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戚继光自从截获了那枚火器后,一直在犹豫是否要向胡宗宪汇报此事,刚好这日接到命令,让戚继光随他一道去总督府商议战事,于是放下手头事务,他只身一人匆忙赶往嘉兴。因为胡宗宪在密信里嘱咐让他先去总督衙门等候,到时候二人一起进去,因此他在总督府门前不远处的街边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人静静地候着,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前后发生的几个细节,想从中捋出个思路来。

大概过了有两个时辰,胡宗宪才出现,二人便各自禀报后一同入府。

进了衙门,戚继光几次开口想跟胡宗宪提有关火器之事,但见胡宗宪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咽下了话头。门官给他们引路,曲曲折折进入一座别院,这里是总督的议事之所,警卫重重,门禁森严;进院遥望,厅上已有不少人,个个衣冠甚盛。

走进厅内一看,正中炕**,张经一人正襟危坐,炕几上堆满了舆图册籍;厅中顺排摆着八张太师椅,一侧四人,东面是李天宠为首,西面则以俞大猷居先,两位总兵身旁列坐着文武要员,全都神情庄肃,一望便知是在商量进兵的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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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贞!”张经微微欠身,作个欢迎的姿势:“请坐,还有这位,是戚参将吧!都请坐!”

“是!”胡宗宪行了礼,转脸向东、西侧的诸位将军各打招呼。

戚继光暗暗庆幸,没想到提升参将后便赶上这样的机会,同时也为自己已经博得胡宗宪的青睐感到欣慰,这总督府能进来的可没几个人,尤其是由胡宗宪领着过来,那就更加要另当别论了。

这时兵备副使王崇古已经将座位让了出来,胡宗宪当仁不让地坐了下来,静听张经发话,戚继光便在他一旁站立。

张经拿起一叠纸扬了下,“这些都是今天收到的谍报,倭寇之前受了重创,很不服气,近日听闻王直已经返回岑港,并且还预备大举进扑。这是个好机会!以目前的形势而论,我们就怕敌人不来,来了正好迎头痛击。我现在要逐位请教,各位都部署好了没有?”

张经从总兵俞大猷问起,每一位带兵官都切切实实地答说,部署妥善,随时可以作战。

“很好!”张经对俞大猷说:“你担当北面。如果海贼由这面来,你全面应战。”

“是!”俞大猷响亮应声。

“舟师归汤参将节制。”

“属下在!”汤克宽欠身答应。

“舟师虽为辅助,可是责任甚重,一有警报,你要迅速赴援。同时封锁紧要口子,断贼归路。”张经转脸问胡宗宪:“汝贞,你以为我这个看法如何。”

“高明之至。”

“那就照预定的步骤办吧!”张经说道:“几个月的经营,就在这一仗见功!”

“是!”俞大猷站起身来,肃然应声,他这一声是代表所有的将领,接受总督的命令。

“谁先谁后,我没有意见。”张经的视线,从俞大猷移到汤克宽,“你们两位商量好了,赶快通知卢镗。请吧!”

等俞、汤一告辞,张经边说边起身:“汝贞,你到花厅里去等我,咱们可以小酌一番,那个,戚参将也一起吧。”

胡宗宪心想,真料不到,他还有这样的雅兴,看起来赵文华之前跟自己所说之事恐怕不实,想到这里胡宗宪有些懊恼,毕竟,眼下所有的策略都是以攻为主,张经完全一副统帅的气势,这让胡宗宪不知该如何是好。

?? ? ?

赵文华回京之前,自己曾再三表示只要能架空张经的实权,肝脑涂地也要献上火神图,但现在看来,赵文华好像并没有去努力兑现他的承诺。而这一攻,苏赛琼说服王直归顺的难度就加大了,极有可能王直又要被迫流亡,剩下的匪寇散兵游勇更不好对付,拿不到很实际的资本,如何去加固自己在朝廷的地位?

?? ? ?

而苏赛琼那边,别说是完成说服王直归顺朝廷的任务了,就连自身的性命安全其实都命悬一线。

2、

徐海怒气冲冲地赶到炮台塔的时候,王濠早已不见人影。一问才知,他已经前往王直的兵帐听命去了,徐海想都没想便也赶了过去,没料到在半路上却遇见了毛猴子。一见徐海满脸的怒气,毛猴子急忙叫住他:“二当家的,你这是为何?”

徐海挥手推开了他,咬牙切齿道:“我要他拿命来!”

毛猴子冷笑了一声:“那也要看他爹让不让!”

徐海不禁愣在那里。

毛猴子上前一步:“咱们一路从舟山回来,你也知道岛主的心思,趁着眼下官兵军心涣散,内生嫌隙,近日如若大举反扑,则可攻其不备,岛主眼下正在部署如何派兵遣将,我也知你向来反对打这种无把握之仗,但就算你不支持,也万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跟王濠斗个你死我活啊!”

徐海被他这么一说,一时也是五味杂陈,他叹了口气:“我以为那日我跟岛主推心置腹,已经把岛上的情形都跟他说清楚了,此时若举兵,根本没有胜算!也罢!”

毛猴子压低了声音:“王濠跟岛主进言,他从别处搞到几条福船,是可以作战的哨船,并且还可以想办法再弄些火器,以武器制胜。”

徐海一听便火大,他提高了嗓门激动地说道:“火器?我们顶多不过能弄来些鸟铳,喷筒罢了,明军的火器最差都有百子铳,听说还有神机箭,可比我们要高明许多啊!怎么可能以武器制胜!痴人说梦罢了!”

