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与死,是生命的两端,是万物
必须经历的自然法则。然而,人之生大体相似,而人之死却千差万别,各人有各人的不同。中国汉代写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太史令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曾感慨万端地说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可见,死之价值,往往标示着生命的价值。
东北沦陷在日本侵略者手中达14年之久。其间,有成千上万抗日志士、劳苦民众或死于沙场之上,或死于屠刀之下,而在这千千万万个人中,有一个人的死,不但令所有中国人感佩其悲,感佩其壮,感佩其浩气长存,就是他的敌人,也为他的艰苦卓绝所惊叹、所折服,甚至因疑其英魂不死而坐卧不安。
敌人在林海雪原经数天“讨伐”,得到了他的遗体。剖腹检查,胃肠里竟一粒粮食都没有,见到的只是未能消化的树皮、草根,还有棉絮……参加解剖的中国医生无不为之动容,暗暗地流下了眼泪;而围观的日本士兵,也都深深垂下了头。他们不得不承认“他才干不一般,不是寻常人物可比拟的,是个大英雄”,“是个了不起的代表人物”。
敌人残忍地将他不屈的头颅割了下来,装在镶有玻璃的木箱内运到通化、新京(长春),四处炫耀他们的“辉煌战果”,印成20万张传单撒向各地,以图挫我抗战军民士气。然而,指挥这次围剿的伪满吉长地区“讨伐”司令官野副昌德却夜夜做噩梦,一闭上眼睛就见这位烈士伸来一双大手向他索要人头……惊醒后冷汗涔涔,头痛难忍。不得已,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命濛江县伪警察署起出烈士遗体,安上一颗木刻假头颅,盛入棺椁之中,重新入殓,当地日伪各方头面人物垂首鞠躬,举行“慰灵祭”,以求心魂安定……
这位令敌人闻风丧胆,虽死犹生的烈士,就是为我们所熟知的抗日英雄杨靖宇。
三个名字和两个特殊日子
杨靖宇,1905年生于河南省确山县李家湾村。在他35年的动**生活和革命历程中,曾用过马尚德、张贯一、杨靖宇三个名字。而这三个名字,则分别代表了他的三段不同的革命生涯。
马尚德是他的本名,是刚启蒙时一位私塾先生给起的。学名尚德,表字骥生。骥为千里马,取《论语·宪问》中“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之意。而马尚德的确没有辜负父母、老师希望他成为一个品德高尚、志在千里之人才的厚望。他15岁时,就在五四运动鼓舞下,和同学们一起在县城开展抵制、销毁日货活动;18岁到开封读书,常和同学“乘月明之时”登上传说中岳飞点兵抗击金兀术的点将台,“瞭望秋天,吟诵千古名词《满江红》”,“仰慕抗金名将岳飞的丰功伟绩和崇高气节”,立志效法“做个保卫中华民族和祖国的民族新英雄”。在第一次大革命中,他投身时代洪流,发动贫苦群众组建农民协会,领导了震惊中原的确山农民暴动。暴动中,他率领数万农会会员持大刀、长矛、土炮围攻县城,活捉反动县长,建立革命政权,支援北伐战争。由于他的出色表现与领导才能,他被吸收入党,成为无产阶级先锋队中的一员。此后,他又领导了刘店秋收暴动,带领农民革命军转战豫南,和叛变革命的国民党军队进行殊死战斗。
这个时候,杨靖宇生龙活虎,意气风发,真可谓是尚德举义、文武兼备的“千里马”。
