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信长和义昭牵线搭桥的是细川藤孝和明智光秀。
明智光秀据说出身土岐一族,又与斋藤道三有亲,算起来还是信长的妻舅。明智一族因在长良川合战时站在斋藤道三一边,所以光秀在战败后流落到了京都。传说穷困潦倒的光秀受托为村民铲除每天偷寺院灯油的妖怪,等了一晚上没等到妖怪,反倒发现偷油的是将军身边的重臣细川藤孝。细川藤孝晚上看书无钱点灯,只好每天晚上到寺院去偷取灯油,两人一见如故,成了好友。后来藤孝保着义昭逃到越前大名朝仓义景处,明智光秀此时正在朝仓家出仕,甚不得志,便索性在藤孝保举下做了义昭的臣下,并担任同信长联络的使节。
信长非常欣赏光秀的才华,给予他比许多尾张重臣还高的赏赐,并且通过光秀,将义昭从尚且犹豫不决的朝仓义景处迎接到自己身边。永禄十一年(1568年)九月,信长集结大军,发动了打着大义名号的对三好家的讨伐战。
其实早在义昭到来之前,信长就为武力上京做了很多准备工作,也许在他最初的计划里,正式进京还需要五到十年的时间,之前消灭美浓花了他十一年时间,而现在的敌人是比美浓斋藤家势力大得多的三好家。他在洞察横在进京路上、分崩离析的近江国的形势后,决定采取一面拉一面打的战术,拉拢比较弱小的浅井家,打击相对强大的六角家。为了同浅井家建立有效的联盟体制,信长将自己最喜欢的妹妹阿市嫁给了浅井家的少主浅井长政。阿市是当时天下闻名的美人,杀了弟弟信行的信长,对这个一奶同胞的妹妹爱护有加,能把她嫁给浅井长政,可知浅井这张牌在信长心里的位置有多重。
“我们的目的,是进入京城,扫灭一切挡在眼前的障碍!!”
信长的马鞭在迎接到义昭将军的当年就指向了京都的方向。由勇敢善战的美浓军和浅井军做前锋,信长率领尾张军压后,上洛大军浩浩****地挺进京都,如同疾风烈火一般,顺利消灭六角氏,降服松永·三好氏,只花一个月就得到了近畿五国的领土。
上洛速度如此之快,这在日本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其实,信长能够顺利进京并不是什么意外的事。首先他做了大量的情报工作,利用了浅井和六角两家的矛盾,并了解到松永·三好的势力在近畿统治并不稳固,久经战乱的京都地区作为全国经济中心的地位也已下降,当地各个阶级都期待着新的变革力量出现,辅佐着义昭将军的信长正是大家所期盼的英主。
其次,信长精心训练出一支与传统势力不同的军队。火绳枪这种在日本被称为铁砲的新式武器,在不久前由漂流到九州种子岛地区的葡萄牙人传入,日本的工匠很快就学会仿制,并装备了部队。但是,对于习惯于刀枪弓箭的战国大名们来讲,这种看起来很厉害的武器并不适合装备部队在野战中使用,何况这种新式武器射程短、装弹慢、准心差,价格又极其昂贵,也根本无法大量装备。
信长是当时比较早意识到铁砲对战争革新作用的人,早在统一尾张国的时代,他就着手组建铁砲部队,由于没有那么多现金购买铁砲,他就允许商人获得武士身份,来换取他们手中的铁砲。在等级观念森严的日本古代,一个人生下来所处的阶级不能做任何改变,例如后来信长的继任者丰臣秀吉虽然掌握了天下,只因为出身农民,就无法从朝廷那里获得开幕、成为幕府大将军的资格。最后,秀吉还是折衷地向朝廷申请了丰臣这个自制的姓氏,并且认藤原北家的贵族为养父,才得以用太政大臣的身份统治天下。在当时的武士们看来,能够统治武士的只有源氏后代所建立的将军幕府,丰臣秀吉的太政大臣身份就有些不伦不类,于是丰臣政权只维持了短短两代便结束了。获得高贵的武士身份对一般商人来讲实在是无可想像的事,但对传统观念一向薄弱的信长来讲,所谓等级什么的从来就不重要。
不过,这些对军队的改革,还只是信长对旧时代革新走出的一小步,未来还有更多的新想法会付诸实施。
且说在控制了近畿地区以后,信长就掌握了从京都到尾张的大片平原,这里是粮食主产区,经济也比较发达。但在之前占据这里的大小豪族,巧立名目设下了许多关隘收取高额赋税,一个商人想要进入京都要过十几个关口,交十几次税,这种杀鸡取卵式的抽税方式对经济发展非常不利。信长进京后立即废除“应仁之乱”以来京畿地区设立的重重关卡,废除繁杂的关税,使商人可以在他的领地里自由来往,促进了商业的自由流通。
老百姓高兴并不代表所有人都会高兴, 被立为将军的足利义昭就是极少数不高兴的人之一——因为信长进京后将他作为傀儡的意图非常明显。
一次酒宴上,义昭高高兴兴地对信长说:“以你现在的功劳,我封你做副将军如何?”
