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禄三年(1560年)五月十九日午后,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在尾张国一处叫做田乐狭间的地方,旗帜交错,兵刃鸣响,喊杀声更是惊天动地,令人胆战心惊。
这就是日本历史上最著名的破袭战“桶狭间合战”,尾张的小领主织田信长率领三千兵马,自杀性地冲向大大名今川义元的上洛军。今川大军虽有两万之众,本队却不过五千人而已,骤然遇袭,瞬间就乱作一团。
因为地形狭窄,今川方很难组织起严密的防御,很快就被顺风而来的织田军分割为多段,逐一被歼灭。恶战中,有一位青年武士跃马挺枪杀入阵中,他的背上并没有像旁人般插着标识身份的靠背旗,似乎并不属于任何一方阵营。
然而,这位青年武士的目标却很明确,他舞动长枪,以异常娴熟的动作向一名背插“二引两”靠旗的今川武士刺去。对方匆忙横刀抵抗,却不敌青年武士的精湛枪法,被狠狠刺中身甲与袖铠连接处防备薄弱的腋部,惨呼一声,栽倒在马下。
一名同样没有身份标识的步卒猛扑上来,按住仍在泥泞中喘息的今川武士,掀开他的头盔,用腰佩胁差(短刀)割下首级来,递给他的主人。青年武士手捧敌人头颅,立刻驳马而走,直接驰向正在指挥部下猛冲的织田信长。
虽然并无身份标识,信长身边的卫士们却似乎认识这名青年武士,不但没有阻拦,反而偏过马头,假装无意间为他让开了通路。青年武士跃下马来,单膝跪倒在信长面前,双手捧着才刚斩取的首级,高高举过头顶。
信长略略低头望了一眼,口中冷哼一声,撇过脸去,毫不理睬。青年武士等了好一会儿,并听不到信长有任何嘉奖之语,于是愤懑地站起身来,把首级抛到信长马前的泥泞中,转身上马,疾驰而去。
以后所发生的事情,仿佛是同样情景机械式的反复闪回。年轻武士舞枪杀入敌阵,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又刺杀一员敌方骑马武士,让从人斩下首级,自己捧着回来跪到信长面前。信长依旧不理不睬,于是年轻武士抛弃首级,再度跨马而去……杀敌、献首、离去,重复了好几回,一直到雨水和血水彻底浸透他的铠甲,也不肯停息。
终于,织田信长被这名年轻武士的英勇惊服了,也被他毫不气馁、毫不退缩的顽强精神所感动,当年轻武士再次抛弃不被自己接受的敌人首级,打算跃马重入敌阵的时候,信长终于望着他的背影,呼唤了一声:“犬,你这又是何必?太危险了,别再去了吧!”
这个被信长叫做“犬”的枪法高超的年轻武士,究竟是什么人呢?
追随傻瓜的少年
在桶狭间合战中斩杀多名敌将并且砍下首级来奉献给织田信长的年轻武士,名叫前田利家,因为幼名犬千代,所以一向为人轻佻的织田信长就习惯性地直接呼其为“犬”,把他当成自己身边一条忠实的家犬。作为乱世中的武士来说,他们正希望成为主人身边驱逐和撕咬敌人,看家护院的家犬,所以前田利家对这种称呼并不反感,反而觉得乃是主人信任自己的表现。
信长身边最亲近的部下似乎都是动物,除了这头忠犬以外,还有一个相貌猥琐但异常能干的木下藤吉郎,据说因为长得像猴子,信长就直呼其为“猿”。而这一犬一猿,两人之间的关系也非常要好,可谓莫逆之交。
“犬”本是尾张国荒子城主前田利昌的四男,他的全名叫做前田又左卫门利家,别名又四郎。因为擅长使用长枪,在织田信长的家臣团中罕逢对手,所以大家又送他一个美名,叫做“枪之又左”。
前田家起源于平安时代左迁九州太宰府的大学问家菅原道真,道真的后人中有两兄弟,哥哥那一族姓前田,弟弟那一族则姓原田。前田一支先在关西的美作国内繁衍生息,后来又发展到东海道的美浓国安八郡和尾张国海部郡——以上是江户时代前田家的“官方说法”,但是事实究竟如何,很难做出确定的结论。