1929年夏,受党中央指派,正在上海参加理论训练班的杨靖宇,来到东北任中共抚顺特委书记。在有9万余名工人的抚顺,他化名张贯一,和工人吃在一起住在一起,帮他们解决生活疾苦,带他们进行经济斗争,被工人兄弟们亲切地称为“张大个子”。1929年8月30日,杨靖宇被抚顺日本附属地警察署逮捕。
由于叛徒范青向敌人提供情报,日本人认定杨靖宇是新来的共产党“党魁”,对他严刑拷打。以须贺、横烟为首的几个日本打手,轮番上阵,用皮鞭把他的后背打得血肉模糊、衣片横飞;又把他绑在老虎凳上,往脚下垫砖,每加一块砖,人的腿筋就被抻长一毫米,他足足被垫了三块砖;但杨靖宇这个硬汉子,忍着筋断骨折的剧痛,决不供认自己是共产党,一口咬定自己是从山东老家来抚顺准备开杂货铺的。敌人见他宁死不说实话,又用辣椒水灌,烧红的烙铁烙,在折磨了五六个昼夜之后,又把遍体鳞伤的杨靖宇投进了齐腰深的水牢。
1929年12月25日,因刑伤严重,身体大面积感染而九死一生、瘦弱不堪的杨靖宇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半,张贯一的名字赫然印在辽宁高等法院的起诉书上:“……被告意图宣传共产主义所为,实犯反革命治罪法第6条之未遂罪,应依刑事诉讼法第253条,送付公判。”
杨靖宇在开封、洛阳从事地下工作时曾三次被捕,在抚顺做工运工作又两次被捕。严酷的刑罚和牢狱,都无法改变他对信念的坚贞,依然一以贯之、义无反顾地忠诚于救国救民的革命事业。
“九一八”一宵烽火,失地千里。在空前的民族危难中,时任中共满洲省委军委书记的杨靖宇受满洲省委指派,以特派员身份去吉林省海龙、磐石指导建立我党领导的抗日游击队。1933年1月,在游击队战斗受挫,主要领导人牺牲,部队面临溃散的紧急关头,他毅然决定出任南满游击队政委,并将自己的名字张贯一改为杨靖宇,表明他以身许国、矢志抗日的决心。靖宇,是铲除日寇、平定四海之意。杨靖宇深深知道,在这日寇铁蹄席卷东北,各地自发的抗日义勇军在敌人十万大军连续讨伐下全线失败的形势下,抗击日本侵略者的责任已全部落到共产党人的肩上。要么沦为亡国奴,要么背水一战。杨靖宇改名以明志,誓与敌寇血战到底。
杨靖宇带领这支初创的抗日武装,打击日本警备队,袭击敌铁甲车,擒杀汉奸分子;团结出没于山林之中的反日义勇军和山林队组成的反日联合军;几次打破敌人的疯狂围剿,先后发动攻打吉林七区、伊通营城子、八道河子、东集冒子等震动整个东北的战斗,极大地鼓舞了东北民众的抗日决心,使部队不断成熟、壮大。
1933年9月18日,是“九一八”两周年的日子,杨靖宇和南满游击队创始人李红光、共产党员宋铁岩一起,在磐石玻璃河套举行千人军民大会,宣布成立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一军第一师,杨靖宇任师长。在成立宣言中发出“誓与日本强盗及走狗满洲国斗争到底”的铁血誓言。
1934年11月7日,十月革命纪念日,又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经过一年的南北转战,发展壮大,中共南满党代会在临江县四道二岔召开,宣布成立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一军。杨靖宇任军长兼政委,宋铁岩任政治部主任,下辖两个师、一个800余人的游击大队和接受领导的反日义勇军武装900余人。
