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2年,掌握着半个尾张国、有着“尾张之虎”之称的小大名织田信秀为了争夺东海道霸权,率领数千之众进攻西三河国。
西三河的领主松平广忠年纪尚幼,且个性懦弱无用,其治下的豪族都是些墙头草,他们见织田大兵压境,松平家岌岌可危,纷纷不战而降。眼看松平家就要毁在自己手上,松平广忠在老臣们的裹胁下只有向东海道的霸主今川义元求救。同样对西三河垂涎已久的今川义元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他打着救援松平广忠的旗号,整备庞大的军团紧逼西三河,织田军与今川·松平联军在小豆坂展开合战。
小豆坂合战的结局出乎所有人意料,兵力微弱的织田信秀靠着战士们的奋战获得大胜,貌似强大的今川·松平联军经历先胜后败的过程,溃不成军。
打败今川义元、占领西三河,在被称为“小豆坂七本枪”的七名威武战士簇拥下,织田信秀带着战胜的喜悦返回根据地——尾张国那古野城。信秀正室土田夫人带着城中留守的女人还有孩子们在门口迎接丈夫的归来,身为长子的吉法师一手拉着六岁的弟弟信行,跌跌撞撞从大人们的缝隙里张望到满身征尘的父亲信虎。听着奶娘小声介绍父亲在小豆坂合战中八面威风的故事,小吉法师眼里父亲骑在马上的英姿无比高大威猛,幼小的心中模模糊糊想道:“长大了我也要变成父亲这样的人!”
这年,吉法师只有八岁,他就是后来人称“战国的风云儿”的织田信长。
被母亲厌弃的孩子
处于平原地区的尾张国盛产稻米,交通便利,在多山的日本,尾张国的地势得天独厚,算是相当富饶的地区。若在和平时期,能做上尾张国守绝对是肥差,不过在乱世的战国,成为这样一国的守护就实在是件麻烦事了。西面是控制着京畿广大地域的三好家,北面是拥有美浓国、谋士如云的斋藤家,南面是群雄并举的伊势国,东方则是以勇猛善战著称的三河国诸豪族。而在三河之东则还有势力更加强大,控制着远江、骏河两国,以进入京都统一天下为己任的今川家,尾张国正处于今川上洛进京的必经之路。
尾张国守护斯波义统算是生错了年代,神官后代的织田一族原本只是他的家臣,在战国这个“下剋上”的时代也学着别国家臣反客为主,占据了尾张一国。善战的织田信秀架空同族上司清洲织田家,据有一半尾张的四郡之地。作为继承人的吉法师在统一尾张、经略三河一帆风顺的情况下健康诞生,无疑给织田家上上下下带来了希望。刚出生的吉法师据说异常强壮,不但哭的时候声音宏亮,喝奶的时候也相当有劲,甚至会将奶娘的**咬伤。
“这孩子真是太粗鲁了,简直和他爸爸一个样。”母亲土田夫人不禁皱着眉头说道。土田夫人是美浓名门的女儿,虽然也出身在武士家庭,她的心思倒更像京城里的贵妇人,如果可能的话,她更希望和自己生活一辈子的人是位风雅的朝廷公卿。虽然已经结婚多年,土田夫人对自己这位乡下丈夫还是一肚子的不满。
“什么话,这不是很好吗?如果不是有力的武士,又怎么能在这个乱世保护我们织田家呢?”父亲织田信秀对土田夫人的抱怨并不在乎,他想要的正是个强有力的继承人,那些朝廷公卿的所谓风雅实在令人作呕,在这乱七八糟的世道,只有挥舞刀剑的人才能存活下去。
日本的统治格局本来是由尊崇天皇的朝廷和掌握实权的足利幕府组成的二元结构,但由幕府将军继承权引发的“应仁之乱”却使全国武士分成两派,二十五万大军在京畿混战,繁花似锦的京都被付之一炬。这场战争不是混乱的结束,反倒成了乱世的开始。两军的统帅在相互厮杀中同归于尽,分属两个派系的武士们各自回到家乡割据土地,全国开始了更大规模的战争,朝廷和幕府将军都被完全架空了。
织田信秀掌握着半个尾张国(相当于现在半个爱知县的面积),这在当时的日本还算是中等势力。紧挨着尾张国的伊势国分为南北伊势两部分,其中北伊势有着名为“北势四十八家”的割据势力,这四十八路小势力各自拥有一两座城堡,部下士兵多数不过几百人,统治范围不过几条村子,两个势力相距不过几公里,他们之间经常发生千人规模的小战争,死伤以两位数计算,谁也吃不掉谁。可是,这些小势力的乡土观念又很重,容不得外力侵入,一旦有其他国的势力进入北伊势,他们大多又会乱哄哄地联合起来抵抗。