这是个前所未有的职务,义昭以为信长会欣然接受。不料信长当着重臣们的面冷笑着对他说:“你是傻瓜吗?”然后扬长而去。义昭吓坏了,赶紧称信长为“御父”来乞求原谅。信长并不认为这个懦弱的将军有什么力量,于是在修了一座坚固的二条城来保护或者囚禁这个宝物后,他便又踏上了豪勇的征伐之路。
命运的姊川
元龟元年(1570年),信长借口越前国朝仓氏不肯进京来朝觐新的幕府将军,遂与德川家康合兵讨伐。四月二十七日晚,已经深入朝仓家腹地的信长突然收到妹妹阿市从小谷城送来的礼物,那是一个装着豆子的小口袋,两头都用绳子系死了。思考片刻,恍然大悟的信长吓得脊背发凉——这个谜语的谜底是:浅井家已经背盟,将与朝仓家前后夹击信长,织田军已成袋中之鼠。
原来,浅井家的重臣们对信长势力的膨胀早有忌惮之心,况且现在信长要讨伐的朝仓家与浅井家有盟约,于是浅井家的重臣推出已经退隐的浅井长政之父久政,长政难以承受父亲的压力,只好出兵在京都和金崎之间布阵,截断信长后路。
得知消息的信长经历了一生中最仓惶的逃跑,率领十几名亲信从小路逃向岐阜,主力军队顺着琵琶湖撤兵,自愿留下殿后的羽柴秀吉和德川家康同追击的朝仓军缠斗,且战且退。这次几乎使信长送命的撤退战,后来被称为金崎撤退。
在山中逃跑的信长还在千草山中的椋木垰遭到了六角义贤雇佣的杀手用铁砲狙击,几乎丧命。三年后,信长抓住杀手善住坊,将他埋在路边,命令经过之人都要用竹锯锯其头,善住坊哀嚎了几天才断气——如此酷刑,正体现了战国时代武士们普遍的残忍忌刻之心。
金崎撤退后的信长失去了进攻朝仓的力量,合兵一处的朝仓·浅井联军趁势全面反攻,六角义贤也发动余党起事夺回南近江。织田方的柴田胜家等将领死命抵抗,才终于顶住几方面攻击,为信长争取了喘息的时间。
这一年的六月,织田信长召集一万五千兵马,并命德川家康以五千三河兵来会,合兵两万进军浅井主城小谷城。二十一日,联军到达小谷城不远的虎御前山,信长故伎重施,**农田,焚烧村镇,欲引浅井长政出城决战。长政在信长进兵之初就催促朝仓义景的援军,然而越前大将朝仓景健的八千援军到达小谷,人数只有长政希望的一半。
六月二十三日,信长军成功包围了位于浅井主城小谷城之侧、地势险要的横山城。横山城一旦落入信长之手,小谷城及具有重要战略地位的佐和山城就都会陷入危险,不过信长的目的是诱使浅井·朝仓军主力出阵,打一场围点打援的歼灭战,然后再借胜利之兵一举拿下横山城。
用兵如水之就下,因时因势而动,绝不仅仅简单地猛攻而已,这一点信长是从长年与美浓军的交战中逐渐悟出的道理。如果说,桶狭间之战前后他还只知道赌运、突击,此时的他已经成长了起来,善于先发制人了。
然而浅井长政也是当世名将,绝不是看不出信长目的的傻瓜,想要使诱敌深入的战略能达成,就要有足够分量的诱饵。信长只带了少许兵力,将本阵布在横山以北、姊川南岸的龙之鼻地区,这里紧临浅井·朝仓军,对敌方有很大吸引力。果然,浅井长政虽然看穿了信长的诱敌之策,还是认为这是杀死信长的好机会。二十六日,浅井·朝仓军主力约一万四千人出阵杀来,信长并未对横山撤围,自己手上可动用的兵力只有马迴众与右翼的美浓兵八千人,还有德川家康的三千三河兵。按照信长的计划,他会使用手中这一万一千人拖住浅井·朝仓军,围困横山的部队则以六个梯次逐渐投入战场,最终在总兵力上压倒敌人,取得胜利。
战事并不像他想像的那么完美,二十八日凌晨五时,浅井·朝仓军在伪装撤退麻痹敌人后突然转身突破姊川,从野村、三田村两方向对信长军发动奇袭。织田军猝不及防,对姊川的封锁线被拉出几个缺口,沿河防御的计划被打破,浅井军的先锋矶野员昌队迅速压制信长的马迴众,浅井军开始直接接触信长五千人的本队。浅井军大将远藤直经率八百健儿直薄信长本阵,矶野员昌也亲率精兵连破十一队敌军阻挡,阵斩敌将坂井久藏,两个人的目的都只有一个——直接拿下信长的首级。
朝仓方面面对的是以善战著称的德川军,虽然人数上朝仓有八千之众,德川只有三千,但三河武士发挥了难以置信的力量,拖住敌人达数小时之久。德川军的本多忠胜、榊原康政等作为后备的旗本部队被全数投入一线作战,家康身边甚至只剩下少数亲兵,朝仓军始终没达成迅速击溃家康而与浅井合兵包围信长本队的目的。
原本应该即时投入战场的六队织田军并未能像机械钟表那样精确地分批次进入战场,由于浅井·朝仓军成功的急袭,使这些部队产生混乱,直到上午十点左右才缓慢地加入战斗序列。当羽柴秀吉和柴田胜家两队五千人终于到达战场时,织田军对浅井军的兵力对比终于产生决定性逆转。得到支援的德川军也终于从崩溃的边缘被拯救回来,展开反攻,浅井·朝仓军全面崩溃了。
之后就是毫无悬念的追击战,经过长达五公里的追击,浅井军损失颇重,远藤直经等大将战死。可惜朝仓义景太不重视这场战役,只派了八千军队出阵,因此信长没能达到歼灭朝仓主力的目的,不过此战后浅井·朝仓军很长时间没再出战,信长得以从容蚕食浅井的领地,孤立小谷城。
七月四日,信长在攻下横山城,并留下部队包围佐和山城后,自己回兵京都,向足利义昭将军报捷。义昭在同信长决裂后,暗地遍发讨伐敕令,使信长的周围结成了一张巨大的包围网,从浅井、朝仓到西国霸主毛利元就、越后之龙上杉谦信、甲斐之虎武田信玄等,都已经对信长采取了敌视态度。信长此举正是警告义昭,免得他在自己背后再搞小动作。
然而,义昭的小动作其实已经使信长疲于奔命了,这位困守在二条城里的末代将军,就如同一只守候在中央编织捕虫网的蜘蛛一般,不知疲倦地向全国大名发出讨伐诏书。于是,在此后的整整十年时间里,一会儿是浅井·朝仓入侵,一会儿是武田军上洛,一会儿又是石山本愿寺煽动百姓发起暴乱,各方反对势力织成了一张巨网,就是所谓的“信长包围网”。信长疲于奔命,好像到处灭火的救火员……
恶魔的血宴
1574年元旦,征战了一整年的织田军重臣、将领们穿着华丽的礼服聚集在岐阜城中庆贺新年,许久没见的大家在一起饮酒欢宴,并向主公织田信长献上精心准备的礼物,预祝主公早日成为“天下人”。正在风光得意的信长,微笑着接受了大家的礼物。
两年前,指挥三万大军上洛,在三方原将德川家康打得在马鞍上大小便失禁的武田信玄,一度使信长感到了灭亡的悲哀。当时得知家康大败的信长深感绝望,他觉得自己这回真的要死了,于是准备亲自出征和武田军决战。出征前他叫来长子信忠说:“一旦听说我战死,就立刻烧毁京都二条城,杀了义昭将军!终究不能让那个傀儡落到信玄手上!”