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一军是我党在东北建立和领导的第一支正规武装部队,杨靖宇为这支部队制定了政治纲领、作战条例、优待条例、暂行规则等一系列规章条例,并在部队中实行政委、指导员、党支部、政治部等政治工作制度,确保部队是一支组织严密、军纪严明,对敌作战勇敢,于民秋毫无犯,绝无赌博、斗殴、打吗啡、吸鸦片等旧军队恶习的新型军队。
在远离中央苏区,日寇严密禁锢,党的指示来源困难的南满深山密林中,杨靖宇能打造这样一支红色利剑,充分说明这个青年军事家具有何等不凡的政治头脑和卓越的领导才能。而时在瑞金的党中央,也时时关注着战斗在东北一线的同志们,在1933年12月召开的第二次全国苏维埃大会上,杨靖宇被缺席选举为中华苏维埃中央政府执行委员会委员。
七打汉奸邵本良
游击战,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各被占领国军民在敌强我弱形势下,抗击法西斯侵略者的重要作战形式。在中国共产党人手中,这根植于人民战争土壤的现代游击战术和孙子兵法的东方智慧及根据地思想的完美结合,更是达到了应用自如、出神入化的奇妙境地。早在“九一八”爆发第二天,沈阳城内枪声正稠,中共满洲省委即发出了《中国共产党满洲省委员会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占领满洲宣言》,号召武装民众,奋起抗日。1932年3月,在整个东北陷入敌手的情况下,省委书记罗登贤和周保中、赵毅敏等同志迅即起草、发出了《抗日救国武装人民群众进行游击战争》这一纲领性文件。按照这一方针,杨靖宇结合实际作战经验,针对敌我军事力量悬殊的特点,坚持党的领导和统一战线相结合,游击战斗和秘密营地相配合,创造出了一套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他的“半路伏击”“远途奔袭”“化装袭击”三大绝招曾数百次给日伪军以重创;他的“内外夹击”“诱敌深入”“集中力量攻打分散之敌”战术曾使敌人屡屡损兵折将;他“不能予敌以痛击的仗不打,于群众利益有危害的仗不打,不占据有利地形的仗不打,无战利品可缴的仗不打”的“四不打”原则,对最大程度消灭敌人、保存自己和赢得群众支持,都起到了至为重要的作用。
1936年4月末,正是春草吐绿,桃李爆红,漫山遍野繁花点点,阳气袅袅升腾的时节。宽甸县双山子的一片树林里,一个身材魁梧,四方脸,高颧骨,重重浓眉下两眼炯炯有神的军人,正用一顶旧军帽扇着刚露黑茬的短头发,听取少年铁血营和一师师长汇报近日战况。他不时抬起手用牙尖咬咬大拇指,然后掏出碎纸擦着鼻中流出的清水鼻涕。大家知道,这是他思考问题、运筹帷幄时的习惯性动作。他的鼻子是在一次被捕时,被敌人倒吊在马掌架子上灌马尿而落下的毛病。
“报告杨司令,邵本良的部队又追上来了!”一位侦察员上前报告。
杨靖宇浓眉一耸,笑道:“这个邵本良,当汉奸真是铁了心啦!他上有日本顾问武田坐飞机指挥,下有日本‘讨伐队’配合,追我们追了一个多月,拖得他蒙头转向,疲惫不堪,飞机都被我们用机关枪打下来了,还不死心!现在我们军部,一师部队和少年营会合,力量超过他一倍,这一回可不能便宜了邵本良这个坏东西!”随即,杨靖宇立即部署部队将破衣破袜等破烂物品扔在行军路上,引诱敌人紧追不舍,并在毗邻宽甸的本溪县梨树甸子设下埋伏圈,“请君入瓮”,等待邵本良来挨打。