当时的日本就是这样的情况,在六十六国的行政区里,几乎每一国都是被这些大大小小的势力占据着,每天都会爆发毫无意义的战争。
“要想使我们织田家存活下去,就要不断地作战、作战,吃掉弱小的势力,使我们自己壮大起来,这就是乱世的法则。”信秀这样教育着儿子吉法师,也就是后来的织田信长。握着比自己还要高出一大截的武士刀,年幼的信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母亲土田夫人每次看到丈夫教育儿子的这个场面,都忍不住要皱皱眉头,她的腹部又高高地隆起了。
果然天随人愿,土田夫人再次生下了一个儿子,也就是信长的弟弟织田信行,这孩子白白嫩嫩,一点不像粗皮虬髯的丈夫,而更像她这个母亲。于是,土田夫人在欢喜之余下了决心,这孩子一定要由自己亲自来带。作为母亲的她完全没有意识到,由于自己的溺爱,兄弟相煎的悲剧已经埋下了伏笔。
1546年,信秀在古渡城为吉法师举行元服之礼,正式确定其名为织田三郎信长,并且确立了他作为织田家继承人的地位。在这个时代,武士家的男孩子虚岁到了十四岁就要进行元服之礼,表明他已经是成年人了。仪式上除了穿礼服、取正式名字外,还要将头发前端部分剃去。成人礼结束后,这些多数实际年龄只有十二、三岁,也就相当于现在小学毕业年龄的少年们,就将被套上铠甲送去战场磨练,现在看起来这是非常不人道的做法,可在那个战乱的年代却是家常便饭。
此时的朝廷已经是艘没底的破船,保留的只有个名份而已,但手中还掌握着许多虚衔官职。战国时代的大名多数出身都只是地方武士,他们为了在家臣中提高自己的威信,经常希望在自己的名字里能够加上个朝廷认可的官职。朝廷此时也是穷困不堪,天皇自己甚至要靠卖字换口饭吃,于是也顾不得古老的传统,做起了买卖官爵的勾当,古代神圣不可侵犯的官爵制度此时已经成了人人唾弃的东西。有时天皇甚至要主动出击,听说哪家有钱大名家里生了儿子,就派遣大臣前去祝贺,然后悄悄留下一封写有官职的诏书,如果该大名觉得这个官位合适了,就不会好意思不掏钱向朝廷意思意思。这种做法开始还遮遮掩掩在暗地里进行,后来就完全公开化了,有钱的武士们甚至主动给朝廷送钱要求官职,朝廷根据收到钱财的多少和该武士的势力给新生儿封官。
织田信秀给信长买到的官职是上总介,也就是官方任命的管理上总国的官员(按照传统,上总之类的“大国”,其长官“守”只能授予亲王,副官“介”才能授予朝臣和武士),不过上总国离着尾张国有几百里远,那片土地上北条家和里见家正在进行着反复的争夺战,而信长一直到死都没见过理应被自己管理的这块土地究竟是什么样,朝廷的官位不过是个虚衔罢了。
为了使这个儿子成为响当当的男子汉,信秀还为他精心安排了一场有着必胜把握的初阵(其实只是带着大军在敌人城下放几把火),并命在家中德高望重、精通外交和诗歌的老臣平手政秀作为他的老师。
然而,信长对这一切并不领情。也许是母亲对他的疏远,对弟弟信行明目张胆的溺爱刺激到了他幼小的心,他从小就显得像个没家教的野孩子,成天在那古野城下同地位相差悬殊的孩子们疯玩,冷眼看着信行在母亲的教育下日益变得温文尔雅、举止大方庄重。行了成人礼后的信长玩得越发不像话,他经常穿着样式奇怪的衣服,**上身,随便系着头发,跨着超长的太刀,手举咬了一半的瓜果,带着随从们骑马在城里呼啸而过。见到这般模样的人们都说织田家就要亡在这个孩子的手上,暗地里给他取了个“尾张的大傻瓜”的绰号。
兄弟两人行为举止的巨大反差,使土田夫人更加相信自己一手培养的信行何等优秀。她甚至公开地拉拢家臣们支持信行取代信长的地位,并在得意之余不只一次在公开场合说:“只有信行做了继承人,织田家才有未来可言。”