武田信玄是战国时代著名的军事家,他一手培养出的武田骑兵名震天下,麾下名将如云。此次他倾国而出,所部三万之众,全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武田鹤翼阵和鱼鳞阵的威力信长光是想想手心都要出汗。更何况,此时的信长虽然已经可以征召十数万军队,但质量参差不齐,并且大多数被参加包围网的大小势力钉在各地,自己实际可以调动的军队数量非常有限。一旦武田军消灭德川家康攻过来,他几乎只有死路一条。
不过好运总是陪伴在信长身边,病入膏肓的武田信玄病殁于信浓驹场,享年五十三岁,武田军密不发丧,全军撤退,信长的又一次人生危机解除了。
解除了来自东方的危机以后,信长立刻集中全力,顺利地攻灭了浅井和朝仓这两个被他狠之入骨的敌人。在杀死朝仓义景后,信长觉得还不够解恨,又将朝仓家主城一乘谷城下有着百年繁荣历史的城下町付之一炬。一乘谷城下町是有名的文化之城,在朝仓家几代经营下异常繁荣,到了义景时代又收容许多公卿,俨然是北国的文化之都。来到这里的信长毫不留情地下令:“统统给我烧掉!”可怜百年繁荣的一乘谷就在熊熊烈火中化为灰烬了。
对于浅井长政,狂性大发的信长看在妹妹阿市的面子上本来要放他一马,幻想着:“可能长政并无叛我之心,都是久政那该死的老头子不好。”他妄图劝说长政投降,继续做自己统一天下的助手。不料浅井长政倔强的很,在将阿市和他们一起生育的三个女儿送回后,就与父亲久政先后切腹自杀了。
长政之死,无异于给了信长脸上一个狠狠的大耳光。当妹夫的首级被送到面前的时候,信长耳边仿佛听到长政的嘲笑:“还要我和你共同进退吗?你配吗?”浅井长政与德川家康不同,家中重臣大多厌恶信长,想要与织田家为敌,他根本无力弹压,更何况,就连退隐的父亲也顽固地站在妻舅信长的对立面上呢?虽说他本人是一家之长,但浅井家族和很多战国时代的武士集团一样,都是由大大小小的武士层级组成的一个大家庭,如果长政彻底悖逆家臣的意思,那么浅井家族也就等于不存在了。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怎么还可能回头呢?
于是恼羞成怒的信长便将浅井长政前妻所生的儿子,以及将朝仓义景的嫡子残忍地杀死,又将义景的老母每天切掉一根手指,花了十天时间残忍处死,方才心满意足。
就这样,织田家族在胜利的喜悦中迎来了1574年的元旦。去年七月份,朝廷按照信长的意思把年号改为“天正”,所以这一年乃是天正二年。
当元旦宴会接近尾声的时候,客人们陆续散去,只留下多年来一直跟随着信长南征北战的亲近家臣们。信长拍手命侍从端上来三个镀金酒盏。已经差不多酒足饭饱的重臣们见到这三个酒盏,顿时脸色吓得煞白,胃袋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原来,这是三个用刮去皮肉、内外洗干净的人头盖骨镀金制成的酒器,每个酒器前面还都立着牌子,分别写着朝仓义景、浅井久政和浅井长政的名字。
信长狞笑着说:“来吧,大家都拿这酒盏来饮一杯酒!”他手提酒壶在三个酒盏里倒满酒,首先拿起浅井长政的头骨酒盏逼迫自己妹妹阿市喝下去,阿市对着亡夫的头盖骨泣不成声。随即,信长又端起朝仓义景的头骨酒盏,命令明智光秀将里面的酒喝光,光秀看着故主的头盖骨本已泪流满面,但在信长逼迫下不敢不一饮而尽。其他将领们在信长逼迫下也只好捏着鼻子,接过酒盏将酒喝下。看到所有人喝完酒的古怪样子,信长快乐地哈哈大笑。
距离夺取天下越来越近的信长,在二十多年的战争里付出的不仅仅是别人的生命,还有自己的感情。在日本的传说故事里,曾经有一个以吃人为乐的妖怪酒吞童子,它把抓来的女人肢解后放在仓库里,有客人时就拿出整条整条的大腿来招待。在含着泪的明智光秀眼中,这位曾经令他景仰的主君,正在开始化身成传说中吃人不眨眼的妖怪酒吞童子,自己则正像是那个化装成行脚僧、被妖怪招待吃人腿的先祖源赖光。
消灭了浅井、朝仓之后,信长最希望立即扫平的敌人,就是石山本愿寺了。
日本在历史上算是佛教王国,僧侣在这个国家里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连天皇在退休后也要剃度为僧成为法皇。僧侣以寺院为依托,拥有大量土地财富,并合法豢养僧兵,左右国家政事,俨然就是不受任何人管辖的国中之国。
战国时代,在各个佛门宗派中势力最强大的莫过于石山本愿寺。这个属于一向宗的佛门宗派,借着战国乱世号召民众“每天只要念颂南无阿弥陀佛就可往生极乐净土”,这对身处乱世水深火热之中的普通百姓**很大,所以全国许多百姓,甚至很多大名都成为了一向宗信徒。
和其他和平主义的宗派不同,一向宗的目标是建立由僧侣管理的佛国,所以积极倡导武装斗争。早在战国时代初期,一向宗就在北陆的加贺国发动暴动,动员超过四十万的武装人员彻底摧毁加贺国主畠山氏的统治,在那里建立了佛国政府。比起贪得无厌的封建大名,僧侣除了基本税收外并不对百姓有更多要求,加贺国百姓快乐地在歌中唱道:“官吏脸难看,和尚好说话。”
有了这么个活样本,本愿寺方面更是大力鼓动全国的一向宗都发展暴动,将整个日本都变成佛国。割据一方的大名们非常惧怕一向宗的力量,连“甲斐之虎”武田信玄也特意娶了本愿寺法主显如上人的妻妹,两家结为姻亲。