邵本良可以说是革命军一军的老对头、老冤家了。这个土匪头子出身的原东北军团长,在“九一八”后卖身投靠,与东边道镇守使于芷山一起投降日本人,出任伪东边道“讨伐”总部少将旅长。他诡计多端,心黑手毒,所带部队是伪满军中的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且熟悉当地民情地理,是日本侵略者和伪满洲国的铁杆汉奸部队。1933年11月,杨靖宇率部强渡辉发江向南发展时,就曾在金川汉龙湾遭到邵本良突袭,使省委巡视员金伯阳等四名同志当场牺牲。为此,杨靖宇部和邵本良结下了不解之仇。
为打击邵本良嚣张气焰,当年11月24日,杨靖宇和一师师长李红光派小股部队佯攻凉水河子,将邵本良主力“调虎离山”,然后兵分三路奔袭其重要据点柳河县三源浦。击毙日本总领事馆总稽查及三名汉奸,捣毁伪满铁道工程局和警察署,缴获大量粮食、弹药、布匹等物资,使“红军名声威震柳河”。
随后,在邵本良的围追堵截中,杨靖宇避实就虚,绕到其主力背后,又将其另一据点凉水河子一举攻下,毙敌近30人,俘虏10余人,速战速决,4小时即撤出战斗,待邵本良得知上当回兵驰援时,杨靖宇部早已不见踪影。
1934年1月22日,杨靖宇率部在临江县报马桥与邵本良部200余人激战6小时,毙敌多人,并将一日本指挥官打死。
1934 年5 月,杨靖宇指挥一师并在反日义勇军“老常青”
“赵参谋长”两部配合下,与邵本良部在金川梨树沟、横虎头连续激战八天八夜,予敌重创。邵本良的士兵说:“这路红军八天打了四仗,我们什么没得着,还死伤五六十,其中还有几个日本鬼子,可是红军却没怎么的。”
1934年11月下旬,乘日伪“讨伐队”撤回营地之机,杨靖宇部在通化三岔河将邵本良一部和日本守备队包围,毙敌30余人。
1935年冬,杨靖宇部队在柳河县黑石头大败邵本良,连日伪当局配备给他的迫击炮都被革命军缴获。为此,日本侵略者十分恼火,诬称邵本良与杨靖宇暗通关节,将他关进了大狱……这次,日本侵略者又重新起用这个铁杆汉奸。这次他一直追到辽宁境内,杨靖宇决意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不知是计的邵本良顺着革命军丢弃的破烂物品一路追赶,终于追进了杨靖宇在梨树甸子设下的伏击圈。埋伏在山头的杨靖宇眼见邵本良的人马顺大路浩浩****地开进沟中,虎眼圆睁,一声“打”!顷刻间,两边山头十数架轻重机枪射出雨点般的子弹,一军战士们个个奋勇,顺山冲下,一边射击一边高喊:“缴枪不杀!”邵本良部被打得措手不及,队伍大乱,没头苍蝇般四处逃窜。结果,此一役我军大获全胜,毙敌百余人,缴获步枪、手枪120多支,无线电台一架、迫击炮一门。脚受重伤的邵本良在慌不择路中侥幸逃脱。
其后不久,因邵本良在与杨靖宇作战中一败再败,无法兑现“唯我能消灭杨靖宇革命军”的夸口,失去了日本侵略者对他的信任,这个死心塌地为日本侵略者卖命的民族败类,竟被日本宪兵队毒死在奉天陆军医院,落了个可耻可悲的下场。
密营篝火与《王二小放牛》
杨靖宇是在1934年11月7日革命军一军成立后,为了打破敌人的连续“讨伐”围剿,开辟更广大的抗日游击区而率一师李红光部由吉林南部进入辽宁东部的。
当时的东北,在日本人的铁蹄和刺刀统治下,已成人间地狱,三千万同胞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为了维持他们所谓的“王道乐土”,日本侵略者到处推行“勤劳奉仕”“粮谷出荷”,抓思想犯,抓劳工,对我国人民进行疯狂盘剥和残酷压迫。杨靖宇曾工作过的抚顺,长年处在白色恐怖下,在街上,三个人以上在一块说话,就是政治犯;谁吃大米饭,就是经济犯;走在路上昂着头,就是思想犯;而低着头,又被认为是嫌疑犯。所以,抬头不行低头也不行。日本人统治期间,光抚顺就有万人坑30多处。