看似粗鲁的信秀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虽然嘴上不说,但当一个人坐在空****的房间里时,他还是会为织田家未来的分裂危机感到痛苦。这位在战场上从未含糊过的武将,在面对妻儿的矛盾时,却再三犹豫。虽然家臣中有很多人都看好信行,他却非常喜欢幼名吉法师的信长。信长桀骜不驯的外衣下掩盖着的某种东西在吸引着他,那既是他拥有的,又是他所没有的。隐隐约约,他觉得信长将会做出了不起的事,在他的带领下织田家不但会振兴,甚至还能做出比统一尾张更厉害的业绩来。
倒是当事人信长看起来对此并不觉得有什么所谓,他照样终日游**,好像那已经传得到处都是的流言蜚语都是讲别人的事,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似的。
尾张之主的资格
还有一个人对国家未来分裂的危机也感到忧心忡忡,并竭尽全力地想要支持信长,这个人就是信秀为信长安排的老师平手政秀。这位织田家首屈一指的外交家,几经权衡终于为信长找到了一个靠山,那就是同织田家进行了多年战争的美浓国主斋藤道三。
在这个战国之世,从来没有什么事物是永恒不变的,为了共同的利益,即使有着世仇的双方也可以握手言欢。织田信秀和斋藤道三进行了多年的战争,双方被没完没了的边界战争拖得疲惫不堪,都有谈和的意思。道三有个与信长年龄相仿的女儿归蝶,爱若掌上明珠,按照平手政秀的想法,要是能促成信长与归蝶的结合,自然能使两家和睦,背靠背地平稳发展势力。
只不过,和绰号“蝮蛇”的斋藤道三结盟实在是一步险棋。传说那是个卖油郎出身,靠着阴谋诡计成为美浓国原国主土岐氏近臣,不久将其架空赶走,又杀死国主的儿子,夺取其爱妾,从而成为新国主的“窃国大盗”,和这样的人物结为亲家实在是件危险的事。只不过,为了信长的未来,政秀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为信长找到个牢固的大靠山。
和亲之事进行得很顺利,双方一拍即合。当然,战国时代的和亲其实并不仅仅是结婚那么简单的事,被嫁出去的女儿实际上也是被扣压的人质,如果两家反目,作为人质的女性随时有被杀死的危险。不过,作为阴谋家的斋藤道三还怀有更为阴险的打算,他并不想单纯被动地和亲,嫁出去的女儿同样可以成为毁灭一个国家的尖刀。
在归蝶出嫁的这天夜晚,道三把女儿叫到自己房间里,递上一把短刀说:“如果信长真如传说中是个‘尾张的大傻瓜’,就找机会把他干掉,这样我们就能将尾张国吞并了。”
归蝶并没有肯定地答应父亲的要求,而是微笑着接过短刀说:“我将去好好观察那个大傻瓜,说不定某一天,我反过来会把短刀插入父亲的胸口。”
因为来自美浓,所以后来归蝶被尾张的人们称为浓姬。她出嫁的那天,信长又是在外面玩到很晚才回来,一脸泥一脸汗地出现在披着洁白婚衣的新娘面前。信长用他那充满活力的锐利目光盯着浓姬,脱口问道:“你就是腹蛇的女儿么?美浓国早晚会是我的,腹蛇和傻瓜,不知道哪个更厉害呢。”出席婚礼的织田家臣纷纷摇头叹息,可是被盯住的浓姬却被深深吸引,好似被蛇盯住的青蛙,从走出美浓以来就紧紧抓着怀中刀柄的右手,在不知不觉中松开了……
婚后的织田信长并没有如平手政秀希望的那样变得循规蹈矩,还是一如既往地在外面胡闹,即使新婚妻子浓姬也只有晚上才能见他一面。就在这时,突如其来的噩耗将信长过早地推上了历史舞台:因垂涎已久的三河国被今川义元抢先占领,第二次小豆坂合战织田军大败,原本在三河占有的几座城池也被夺了去,父亲织田信秀怨愤生疾,终于倒下了。
东征三河已没可能,甚至统一尾张在绝望的信秀看来也已化作泡影,战国时代人们的平均年龄只有五十岁,对于年届四十二岁的信秀来讲,他已没有更多时间来完成自己的事业了。天文二十年(1551年)三月,这头曾经威震一方的“尾张之虎”带着永远的遗憾溘然长逝。
这个消息对还只是个大孩子的织田信长来讲,犹如晴天霹雳,现在这个年轻人必须立即成长起来,接手父亲留下的危机四伏的破败国家,至少平手政秀期待着信长能受到父亲去世的刺激而迅速成长起来。
