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母衣众的名单是:佐佐成政、毛利新助、河尻秀隆、生驹胜助、水野带刀左卫门尉、津田盛月、蜂屋赖隆、中川重政、中岛主水、松岗九郎二郎、平井久右卫门、伊藤武兵卫。赤母衣的名单如下:前田利家、饭尾尚清、福富秀胜、塙直政、黑田次右卫门尉、毛利秀赖、野野村正成、猪子一时、浅井新八郎、木下雅乐助、伊东长久、岩室长门守、山口飞騨守、佐胁良之、长谷川桥助、金森长近和加藤弥三郎。

有一句话叫做“制美浓者制天下”。

美浓国的新主人,三十三岁的年轻大名织田信长坚信自己是命运所垂青之人,他仿中国周朝立于岐山,最终打倒商朝夺取天下的故事,将美浓国稻叶山城改名为岐阜城,将稻叶山城附近的井口町改名为岐阜町,自己也改用“天下布武”(即凭藉武力夺取天下)的朱印。

仿佛是果然如此般,很快流亡的室町幕府第十二代将军足利义晴之子、十三代将军足利义辉的二弟足利义昭就来到了岐阜,请求信长发兵西进,讨伐逆臣三好氏和松永氏,辅佐他当上新一代幕府将军。于是早就万事准备妥当的信长遂于永禄十一年(1568年)九月开始了他疾风烈火般的上洛之战,一路势如破竹,很快就取得了辉煌胜利。

信长在基本制压京都附近以后,开始大举进攻尾张西南方的伊势国,首先平定其北方,永禄十二年(1569年)八月向南伊势进兵,二十七日包围了伊势国司北畠具教、具房父子固守的大河内城。利家参与了此次战役,在信长用木栅封锁了城池附近道路以后,受命与塙直政、河尻秀隆等信长的爱将在栅内巡回警戒。最终北畠氏降伏,信长彻底吞并了伊势国。

在平定伊势以后,信长在十月十一日进入京都,向足利义昭汇报战况,接着在京都耽搁了几日以探听天下的政情,十七日,回到主城岐阜。就在这一天,发生了一件对天下对织田家来说都无足轻重,但是对利家对前田家来说却是翻天覆地的大事——

信长刚回到岐阜,便召来留守此地的前田利久,直截了当地说,“你没有作为一家之主的器量,把前田家家主的位置让给利家吧。这是我的命令,你有什么意见吗?”懦弱老实的利久虽然既惊骇且愤怒,但他没有反抗信长的勇气,甚至连以切腹自尽来抗拒这种无理的命令都做不到,最后的结果自然是选择了屈服。

就这样,利家得到了荒子城两千贯的领地,加上他自己本来的四百五十贯俸禄,合计两千四百五十贯。

关于这件事的是非曲直,后世有很大争论。不能说利家事先对此事一无所知,但以其一贯的性格表现来看,不是会靠着信长的宠爱,以及一直跟随在信长身边,趁机进言为自己谋取私利的人。笔者在前文曾经给出过一种推论:信长之所以强行介入前田家家务,是为了惩罚二十二年前利久曾经支持信行谋反,至于为什么到了二十二年以后才来清算,那是给利久足够的时间来自我表现,以挽回信长对其的不满。

其实,更实在一点地说,在这之前就算信长想要处置信行派,也要自己掂量一番。不管是尾张统一战、桶狭间合战、美浓攻略,大部分时间里织田家与敌手相比并不占据优势。团结织田家所有的力量,全力以赴对抗外敌都惟恐不足,又怎么缓得出手来解决内部矛盾?前田利久容易对付,但是林通胜之流既有实力又有权柄,焉能轻易下手?万一再不幸激起织田家头号猛将柴田胜家唇亡齿寒的猜疑,那就更是弄巧成拙。因此,就算信长一直想要清算信行派,长期以来也没有合适的机会,只能隐忍罢了。

好容易成功上洛,又夺下伊势,战略局面大为改观,信长终于忍不住要向信行派动手了,容易解决的利久便是第一个目标——甚至他很可能还打算再过一段时间就继续对付林通胜等人。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之后不久他与义昭的蜜月期便宣告结束,义昭煞费苦心地布下“信长包围网”,拉拢周边所有大名来联合对付信长,织田家的战略局面再次恶化,信长也就失去短期内对付林通胜的机会,不得不等到包围网主要对手一一倒下后再发难——那已经又是十年以后的事了。

城主生涯

不管如何,继任家督这件事对利家来说的影响确实非常大,甚至比起当初被逐为浪人还有过之。

首先,更高的俸禄证明能够支持供应更多数量的家臣和士兵。对于利家这种只擅长在战场上拼搏的武士来说,战功几乎是唯一的升迁途径。利家不像丹羽长秀、木下秀吉、明智光秀这些飞黄腾达的同僚们,他不擅长说服拉拢敌人倒戈;在建筑方面也缺乏特殊的天赋;下级武士家庭而且并非长子的出身,决定了他不具备周旋于朝廷幕府间的礼仪、文化等贵族教养;至于经管钱财交易物资这些琐事他也不曾涉猎过……俗语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成了一国一城之主后,在环境条件配合的情况下(一方面有这些实际需求,另一方面也具备追求这些的物质基础),那些能力也许能够通过后天的努力而慢慢培养出来,但那只是将来的某些可能性发展而已。对于1569年的利家来说,再没有比更多的家臣和士兵能给他带来更大实际利益的渠道了。