可以确定的是,到了战国时代,尤其是中后期,居住在尾张国内的前田家已经完全和学问沾不上关系了,他们成为了彻彻底底的武士。前田家所占有的领地非常狭小,物产也不见得有多富足,荒子城名虽为城,实际上仅仅东西长68米,南北宽50米,并且设施简陋,只是一座小砦子而已,只是尾张国内上百座城砦中毫不起眼的一座。
荒子城主前田利昌当时臣服于尾张国下四郡守护代清洲织田氏的家臣织田信秀,这个信秀人称“尾张之虎”,虽然身份不高,却是尾张国内第一实权人物。然而,织田信秀就算在尾张国内也不算是完全的说一不二,况且放诸整个日本,尾张也不过六十六国中中等规模的一国而已。织田信秀的势力在乱世诸侯中排不进前二十名,而前田利昌在信秀家臣团中的地位,大概也要在二十名以外了。
利昌的俸禄只有区区两千贯,也就是说,他靠领地上百姓贡奉的粮食和其它物产过活,每年折算起来只有两千贯钱,也就平时够养活几十名武士(还不一定都是脱产,很多在农忙时也得下地干活),战时能拉起数百名农民兵来而已。在这种情况下,利昌一口气生了六个儿子,分别是:利久、利玄、安胜、利家、良之和秀继,为这些儿子的前途,他可伤透了脑筋。
长子前田利久,毋庸置疑,他将来是要继承前田家的家业,包括这小小的荒子城,还有两千贯俸禄的。剩下几个儿子可怎么办呢?一般情况下,武士除了继承家业的儿子外,别的儿子要么分家出去单过,要么成为兄弟们的家臣,然而以前田家的微薄产业,实在无法再拆分了,更无法养活更多的家臣。
在这种情况下,前田利昌只好考虑把儿子们送出去,比如把五子良之送给没有后嗣的佐胁家,就此改名为佐胁良之。此外,他还通过关系,把四子利家送到自己的主公织田信秀家中,让他当了少主人的小姓。
所谓小姓,指的是武将们身边的年轻侍从,一般担负各种杂役,武艺高强者也可以充任警卫。上述所谓的“少主人”,指的就是织田信秀的嫡长子织田三郎信长,在他身边围绕着很多小姓,大多是家臣子弟,既作为读书、习武的伙伴,从另外一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家臣们送过来的人质。
就这样,前田利家来到了织田信长的身边。利家生于天文七年(1539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比信长小五岁,他出仕时为天文二十年(1551年),所以说起来虚岁为十四,若按现在的算法,不过是刚满十二周岁的少年罢了。
利家少年时代的性格非常老实,做事情很踏实,加上他似乎是有习武的天赋,在织田信长的培育下,很快就在枪术方面超过了一众同僚。信长颇为喜爱这名小姓,亲昵地称呼他为“犬”,并且给了他五十贯的俸禄,可谓吃穿不愁了。等过几年,等信长继承了家业以后,肯定会提拔自小跟随他的这些小姓为将领的,利家的俸禄肯定还会翻倍增长——一百贯、两百贯……如果在战场上斩获了敌人的首级,取得功勋,还能赚得更多。利昌对这个儿子的未来,算是基本放下心来了。
当然,也不能说毫无忧虑,因为利家所侍奉的这位织田家少主似乎并不可靠。我们从上篇已经可以了解到了,信长青年时代行事是很荒唐的,经常带着小姓们在领内骑马乱转,在河滩上玩打仗游戏——这其中应该就有利家那小小的身影存在。性格粗暴,又喜欢奇装异服的信长根本就不像一名领主继承人,却像个乡下孩子头那般领着小姓们捉对相扑。虽说假装打仗,却一点也和军事靠不上边,只是胡闹而已。
大家都说,这家织田氏的少爷是“尾张的大傻瓜”,他似乎没心没肺的,一点也不把众人鄙夷和反感的目光放在心上。家中众臣都不看好这位继承人,就连信长的亲生母亲土田夫人也懒得答理他,无一例外的,他们经常向信秀进言,要领主改立三子,也就是信长的同胞兄弟信行为继承人。信行公子品行端方,深得家中上下的一致好评。这个时候,仍然牢固地站在信长一边的,大概也就只有宿老平手政秀,以及利家等一群小姓了吧。