说到这里还有个有趣的情况,那就是日本的和尚既不忌荤腥也不忌色戒,这些原本应该戒除的东西在混乱的战国时代都被解禁了。武田信玄就是比较早使和尚结婚合法化的大名,他命令领内的和尚只要交够一定的钱就可以结婚。和尚住着寺院的高房广厦,拿着十方布施,每日衣食无忧,温饱思**欲,身边就缺个女人。和尚结婚的风潮在这个时代已经成了大势所趋,与其让他们私下找女人,不如让他们交些钱光明正大地娶妻生子,这样大名们也可以增加收入,也算是双赢的好事。
信长开始同僧侣势力关系尚好,但是随着领土的扩大,双方利益冲突加深,信长攻击的朝仓家正是本愿寺的重要金主,本愿寺后来又收留在织田领地里作乱的三好余党,双方的矛盾终于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决心同本愿寺开战的信长向石山方面索要贡钱,对于这种公然的挑衅,本愿寺显如断然拒绝了。后来信长军主动挑起战争,用被称为大铁砲的大型火枪轰击石山本愿寺,拥有大批装备着铁砲的僧兵、雇佣军的本愿寺派遣根来、杂贺、汤穿等纪伊国擅长使用火枪者以三千支铁砲还击。铁砲发射之声响彻夜空,经过一夜激战,织田方的铁砲大将佐佐成政重伤,战死甚众,本愿寺方死伤相当。被称为第一次石山战争的这次大规模铁砲对射结束后,本愿寺显如宣布信长为“佛敌”,号召天下一向宗门徒对其群起攻之。
在这之后,信长和本愿寺进行了长达十一年的石山战争。
双方最重要的几次交战都围绕着本愿寺军队驻守的伊势国长岛城展开,几乎每次都是信长军主动进攻,在遭到惨重损失后狼狈败退。
对长岛进攻失利的信长大力平息领内的一向宗暴动,为了宣泄愤怒,他宣布将火烧日本佛教圣山比叡山延历寺。这个命令连部下的许多重臣都被吓到,对于大多数信奉佛教的武士们来讲,没有比烧毁这座佛教圣山更为暴虐的事了。
然而,织田信长的决定没有人可以劝阻,他亲自出马统领大军包围,四面放火,比叡山延历寺陷入一片火海。山中僧人及老弱妇孺三千余人或者被烧死,或者惨死在在外抄杀的织田军刀下,连许多执行屠杀任务的织田军将领也看不下去,请求信长饶恕妇孺,被杀红了眼的信长斥退。包括根本中堂在内的三王二十一社等所有庙宇,果然如信长之前的誓中所言,被烧为灰烬,这自然激起全国佛教徒的愤怒。信长遂被人们怒斥为“第六天魔王”,也就是佛教神话中暴虐好杀的魔王“大自在天”。
就在1574年元旦宴会上用人头骨喝酒后没几个月,信长再次攻打伊势长岛这座每次都令他损兵折将的城砦,一场腥风血雨即将笼罩住伊势国。
这次他吸取过去陆战失败的教训,动员了志摩海贼出身的水军大将九鬼嘉隆等人的大安宅船舰队封锁水面,用大船在水面组成一堵大墙,以大铁砲阻止对长岛的水面补给,并轰击城砦。陆路方面,对长岛及大鸟居、屋长岛、筱桥、中江五座聚集了大批男女一向宗抵抗者和百姓的城砦进行围困。过去这些城砦对信长的讨伐之所以能够获胜,一是信长外敌不断,难以抽调大兵力长时间攻打,二是通过水面运输粮食弹药,保证了城砦的物资供应。这次信长发了狠,将主力大都调集来围砦,并第一次调遣水军断绝城砦与外界的联系,五座砦中的人们很快就陷入了饥饿与恐慌。
八月二日,无力再战的大鸟居一向宗抵抗势力和百姓请求投降,被信长一口回绝,当砦中人趁雨夜突围时,早已在等待的织田军疯狂追杀,男女老幼被屠戮殆尽。十二日,筱桥砦攻克,剩下三砦中的人们在长期围困下也已奄奄一息,老弱多有饿死,存活下来的人靠着吃草根、墙皮甚至死人肉维持着。长岛砦再次向信长提出投降,信长为了尽快结束战争,同意砦中百姓放下武器出城。九月二十八日,赤手空拳的长岛男女百姓打开城门,划着小船离开城砦,可是等待他们的并不是食物,而是织田军冷冰冰的砲口。当百姓们的小船划到河中心时,信长突然传令:“统统杀光!”岸两边的织田军以铁砲与弓箭对河中的无辜百姓进行射击,百姓们多被射杀,重伤者也落入河中溺死,河面漂满了尸体,河水被染成红色。长岛砦里残存的百姓原本都饿得只剩下半条命,眼前的景像将他们激怒了,愤怒爆发出的力量使这些人挣扎着跳下河游到岸边,用刀枪乃至拳头牙齿和织田军拼命,几百名士兵被杀死,信长的庶兄织田信广、十弟津田秀成、叔父津田信次、叔父信光的三个儿子全都被杀死。
残存的中江和屋长岛两砦中还有两万男女,屠杀、诱杀的招数都使过后,这些人对信长已经彻底绝望。失去众多亲人、损失惨重的信长也已经处于狂怒状态,他命部下四面放火烧砦,又令军队将砦围定,不许一个人活着出去。中江和屋长岛两砦瞬间变成阿鼻地狱,两万多人在凄绝的惨叫声中被烧死,现场惨不忍睹。
原本属于朝仓义景治下的越前国也是一向宗影响巨大的地方的,已经在长岛双手沾满一向宗百姓鲜血的信长自然要斩草除根。他在1575年八月十二日,与德川家康等人汇集了十二万大军,对越前的一向宗势力举起屠刀。武装士兵自不必说,一向宗的主持一律处以磔刑,一般信徒同样难逃被屠杀的命运,甚至许多只是稍有牵连的百姓也都遭残杀。军队每前进一步都有人要被杀,越前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鲜血,死者达到三、四万之多。
火枪的黎明
天正三年(1575年)五月,正式继承武田信玄之位的信玄四子武田胜赖发动了对德川家康的战争。胜赖虽然颇得信玄喜爱,却是庶出,且母亲是与武田氏有仇的信浓诹访家出身,由他领导武田家,多数老臣都不满意。胜赖并非庸人,早在信玄时代就已身列“武田二十四将”,作战勇猛也颇有智谋,掌握武田家大权后取得过不少胜利,还曾经筹划奇袭德川家康的主城冈崎城,如果当时计划成功,家康的后果将不堪设想。只不过,胜赖在内部人际和对外的政治手腕上比乃父都差上很多,以团结著称的武田家臣团在他的时代出现了裂痕,是以他只有将目标对准领外势力,以一连串的胜仗来稳定自己的宝座。