其次,在继任家主之前,利家本人只需要为自己的家庭负责。相对来说责任很小,为人处事也就无须顾虑太多。斩杀十阿弥事件固然有年轻气盛的成分,但也不能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之类想法没有起到部分作用。继任家主之后,利家就不得不考虑得更多,不但是要尽力维持前田家家名的存续,还要考虑家臣们的理想,带领属下追求更高的目标。况且,作为领主,利家还要维护领民的利益,举凡农耕水利法令诸事都得筹谋……总而言之,从今往后利家将不得不从一家之主的角度来考虑和处理问题。

随着利家继任为前田家督,荒子城的人事亦有所变动:忠心耿耿的谱代家臣奥村永福追随利久做了浪人,而利家的三哥安胜、六弟秀继则留在荒子城,转而成为利家的家臣,继续为了前田家的未来而齐心协力。

继任家主这件事,对利家来说,不啻于脱胎换骨的第二次生命,从此以后他将面临的是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信长和足利义昭的蜜月期很快就走到了头,不甘心充当傀儡的义昭开始秘密谋划,召集各路诸侯上京来驱逐信长。最终连信长的妹夫浅井长政也树起反旗,联合越前大名朝仓义景,多次骚扰**信长在京都附近的领地。于是,元龟元年(1570年)六月二十八日,织田·德川军与浅井·朝仓军会战于近江姊川。

浅井军的表现非常突出,一度突破织田军十三段布阵中的十一段,几乎威胁到信长本阵,然而德川军也在猛攻朝仓军,使浅井军的侧翼暴露。会战的关键时刻,织田军别动队“美浓三人众”从间隙突入,浅井军崩溃败退。利家参与此战,并且在战斗中斩下了浅井军同族将领浅井助七郎的首级。

到了九月份,石山本愿寺举兵呼应浅井·朝仓军和三好三人众。十四日,暴动军离开石山,进入天满森林,织田军过河应战。双方激战于淀川堤,织田方猛将佐佐成政负伤而退,利家则奋勇迎战,终于击退敌人,突破堤防,遂被信长赞誉为“堤上之枪”。

为了争取喘息的时间,也为了对抗包围网的幕府背景,信长转而求助于朝廷。十二月十三日,正亲町天皇颁下敕令,浅井·朝仓联军不得不接受了与织田家和解的结果,尽管无论哪一方都知道,这种和解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罢了。局面暂时稳定以后,信长任命木下秀吉为横山城代理城主,防备浅井家猛将矾野元昌镇守的佐和山城,利家也在同时获得了近江国今滨地方年贡一万石的领地。

这在利家的人生中是一大飞跃。按照当时的情况,万石领地就可以招募三百到五百名兵卒,其中至少有五分之一是脱产或者半脱产的武士,而非临时上阵的农民。利家就此广招浪人为家臣,拥有了建立更大功勋的本钱。可以说,随着织田信长势力的不断增强,领地日益广阔,织田家臣只要确有才能,肯于忠诚事主,都能随之得到相当实利。这是很多乱世武士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对于他们来说,能够维持旧有身份和领地不灭,在尔虞我诈和刀光剑影中存活下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利家算是赶上了好时候,也认对了好的依靠。

等到1572年,信长迎来了他人生中的第二次大危机——“甲斐之虎”武田信玄响应义昭将军的号召,率领三万大军上洛,在三方原大败德川军。信长年青时的四名小姓也于这一战毙命,这些人和利家一样都因为犯了过错而被驱逐,本想暂时蛰居在德川家,等有所表现后再图回归,但他们却没有利家的运气——这四人便是长谷川桥介、佐胁藤八、山口飞騨、加藤弥三郎。佐胁藤八也就是利家的五弟佐胁良之。

幸好战后不久武田信玄就去世了,信长躲过一大危机,腾出手来迅速灭亡了浅井、朝仓等势力,并将本愿寺军重重围困在石山城中。等到了天正三年(1575年),武田氏新主武田胜赖再度挥师西进,此时的信长实力已与三年前大为不同,立刻亲率主力增援德川家。五月二十一日,两军在长筱展开激斗,武田军全面溃散,名臣良将死伤枕藉,自此一蹶不振。

利家在这一战中担任火绳枪队队长的重任,面对武田军右翼的猛烈突击,他沉着镇静地指挥,将信长设计的新式战术“三段射击”发挥出十分的威力,为己军胜利立下大功。武田军败退后,利家参与追击战,遭遇武田家物头(相当于中低级军官的职称或身份)弓削左卫门,格斗中利家一度负伤坠马,差点被对方割下首级,幸亏家臣村井长赖的奋战才保住一命。

终究现在的利家已经是年近四旬的中年人了,体力已经过了巅峰期,“枪之又左”的名号已成明日黄花。这个年龄还想冲锋在前,斩将立功,是很不现实的,况且他现在已是一城之主,有了数百人的直辖武装,真正需要考虑的问题是作战而非勇斗。信长也很清楚这一点,在数年以前,他就不再称呼利家的小名为“犬”,而是叫他“又左”,他逐渐把利家看作是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将才,而非小姓出身的警卫员而已。