但是织田信秀一直到死也没有另立继承人。利家出仕信长的当年三月三日,信秀因患流行病而死于末森城中,十八岁的织田信长名正言顺地登上了家督的宝座。在父亲灵前,姗姗来迟的信长抓起一把香灰掷向灵牌,然后丢下一屋子瞠目结舌的众人径自扬长而去。
“织田家会就此灭亡吗?”家臣们议论纷纷,“如果不让信行公子担任家督,而由着这个大傻瓜胡闹下去,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吧。”这个时候的利家,是因为一直跟随在信长身边而被主人的某种资质所吸引而追随信长呢,还是因为年龄太小,根本无法分辨何者才是自己应当依靠的大山呢,没有人知道。但就日后的表现来看,与年长一些的家臣们不同,他对信长一直是忠心耿耿的。
信秀死后不久,信长的其他几位有力支持者,比如叔父织田信光、师傅平手政秀、岳父斋藤道三,也先后与世长辞了。信长一下子就被置身于群敌环绕之中,在内有亲信行派的家臣蠢蠢欲动,在外有今川、斋藤等势力虎视眈眈,就连丧失权柄已久的下四郡守护代清洲织田氏也竟敢举起反旗。
前田利家所侍奉的这位主人,前途实在说不上有多光明。
枪之又左威名立
内忧外患之中,首先激化的乃是织田信长与清洲织田家当主(当主即大家长、家督之意)织田彦五郎信友的冲突,因此而爆发的1552年的萱津合战也正是前田利家的初阵——年仅虚岁十五岁。
虽说是初阵,但作为小姓围绕和警护在主人信长身边,乃是利家的职责,他大概还没有什么机会扛着长枪上阵冲锋,杀敌立功吧。
到了1555年,信长经过连番厮杀,终于统一了尾张下四郡,并将根据地搬到新近攻克的清洲城。然后就在第二年,他的妻兄斋藤龙兴谋反,在长良川畔杀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也就是信长的岳父斋藤道三。信长最大的靠山就此垮掉了,原本牢固的盟友——美浓守护代斋藤家——变成了险恶的敌人。
信行派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没过多久,林秀贞、林美作守、柴田胜家等人拥立织田信行,正式举起了反旗。得到确定消息后,信长率七百人迎战,与近两千叛乱军在稻生村附近遭遇,展开激战。在信长的怒吼声中,柴田胜家不敌败退,随后林美作守也被击毙,叛乱军全面崩溃。
稻生合战以织田信长出人意料的获胜拉下帷幕。战后,信长并没有对弟弟穷追到底,而是派出使者进行劝降,遭遇大败的信行无奈地表示接受,信长凯旋回到清洲。
前田利家当然也参加了这次攸关主人命运的合战,正在发育期的他已经勉强可以算是个成年人了。如此以寡击众之战,即便小姓,也必须得举起兵器,浴血奋战的吧。战斗中,利家的右眼下中箭,却仍带伤挥舞长枪,击倒了对手宫井恒忠,并斩获其首级,“枪之又左”的骁勇本色发挥得淋漓尽致。
凭借这份战功,利家在战后获得信长赏赐,增加一百贯俸禄,合计一百五十贯。因为地位提高以及收入增加,他随即招纳了自己的第一位家臣——村井又兵卫长赖。同时,利家的五弟佐胁藤八郎良之也在不久后成为了信长的小姓。
然而,因为前田利昌此时从属于林秀贞,所以信行之乱中,利家父子兄弟不得不兵刃相向。话说回来,父子兄弟各自追随不同阵营而彼此敌对,在日本历史上本就是平常之极的事情,最著名的莫过于保元之乱里崇德上皇派的藤原赖长、平忠正、源为义及其子源为朝被后白河天皇的党羽藤原忠通、平清盛(平忠正的外甥)、源义朝(源为义之子)一班人给干掉了。进入战国时代之后,这种情况更加屡见不鲜,脍炙人口的关原合战里诸如真田昌幸、真田信幸、真田幸村父子兄弟,以及九鬼嘉隆、九鬼守隆父子,就都是例子。