1932年9月的平顶山惨案,日本侵略军一次就杀害我同胞3000多人,烧毁房屋800多间,屠戮后浇油焚尸,炸崖灭迹。法西斯的残暴,灭绝人性,令人发指。杨靖宇在1935年5月写给中共满洲省委的报告中,尤为悲愤地写道:“南满自‘九一八’事变遭受东方大强盗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之后,广大劳苦群众失地失业,啼饥号寒,叫苦连天,无法生活,且整批整批地日趋死亡的道路。”
杨靖宇的抗日队伍兴起后,敌人更是如鲠在喉,如芒在背,他们在大肆重兵围剿的同时,采取烧房子、抢粮食的手段“归屯并户”,搞“集团部落”,制造“无人区”,并推行“保甲制”“连坐法”,妄图切断人民群众和抗日部队的血肉联系。而杨靖宇的部队,就是在这样极端艰难险恶的环境中,像长白山那一片傲雪的青松,顽强地生存着,战斗着。
桓仁和宽甸交界的老秃顶子,宽甸与本溪交界的老和尚帽子,山深林密,人烟稀少,日伪力量薄弱。杨靖宇考察后,认为这里南有安东,西有安奉铁路,北临奉天、抚顺,东隔鸭绿江与朝鲜相望,进可威胁城市交通,退可依托深山老林与敌周旋,是一个打游击战的好地方。他带领一师李红光部在攻克兴京(新宾) 县城后,迅即插入这两块地区,深入宣传群众,联络反日山林队,建立反日救国会和农民自卫队,并组建多个区委和党支部,使这两座大山附近的狭长地带,迅速被开辟为抗日根据地,被群众称为“红地盘”,成为全东北抗日斗争最活跃的地区之一,也成为我一师、三师转战辽东的重要基地密营。
密营是杨靖宇针对日寇“归屯并户”,部队流动作战,东北冬季漫长等情况,为保证部队后勤供给、休整养息而创造的一种后方基地形式。
在老和尚帽子、老秃顶子,杨靖宇选择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的隐蔽之地,建造了多处密营。密营房屋有“木刻楞”“马架子”“地窨子”等各种形式,外部以树林荒草为掩护,屋内修有土炕烟道,并与粮食仓库、修械所、医疗所、被服厂连在一起。
为了解决临时宿营问题,杨靖宇经过多次亲自试验,研制成一种简易、适用的帐篷。这种帐篷先用四根带杈的立柱架起两道横梁,把白花其布向两边伸开搭好,四周用泥块石头压实,帐篷两头各开一门,既可走人,又可通风。这种帐篷可大可小,好安好拆,里边搭炕生火,可睡几十号人。战士们亲切地说:“杨司令为我们造了流动密营。”
在老和尚帽子、老秃顶子,很多密营储存着可供400人吃四个月的口粮。每到寒风呼啸、大雪封山的冬季,风餐露宿、南北转战的抗联将士们便撤进密营进行休整,这时他们就可以和他们尊敬的杨司令高高兴兴、轻轻松松在一起了。
在抗联战士们印象中,穿着黑棉衣,系着宽皮带,外披一件黄呢子大衣,一口河南口音的杨靖宇总是那样和蔼、平易、乐观。他从不发脾气训人骂人,就是生气了也顶多说一句“岂有此理”。他随身佩带一支匣子枪,不管走到密营哪里,赶上饭时,就坐在土炕上和大家一起吃,战士们吃高粱米、苞米,他也捧着一碗或一穗,嚼得津津有味,满口生香,从不单灶另做饭菜。由于连年征战,积劳成疾,他患上严重的肺病,面色蜡黄,四肢虚弱,但仍然为大家上政治课,讲国内外形势,进行战术研究,增强大家抗日救国的信心。为了活跃密营生活,激励士气,每当夜晚将营火点燃的时候,他就和战士一起联欢、娱乐,亲自教唱自己创作的《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军歌》,并亲自编写了一个四幕话剧《王二小放牛》,让战士们化装演出。夜幕沉沉,篝火闪闪,每当“我们是东北抗日联合军……正确的革命信条要遵守,铁般的军纪风纪要服从……”的激昂歌声和王二小因母亲被打、姐姐被抢而奋起反抗的“枪声”响起时,围坐在杨靖宇身边的指战员们,都不由得热血奔涌,周身充满暖意。