就在这一年的九月份,信长任命柴田胜家为越前北庄城主,作为织田家第一个独立军团,全权负责北线的战事。随即又任命前田利家、佐佐成政、不破光治三人为胜家的与力(辅佐官),把越前府中地区的十万石领平均分给他们(每人三万三千石)。此后,这三人就被称为“府中三人众”。

历史的转折点

其实从前一年(1574年)起,利家就开始他在北陆的奋斗历程了,任务是镇压北陆一向宗门徒的起义。石山本愿寺是一向宗的总本山,当本愿寺和织田军交战以后,就煽动全日本的信徒起而反抗信长的“暴政”。北陆地区一向宗的势力向来猖獗,甚至驱逐领主,占据加贺一国长达十年之久。基于统治者的立场,信长对这些暴动群众向来就不手软,下达给各将的命令也往往是屠杀干净。利家作为忠心耿耿的家臣,就算对这种暴行看不惯,也必须一板一眼地予以执行,况且,作为乱世中的武士,就算再善良,再老实,大概也不会对百姓真的存有恻隐之心吧。

越前国小田城石垣上有一行字留存至今,大意是“前田又左卫门捕获一向宗千人,于此处釜烹。”看之令人胆寒。

利家移居越前之后,织田家再一次面对巨大的危机,便是1576年的第二次信长包围网了。

越后国大名上杉谦信是与武田信玄齐名(其擅战更在信玄之上)的战国大名,曾经与信玄在信浓纠缠十九年,谁也奈何不了谁。谦信与信长本是针对武田家的同盟,然而在信玄死后,谦信对其英雄相惜,竟终生不再与武田家作战,相反,因为信长苛烈的宗教政策和残酷的宗教迫害,让信奉正义之战的谦信异常不满,终于导致谦信撕毁与信长的同盟,转而与石山本愿寺结盟。于是,以谦信为盟主,毛利辉元、石山本愿寺、波多野秀治、纪伊杂贺众等势力会盟,组成第二次信长包围网。

1577年二月,上杉谦信侵入能登国,能登七尾城主长续连匆忙向信长求援。于是信长就派遣柴田胜家统率利家等将,组织三万大军赴援七尾,但还没等赶到,城池就陷落了。胜家匆忙撤退,在手取川岸边被上杉军追上,杀得溃不成军——这是猛将胜家毕生最大的两次败仗之一,也是利家遭逢的最大规模惨败。

此时利家的好友木下藤吉郎已经改名羽柴秀吉,成为和柴田胜家平起平坐的家中重臣。秀吉和胜家向来不睦,此次增援七尾,他更是因为在战略思想上与受命担任总大将的胜家不睦,领着本部兵马擅自掉头,撤回封地。利家夹在好友和上司之间,想必心情是相当苦恼的吧,但他不知道,这只是开端而已。

上杉谦信在翌年(1578年)三月去世,织田家再度躲过了一场危机。

顺境容易让人忘乎所以,失去外部压力的制约,性格原本就激烈暴戾的信长更加肆无忌惮,逐渐以一种随心所欲的态度对待起内外事务来。1580年,他放逐了谱代老臣佐久间信盛、正胜父子,理由是他们在对本愿寺的战斗中表现不够卖力,之后又放逐了另一位谱代老臣林秀贞和“美浓三人众”之一的安藤守就,理由是无能,并且曾经企图谋反。

后世的历史学家分析信长的这些行为,比较主流的观点是:信长在为儿子信忠铺路,为了将来政权交接能够平稳过渡,所以逐渐削弱部属们的权柄。然而,无论动机如何,信长的手段过于露骨并且激进,这让织田家上下人人自危,如履薄冰,生怕下一刻自己就会被喜怒无常的信长抓出来开刀。

然而就表面上来看,织田家正处于蒸蒸日上的阶段:北陆逐渐被柴田胜家军团蚕食,其中自然也有利家的功劳;在织田信忠军团和德川家的夹击下,武田氏灭亡指日可待;羽柴秀吉军团在西国所过处势如破竹,对手或败或降;明智光秀军团解决了丹波、丹后的波多野家族;丹羽长秀军团正在积极准备渡海远征四国……已经掌握三分之一日本的织田家看起来,很快就可以用武力统一天下了。

也许是因为织田家在北陆实在没有像样的对手,所以,虽然领地在北陆,而且本人也隶属于柴田胜家军团的利家,竟然多次被派往西国,成为好友秀吉的援军。几年内转战于摄津、播磨、因幡诸国,利家立下累累功勋,于是在天正九年(1581年)八月十七日被转封为能登国七尾城主,领有二十三万三千石知行——如果在战国前中期,这已经可以算是一方的霸主了。

当年十二月,利家嫡子利长迎娶信长之女永姬,并成为越前国府中城主。利家在织田家的仕途如同织田家本身的发展一般进入了巅峰阶段,虽然没能成为军团长号令一方,却也称得上是平步青云,出人头地了。大概利家自己都不会想到,更大的机遇即将伴随着一场惊动天下的风暴而来——

天正十年(1582年)六月二日,奉命前往西国支援羽柴秀吉讨伐毛利家的明智光秀率军渡过桂川,进入京都地区。此时信长正停宿于京都本能寺内,仅有少数近侍随行,明智光秀忽然急袭本能寺,信长一行人战死于熊熊烈火之中,并且不久之后,其继承人织田信忠也在京都遇难了。