一般来说,父子兄弟为敌这种情况有三种原因,其一是家族成员彼此争权夺利,其二是各与对战的一方为亲或者有故,最后一种则是在胜负未卜的时刻两边下注,这样不管哪一方胜出都可以确保家族的存续。前田利家与父兄为敌究竟是哪一种情况,这个问题见仁见智。可以确定的是从一开始利家就站在属于胜利者的信长阵营,这可以说是他一生中的最初一次重大的选择。2002年NHK大河剧《利家与松——加贺百万石物语》中有一个情节是支持信行的利家二哥前田利玄阵亡于稻生原,但是利玄此人事迹不详,也许只是编剧的合理想象和艺术加工吧。
织田信长是个性格深沉的人,隐忍而记仇,时隔三十多年后还以追随信行的罪名放逐林秀贞。信行之乱后的第十二年,信长强行介入前田家内务,勒令利久让位于利家,也许就是前田利昌、利久等人作为林秀贞的部属追随过信行的结果。但是另一方面,信长又愿意给犯了路线错误的家臣们以足够的表现时间来自我挽救,所以同样追随过信行的柴田胜家能够以卓越的功绩晋升为首席军团长兼北陆方面军司令,一直到本能寺事变信长毙命,胜家的地位都不曾被动摇过。林秀贞和前田利久在几十年的时间里都没有博得信长的青睐,被淘汰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吧。
且说信长以区区七百人击败占绝对优势的信行军一千七百人,并且击毙林美作守,这一战也把号称织田家头号猛将的柴田胜家打得彻底没了脾气。认识到信长并非过往印像中的傻瓜那么单纯,胜家从此对信长死心塌地。不久后信行再度谋反,这回胜家偷偷向信长密告,于是信长诈病诱骗信行前来探望,并当场斩杀这个屡教不改的弟弟,彻底消除了家中不稳的隐患,将尾张下四郡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平定下四郡以后,信长开始向上四郡守护代岩仓织田氏发起进攻。永禄元年(1558年)五月二十八日,信长亲率两千兵力进攻岩仓城,在浮野列阵。双方起初只有一些小型接触战,七月十二日,犬山城主织田信清前来增援信长,总兵力达到三千,信长遂发动了大规模的进攻并获得压倒性胜利,合计斩首九百有余(《信长公记》的数字是一千二百五十余),其中也包括利家的弟弟佐胁良之斩下岩仓织田家弓术高手林弥七郎的首级。
大约也是在这一年,利家迎娶阿松(まつと)为妻。阿松的生父为信长麾下的弓头领筱原主计,很早就过世了,母亲则是利家的姨妈,丈夫死后改嫁给尾张守护斯波氏的家臣高田直吉,于是孤零零的阿松才四岁就被送到荒子城,由前田利昌夫妇抚养长大。因为利家很早就离开父母,去到信长的身边,他和阿松算不上青梅竹马,甚至很可能连面都没有见过几回,这段婚姻应该彻底是父母之命吧。结婚的时候利家二十二岁,阿松么……只有十二岁……
大约也还是在这一年,信长的仆役阵容里多了一个养马和保管草鞋的年轻人,名叫木下藤吉郎。藤吉郎因为忠诚能干,鬼主意很多,很快就获得了信长的青睐,给他起外号叫做“猿”。这是利家和藤吉郎,这一犬一猿的最初相会,虽然性格并不相投,但因为同在信长身边服侍,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两人很快就熟稔起来。
藤吉郎出身很低,其父很可能只是半耕半战的低级武士而已,而利家的父亲前田利昌虽然名义上贵为城主,但家境并不宽裕,利家又是在继承人问题上排不上号,很早就被送出家门的第四个儿子,所以两人很容易就走到了一起。对于藤吉郎来说,出身比自己虽高却有限,从没有盛气凌人的武家少爷态度,人又老实的利家,肯定是自己在织田家中最应该结交和引为依靠的朋友吧。
十阿弥事件
自继任家主以来,经过八年的努力,织田信长终于在1559年统一尾张国,从区区两郡领主一跃成为坐拥一国的战国大名。而对追随信长的前田利家来说,还有另外一个好消息,那就是他和阿松的长女阿幸出世了。