为了安定人心,织田家臣们决定将老主公信秀的葬礼办得尽量风光,他们为供养信秀遗骨特地修建了一座万松寺,葬礼进行时还邀请了国内外名僧三百人来做超渡法事。可是已经成为新主君的织田信长却又在葬礼上做出了令人惊愕的事情,他既没有穿上礼服也没有像弟弟信行那样早早来到法事现场,而是在所有家臣都到齐后才穿着平时的衣服晃晃****走进来,一屁股坐在父亲的灵位前良久,抓起一把香灰洒在灵位前,然后一言不发地扬长而去了。平手政秀期待着少主能够体面地主持葬礼,多少挽回点多年来他在家臣们心目中的不良印像,可是信长所为却彻底地令他失望了。只有土田夫人暗自窃喜,她认定信长此刻的所作所为几乎就是在向在场所有的家臣宣示:“我就是个傻瓜,你们想要造反随便你们。”
不久以后,带着无力回天的遗憾,平手政秀给信长留下一封恳切的劝诫书,引刀切腹,追随先主信秀而去,他想以死谏的方式劝说信长改邪归正。
就在土田夫人和信行准备行动的时候,另一位对信长地位虎视眈眈的人准备抢先对傻瓜下手了,他就是信长的岳父斋藤道三。
信秀在世时稳定的尾张形势,在信长继位为新家督后急转直下,这是斋藤道三意料中的事,平手政秀的死似乎预示着信长最有力的支持者的消失,孤立的信长必然会被有着多数重臣支持的信行所取代。道三对平手政秀这个老人印像很深,那是个相当有外交手腕的人,而且相当风雅,信长与浓姬的婚事也是他一手促成的。连这样的有能老臣也对信长失望而自杀了,这不正证明了信长根本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么?
“与其静静地看着信长自我毁灭,信行夺取家督之位,还不如由美浓来兼并尾张。”道三这样想着。不过奇怪的是,既然信长如此无能,从小智勇双全,有男儿之风的女儿浓姬便应该按照计划有所行动了,可是浓姬那边到现在居然连一点动静都没有,于是道三决定不再等待,由自己亲自动手来解决问题。
就在政秀自杀后不久的四月下旬,斋藤道三对女婿织田信长发出邀请,请他来美浓与尾张边境富田地区的正德寺赴宴。
作为斋藤道三的女儿,浓姬十分了解被称为“蝮蛇”的父亲的心思,他无非是想邀请信长赴宴,只要这个女婿真如传说中是“尾张的大傻瓜”,就在宴会上找机会将他拘禁或杀掉,趁织田家群龙无首的机会一举占领其领地。信长不去的话情况同样危险,如果信长被道三认为是个胆小无能的家伙,道三同样可能趁着尾张国内主少臣疑而一举攻来。只是,浓姬更了解她的丈夫信长,在结婚的第一个夜晚她就敏锐地感觉到,信长绝不是外人所看到的那个浪**子弟——虽然他本性也的确如此,并非时时都在演戏。但信长私下做的很多事都被她看在眼里,她相信丈夫会是个有出息的人物,自己现在和信长已经同心同体,难以分离。
信长表现出的还是平时那种无所谓的样子,不过浓姬知道,信长的心里一定很紧张,以他一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想和道三那个天下闻名的阴谋家玩权术,只怕见面的第一眼就能被对方看透心思。但是,他必须要去冒险赴宴,而且必须得到道三的支持,现在美浓是他在未来的内战中唯一可能得到的外援。为了达到需要的效果,年轻的信长必须用尽他年轻的智慧来好好准备。
正德寺会盟
斋藤道三早早就带着军队来到了正德寺,他命令八百名武士身穿整齐的礼服在通向寺门的道路两旁排列,自己和重臣则躲到了附近町中的木屋里,如果信长真是个无能的家伙,见到这威武的阵势必然会被吓一跳。
不久,道三从木屋的窗户里看到了他的傻瓜女婿——参加如此重要的宴会,骑在马上的信长却胡乱扎着头发,穿着露出半边身子的浴衣(简易和服),下身穿着由半张虎皮与豹皮合成的和服裤裙,大小双刀用草绳卷在腰间,腰里还挂着打火袋甚至七八个葫芦。看来传说是对的,这是个完全不懂礼仪的笨家伙,只不过不知道是没心没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在看到路两边暗藏杀气的美浓武士时,简直就像是在检阅自己的军队。