接到消息后反应最快的是羽柴秀吉,当时他正在备中国高松城下作战,闻讯后果断地与毛利家讲和,然后率军急速赶回根据地姬路,接着马不停蹄地率领大军上洛,史称“中国大返回”。六月十三日,羽柴秀吉与明智光秀决战于山崎,光秀惨败,随即在败退的路途中死于袭击溃卒的土民之手——距离本能寺之变仅仅十一天而已。

昔日同僚,今日父子

直至明智光秀被杀以后,柴田胜家等各路军团长才陆续赶回近畿——据说明智光秀及时把谋反的消息传报给上杉氏新家督景胜知道,于是上杉景胜出兵绊住了北陆军团的脚步。为故主复仇的头筹竟然被自己一向看不顺眼的秀吉所得,胜家想必是又羞又恼吧,利家的心里也未必会好受。利家一向对信长忠心耿耿,他从一介下级武士被提拔为一方诸侯,从家中第四子被扶持成为一家之主,心中对信长肯定是万分感激的,自己无法亲手毙杀叛主仇敌,虽说性格已经不像年轻时候那样简单、火爆,终究难免捶胸顿足,懊悔不已。

六月二十七日,织田家重臣聚集在清洲城中,就信长的继承人和领土分配两大问题召开会议,史称“清洲会议”。

会上,首席家老柴田胜家推举信长三子信孝为织田家继承人,而讨伐光秀后威望暴增的羽柴秀吉则推举信忠之子、年幼的三法师,最终,秀吉的提案获得了池田恒兴、丹羽长秀等人的支持后得以通过。

领土分配的结果大致如下:信长次子信雄获得尾张国;三子信孝获得美浓国……柴田胜家获得秀吉旧领长滨十二万石;秀吉则接收了明智光秀旧领的丹波、山城、河内三国,合计增加二十八万石领土。

在这次瓜分大会上,羽柴秀吉成了最大赢家。虽然他失去赖以起家的近江长滨城,但收获比损失多出三倍有余,并且京都就在山城国内,意义非同凡响。除了秀吉自身领地的膨胀外,在会议上支持他的丹羽长秀、池田恒兴两人实力大为增长,得利后自然更加靠拢秀吉。至于柴田胜家,仅仅十二万石的收获,与秀吉、长秀、恒兴等人相比微不足道——谁叫你没能及时赶来参加光秀讨伐战呢?

利家没有参加清洲会议,一来他的地位还不够高,基本轮不到他说话,二来此时他正在指挥石动山之战和能登检地(估计就连柴田胜家也只是匆匆忙忙抽时间赶回来数日而已,所以在会议上因准备不足而吃尽了亏)。

事起清洲会议前不久的六月十一日,能登石动山门徒得知信长已被杀死的消息,遂决意乘机反抗新领主前田利家的统治。二十六日,前田军进攻暴动的石动山门徒,并一把火将石动山烧为白地。

石动山位于能登、加贺、越中三国的国境线上,三国都能看到国境之山烈焰冲天。十一年前,信长火烧了比叡山,那把大火曾令京都的权力者们震骇恐惧,而石动山这一把火,将利家“虽然失去了主君,但仍然要以能登国主身份坚定地统治领国”的决意表露无遗,政治意义远远大于军事意义——这把火给利家带来了“深谋远虑”的评价。第二天,清洲会议召开的同时,前田家开始在能登国内检地。检地是指勘测领内土地所有状况的行政手段,通过清查隐田和新耕地的方法来维护领主的权利,经常会触犯领内土豪、寺社等阶级的利益,甚至爆发冲突。此外,检地也常常带有宣示统治权的色彩。

清洲会议以后,出于对抗羽柴秀吉的共同目的,为了巩固彼此关系,经过织田信孝的穿针引线,柴田胜家迎娶了信长之妹——浅井长政留下的寡妇——阿市公主为妻,信孝和胜家就此结为同盟。

此外,为了巩固自己在北陆地区的统治,胜家召集前田利家、不破光治、佐佐成政三将,要他们写下誓书,从此投效到自己麾下。这三将人称“府中三人众”,本是信长派给胜家的与力,也就是说,虽然名义上要听从胜家指挥,但论起身份来说,他们都是信长的家臣,和胜家是平起平坐的。然而如果此番签署誓书,他们就将从胜家的同僚降格为家臣。

织田信长是一代枭雄,但他的几个儿子却都不成器,勉强可看的长子信忠遇害后,无论是次子信雄、三子信孝,还是信忠之子三法师,全都不具备统驭家族的能力和声望。织田家就此衰败,信长统一日本的事业将由他的某位忠诚部下来继承,这是毋庸质疑之事,只是这个继承人会是柴田胜家,还是羽柴秀吉呢?