就信长本人的性格来说,更喜欢智谋出众之人,比如那个木下藤吉郎后来竟然一步登天,从一个杂役被晋升为可与柴田胜家平起平坐的家中宿老,而另外一个名叫明智光秀的浪人,才一出仕就被任命为重臣,都是靠着他们非凡的头脑和见识被信长所赏识。对比这些人来说,利家可不算是个聪明人,这时候的他只知道忠诚侍主,勤劳办事,希望凭藉自己的无双枪术在战阵上杀敌斩将,立下功勋。不过他从小就跟随着信长,人又老实,在家中从不树敌,立功的道路上应该不会有太多阻碍吧。野心勃勃的信长三天两头发动战争,利家立功的机会一抓一大把,人生应该可以就此一帆风顺地发展下去。
织田家中,有很多和利家能力、性格相近之人,他们都是传统的武士,除了一板一眼地完成主人所交付的任务,在战场上豪呼酣战外似乎别无所长。时代在改变,传统的武士将逐渐丧失用武之地,但凭藉十数乃至数十年的苦劳,只要不出岔子,总能被授予一城之主的职位,也就是说,利家跟着信长,继续平稳发展下去,最终很可能爬得和父亲一样高——虽然前田利昌也不过就是个中级武士而已。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一件意想不到的祸事降临在利家的头上,几乎改变了他的人生……
与大多数战国大名相同,信长身边也有很多小姓,大多是家中臣属的子弟。这些小姓见天跟在主人身边,双方关系十分亲密,外间遂有“龙阳”、“娈童”之类的谣言四处流传。不可否认,当时很多武将确实喜好男风,但豢养小姓的实际意义并不在此,主要是为了培养下一代武将和重臣。
信长身边有一个小姓名叫爱智十阿弥,是个非常遭人讨厌的家伙。名字既然为“十阿弥”,推测起来很可能是个“僧形者”,也就是说,虽未正式遁入佛门,却剃了光头做和尚打扮的人。当时大名家中经常会有这种“僧形者”存在,他们主要负责茶道、花道、书道等文艺性工作。木下藤吉郎父亲早死,母亲改嫁,后夫叫做“竹阿弥”,就是这样的僧形者,曾经跟随老主公信秀,在茶会上充当杂役。
这个爱智十阿弥因为好耍小聪明而很得信长的宠爱,他也仗着这份宠爱,以及自己的伶牙俐齿,经常捉弄同僚。要说同僚里最老实的就是前田利家了,柿子找软的捏,十阿弥就时常把利家作为取笑的对像。利家虽然敢怒而不敢言,但年轻的他并非毫无火气之人,日积月累,就想找个机会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讨厌的家伙。
正好十阿弥某次偷窃了利家的饰物,结果被人赃并获——这并不是因为利家足够聪明,而是十阿弥本怀着捉弄之意,而不是真的想偷东西。利家可算是逮着机会了,立刻就揪着十阿弥去信长面前评理。
信长从来不喜欢在类似小事上多作计较,加上喜爱和偏袒十阿弥,就只是简单呵斥了几声,让他把东西还给利家,此外没有下达任何处罚命令。这使得从来做事一板一眼的利家大感不满,他认定十阿弥是家中的祸患,再容他胡闹下去,迟早会把一向公正的主人引入邪途的。于是过了没有几天,利家就当着信长的面手刃了十阿弥。
利家此举未必是故意为之,据说当时信长正站在城墙之上,利家前去请安,在城下撞见了十阿弥。十阿弥在此嘲笑利家,意思不外乎“就算偷了你东西,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当时利家才不过二十出头,年轻人本就容易冲动,于是一怒之下,突然拔出腰间所佩长刀来,向十阿弥当头砍去。十阿弥本来就只是负责文艺工作的一个“僧形者”而已,真动起手来,根本就不是“枪之又左”的对手,再加上猝不及防,连叫都没能叫出来,就栽倒在血泊中了。
这一幕当然被站在城上的信长看在眼里,不禁勃然大怒。信长未必不清楚十阿弥有多么遭同僚的嫉恨,年纪也很轻的他应该也能理解利家的心情,然而信长独断惯了,他不能容许部下自作妄为。怎么,竟敢当着我面杀死十阿弥,这是专门给我看的吗?是因为对我前几天的处理不满,所以以此作为抗议吗?!