信长马后千人左右的随从部队使道三吃了一惊,这些人一半扛着朱红色长柄,一半扛着铁砲。经过数百年的发展,此时日本的战争规模和形式都与源平合战时期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近战、远程、搏斗、防御各个兵种拆分得相当清楚,而长柄就是防守的根本。长柄的原型是枪,这是从中国传过去的步兵第一利器,日本人又加以改良,用来排列方阵、巩固阵地,最重要的是抵御骑兵的冲锋。为此,长柄保持相当长度是非常重要的,只是枪柄越长,耗资越大,运用起来也越不方便,没有一定财力和技术是达不到的。
信长随从的长柄经过改良,长达三间半(超过五米)以上,比斋藤军的长柄长出一大截。而至于铁砲这种当时还未被广泛使用的先进火器,在最初传到日本时价格高达两千两,虽然后来经日本匠人仿制成功,价格大大下降,但很少会有人买来大规模装备自己军队,即便是越后国上杉谦信那样的大诸侯刚建立铁砲部队时也才拥有三十七挺而已。虽说织田信秀在世时非常注重商业发展,手头宽裕,留给儿子不少遗产,但终究以尾张半国的国力没可能制造那么长的长柄,和购买那么多的铁砲。这个傻瓜究竟是怎么干的呢?
且说道三惊愕地看着信长长长的队伍从他视线的尽头消失,却没有做任何评论。当主宾双方都在正德寺聚齐,陪臣们都已坐定以后,看到从屏风后面转出来的信长,道三不禁又大吃一惊。原来在进入正德寺以后,信长即去更衣处换上了事先准备好的礼服,重新结束了头发,表情庄严,目不斜视地迈着缓步走进厅中。在迈进门槛前,信长恭敬地向道三寒暄,然后入席,一番礼数后,两人没再说话,相对着食用了茶泡饭和其他菜肴。久闻信长荒诞故事的美浓陪臣们都大为惊叹,原来此人平时都是在装疯卖傻,万一与之敌对也许会是比他父亲织田信秀还要难对付的角色。
签署完新的同盟协议后,道三亲自为信长送行,一路上斜眼比较着尾张众和美浓众所扛长柄的长短,他不禁感慨万分,宾主直送了二十町(约两公里)的路程才分开。回程路上,美浓家臣猪子兵助询问道三对信长的评价如何,道三叹道:“我家那几个儿子,未来怕是只有将马拴在他门口才能得以安生啊!”
从此,斋藤道三成为了信长的坚强靠山,终其一生都从旁帮助着信长。
得到美浓军支持的信长突然发威,运用铁腕手段,迅速平定了境内和他对抗的各个势力,所有敢于反抗的敌人都采取坚决的烧杀政策加以摧毁。这使原本从小看信长长大的织田家臣们大为震撼,也使参战的美浓军惶恐不已,他们这才知道这个被目为大傻瓜的年轻人过去只是将锋利的爪牙收敛起来而已。
信长的锋芒初露,使以土田夫人为首的信行派非常紧张,他们决定要趁着国内形势尚未稳定的情况下立刻发难。弘治二年(1556年)八月,战争爆发,信行派以重臣柴田胜家、林秀贞所部为主,聚集起四千之众,声势浩大,而被迫从新主城清洲出兵迎击的信长手边能动用的兵力只有区区七百人。两军在稻生村一带对阵,展开激战,史称稻生合战。
从兵力上来讲,信长军不过是信行军的六分之一,信行军似乎占尽优势,但信长冷静的判断出,敌军多数都只是看信行军势大,所以仓促加入,对他这个法定的主君还心怀忌惮,如果自己亲临前线,敌军的士气肯定会迅速瓦解。战争之初,信行派依靠兵力优势确实取得一定胜利,给信长军造成了巨大压力,但信长果断地率领少数卫士出击,他那身披大红战袍的身影所到之处,都使敌阵中原本士气就不很高昂的士兵惊慌失措。后来在匆忙赶到的援军协助下,只有少数兵力、却掌握着所谓大义名份的信长军大获全胜,信行和柴田胜家、林秀贞等兵败投降。
战后,信长一改在平定内乱时的冷血做法,不但宽恕了所有参与叛乱的家臣,甚至宽恕了叛乱的母亲土田夫人和弟弟信行,虽然这种做法有些收买人心的意思,但从他内心来讲,只怕也不忍心对自己的亲生母亲和亲弟弟下手吧。
然而,历史并没有给信长一个和谐解决家庭内部矛盾的机会,土田夫人和信行非但没有被他的宽容所感动,反而将之当作了软弱的表现,再度企图发动叛乱。可是,经过上一次的内战,所有的家臣都已被信长彻底降服,原本坚决支持信行的柴田胜家非但没有参与这次谋反,反而将谋反的消息泄露给了信长。为了消除织田家最后的隐患,信长终于痛苦地下了杀手,他以卧病为由将信行骗到卧榻旁,将刀子刺进了信行的胸膛。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逼我杀你!母亲……她会伤心的啊!!”