1575年五月,武田胜赖亲自带队,以甲斐、信浓武士为骨干的一万五千武田大军侵入德川领,虽然内部矛盾重重,可一旦打起仗来,号称天下无敌的武田家还是非常厉害,德川的军力几乎无以相抗,一些向心力不强的地方豪族更是家康的心病。之前的几次战争,胜赖都是以争夺局部地区的一城一砦为主,家康应付起来已经有些吃力,在号称难攻不落的高天神城被围困时,家康曾向信长求救,信长立即派遣长子信忠率兵前来救援,然而城池在织田军赶到前就已经被攻陷了。事后,信长送了家康要用两匹好马才能驮动的满满两大口袋黄金,至于是要表示歉意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那就无人知晓了。
这次胜赖主力倾巢出动,看架势分明是要消灭家康,同信长决战,于是家康匆忙地再次向信长求援。
当信长集中了三万军队赶来援救时,武田胜赖正驻马三河国的长筱城下,日夜攻打。守卫长筱城的奥平贞昌顽强抵抗,但毕竟众寡悬殊,外墙被攻破,这座只有五百人防守的小城即将弹尽绝粮,在武田军红色的海洋里岌岌可危。家康虽然有心救援,却因不敢和武田军正面决战而止步于不远处的吉田城,与武田军小小接触后就缩了回来——当年三方原的惨败他还记忆犹新。
织田信长这次同武田军作战,事先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他准备了三样致命的法宝来克制以骑兵强悍而著称的武田军:一是掌握了三段式射击战术的三千铁砲队,信长将弓箭常用的梯队射击术用在了铁砲上,让这些使用火绳枪的士兵分为三队,在统一指挥下轮番射击,这样就大大弥补了老式火绳枪装弹慢、射程短、命中率低的缺陷;二是他在出发前准备了大批的木桩和绳子,他既然要将大规模的铁砲部队运用到野战上,就必须设法降低敌人的机动性,这些东西将在平地上建立起一道栅墙,以减缓敌人的前进速度;三是兵农分离后使用长枪的农民兵,比起大名们以武士为主临时征集农民参军、只能在农闲时出战的部队,信长的职业化军队不再受时间限制,这是些装备了长枪、不讲求个人武艺强弱而以集团作战作为攻击方式的部队。
万余德川军与三万织田军向着一万五千武田军展开战斗姿态。
信长相中了长筱的设乐原,这里隔着连子川有长度两公里的平原,背靠大山,乃是理想的布阵地。信长的士兵用他们带来的木桩和绳子在连子川后面栽下三道栅栏,并挖掘了多道堑壕。对于不了解信长组织的所谓三段射击法的武田胜赖来讲,占着绝对人数优势的四万敌军不来解长筱城之围,倒是忙着在远处挖壕沟栽栅栏,这分明是懦弱的表现,他多少不免有些轻敌了。
即便是在人数上占有优势,且有着新型战术壮胆,信长心里还是没底,名声在外的武田军实在是很恐怖。
在军事会议上,德川家康的重臣酒井忠次提出偷袭武田军背后的鸢之巢山,这样便可陷武田军于两面受敌的窘境,且可骚扰其粮道。然而,信长在听到这个相当富有建设性的提案后却厉声喝道:“真是混帐主意!”将酒井忠次斥退了。
酒井忠次愤愤不平地回到自己的营帐,心里还想着:“织田公真是不懂打仗,毫无头脑。”可是,等到夜幕降临的时候,他却突然被信长唤去,随即信长命他率领两千德川军和五百织田铁砲队夜袭鸢之巢山——信长白天的举动不过是掩人耳目,以保证夜袭的保密性罢了。
酒井忠次的夜袭非常成功,很快就占领了鸢之巢山,这在武田军中造成了一定的恐慌。现在,武田胜赖既未攻破长筱城,又要面对四万织田、德川联军,并且背后还被插上了酒井忠次这么一支生力军,实在是左右为难。如果就这样撤退,也许织田、德川军未必敢于追击,即便追击,以武田军的勇猛也完全能够将之击退,只是部下这么多父亲时代的老臣都在看着,尺寸之功未建就那么灰溜溜地回去,自己怕是连话也说不上了。
胜赖此次出战,原本就是违背了众多老臣的意愿强行决定的,撤退就是失败,失败的话他这个新主君就更不好说话了。
“只有打了!”胜赖心里如此决定,反正如果真的正面交战,以织田、德川军的农民兵集团,也很难战胜武田的百战之师。只要打败了正面的织田、德川军,鸢之巢山的酒井军和长筱城里的疲兵也弹指可灭。
五月二十一日,战争即将开始,可是雨还下个没完,希望铁砲能在这仗里发挥巨大威力的信长愁容满面。在这种天气,火绳无法点燃,火药也会被打湿,那样铁砲的威力就完全无法发挥了。然而到了天亮时分,雨居然停了,清晨六时,武田军发起总攻,织田、德川联军由木栅、壕沟、长枪和铁砲组成的阵线岿然不动。
拥有骑兵优势的武田军以山县昌景队、内藤昌丰队、马场信房队等诸骑兵部队为前锋,风驰电掣般向着联军的阵线袭来。
当这些曾经践踏过许多敌人的骑兵驰近连子川时,就发现有些不对了,浅浅的溪水在经过刚刚的降雨后暴涨了许多,战马的马蹄被柔弱的流水环抱,无法快速前进。即便是上了岸的骑兵们也发现原本平坦的道路变得有些泥泞,战马根本跑不开,许多骑兵只好下马前进,包括敲太鼓的鼓兵也只好放弃战马,背着沉重的战鼓步行冲锋,武田的骑兵优势被大大削弱了。
早就等待着这一刻的织田、德川联军铁砲队一排排地喷射出致命的火焰,许多武田骑兵就在步行的前进过程中被子弹夺取了性命。后面跟上来的武田军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三段射击连续不断制造着轰鸣,也连续不断地制造着伤亡。
但是,武田军毕竟是武田军,他们并不曾被横飞的子弹和不断倒下的同袍吓倒,而是更加奋力冲锋。经过几个小时激战,他们虽然付出重大损失,却也使联军终于失去了远程武器在距离上的优势,被迫突出栅栏,同武田军展开白刃冲突。