信长的权威和尊严受到了严重挑衅,他异常恼怒地拔出刀来,就想冲下城去,一刀砍死利家。众家臣全都讨厌十阿弥,无不在心中为利家所为喝彩叫好,于是纷纷涌上前去,跪在信长面前为利家求情。利家本人也跑上城头请罪,甚至头脑一热,打算就在主人面前切腹,以赎自己的罪孽。最终信长无奈之下,只得收刀回鞘,大骂了利家一顿,下令将其逐出家门作为惩罚。
此时利家已积功升至三百贯俸禄,负担着自己、妻子阿松、家臣村井长赖以及一个在襁褓里嗷嗷待哺的长女阿幸的生计,说不上有多宽裕。然而一旦被逐出家门,立刻就变成了没有主家,更没有生计来源的浪人了,一家大小无人养活,这对他来说不啻是晴天霹雳。只是此时才后悔自己行为鲁莽,也已经于事无补了。
利家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请求信长收回成命,他愿意接受任何处罚,只求不要遭到驱逐。但是信长仍在气头上,根本就不为所动,利家无奈之下,只得带着妻儿离开了清洲城。他应该到哪里去呢?回荒子城吗?就算他肯厚着脸皮让父亲、兄长养活,荒子城中吃饭的嘴太多了,也根本无法再多负担他这一家子。
其实,以利家的身手和“枪之又左”的名声,在附近其他诸侯处谋个出路应该也并非难事,就算暂时赚不到三百贯俸禄,总能给妻儿老小一碗稀饭吃。然而利家从一出仕就在信长身边,再加上本乡本土的情感牵绊,他似乎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一条道路。我的故乡就是这片尾张的土地,我的主人只有信长大人,除此以外,我没有别处可去,没有他人可以侍奉——老实到有点一根筋的利家大概是这样想的。
于是利家哪儿都没去,仍然天天在清洲城外徘徊,希望可以再次面见信长,重归织田家。家臣们也轮番地为他求情,但信长余怒未息,始终不允。
像利家这种情况,在乱世中并非特例,在信长这里更是司空见惯之事。信长的性格非常粗暴,一个不满意就呵斥家臣们,甚至拳脚相向,就连重臣柴田胜家等人遭他的拳打脚踢,也都习以为常了。重臣们仍然有用,是家族的支柱,不能随意驱逐,而对于那些小姓出身,还没能养成和看到足够价值的年轻武士,信长可是动不动就将其赶走,继利家之后,他的五弟佐胁良之在数年后也被赶出织田家了。
但是说也奇怪,不知道是信长身上何种资质吸引着这些年轻人,他们虽被赶走,却都不愿意出仕别家,总想找机会回到信长身边。利家并不是头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浪人利家的奋战
利家被驱逐出织田家中不久,浓重的乌云重重笼罩住了尾张国,织田信长遭遇到他一生中最大的危机。时为永禄三年(1560年)五月,东海道的大大名今川义元正式开始上洛,其麾下大约二万五千人,号称四万大军。
那么挡在义元上洛途中的织田信长又能动员多少兵力与其相抗呢?前面已经大约地提过一些数据:信行之乱时,信长以七百人对抗信行军一千七百人;平定信行之乱后,信长可以动员二千兵力进攻岩仓织田家;统一尾张后,信长的最大动员力也就是四千人左右。如此悬殊的实力对比,几乎可以使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悲观绝望:出城决战无疑不是对手,而笼城固守则只是死得慢一点而已,就算城池不因强攻而陷落,耗到弹尽粮绝一样没有活路。
得到义元上洛这个消息后,织田家立即召开了军事会议。重臣们分成迎战和守城两派,吵得不可开交,然而不论哪一方都没有胜利的可能,所有人的脸色都非常难看。信长没有在会议上开口。五月十九日天还没亮,信长一个人一边打着小鼓一边唱起了《敦盛》,唱完了将鼓一丢,骑上马出城而去,家臣闻讯后纷纷率兵赶上。利家的五弟佐胁良之,便是最初跟信长出发的五骑之一(另四人为岩室长门守、长谷川桥介、山口飞驒守、加藤弥三郎,除了岩室以外,包括良之在内的四人以后都战死于三方原)。