信行的血染红了信长的白色睡衣,他抱着信行尚且温热的尸体彻夜哽咽。他是爱着这个和他一起长大的小弟弟的,他想让他成为自己最好的助手,帮助自己统一尾张,甚至统一天下。可是,权力和地位污染人的心,即使是这个小时候那么可爱的弟弟,这个曾经被他拉着手一起去仰视父亲威仪的弟弟,现在却要由他亲自终结生命。是这个下剋上的战国时代,使他信长不能像个普通人那样拥有爱,是这个父子兄弟相残如家常便饭的乱世,使他的手染上了弟弟的血。
可是,这还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亲手杀死信行后,土田夫人伤心欲绝,于是出家为尼。信长对这位挑动内乱、造成兄弟相残的母亲没有再多作深究,毕竟自己已经杀死了弟弟,不能再对母亲下杀手了。再说,信长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现在织田家被强敌环绕,尾张国八郡也还只掌握了一半。一反父亲只掌握着半个不稳定的尾张国就敢于不断对外作战的做法,信长制订的政策是先内后外。他动用手中全部兵力,只花了不到百日的时间就统一了尾张,接着开展一系列富国强兵政策,整合新统一的领土。
织田信长非常重视发掘人才,他采取了唯才使用的政策,对一切有能力的人材,不管是何出身,过去做过什么,只要才堪使用就都网罗到自己身边。
比如曾经在稻生合战时支持其弟信行的柴田胜家,此人是在信秀时代就已经名扬尾张内外的勇将。信长看中他的能力,并未因他曾经反对过自己就进行迫害。当柴田胜家战败后剃去头发,穿着僧袍前来请死时,信长竟然亲切地拍着他的肩膀,扯扯他的腰带,立刻宽恕了他的罪过。胜家感激涕零,从此成为信长最信任的重臣。
父亲信秀和许多战国的大名一样,都非常重视在第一线跃马横枪的武士,但对其他人材就比较轻视。信长在提拔柴田胜家这类勇将之余,对其他方面的人材也非常留心。后来成为桃山时代开创者的丰臣秀吉身材矮小,其貌不扬,又出身农民,他初时不过是负责为信长递草鞋的佣人。传说每次递上草鞋时,信长都觉得穿着很舒服,便问秀吉是怎么做到的。秀吉回答说:“我平时都将草鞋贴身捆在身上,用自己的体温使其保持温暖,这样您需要穿的时候,我总是能送上暖暖的鞋子。”
信长对秀吉的聪明才智非常欣赏,便提拔秀吉做了主城清洲的杂务主管。秀吉果然不负重望,他革除过去清洲城内取暖的木炭由专门供应商负责的旧例,将木炭采购权向民间开放,既保证质量,又节省了中间商在其间赚取差价而付出的不必要的费用。在一次台风刮坏了清洲的城墙后,秀吉又再次施展出卓越的行政能力,他以金钱奖励为诱饵,将工匠分成几组进行维修竞赛,结果在非常短的时间就修好了城墙。
还有像擅长后勤保障的丹羽长秀、忍者出身擅长情报搜集的泷川一益等等,一批才能各异的能臣都逐渐聚集到了信长身边,这个年轻的团队组合在未来信长统一天下的战争中,将发挥出异常惊人的作用。
桶狭间的奇迹
1560年,织田家的宿敌今川义元再次发动对尾张的进攻,不过他这次集结的不是八千、一万的军队,而是足令尾张人咋舌的两万五千大军。
有着“东海道一弓取”称号的今川义元出身源氏名门,他这次调动大军的目的是上洛,虽然没人知道他是想去辅佐将军还是取而代之,反正他的目的是要称霸天下。今川家系出名门,义元本人雄才大略,武艺过人,掌握着三河、远江、骏河三国之兵,新近又与强力大名武田信玄、北条氏康结盟,此次发动倾国之兵,就是要挟怒涛之势彻底摧毁尾张国,一举成功上洛。