秀吉控制了京都及其附近地区,不停地向天皇朝廷献金献银,官位一路攀升,并且利用这一优势,逐渐把昔日的同僚如池田恒兴、丹羽长秀等人收为自己的家臣。胜家在北陆也是这么干的,并且似乎阻力还要略小一些,因为“府中三人众”终究是他多年与之共事的副将,大家相处融洽,性格也都很投契。

与擅长内政、外交和调略的羽柴秀吉不同,柴田胜家是织田信长麾下第一悍勇能战之将,同样擅长战斗和军事指挥的利家、成政、光治等人,自然比较容易和他走到一起去。

虽说利家一直对信长忠心耿耿,似乎在他看来,除信长大人外,无人堪当自己的主君,然而信长终究去世了,并且没能留下足以服众的继承人,想在乱世中存活下去,自己必须另投明君。佐佐成政、不破光治的想法大概也和利家差不多,所以他们虽然对于签署效忠胜家的誓书,感觉到些许的失落,时势如此,也终究无可拒绝。

不仅发誓效忠于柴田胜家,三将还从此后直接称呼胜家为“父亲”。按照武士集团的传统来说,往往利用养父养子的关系来宣誓忠诚,来使得上下凝聚一心,所以这也不算是很奇怪的事情吧。

各自拉帮结派的秀吉和胜家,其矛盾日益激化,大战一触即发。到了当年十月,柴田胜家、泷川一益、织田信孝等人联合发表弹劾秀吉的书状。秀吉的应对之策则是在十月十五日于京都为故主信长举办了规模盛大的葬礼,藉此来来宣示自己为信长复仇的功绩、对织田家的忠诚以及无人可比的权威。十一月,胜家派遣前田利家、金森长近、不破胜光三人到山城宝积寺和秀吉进行和谈,原因是北陆被积雪封闭,难以展开军事行动,他不得不暂时对秀吉采取怀柔手段。

秀吉不是傻瓜,大好良机怎能白白错过?和谈自然没能起到丝毫作用。十二月九日,秀吉向池田恒兴等诸大名下达动员令,率领五万大军从山崎宝寺城出发,包围了自己的旧领近江长滨城。长滨城主柴田胜丰是胜家的养子,但他与胜家另一个养子柴田胜政关系不睦,而且又卧病在床无力抵抗,故而很快就开城投降了。此后不久,秀吉又先后打败美浓的织田信孝和伊势的泷川一益,等于斩断了胜家的臂膀。

翌年(1583年)二月二十八日,终于等到冰消雪化的柴田胜家,命令利家嫡子前田利长为先锋出发,自率利家等三万人跟进,南下进攻秀吉。秀吉匆匆从伊势回师近江,三月十一日起,开始与柴田军对峙。四月十一日,柴田军策反了柴田胜丰的家臣山路正国,接着织田信孝在美浓再度举兵,胜家逐渐夺回了优势。

一边是有救命之恩,甚至约为父子的往日上司,另一边则是有通家之好的老朋友,在两边兵戎相见的情况下,最苦恼的人莫过于利家了吧……就在这种左右为难的氛围中,左右天下局势的决定性大战再一次悄悄来临……

向左走?向右走?

羽柴、柴田两军在琵琶湖北的贱岳地方对峙。秀吉一看暂无战机,就留下三万人固守阵营,自己则率领两万兵马离开前线,转而前往美浓讨伐织田信孝。四月二十日早晨,胜家的爱将佐久间盛政率领八千兵马趁隙奇袭羽柴军,柴田胜政领三千人为策应,起初获得战术性成功,导致大岩山砦的中川清秀战死,岩崎山砦的高山重友败退。胜家曾经叮嘱过佐久间盛政“不要恋战,见好便收,尽早撤退”,但因为轻易就取得局部胜利,盛政把这话全都抛到了脑后。

听闻柴田军有所行动,秀吉再次发挥出“中国大返回”时候的速度,五小时强行军五十二公里,连夜赶回战场,并在第二天早晨发起反击,佐久间盛政不敌败退。秀吉果断地趁势下令总攻,命令堀秀政、羽柴秀长等将进攻驻扎在狐冢的柴田胜家本阵,自己则会同丹羽长秀追击佐久间盛政、柴田胜政——两军就此在贱岳爆发激烈冲突。

佐久间盛政、柴田胜政溃败的消息传来以后,前田利家、利长父子放弃阵地,主动向后撤退。很快,他们就带着麾下两千余人回到利长的居城越前府中城。受其影响,金森长近、不破胜光等部也陆续后退,柴田军全面溃败了。

进入府中城以后,利家、利长父子俩忙着加固城防,准备战斗。不久后,柴田胜家也带着几十名部下败退到此地,通报说想进城歇息。因为利家与秀吉的良好私交以及利家在贱岳之战中不战而退,局势非常微妙,城内空气顿时紧张起来。但一贯老实的利家却毫不犹豫,吩咐敞开大门,郑重地将胜家迎入城内。利家的家臣大井直泰进言,劝利家拿下胜家的首级献给即将到来的秀吉,利家以不合武士之道而拒绝,并严厉地斥责了大井直泰。

胜家很坦白地对利家说:“我明白自己已经输了,这次战败的耻辱,我回居城后将以切腹的方式来洗雪。一直以来蒙受你的照顾,我非常地感谢。你和筑前(指官居筑前守的羽柴秀吉)的关系很好,今后我胜家的道路终止了,你跟着筑前享受荣华吧。”

在末路关头,胜家还能保持这样的气概,并且还挂念着利家未来的前途,这让利家非常感动。他尽力宽慰胜家,同时进献汤食等供应胜家一行人,然后对胜家说:“这里离北庄已经不远了,筑前很快就会来,您尽早回城去准备吧,我会尽量把筑前拖延在这儿的。”

二十二日早晨,秀吉从今庄城出发,来到府中城外。城内士兵做出固守防御的姿态,用火绳枪将秀吉前锋驱退。秀吉惊讶地命令部队后退,只让一个士兵举着马标(大将的标识物)在前,自己单独一骑靠近城边。城内的射击停止了,秀吉来到城门前大喊:

“筑前守在此,有认识我的人吗?”