信长的想法很简单也很实际,既然正面对抗不是今川义元的对手,那么只能奇袭今川本阵杀死义元,这是通往胜利的唯一道路。只要总大将义元毙命,几万大军也会不战自溃。但是,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还需要情报、气候、欺敌、隐秘多方面的因素配合,任何一方面出了问题,都会导致全军尽没,满盘皆输。织田家内并非铁板一块,早有人与今川家内应,信长之所以在会议上一言不发,半夜里突然出兵,大概都是为了保密。
信长早先曾派出三百人袭击今川本军的前卫,佐佐孙介、千秋四郎战死,仅余五十人溃逃回来。加上鹫津、丸根陷落,大高城兵粮顺利输入等一系列有利消息,今川军上下不免麻痹轻敌,义元下令就地吃饭休息,附近的寺社乡里又派人来送酒称贺。这时下起了暴雨,得到消息的信长领着两千人乘着雨势的遮掩悄悄接近了在桶狭间的义元本阵,然后开始猛然攻击,将今川军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今川义元被当场砍下首级。
前田利家此时虽然还是个浪人,但他闻讯后立即赶往织田军中参战。就其心理来说,一方面想要立下功劳,好得到信长的宽恕,另一方面大概也是在想:如果信长大人在此战中败亡了,我就干脆殉主而死吧。于是他跃马挺枪杀入今川军中,凭藉其超凡的武艺,先后斩首三级献于信长面前——也就是本文开头所描述的那一幕。然而信长一开始似乎并不为其所动,都没有正眼看一下利家。于是利家便把首级丢弃到一边,再度杀入敌阵。
如此连番三回,信长终于被利家的忠心所感动了。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虽然织田军占了天时、地利,眼看就可将今川本队击溃,终究兵力不如对方,一名年轻武士,身边只跟着一个步卒,深入敌阵,危险系数还是挺大的。信长此时心中应该已经在后悔驱逐了如此忠诚的前田利家,他不希望利家在此战中有任何伤损,于是不久后终于派人把利家给叫了回来。
利家本以为自己的这番大表忠心,可以得到信长的许诺,重归织田家中,但他的希望很快就落了一个空。信长虽然表面上原谅了利家,但是对他的惩罚并没有就此结束——信长或许还在恼怒利家侵犯到了家主的权威——利家仍然还是一介浪人。
桶狭间合战之后不久,利家之父前田利昌离开人世,把家业传给了长子前田利久。
今川义元被砍下首级,尾张的危机解除了。此后,今川家的势力逐渐衰退,三河国回到了松平家年轻家主元康的手里。永禄五年(1562年),松平元康来到清洲,与织田信长会盟。这个盟约一直延续到本能寺之变,长达三十年之久。
清洲同盟解决了信长的后顾之忧,于是他可以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夺取北方的美浓上。
美浓国大名斋藤义龙本是今川义元之后信长最强大的敌手,只可惜他寿命太短,于永禄四年(1561年)五月十一日病殁了,年仅三十五岁,留下一个并不成器的继承人斋藤龙兴。
五月十三日,听说义龙病故的消息后,织田信长立即出兵美浓,亲自率兵一千五百冒雨渡过木曾川,进入美浓海津郡胜村,斋藤方面则派出重臣长井甲斐守和日比野下野守引兵六千迎击。对于图谋短期决战的信长来说,斋藤军这次的出阵真是再好不过,他无视双方兵力的差距,前进至安八郡深部,与南下的斋藤军于次日展开激战。初战之时,数量上拥有压倒性优势的斋藤军占据着上风,信长在阵前指挥织田军发动猛攻来扳回局势,混战中织田军突入斋藤军本阵,而斋藤军的两位主将竟然战死,指挥系统的崩溃导致斋藤军在阵亡了一百七十人(也有说法是三百二十人)以后败北。