残酷的近战使得联军损失惨重,柴田、丹羽、羽柴等许多部队败退或濒临败退,不过他们还有足够的后援部队。但是,在人数上占劣势,且在之前的射击中已经损失了许多将领及勇敢武士的武田军已经没有能够替换的后备部队了,下午一时左右,武田军终于在织田、德川联军之前彻底崩溃了。
“无须费力割取敌将首级,重要是杀得一个不留!”随着命令的下达,联军对疲惫不堪、溃不成军的武田军发动了全面反击。
后来被称为“日本第一强兵”的真田幸村的两位叔叔都在这场战争中丧生,骁勇的武田四名臣中的山县昌景被铁砲攒射而死,内藤昌丰在撤退战中被杀,马场信春带着三十骑残兵掩护武田胜赖撤退,终因寡不敌众,力尽而亡——武田军的名将们纷纷落马。
此战武田军战死数千,占尽天时地利、人数众多且使用大量铁砲的织田、德川联军竟也死伤六千之多,并差一点儿就被击败,几乎又完全是靠着德川军的奋战才将武田军拖垮的,只能说是险胜。只不过,武田军的名将锐卒都在此战中消耗殆尽,从此已无力与织田信长争夺天下了,败亡之势已成定局。
革命儿的春天
长筱合战之后,日本国内已经不再有能和织田信长抗衡的人物。兵农分离后的织田军已经能够长年在外作战,信长为此组建了数个军团,自己坐镇中央指挥,对外作战完全由几大军团自主进行。
与武田信玄齐名的军神,“越后之龙”上杉谦信也曾向着越前进兵,目标直指京都,同守卫越前的柴田胜家军团展开激斗。柴田胜家这位织田家第一勇将在一生从无败绩的上杉谦信面前完全没有还手之力,上杉军虽仅有一万五千,数万之众的织田军却被杀得大败,战死和在加贺国手取川中溺死者数不胜数。好在北陆很快进入雪日,厚达数十厘米的大雪迫使谦信退兵归国,其后不久,他就脑溢血突发——信长人生中最后一次重大危机就此安然度过。
传说,信长对谦信这位旧时代最后的英雄非常恐惧,曾经说:“如果谦信公进兵到京都,我就穿着白色的衣服,骑着马,摇着纸扇一个人去迎接,然后说:‘小人信长,恭迎大驾。’以谦信之仁,必不会伤我性命,然后我就与他划日本而治。”这则传说虽然有些戏说成份,却也说明信长对谦信的恐惧感确实非常强烈。
谦信对信长的这次出兵可以看做是旧时代对信长带来的新时代的最后一次反击,这时的信长已经羽翼丰满,全国形势也和被“织田包围网”四面钳制着的时候不同,上杉谦信虽然战胜了柴田胜家,如果和信长继续战斗也未必就有什么胜算。英雄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在这场战争后,再也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挡信长天下统一的步伐了。
1577年底,织田信长借着被毛利元就消灭的尼子家企图复兴的机会,对关西霸主毛利家宣战。此时的毛利家已经失去了谋略无双的老主君毛利元就,其孙毛利辉元虽有两位智谋双全的叔叔吉川元春、小早川秀秋的辅佐,却也无法抵挡明智光秀、羽柴秀吉(后来的丰臣秀吉)等几个西部讨伐军团疾风烈火般的攻击,称霸关西十国的毛利家,领土正在一国一国地丢失。
此时,石山本愿寺的抵抗也终于到了头。
石山本愿寺之所以一直抵抗信长的围困大军长达十一年之久,靠的是庞大的铁砲雇佣军和毛利家水军的支援。尤其是海路方面,在陆地上一度占据绝对优势的织田军,却往往在水面上被北毛利水军所败,使得对本愿寺的合围始终未能成形。
此时的日本实际上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国家水军,像毛利水军就是以村上海贼众势力为主组成,主要使用的武器是火箭和村上水军秘传的“焙烙玉”(手掷火药球),船只也是以中小型为主,且缺乏大规模舰对舰的作战。但对于缺乏海战经验的织田军来讲,这已经很令他们头疼了,双方间发生的第一次木津川口海战,毛利水军以七、八百艘之多的中小战船几乎全歼织田水军,在濑户内海打通了对石山本愿寺的补给线。
于是,织田信长这位革命儿开始思考如何在海战中抵消对方的优势,发挥自己的长处。数量庞大的铁砲是织田军优势所在,毛利水军则是依靠传统的火箭和火药球,以烧毁敌方战舰为主要作战方式。如果织田军的士兵能在水上拥有城堡那样的防御力,就能从容发挥铁砲的火力优势了。
“看来是使用秘密武器的时候了。”信长叫来海贼出身的大将九鬼嘉隆,命令他在伊势湾建造秘密武器,准备投入到石山战争中去。
天正六年(1578年)六月,毛利水军同卷土重来的织田水军再次发生海战,这就是第二次木津川口海战。
毛利水军自恃船多,又经验丰富,根本加上看不起织田水军的战斗力,六百多条大小船只一拥而上。然而,当海面的薄雾逐渐散去后,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竟然是六个通体覆盖着漆黑铁板、身形巨大、依靠伸出的许多只大桨前进的怪物,在这些怪物还上建有如同城堡天守阁一般的楼阁,简直就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移动堡垒。
更加可怕的是,毛利水军的火箭和火药球投射到这些浮游城堡的铁制外壳上都被弹开,根本产生不了任何伤害。就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从这些浮游城堡两侧的舷窗中伸出大小不一的很多支铁砲,居高临下,对漂浮在水面的毛利水军一阵猛烈轰击。毛利水军虽然勇猛,这次却如同企图啃像的兔子,完全不知道如何对这些奇怪的敌人下手。织田水军依靠这六艘秘密武器一雪前仇,六个多小时后,纵横濑户内海数十年的毛利水军全军覆没。