高田石见守定吉、奥村助右卫门永福两人将门打开,秀吉进城后下马询问:“又左卫门(指利家)回来了么?”两人回答说:“父子俩都平安回来了。”这时利家也迎了出来。彼此寒暄后,秀吉先回顾一番过去的交情,然后再郑重其事地邀请利家转投自己这方阵营。

利家是个很容易被他人的善意所感动的人,在秀吉的劝说下,他也不禁热泪盈眶,就此答应弃戈相投。不久后,与利家同样撤离战场的金森长近、不破胜光等人也向秀吉送交人质,表示降伏,秀吉答应保留他们的原有领地。

二十三日清晨,以利家为先锋,羽柴大军包围了柴田胜家的根据地北庄城。当夜,胜家一族以及近臣八十余人在天守阁集合,举行最后的酒宴,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天亮。次日午后三时,羽柴军发动总攻击,城内的残兵知道这将是最后一战,无畏地抵抗着进攻,并发起悲壮的反击。秀吉见状也忍不住赞叹胜家治军有方,不负名将之誉。午后五时,胜家与妻子阿市留下辞世诗后自杀,并命人引爆天守阁,北庄城陷落了。

后世有些人武断地将胜家失败的责任归咎于利家在贱岳不战而退,这种说法是不公正的。利家的力量,起不到决定战役胜负的作用。我们不妨来分析一下形势:

柴田军阵营总领地一百七十八万石,以万石能够动员二百五十人的保守估计来算,征兵能力为四万四千五百人,此外织田信孝、泷川一益等盟友领地合计七十三万石,征兵能力合计一万八千左右。扣除为了防御上杉景胜而滞留越中没有参战的佐佐成政等人的兵力和各地的守备兵力,柴田军实际参战人数应该在四万人左右。

羽柴军阵营总领地二百六十七万石,征兵能力为六万六千人,此外织田信雄、宇喜多秀家等盟友领地合计一百四十六万石,征兵能力三万六千五百人。同样有防御毛利家的宇喜多秀家、宫部继润,以及防御长宗我部家、畠山家、根来党、杂贺党等大小敌对势力的池田信辉、筒井顺庆、仙石久秀等人留守各地没来参战,羽柴军实际参战兵力应该超过六万。

前田利家的实力占据多大分量呢?利家本人十九万石(能登),家臣村上长赖七万石(加贺),长连龙三万石(能登),长子前田利长三万石(越前),合计三十二万石,征兵能力大约为八千人,但是能登同样处于上杉家威胁之下,另外领内还有蠢蠢欲动的一向宗门徒,必定要留下大部分兵力在国内镇守,所以利家父子只带领了两千人来到战场。我个人估计利家动员的只有加贺七万石和越前三万石两块领地,征兵能力为两千五百,留下五百人守城,正好是二千人。要说这区区二千人参战与否能够左右十万人规模战役的胜负结果,实在是有些夸张。

再看战术方面,利家那两千人摆在胜家本阵与佐久间胜政部、柴田胜政部之间,正前方则是被胜家策反的山路正国一千人以及羽柴军的小川佑忠一千人,再前方则是余吴湖,这个方向始终没有发生激烈的战斗。决定会战胜负的其实就是佐久间盛政和柴田胜政合计一万一千人的别动队,佐久间盛政从余吴湖西侧进攻羽柴军,没有按照预定计划一击脱离,而是逼近羽柴秀长部意图决战,再被火速赶回战场的秀吉追击导致溃败,整个战役的结果就已经注定了,利家那两千人抵抗与否,根本无关大局。

虽说利家是重义之人,胜家既然已经成为他的主君,那么即便和秀吉的私交再好,也是不应该临阵撤兵的,而必须要为了柴田家的存亡而奋战,哪怕流尽自己最后一滴血。只是,利家一直将忠诚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信长,虽然因为形势所迫,他签署了效忠胜家的誓书,但在心中,他仍然会认为自己还是织田的家臣吧。前此秀吉打败织田信孝,夺取了清洲会议上所确定的织田家继承人三法师为号召,在这种情况下,利家即便可以向好友秀吉挥舞刀剑,也是不敢对三法师发动攻击的吧。

此外,胜家非常宠爱年轻将领佐久间盛政,使得盛政因宠而骄,平常就不大把利家等老将放在眼里,此番又不听号令,突出在大军之前,导致局面失控,利家是无法对此毫无怨言的——“盛政小儿,因为你的失误而全局即将崩溃,难道还要我陪着你死吗?岂有此理!”