今川之势如泰山,尾张命运如累卵。
对信长不利的情况还有一点,那就是他的外援在几年前就已彻底断绝了。五年前也即1556年,对父亲心怀不满的斋藤道三嗣子斋藤义龙发动兵变,父子双方的军队激战在长良川畔,战争的结局是道三被儿子砍下脑袋。即位的义龙杀死自己的两个弟弟,自认为是道三女婿、有权继承美浓的信长与义龙发生多次战争,无奈义龙不愧是道三的儿子,指挥作战非常有一套,尾张军一败再败,连年战斗都没能取得进展。
今川义元偏偏选择了这样的时机来攻打尾张,如果需要的话尽可促成对尾张的两面夹击,可谓占尽了天时地利。
信长选择了战斗,虽然能动用的兵力只有三千左右,可他宁愿赌一把。
五月十七日,今川军的前锋到达沓挂城,并于次日向大高城运送军粮。十八日傍晚时分,以松平元康为首的先锋部队开始向织田方的各砦发动进攻,鹫津、丸根等砦连续发出告急文书。于五月十二日出发的今川义元本队,此时也浩浩****地踏入了尾张境内。
虽然宣布要抗战到底,可敌人是战略、威望、势力都堪称一流的超级大名,信长完全没有想出可行的战略。聚集起来的家臣们也是意见纷乱,有主张守城的,有主张出击的,可是两派人都根本没有必胜的把握,只是凭着武士的血气在吵闹。鹫津砦、丸根砦的急报使会议更加开不下去,信长索性不再讨论军情,和家臣们闲聊了一阵就宣布散会了。
愁闷的家臣们苦笑着叹息道:“到了命运的终点,智慧之镜也被阴云笼罩了。”各自散回家去睡觉。
十九日凌晨,鹫津砦、丸根砦被松平元康攻落,守城的武士全体战死或自杀,其他各砦也各自为战,乱做一团。今川军的兵锋直指清洲城。
听到两砦即将被攻落的噩耗,离开被窝的信长什么也没说,他默默地走出卧室,忽然命令随从小姓击鼓,自己打开折扇跳起《敦盛》之舞,并且边舞边唱:
人间五十年,
万事如梦幻。
一度生存者,
岂有长不灭?
《敦盛》纪念的是源平合战时代平家的年轻武士平敦盛,他被杀时还只有十八岁,这首歌感叹的是人生的无常。对于已经陷入绝望的信长来讲,现在除了去最后拼一下,他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人生不过几十年,就算战死也没什么可惜的。或许,他此时还在想,如果上天能够再给他一次胜利,他宁愿用五十岁以后的性命来做交换。
唱完歌后,信长命小姓给他穿上铠甲,带着旗本五名,骑着马疾驰出城。刚刚起床的家臣们听说家督没通知任何人就自己出阵了,慌忙各带本部人马追了上来,前田利家、毛利十郎、木下雅乐助等一些有罪的武士听说主公出阵的消息,也都拿起武器前来汇合,信长的身边慢慢地就聚集了大约两千人。
所有人都不知道信长要做什么,其实信长自己也不知道,他也许是觉得与其在城里等死,还不如出城寻找战机,也许他是在等待上天能够给他指引出正确的方向。
凌晨七时左右,上知我麻神社不远处升起两道狼烟,斥候说那是鹫津砦、丸根砦被攻落的警报。信长看看身后的这些武士们,心里对着神社的方向暗暗祈祷,企求热田大明神保佑自己能够取得胜利。
信长军继续前进,在通过中岛砦的狭长通路时,天色突然阴暗下来,接着暴雨大至,狂风连三人合抱的大树也卷了起来。家臣们大惊失色,惟有信长欣喜若狂:“大雨掩盖了我军行军的声音,狂风令敌人失去战意,这正是我们决胜的好机会!”