这些秘密武器,就是在日本古代海战史上出现过的最大的战舰——铁甲船。
日本战船都是平底船,吃水浅,航行主要靠人力划桨,速度不是很快,所以不利于远航,多是沿海岸线航行。以海贼众为主力的各国水军,也大都是以中小船只作为作战主力,过大的船只航速慢,更容易成为被攻击的目标。但是,谁也没有注意到,随着铁砲的传入,日本的海战也逐渐进入了火器时代,只有信长敏锐地察觉到了新时代的来临。
早在武田信玄刚死时,足利义昭将军趁机发动兵变,信长就曾经秘密在琵琶湖边建造起多艘数十米长的大船,在叛乱发生后开到二条城附近的湖面上。守军看到多艘超巨大战船飘扬着织田的旗帜在琵琶湖中游弋,并朝着天空施放大铁砲示威,莫不胆战心惊,吓得乖乖开城投降。其实足利义昭早就已经逃出了二条城,转而固守槙岛城,但没料到二条城竟然不战而降,仓惶间不及准备。信长挥师急进,于是槙岛也陷落了。义昭战败后仓惶逃进山里,还被当地刁蛮百姓剥去衣服,狼狈不堪,后来被渡过宇治川的信长活捉,有名无实的室町幕府才就此灭亡了。
尝到大船威慑力甜头的信长一直计划着在未来的海战中如何既利用到大型战舰的威慑力,又避免大型船的弱点。后来,他采取了牺牲大船仅有的最后一点机动力的方案,在建造完这些超巨大战舰后,又在船身上加装铁板装甲,使敌人的铁砲和火箭都射之不入,这就是铁甲船。这些用六十支橹驱动的铁甲船除了具有无与伦比的防御力以外,还内置大炮三门、大小铁砲近百支——如此火力,对毛利水军来讲自然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看到毛利水军轻易就被攻灭,石山本愿寺方面大惊失色。随即,信长为达到孤立石山的目的,又派大军血洗了“忍者之国”伊贺,敢于对抗信长者不分男女老少都在铁砲的轰鸣声中成片倒下,房屋被烧光,大军所过之处留下的只有残垣断壁。
外援已尽的本愿寺彻底丧失了抵抗的意志,终于开城投降,在朝廷的撮合下,本愿寺方面主动让出石山城,表示不再同信长对抗,志得意满的信长也没再难为这些失了势的和尚们,放本愿寺显如逃去纪伊隐居——长达十一年的石山战争就此落下了帷幕。
为了标榜自己战无不胜的辉煌功绩,织田信长在日本中心部位的琵琶湖边上建造了豪华的安土城。这座巨大的城有着七层的城楼,信长将其命名为“天主阁”,暗喻自己已不再是世俗凡人,而是上天之主。在城下,他大力发展城下町,努力使安土成为全国经济、商业、政治、宗教的多重中心。
在此期间,朝廷方面畏惧他的力量,曾经派遣使者请他在关白、太政大臣和幕府将军中任选一职来担当。不料,信长冷笑着全部推掉,于是时人传说,信长是要在合适的机会废掉已经传承了一千多年的天皇制,自己做日本的新王。
实际上,已将日本全土占领了一半左右的信长,早就在行使他至高无上的统治权了。
对于导致日本分裂百年的分封制,信长深恶痛绝。所以虽然他也将领土分封给家臣,并配给军队,但却并没有给予他们领土继承和分配权,他给他们的领土只是暂时性的,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收回。信长天性凉薄,除了对自己的几个亲人,很少对别人念及情谊,即使是林秀贞、佐久间信盛这样的老臣,只要一失去作用也立即被没收领土后流放,重臣们只有拼命打拼,不断建立新功,才能保住自己的地位。
对家臣刻薄,对朝廷步步紧逼,对敌人和敌人土地上的百姓烧杀无度,可是信长对被自己征服土地上的一般百姓表现出的却也有宽容和仁慈的一面。他撤消关卡、减免赋税、建立方便商业流通的乐市制、严明军纪、分检土地、打击豪强,这些措施都对经历了百年战乱的人民生产力及商品流通的恢复起到了很大作用。他的兵农分离制度,使军队职业化,农民固然从此被牢牢捆在土地上,失去了成为武士的机会,却也使他们能够安心生活,不再受兵役之苦,而职业化的军队战斗力也大大得到提升。
信长还对日本以外的世界,特别是欧洲有着浓厚的兴趣。此时的日本是个开放性很强的国家,欧洲许多国家的商人贩来许多日本人从未见过的商品,伴随他们来的还有很多天主教传教士,许多日本百姓甚至大名都信奉了天主教,甚至像九州大名大村忠纯在上阵时还扛着十字架。
对西洋文化有着强烈兴趣的信长经常身着欧洲的服装,摆弄从欧洲传来的座钟和地球仪,与传教士弗洛伊德交好,允许外国教士在他的领内传教,甚至有说法认为他本人和一些家臣还信奉了天主教。当然,即便信长入了天主教,也并不是真的相信天主的存在,在生命最后几年已经狂妄不堪的他所相信的只有自己,相信自己才是君临天下的天主。他所以会推崇天主教,不过是想用天主教来压制势力强大的本土佛教罢了。
此外,信长还大力推行茶道,将原本在商人中流行的茶道上升为武士的必修课,命令部下的武士也都要修行。
当然,茶道讲求人心的淡薄宁静,可是性如烈火的信长虽然酷爱茶道,却似乎并没有使自己的性情有所收敛。有个故事是讲他在护送足利义昭将军进京时,有个原本隶属于被打败的三好家的厨师因受主人连累,也要被斩首。信长的厨师和他正好是同乡,他就求同乡帮忙在信长面前说说好话。信长的厨师就跑到主公面前,讲说那个三好家的厨师手艺如何如何的好,人材难得。信长听了便说:“那叫他给我做几个菜吧,如果我吃着好就饶了他。”
为了活命,三好家的厨师施展平生所学,做了一桌子美味佳肴,满心期待地等着信长吃后的反应。不料信长刚吃了几筷子就拍着桌子破口大骂:“这是什么破菜!淡得一点味道都没有。把他拉出去砍了!”