或许是因为这些原因的影响,利家一看败局已无法挽回,与其无意义地战死,还不如保存实力,及早做好防御战的准备,因此才会临阵后退的吧。

胜家是明白人,知道事不可为以后,不仅没有责怪撤离战场的利家,反而劝利家投靠秀吉。利家则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面对秀吉的大军包围,仍旧做出了抵抗的姿态,直到秀吉使用怀柔手段才低头降伏。一方面胜家已经表示谅解,另一方面秀吉给足了面子,身为前田家家主,从家族利益出发,与秀吉和解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加贺百万石

柴田胜家死后,北陆地区亟需一个新的有力大名来填补权力真空。毕竟,这里距离秀吉政权的核心地区远隔千山万水,并且周围形势复杂:外有上杉家的觊觎,内有一向宗门徒的威胁,还有柴田胜家遗留的党羽在暗处伺机待起。秀吉迫切需要一个可以信赖的领主来镇守这片广阔的土地,这个重任毋庸质疑地就落到了利家的肩上。

毫无疑问,秀吉的选择非常正确。利家和妻子阿松乃是秀吉夫妇的证婚人,利家与秀吉私交甚笃,阿松与后来被称作“北政所”的弥弥也是闺中密友;利家四女豪姬很早以前就过继给秀吉作养女,深得弥弥的宠爱;利家三女摩阿曾被送到北庄城去做人质,被胜家放回后不久便成为秀吉的侧室;秀吉征讨西国时,利家被指定为援军,长期与秀吉并肩作战……对于出身微寒而又崛起迅速的秀吉来说,不可避免地要面对亲信乏人的尴尬,秀吉既没有世代效忠的家臣,能够派上用场的亲戚也少得可怜(表现突出的只有弟弟羽柴秀长和妻弟浅野长政两人)。虽然秀吉也竭力培养可靠的年轻人,并且效果十分理想,但他们只是刚开始崭露头角而已,若想坐镇一方,则威望资历都还为时过早。在这种背景下,利家的支持对秀吉来说倍加重要。

而且利家本人的威望和资历也是无可挑剔:论织田家遗臣里的资历,利家二十年前便是信长倚重的赤母衣众笔头;论军事能力和声望,利家是威名赫赫的“枪之又左”;论身份地位,利家是手握能登全境的国持众(拥有一国的织田家臣);论在北陆的影响,利家曾是柴田胜家的副将、“府中三人众”之一……

利家的旧领三十二万石,自保绰绰有余,节制北陆则明显实力不足。为了强化前田家的实力,秀吉大反常例,将佐久间盛政的旧领、加贺国的两郡二十九万石赏给了刚刚降伏的利家,从此,利家便将居城移到了加贺金泽城。

战败柴田胜家以后不久,曾与胜家结盟的织田信孝自杀,泷川一益降伏,羽柴秀吉正式确立了信长事业继承者的地位。

等到了天正十二年(1584年),信长次子织田信雄自称信长的继承者,企图对抗秀吉。织田家的老盟友德川家康站到了信雄的一边,并且联络长宗我部和纪伊杂贺党等势力,联合反对秀吉,双方在小牧·长久手展开激战。

前此被迫与秀吉和睦的“府中三人众”中另一人、掌握了越中一国的佐佐成政,趁此机会也突然举起反旗。或许是出于对柴田胜家的感情,或许是长久以来就讨厌羽柴秀吉的缘故,也或许是出于对织田家的忠诚而响应织田信雄的号召,总之,成政决定要加入反秀吉的阵营。

八月二十八日,佐佐军五千人奇袭越中、加贺边境线上利家所筑的朝日砦,砦守备队长村井长赖急忙派出使者向利家报告。没过多久,天气忽然恶化,佐佐军放弃进攻而撤走。九月八日,佐佐军一万五千人再度从越中国富山城出发,随即猛攻末森城,成政在坪和山布下本阵,亲自督战。

守备末森城的乃是前田家世代重臣奥村永福,他曾经一度跟随前田利久而去,在利久死后再度回到利家的身边。听闻永福被围困,利家急忙进至附近的津幡城,但是兵力不足以增援末森,因此在召开军事会议的时候,放弃末森的意见占据了优势,只有村井长赖一人坚决主张增援。利家虽已年老,豪气不减,于是听取了长赖的意见。九月十一日,前田军集中主力,从包围末森城的佐佐军背后展开一气呵成的进攻。在利家的亲自指挥下,攻势极为猛烈,佐佐军损失超过两千人,被迫撤回越中。

佐佐军撤退后不久,羽柴秀吉就和织田信雄、德川家康达成了和解,随即在1585年亲自领兵发动越中征伐,十万大军团团包围住了富山城。在织田信雄的劝说下,佐佐成政被迫投降,虽然保住了家人的性命,但是随着秀吉的一纸文书,除了新川郡以外的全部领地都被没收。

于是秀吉将越中三郡(三十二万石)赏给了老友利家的继承人利长,利家父子领地合计跨三国近百万石,北陆最大的诸侯问世了,被后世誉称的“加贺百万石”就此诞生。

天正十四年(1586年)三月,利家上京受领从四位下左近卫权少将兼筑前守的官职,八月,秀吉在京都为利家建造了豪华的官邸——利家一步一步地进入新政权的核心位置。

同年十二月,羽柴秀吉获得天皇赐姓“丰臣”,并受领从一位太政大臣,从此被称为丰臣秀吉。

基本控制了信长极盛时代的领地后,丰臣秀吉开始大规模对外征伐,希望尽快统一日本。1587年正月,他了发布九州侵攻的军令。利家本人并没有参加这场战役,而是率领八千人担任畿内地区的防务工作,其子利长倒是随着秀吉去了九州。

