知道,这些都是形式,关键是过日子。夜深人静的时候,菲菲不止一次想过这些,她尽量往好处想,也不断憧憬着未来的幸福和快乐。
但是一切都不是菲菲想象的那样,这个看似不怎么强壮的男人脾气很坏,平时喜欢喝酒交朋友,后来又染上赌博的坏毛病。这些,菲菲的父母都不知道,菲菲更是不了解。刚结婚时,菲菲说还能听上两句,时间长了他不但不听还骂菲菲多管闲事儿。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吵架就成了家常事儿。
最让菲菲不能接受的是**儿,这男人经常晚上出去和朋友喝酒,回到家就深夜了,菲菲早已入睡了。可他根本不管这些,脸不洗,牙不刷,脱掉衣服就要干那事儿,而且模仿录像厅看的黄片,瞎胡整,菲菲不答应就不行。闹腾够了,他呼呼大睡了,菲菲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了,就一个人躺在被窝里流眼泪。
菲菲怀孕不久的一个晚上,这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菲菲坚持不让男人动自己,结果这个男人动了手,把菲菲拉到床下一阵乱打,直到满足了自己才松了手。就是这个晚上,菲菲的下身出血了,酒醒后的男人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急忙用村子里最先进的交通工具拖拉机把菲菲送到乡医院,大夫说是小产。
菲菲没有理男人,一个人回到了娘家。在娘家住了一个月,又是那个能说会道的翠翠姨拉着菲菲的男人上门来道歉,把菲菲接回了婆家。
从这以后,菲菲再也没有怀上孩子。男人说菲菲不想怀孩子,有意捣乱;婆婆说菲菲没有本事,一天到晚指桑骂槐、指鸡骂狗。
菲菲不理他们,一天到晚很少说话,可是日子很难熬。
没有人的时候,菲菲也在想这件事情,想得多了,她也觉得自己是有什么问题了,于是乘远途汽车来西安一家大医院看过一次病。大夫给她做了检查,说是上次小产的影响,身体恢复不好,估计也有其他方面的原因。听了大夫的话,菲菲还有些伤心,仔细再想,觉得生不下孩子也好,因为这样的日子她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走出医院,菲菲想了再想,忍不住给米粮打了电话。米粮很激动,很快就把菲菲接到了自己办公室,并让人给菲菲买了饭送到办公室吃。
说到这里,菲菲停住不说了。
雀儿问:你没给米粮老板说你的事情?
菲菲说:说了一些,没说完。
雀儿说:那你怎么不说完?
菲菲说:女人的那些事情咋说呢?
雀儿笑了,说:也是,那些事情不能说,米粮还没结婚呢!
菲菲也笑了。
雀儿问:那你说了,米粮就没说啥?
菲菲说:说了,米粮说他想到会是这样,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雀儿问:是不是?
菲菲说:是的,他就是这样说的。
雀儿没再说话,菲菲又说:米粮说我错了,当初就不应该回去。我说没有办法。米粮叹气了,说性格决定命运。我就不说了,说啥都晚了。
米粮说不晚,年轻着呢,知道了就赶快改,还来得及。我问怎么改。他说靠自己,要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我再问他,他让我问我自己,再不清楚了问你!
雀儿听这话,翻了个身,问:他说让你来问我?
菲菲说:是的,他就是这样说的。
雀儿想了想,问:那他就没说他的意见?
菲菲说:他说过不下去了就早分手。还有,我结婚没领结婚证,这婚姻也不合法。对了,他还说,让我来这里继续工作,跟着你学习。
雀儿问: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菲菲说:我想对着呢。
雀儿问:那你按他说的做了吗?
菲菲说:我试了,很难!
雀儿说:怎么难?你说具体。
菲菲说:我给我男人说了离婚的事情,他说我要提离婚他就砸断我的腿,让我一辈子不能出门。还说,要叫我娘家人一个也不能安生!
雀儿笑了一下,说:这么厉害!那你这一次是怎么来的?准备干什么?
菲菲说:又打了一架,你看我的胳膊,还有腿,都是伤。
雀儿开了灯,只见菲菲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几乎没有好地方,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雀儿叹了一口气,问菲菲:他把你都打成这样了,你还能忍吗?你也不想想这样下去是个啥日子,哪一天能到头呢?
菲菲也落泪了,说:我不是没有办法么!
雀儿摇了摇头,坚定地说:离婚!
菲菲说:他不离,我们也没有结婚证。
雀儿说:他不离?哪能都由着他?把你身上的伤拍成照片,那都是证据,告他!
菲菲说:那是我的身体,咋拍呢?叫人知道了难看不?
雀儿说:这时候了,还什么难看好看的,只要把官司打赢就行了!
菲菲问:到啥地方告状?找谁打官司呀?
雀儿说:先找妇联,不行了找法院,再不行还可以找报社呼吁……菲菲想了想,说:雀儿,你行,你一来咱们这儿我就看你能干,人聪明,心眼儿也好。
雀儿说:菲菲,你不要夸我,其实我和你一样,咱们姊妹都是乡下人,一个命,应该互相照应。你这事情已经到了不解决不行的时候了,再拖就难了。再说,人一辈子能活多少天,这样做就是自己折磨自己,你说对不对?
菲菲说:这我都知道,就是缺办法么。米粮说你有办法,这不,就跑来麻烦你了。
雀儿说:我该说的都说了,你的事情,大主意还得你自己拿。
菲菲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雀儿说:我再说句闲话,你可不要见外。
菲菲说:你说,我听着呢。
雀儿说:米粮老板很关心你,他经常牵挂着你,你心里要有数。
菲菲犹豫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菲菲知道,有些话是不用说的,有些话是不能说的,因为事情都在变化中,有时候是说不准确的。她这几年不管生活多么困难,日子如何艰难,之所以能坚持下来,就是相信世界上还有好人,还有许许多多真正关心、帮助自己的人。这些人给过她关心和帮助,她也会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去回报。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这次来西安,就是这种力量的驱使,而米粮、雀儿的表现证明了菲菲判断的正确,也使她对自己今后的生活充满了信心。她知道前途永远是光明的,她也清楚,通向光明的前途总要经历许多坎坷。她再不愿意想那些复杂的事情,她需要冷静下来理一理自己的思绪。
窗户的玻璃出现了亮光,天就要亮了。
雀儿说:睡吧,再不睡天就亮了。
菲菲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