三好家的厨师吓得跪倒求饶说:“请再给我次机会,如果还是不好吃,再杀我也不迟。”
第二次做出来的菜,信长吃得很满意,高兴地说:“你早那么做不就是了?留下做我的厨师吧。”
后来有人问那三好家的厨师前后两桌菜的区别,那厨师说:“第一次是按照我在三好家的口味所做。三好一族之人久居京城,口味清淡,所以菜的味道都很淡。第二次做的菜,则是按照乡下做菜的方式,放了很重的调料,信长公是个乡下的小大名,自然吃不惯城里的口味啰。”
一面学习着茶道磨练心境,一面为了一桌菜就能要杀要砍,织田信长始终是个矛盾的人物,就像他既有着改革者的面目,又有着“第六天魔王”的残忍性格。
烈焰中的魔王
1582年中,羽柴秀吉军团和小早川隆景、吉川元春率领的毛利军主力对峙,预测到将会发生一场决定性会战爆发的秀吉立即派人向信长求援,并请求由信长亲自指挥大军。已经消灭了武田家的信长也意识到此次会战很可能会决定毛利家的灭亡或降顺,便火速调遣明智光秀、细川忠兴、池田恒兴等诸路数万人向西部靠拢,自己则带领亲随小姓数十名,轻骑前往京都。
此次前往京都,信长还随身携带了大批名贵茶器,他打算召集京都和堺的著名茶人、公卿贵族开一次盛大的茶器鉴赏会。六月一日,信长进入京都,在公卿们的迎接下下榻本能寺,准备第二天觐见天皇。当天晚上,他召来围棋国手本因坊秀哉和鹿盐利玄对弈,下出后来传为不吉之兆的三劫连环无胜负局。
夜半,本能寺外杀声四起,铁砲声连天,信长情知不对,但他马上想到的是驻扎二条御所的长子织田信忠谋反,小姓森兰丸否定了他的猜测:“是桔梗旗印!”桔梗是明智光秀的家纹,即是说,谋反者是光秀,一个信长最意想不到的人。
正在进攻本能寺的果然是明智光秀和他部下的一万三千兵马。
光秀是信长妻子浓姬的表兄,又是一力促成信长上京拥立足利义昭的功臣,在后来的许多事件中也是信长坚定的支持者,信长对他格外信任,所以怎么也难以相信他竟然会起兵谋反。
从信长的强势立场是很难理解光秀的感受的,光秀曾经侍奉的两位主君朝仓义景、足利义昭都被信长或逼死或流放,信长还不顾他的感情,强迫他用朝仓义景的头骨饮酒。光秀是虔诚的佛教徒,信长火烧比叡山和不少名寺古刹,光秀在感情上很难接受。信长对亲近的人时常拳打脚踢,光秀经常被信长公开殴打,并遭辱骂。在一次招待德川家康的宴会上,光秀因为准备的鱼不大新鲜甚至被信长用盘子打破了头。林秀贞和佐久间信盛被流放一事对光秀的触动也很大,他感到自己在信长心目中的地位在逐渐降低,甚至羽柴秀吉插手他的工作领域时,信长都并未阻止。在出征毛利前,信长没收了光秀的领地,命其在攻下毛利的土地后再就地封赏。此外,后世的一些人认为,在光秀谋反的背后,还有朝廷与废将军足利义昭甚至德川家康的影子。
不管有多少理由是真实的,相信身体里也流着源氏之血的明智光秀此时已经将那个可怕的信长当作了吃人的妖怪酒吞童子,现在自己正如祖先源赖光那样,要将这个可怕的妖怪除掉,为死在他手上的人们报仇。
只有几十人名随从小姓的信长根本无法同一万三千名敌人作战,他在射击出三支箭后弓弦绷断,便索性拿起一支长枪和涌进来的明智军杀成一团。信长挺枪尽情杀伤几名靠过来的敌人,自己也受伤颇重,身边的小姓大多战死。他高傲地看着如蚂蚁般向寺内涌来的叛军,这些人曾经都是部下的部下,他心里高傲地想道:“我的首级绝不能落在这些蝼蚁般的杂兵手里!”便转过身,向着室内走去。
此时,混乱中不知谁放起了火,大活熊熊燃烧,吞没了整座寺院,信长走进内室,关上带火的拉门,切腹自杀了。燃烧的火焰使寺院终于“轰”地一声坍塌下来,信长的尸体被埋在废墟之下,明智光秀到底没能拿到他的首级。
生于红莲业火般乱世的信长,以火一般的性格征诸国,现在又葬身于烈火之中,这就是宿命的缘故吧!?
在桶狭间合战前,信长曾经高唱着“人生五十年”的歌出战,带着人生不过五十载,与其苟延残喘不如拼死一搏的心情杀向今川义元的本阵。也许上天当时听到了他的吟唱,用他后半生的生命换取了那时的胜利,那首歌便如谶语一般尾随着信长直到现在,他死时只有四十九岁,终于没能活到五十岁。如果他能再多活二十年,也许日本的历史进程会被大大改写,只不过,上天没有给日本这个机会。
信长死后,其嫡子信忠也被光秀所杀,光秀在做了十一天畿内的统治者后,又被羽柴秀吉打败,在逃到山里时被狩猎“落武者”的农民用竹枪杀死。羽柴秀吉后来改名丰臣秀吉,继承信长遗志统一天下,开创了“桃山时代”,信长那可怜的妹妹阿市和新丈夫柴田胜家在与他的对抗失败后,双双于北庄城内自杀身亡。然而,秀吉也不是最后的胜利者,他的子孙将被织田信长的小盟友德川家康杀死,只有这个开创大江户时代的德川家康才是笑到最后的人。
在安土城下礼佛度日的信长之母土田夫人经历了所有的这一切。
从丈夫信秀的横行一隅到儿子信长的叱咤风云,织田家由小变大,再由盛转衰的过程都如走马灯般从她眼前闪过。她的儿女信长、信行和阿市,或贤或愚、或爱或厌都先她而去,只留下她一个人,靠着孙子信雄的供养每日与青灯黄卷寂寞为伴,心无挂碍地活到八十二岁高龄才去世。
在她死前,回想起了那年丈夫信秀从小豆坂合战胜利归来时,八岁的信长拉着六岁的信行跌跌撞撞来看父亲的一幕,他们都曾经是些可爱天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