就在此时,有斥候来报告说,尾张方善照寺守将佐佐胜通率领三百人遇见今川义元本队前军,佐佐胜通及部属五十余骑战死,轻易消灭来敌的义元非常得意,正在桶狭间休息——义元的本阵设在了田乐狭间一带,那里因为地势狭窄,又被称作“桶狭间”,义元本队四、五千人在峡谷中形成长蛇之势,无法集中作战。
看到机会的信长命令部下吹响进攻螺号,全军冒着狂风暴雨冲向桶狭间。此时今川军的官兵都在分散着躲雨,根本没想到信长会突然杀至,风雨使他们无法施放铁砲和弓箭,连刀枪也握不稳,听到消息的义元在三百余旗本护卫下边战边退。知道这是最后机会的信长军拼死厮杀,信长本人也下了马,手舞长枪血战,身边的小姓、马迴众(信长的近卫军)也都在不顾生死地战斗,即使刀折了、笼手被敌人砍裂了也无人后退。
义元在混乱中被信长军包围,守卫在身边的三百旗本武士逐渐减少,二百、一百、五十,终于全部战死。织田方武士服部小平太见一将蝉眉黑齿、盔甲鲜明,又被今川的武士们拼死保护着,就认定他是义元,冲上去同他杀作一团。义元挥舞佩刀砍伤小平太的膝盖,旁边的毛利新介见小平太危急,就赶过来一枪将义元刺倒,割取了首级。
胜利的消息传遍全军,信长和将兵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居然赢得了这场完全没有胜算的战斗,全军都不禁欢呼起来。
今川军许多有名的家臣战死,在外围作战的如松平元康等军原非义元嫡系,听说义元死后,也都不愿再为今川卖命,各自撤回本领。信长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危机就这样渡过了。
天下布武之路
义元的继任者今川氏亲除了在迷恋公卿文化方面像其父外,政治、军事才能都没有从父亲那里继承到。现在今川方面唯一能和信长作战、也是唯一有战斗意愿的,只有属国三河之主松平元康,也就是后来继承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基业,开创江户幕府的德川家康。
德川家康对信长来讲并不陌生,当年信长的父亲织田信秀同松平家作战,松平方想送幼年的家康去今川家做人质请援兵,孰料护送的家臣突起二心,反而将他送到了织田军的阵营。成为织田家人质的家康受到织田家的良好礼遇,并且同大他几岁的织田信长也成了好朋友,有过一段非常愉快的交情。
信长认为家康并不是真心实意为今川家卖命,如果能与之同盟,必然可以使三河成为自己的有利伙伴,何况,失去盟友美浓的信长也深切体会到了孤军作战的辛苦,他迫切需要真诚的盟友。于是,他向这个小时候的玩伴伸出了橄榄枝,家康果然如约而至。信长和他谈了许多两人童年时代的事情,突然豪迈的说道:“织田和松平(德川)两家打了那么多年,谁也没有吃掉谁,倒是让我们的敌人都高兴了。咱们为什么不能联手,背靠背地取得天下呢?以后我们织田家负责西面,东面的天下都是你的!”
家康被信长的豪迈所感动,两个人达成了“清洲会盟”,决心共同努力,夺取天下。
幸运之神从这一刻起笼罩在了信长头上,美浓劲敌斋藤义龙英年早逝,继任的斋藤龙兴沉迷酒色,不理政事。信长在做了周密工作,将心怀不满的美浓豪族逐渐拉到自己身边后,终于攻陷了斋藤氏主城稻叶山城,龙兴流亡,富饶的美浓终于臣服在了信长足下。
信长并未因此志得意满,本来他的志愿就不在这一两国,而是取得天下,取得美浓只是他向京都进军的第一步而已。
为了方便对西面用兵,信长将政治军事重心从清洲转移到稻叶山城,取“周文王出岐山闻凤鸣而有天下”之意,将城名改为岐阜,并以“永乐通宝”作为旗印,制作“天下布武”的印章,向臣下申明自己取得天下的抱负。
此时,京都发生了控制将军的三好家在实际权力者松永远久秀策动下,弑杀傀儡将军足利义辉的恶性事件,义辉将军的弟弟足利义昭在家臣细川藤孝等人帮助下逃离虎口。这对信长来讲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若能扶植义昭做将军,以将军讨逆的名义进京号令天下,这实在是太有利的大义名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