九州征伐结束意味着秀吉基本控制了西部日本,然后他把目光转向东部,1589年底,发表宣战布告,大举进攻关东霸主北条氏。秀吉调动了二十余万大军,分三个方向向东进发,其中北陆方向,以利家为主将,率领其子利长、真田昌幸,以及降伏不久的上杉景胜等将,率领三万五千大军直下关东。

在利家出色的指挥下,北陆军很快就将北条家的大部分兵力牵制在上野和武藏各地,并逐一击破,使得秀吉的主力部队能够一直杀到北条氏根据地小田原城下。很快,除了孤城小田原外,北条家广阔的领地几乎两、三个月内便告全境沦陷。

北条家的灭亡,最终确立了日本新的统一格局的完成。

这个时候的前田利家已经年过五旬了,他的军事指挥艺术逐渐成型,堪称当时为数不多的名将之一,但当年“枪之右左”的豪勇却在逐渐消退。时代在转变,武士需要调整自己的心态,改变自己的行为处事,才可能在脱离乱世后继续存活下去,才可能在太平时代稳占自己的一席之地。在这种背景下,利家无疑是幸运的,他靠着和秀吉青年时代就结成的友谊,成为了新政权的核心人物。

其实利家一辈子只知道忠诚和战斗而已,他并没有为自己能够达成今天的地位,能够取得百万石的领地而动过什么脑筋。但也正因为如此,先是信长,后是秀吉,才会觉得此人最为可靠,可以托付大事的吧。可以说,利家对于历史的发展并没有起过多大的推动作用,但他竟然在波涛汹涌的时代潮流中脱颖而出,是有其偶然性,也存在着必然性的。

丰臣氏政权虽然名义上统一了日本,但结构相对松散,更像是一个大名共同体,秀吉很清楚地了解这一点,于是他任命五位无论领地的广狭,还是声望的高低,都是当时佼佼者的大名为“五大老”,协助他处理国事。“五大老”的首席是德川家康,第二位就是前田利家。1596年,利家升任从二位权大纳言,成为朝廷高官。

庆长三年(1598年)四月,虚岁已经六十一岁的利家宣布退位隐居,将家主之位让给了长子前田利长。同年八月,丰臣秀吉去世了,一直因受秀吉压制而只能被迫屈居第二人的德川家康开始蠢蠢欲动。家康打破秀吉生前的禁令,私自与伊达政宗、蜂须贺家政等大名联姻。此事遭到利家的反对,诸领主分别聚集在家康和利家的房间内争执,上杉景胜、毛利辉元、宇喜多秀家以及石田三成等人纷纷表态支持利家。

利家虽然在丰臣政权内居于第三号的位置,排位在德川家康以后,但相比长年作为织田信长盟友的家康来说,他无疑更得丰臣秀吉的信任,并且也更得丰臣系大名的爱戴。秀吉所以把忠厚老实的利家摆在如此之高的位置上,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正是要他牵制德川家康。

德川家康深知利家的分量,于是被迫作了一定让步,达成德川家和前田家的和解。然而此时利家也已经病入膏肓了。翌年(1599年)闰三月,在丰臣秀吉去世七个月后,利家也永远地阖上了双眼——享年六十二岁。

前田利家是唯一在人望和实力上能够与德川家康势均力敌相对抗之人,他的去世,乃是丰臣家最终灭亡的决定性原因之一。利家死后,德川家康立刻寻找借口,打算对加贺用兵,利家的继承人利长不敢和家康正面相抗,被迫臣服。最终德川家康灭亡丰臣氏,建立德川氏江户幕府,“加贺百万石”就此在新的和平体系下成为最大的外藩,一直存活到近代。

所谓的历史,是一出已经演完的戏。历史同时存在着随机性和必然性。从微观上看,当时一件毫不起眼的小事的发展,某一两个人一瞬间的决定,都很有可能影响甚至左右整个大局的走向;从宏观上看,时代的脚步不可更改,历史的潮流不可阻挡,统一或者分裂都是当时的客观形势所造就的,唯一的参数变化是将会借哪一个人或者哪一些人的手来完成。

无论是从成功者或者失败者的经历中去发掘他成功或者失败的原因,都是片面的。没有什么“因为某人这样做,所以他成功(或者失败)了”的道理,同样的行为发生在另一个人的身上,结果很可能截然不同。

在此前提下,“战国的风云儿”织田信长和“天下第一出世人”丰臣秀吉都是光芒耀眼的人物,但也都是难以仿效的——超前于时代的眼光和天马行空般的想象力之类的东西,更多地属于先天的才能,这些天赋并不是后天努力能够换取到的。相对而言,像前田利家这样一个普通武士,在织田、丰臣两朝能保持着荣宠不衰,在江户时代更是繁衍出四藩大名——加贺金泽藩、上野七日市藩、越中富山藩、加贺大圣寺藩——其中本支加贺金泽藩更是石高曾高达一百二十万(后分出富山藩和大圣寺藩各十万石),这才是值得研究和学习的对像吧。

前田利家没有太多的机会表现出他作为领导者的能力,他从来都不是时代的旗手。可是,从被领导者和追随者这个角度来说,他的才具即使不能说是天下无双,至少也是出类拔萃。正因如此,在战国末期这动**不休的半个世纪里,无论经历怎样的惊涛骇浪,他始终没有被时代淘汰,相反不断地脱颖而出,不能不说有相当的过人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