三员战将和两次西征
内凝军心,外顺民意。从1935年到1936年,当党中央率领红军爬雪山、过草地进行两万五千里长征并在陕北吴起、甘肃会宁实现三军会师时,杨靖宇的东北革命军在身经百战中已扩大到3000余人。1935年5月,日军在华北制造事端,并和国民党签订《秦土协定》和《何梅协定》,攫取我河北、察哈尔大部分主权,中华民族陷入空前危机,中共中央发表了著名的《八一宣言》,并于1936年2月10日发布《为建立东北抗日联军总司令部决议草案》。按照中央决议,1936年7月,东北抗联正式成立,杨靖宇领导的革命军第一军和王德泰领导的第二军合编为抗日联军第一路军,杨靖宇任司令员、政委兼第一军军长,王德泰任副司令员兼第二军军长,总兵力5000多人;加之赵尚志、周保中等其他四个军,我党领导的东北抗日武装进入全盛时期。由于杨靖宇能攻善战,战果卓著,声名远播中外,巴黎《救国时报》曾以“杨靖宇部义军飞快发展”为题,盛赞“由于农民之帮助和拥护,杨部义军人数益增,声势益盛”。中共《新华日报》也发表文章,介绍杨靖宇艰苦奋战的抗日事迹。
军威雄壮,战果喜人。但杨靖宇无法不怀念与他同甘共苦、携手创业的战友李红光。
李红光是一位朝鲜族共产党员,素以足智多谋、英勇善战而著称,他以7个人的“打狗队”起家,创建了南满游击队。在和杨靖宇两年多的并肩战斗中,先后担任师参谋长和一师师长,曾率部夜跨鸭绿江奇袭朝鲜境内日军据点罗山城,令敌军惊恐万状。在数百次战斗中,他和杨靖宇配合默契,又常常一马当先。
1935年5月中旬,李红光率一师转战桓仁、宽甸、本溪地区,为组建骑兵队筹集马匹。在和少年连及五团200多人行进到老爷峰时,突然与日本警备队和伪警察中队相遇,双方展开激烈的遭遇战。从下午四时打到天近黄昏,我军击退敌人几次冲锋。正当李红光举起望远镜查找敌机枪火力点时,不幸被敌人一颗子弹击中左胸,几天后在密营中因抢救无效而壮烈牺牲。杨靖宇得知年仅26岁的李红光英年早逝,掩面痛哭,伤悼这位生死与共的“难得将才”。
痛失爱将,已使杨靖宇心绪久久不能平复;而眼下,为打通与党中央的联系而奉命艰苦西征的部队,更让他日夜牵挂。
1936年初,因中共满洲省委撤销,东北党和军队失去统一领导。得知党中央到达陕北并派部队向绥远挺进时,为了打破孤悬敌后的局面,杨靖宇指派军政治部主任宋铁岩、一师参谋长李敏焕组成西征军,于6月28日,从老和尚帽子根据地出发,向西远征。西征军跨过安奉铁路进入辽阳,遭日伪军围追堵截,未能顺利西进。但在回师途中,于本溪摩天岭与日军守备队打响伏击战,毙敌今田大尉以下70余人,这就是当时轰动辽宁的摩天岭大捷。为此,杨靖宇亲自编写《西征胜利歌》,“红旗招展,枪刀闪烁,我军西征。大军浩**,人人英勇,日匪心胆惊”,以纪念此次胜利。不幸的是,年仅23岁的李敏焕牺牲在此次激战之中,使杨靖宇又失去一位优秀的指挥员。
为了尽快与党中央取得联系,1936年11月下旬,杨靖宇又将三师全部改成骑兵,由师长王仁斋指挥,利用冬季江河封冻,向西挺进。三师按杨靖宇部署,400 多骑兵快速突向清原、铁岭,经过一个月的边打边走,冲破层层封锁,到达辽河左岸石佛寺一带。但出乎意料的是,由于当年冬季气温偏高,辽河未封冻,西征军无法渡河。第二次西征被迫停止。绕道回师时王仁斋等率部在敌人四面围追中一路血战,又有300壮士壮烈殉国。