前田利家再次以浪人的身份参加了这场森部之战。类似事情在战国时代屡见不鲜,那些遭到驱逐,或者因为家族灭亡而丧失生计来源的武士们,作为浪人流浪各方,他们中很小一部分可能转业当农民、商人,更多的则除了上阵打仗外毫无所长,或者不愿意抛弃武士的身份,于是往往在遇有合战的时候,前去横插一杠。这些浪人预先选定了阵营,到时候跟随大军厮杀,只要这一方取胜了,那么他们捧着斩获的首级前去报功,就有可能被招募为家臣,最不济也能换得几文赏钱。交战双方也并不反感这些浪人,终究帮忙自己打仗的人多一个,力量也就多一分,取胜的希望也就更大一点。
当然,经过了桶狭间合战,利家深知不看出身、外表,最注重才能的信长,是不会被自己献上几枚无名下将的首级所打动的。既然信长已经原谅了前此的过错,只要自己确实能够立下大功,相信必能复归织田家中。于是利家瞄准了斋藤方日比野下野守的家臣、美浓豪杰足立六兵卫——此人身份虽然不高,但是武勇过人,名声遐迩,若能砍下他的首级,信长大人肯定会高兴的吧。
于是战阵之中,利家躲过重重敌兵,直取足立六兵卫。经过一番激烈的较量,这位美浓数一数二的豪杰终究不敌既年富力强又枪法精湛的利家,被一枪刺倒,从卒村井长赖扑上去割取了首级。战后,利家捧着这枚首级前去报功,织田将领们无不惊叹,信长也终于认同了利家的功绩,允许他正式复归,不仅恢复其三百贯的俸禄,并且额外给赏,增加至四百五十贯。
继任家督
正式复归标志着前田利家结束其一生中最艰难坎坷的两年浪人生涯,人生自此渐入一帆风顺的坦途。
森部之战的三个月后,利家的好友木下藤吉郎与浅野家的养女弥弥(后更名丰臣吉子,人称北政所,法名高台院湖月心公)成亲,证婚人正是利家、阿松夫妻。
藤吉郎估计是在桶狭间合战前后被信长从杂役提拔为武士的,但他出身很低,据说相貌也很丑陋,所以这段婚姻在当时来看算是高攀了。据说是藤吉郎先看中了弥弥,于是央告刚获得四百五十贯俸禄,成为家中一时风云人物的利家前去提亲。老实的利家不好拒绝,硬着头皮前往,没想到一说之下就成功了。从此藤吉郎感念利家的大恩,将其引为知交。
作为低级武士,藤吉郎和利家并没有自己的封地,他们只是直接从主人处领取禄米而已,居处也是清洲城下的武士长屋。两家的长屋紧靠在一起,方便走动,这两个低级武士家庭之间的亲密私交也正由此建立,所产生的深厚情谊,奠定了加贺百万石前田家的基础。
1562年,利家长子利长出世,第二年又得到了次女萧。
信长征服美浓的战争延续了整整七年,直到永禄十年(1567年),经过调略(策反),最具实力的“美浓三人众”稻叶良通、氏家直元和安藤守就联袂倒戈至织田家,并交出人质表示诚意,织田军会同“美浓三人众”军围困斋藤氏主城稻叶山。九月,斋藤龙兴开城投降,退往伊势长岛,信长的美浓攻略至此结束。
美浓攻略的过程中以策反与城砦修建为主要手段,纯军事手段只起到辅助性的作用。在这个阶段,最抢眼的织田家臣莫过于擅长策反和建筑的丹羽长秀,就连每战必为先锋的柴田胜家与之相较也不得不黯然失色。而木下藤吉郎也正擅长这一类的工作,乃至于后世很多文艺作品中把很多丹羽长秀的功劳算在他的头上,正因如此,藤吉郎的地位节节攀升。相比之下,只会在战场上厮杀的利家就要显得黯淡多了,很快就落在了好友的后面。
在出人头地之后,藤吉郎改名木下秀吉,逐渐受到信长的提拔看重,以至于在1568年任命其为京都奉行,与明智光秀并列。好朋友藤吉郎从区区养马的下人变成地位身份与自己相似甚至超过自己的武士,前田利家心里想必很不是滋味吧。不过利家更类似于柴田胜家,一向以武勇见长,在新的战略方针下缺乏大展拳脚的空间。
利家在织田家担任的职务是赤母衣众首席,所谓的母衣众是指信长从马迴众里选拔出来的贴身精锐。战国时代的武家有一种叫做马迴的职制,这些人都是大将身边的骑马武士,长年跟随在大将周围担任护卫,也承担传令的工作,战时还作为决战投入的兵力使用。织田信长的马迴众来源于信长的近侍以及土豪们除继承人以外的其他子侄,其中挑选出黑、赤母衣众各十名(人数固定,减员才补充),这些人有机会被提升为部队指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