为了抗击外侮,还我山河,英雄的抗联将士就是以这样前仆后继的精神书写着感天动地的篇章。1937年2月11日,正是阴历大年初一,数百名日伪军突然包围了老和尚帽子山顶抗联军密营。由于常年辗转游击,饱受酷暑严寒、冻馁饥饿而身患肺病的军政治部主任宋铁岩,果断命令突围。数百战士边打边冲,拥着身体瘦弱、步履艰难的宋铁岩杀开一条血路向外冲去。当部队越过一个山冈时,体力不支的宋铁岩终因行动迟缓,被一颗罪恶的子弹夺去了生命。
宋铁岩学生出身,文武全才。在日本占领东北后,正在北平读大学的他毅然奔赴国难,回东北组建抗日队伍,以偿“男儿壮志括八荒,焉能燕雀守栋梁?揭地掀天为事业,翻江倒海写文章”的少年救国宏愿。宋铁岩是抗日联军政治工作领导人,是我党抗日期间牺牲在辽宁境内的最高将领。在严酷的斗争中,在孤悬敌后的情况下,杨靖宇连失三位亲密战友、年轻爱将,其悲怆愤恨之情可想而知。
万元悬赏和最后九天九夜
杨靖宇和他率领的抗联部队,像一枚铁钉深深钉在日本侵略者心头,拔不掉挖不去,成为心腹之患,令这些穷凶极恶的敌人寝食不安。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国共开始第二次合作,全民抗日烽烟四起。为了牵制敌军入关,杨靖宇指挥部队四处出击,先后在宽甸、桓仁、本溪、开原及吉林南部连续攻袭敌人据点,破坏敌人驻地,骚扰敌人防区,打得敌人一夕数惊,魂不守舍。10月31日,杨靖宇派战士掐断四平街通往本溪、桓仁的电话线路,命小股部队佯攻四平街之敌。大部队则在宽甸县小佛爷沟布下埋伏,将增援四平街的双山子日本守备队三辆汽车团团围住,机枪扫,手榴弹炸,全歼以水田佐夫为指挥官的双山子敌军;随即又分兵截击前来接应的陆岛小队,将其全部击毙,缴获大量枪支弹药和军车,狠狠打击了日本侵略军的嚣张气焰。
为了扑灭东北抗联这熊熊燃烧的抗日烈火,以抽出更多兵力、物资投向全面侵华战争,1937年秋,日伪开始实施《第二期治安肃正计划》和《东边道治安肃正计划》,调动作战师团、守备队、伪满军、警察队2万余兵力,采取陆空配合,“篦梳式”
“踩踏式”作战,对抗联一军进行连续讨伐和扫**,并悬赏10000元捕杀杨靖宇,悬赏5000元、2000元捉拿抗联师长、团长。由于敌人进一步加紧制造“无人区”,我军密营纷纷遭到破坏,部队被迫在零下几十度的冰天雪地中四处辗转,与敌周旋,日不能煮米,夜不能生火,饥寒交袭,伤病大增,很多战士鞋子跑烂后只能用榆树条子绑脚,棉衣被树枝扯得稀烂,干了湿,湿了干,没有粮食吃,只好削下树皮放在嘴里嚼……抗联到了最艰难时期,但杨靖宇毫不为艰难险恶所动摇,他对战友们说:“古人有一段话我从小就铭记在心:‘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是劳动人民寄希望于共产党,党之寄希望于共产党员。‘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行拂乱其所为’,那些在革命斗争中,经不起考验而临阵脱逃的,有如朝露,见阳光而散失;有如秋草,经风霜而枯萎。党员对党的革命事业必须具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杨靖宇以自己的坚贞、坚强和坚韧,鼓舞着全体将士咬紧牙关与凶恶的敌人和严酷的环境进行顽强搏斗。
1937年秋,率部进行游击战的三师师长王仁斋,在清原县与伪警察交火中不幸阵亡,被敌人割下头颅领赏……1937年12月至1938年6月,因丧失信心而不堪威逼利诱的一军军需部长胡国臣、政治部主任安勋、一师师长程斌相继叛变投敌,向敌人提供大量情报,使我军受到严重威胁……形势愈发严峻。为了保存实力,免遭巨大损失,杨靖宇和魏拯民等一路军领导决定撤销原番号,所有部队化整为零,并于1939年5月前,陆续撤出辽宁境内,进入长白山腹地。
伤痕累累的中国,血迹斑斑的战士。
1940 年2 月,又是一个严寒肆虐的冬季,濛江山林寒风刺骨,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敌人又一次纠集重兵,以叛徒程斌的“讨伐队”为先导,在几架飞机配合下,采取“狗蝇子”战术对杨靖宇所率机关枪排和少年铁血队进行追击围剿。敌我力量悬殊,我军死伤惨重,杨靖宇身边部队从百余人减少到30人,又从30人减少到15人,到了2月14日,他身边只剩下了两名警卫战士。连日辗转接战,身患重感冒而疲弱不堪的杨靖宇,带领警卫员朱文范、聂东华趟着没膝深的大雪趔趄前行。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鼓励着筋疲力尽的战友:“为了革命,我们一定要坚持到底,就是死,也不能向敌人屈服!如果不死,到了八月十五,我还要和你们一起吃月饼,拜中秋,讲中国人民用月饼传递消息,打倭寇的故事呢……”两名警卫战士望着他们形销骨立的杨司令,鼻子一酸,又强忍住了泪水。
2月15日,在五斤顶子山,杨靖宇等三人依托大树,与600余名敌人枪战。毙敌1人,击伤伊藤警尉、叛徒崔胄峰等6人。
杨靖宇在左臂受伤后机敏而走,又一次冲出了包围圈。
2月16日,连日无粮下肚,杨靖宇撕开棉衣,以棉絮充饥。
2月18日,警卫战士朱文范、聂东华进村寻粮被敌发现,在枪战中壮烈牺牲,敌人从他们身上搜出杨靖宇印章。
2月22日晚,夜色沉沉,林涛阵阵,只身一人在雪地中跋涉了四天四夜而粒米未进的杨靖宇,心力交瘁地靠坐在山坳处一棵大树下。他怀抱毛瑟手枪,微闭着眼睛,默默仰望着黑色穹庐上那点点寒星……寒星闪烁,心潮汹涌。这个在关东大地上与日寇血战八载的钢铁汉子,此刻他想起了什么?他是否想到1928年4月在豫南领导农民暴动时,反动军队五次抄他的家,他的妻子郭莲在东躲西藏中,为他生下一个女儿。当郭莲让他给女儿起名字时,他意味深长地说:“就叫‘躲儿’吧。”他的意思是叫女儿永远不要忘记敌人对革命者的迫害。躲儿现在已长成什么样子了呢?算起来,她都13岁了……
历史只存其要,细节无法想象。这是英雄35岁生命的最后一夕,森林肃穆,天地无言。
2月23日下午,由于三个砍柴人的出卖,杨靖宇被敌人包围在濛江县城西南6公里的三道崴子上,杨靖宇忍着饥饿和臂伤且战且走,最后被逼到老恶河旁。在敌人“放下武器,归顺吧!保你一条性命”的高声叫喊中,他昂首举枪,射出一颗颗愤怒的子弹。敌人见他宁死不屈,在距其20米处向他疯狂射击。他们看见,枪声中一个高大的汉子将手枪举向空中,慢镜头一样缓缓倒了下去,那鲜红的血,染红了洁白的雪……现在,杨靖宇安息在通化市杨靖宇烈士陵园。
他的战友、抗日英雄李红光、李敏焕、宋铁岩、王仁斋则分别永垂于桓仁黑瞎子望、本溪摩天岭、老和尚帽子山、清原筐子沟那石碑镌刻的名字里。
他心爱的女儿——躲儿,在他牺牲后的第四年,怀藏父亲青年时的一张照片,起名马锦云,成了新四军队伍中一名英姿飒爽的女战士。
作为杨靖宇烈士及其战友们的后来人,让我们记住法国著名作家罗曼·罗兰的这样一段话:“汲取他们的勇气做我们的养料吧;倘使我们太弱,就把我们的头枕在他们的膝上休息一会。他们会安慰我们。在这些神圣的心灵中,有一股清明的力量和强烈的慈爱,像激流一样飞涌出来……就在他们的眼里,他们的行述里,即可看到生命从没像处于患难时那么伟大,那么丰满,那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