毛猴子撇了撇嘴:“我也不清楚,但好像王濠很有把握似的,你可以进去听一听嘛!”

徐海鼻子里哼了一声:“莫让我耳朵里生疮!”

说完扭头就走。

徐海未进帐便转身离去,这一幕被站在很远处的崔丽娘看在眼里,她虽然听不见徐海与毛猴子的对话,但从他们的表情看来,徐海是不可能冲进去杀掉王濠了。

一阵寒风吹来,崔丽娘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被灌进了一丝凉意,瞬间便抵达身体的各个部位,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与恐惧。

崔丽娘深知被关在炮台塔上的那个女人,便是自己一心要寻找的曾柔。虽然胡宗宪骗了自己,女儿并没有落在他们手里,火神图自然也不重要了,甚至自己已经根本不需要再跟着王直,可如今,在岑港毕竟还是王直说了算,要想让女儿平安离开这里,恐怕还不能让王直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至于女儿为什么会与曾柔他们在一起,这个已经不是最重要的问题,眼下最关键的是要尽快地救出他们,让他们离开岑港,否则,落在王濠手里,便是凶多吉少。

3、

崔丽娘装作不经意地走进帐房,原本正讨论得激烈的父子俩,突然停了下来,王濠甚是警惕地看着她,崔丽娘若无其事地问道:“不是说要给我找个使唤丫头吗?人呢?我这人生地也不熟,不能总是跟你们一群大老爷们儿待在一起啊!”

王直挥了挥手,示意她先出去:“我们有要事相商,你且外面等会儿。要不然,你还是回屋休息去吧!”

崔丽娘点点头,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神情,假装面露不悦地往外走,此时她的手心已经在不断地冒汗。因为她听到王濠刚刚提及了什么飞炮,还有如何造火器的图纸,虽然没说“火神图”这几个字,但她确信曾柔母子已经在劫难逃,对即将准备作战的海盗来说,没必要再花精力扣押着犯人,可就算曾柔真的说出了火神图的下落,王直也绝对不会留下他们母子。

因此无论如何要抢在王濠之前救走他们,还有崔卿奴,不惜一切代价!

4、

张经说去换一下便服,于是胡宗宪与戚继光就在花厅里等候。这时佣人端上围棋棋盘,胡宗宪便招呼戚继光先杀一盘。

两人都各有心事,因此落子很慢,戚继光的棋力应该更高一筹,但出于尊重和礼节,在棋面上他还是显得稍逊一筹。

连下三盘,均是胡宗宪赢,戚继光起身抱拳:“属下甘拜下风!”

胡宗宪笑道:“承让!能输得不露痕迹,更见风度和棋艺。”

正说着,张经走了进来,戚继光连忙让座并站到一旁,张经边坐下边收拾棋子:“我来跟汝贞讨教讨教!”

胡宗宪连忙:“不敢当不敢当!”

二人刚重新摆好棋盘,门外便唤有谍报来了。

“唤进来!”张经有些不耐烦。

谍探进来之后行礼:“报!倭寇正在备战,此次备了十二艘福船。”

“喔?”张经眼睛还盯着棋盘,头也不抬地问:“总共有多少人?”

“五六千”。

胡宗宪听闻后甚为惊诧,他简直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手一慌,袖子一带,便将一盒黑棋拨翻在地上,哗啦啦一阵乱响,自己觉得很不好意思,慌忙弯腰捡滚落一地的棋子,戚继光也连忙上前帮忙捡棋子。

“慌什么!”张经微笑着说:“只是备战而已,又不是正式开战了,况且俞总兵他们方才也都各自领命去了。”

“如何?”张经得意地看着胡宗宪。

这让胡宗宪很是不爽,为何如此重大的军情自己先前竟然一无所知?莫非今天的这一切都是张经事先安排好的,意图给自己个下马威?

胡宗宪这一天的心情已经很是跌宕了,抗倭、抗倭,无论战事结果如何,其实都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发生,因此让他头疼的,主要都来自于张经。

5、

眼见张经满心的得意都写在脸上,胡宗宪甚觉尴尬,可眼下又已坐定,这棋究竟下还是不下?他不由地面露愠色,赵大人难道真的骗了自己?如今要想取代张经的位置怕是难于上青天了。

一旁收拾棋盘的戚继光似乎也察觉到了二人之间的暗中较量,只能假意作出相应的表情,既与己无关,便静观其变。

但见胡宗宪悄悄给自己使了个眼色,他心知这是胡宗宪想要离开,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便硬着头皮壮着胆子,当着张经的面对胡宗宪说道:“巡按大人,请恕属下冒昧,因汤将军要去我金山兵营商议军务,约在申时,卑职恐怕要先行一步了!”

他这么说,是想要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这毕竟也是得罪了张经,不管怎样,自己一个人扛着就是,倘若明目张胆地提醒胡宗宪该走了,岂不是陷他人于不义。

胡宗宪自然是默契十足,连忙接话道:“你先前是搭我的车一道过来,这嘉兴离金山数百里,你如何前往?”

语气里夹杂着数落和不满,戚继光也领会得低头说道:“卑职雇匹马即是。不劳大人挂心!”

胡宗宪起身继续数落着他:“也罢!军务要紧,我跟总督大人的棋什么时候下都可以,不能耽误正事。”

转过身胡宗宪对张经行礼示意:“大人,属下就随戚参将先行告退!不敬之处,还望恕罪!”

张经看着他俩一唱一和,心知肚明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点点头让他俩走了。

6、

刚出了总督府,马车还没拐弯,迎面便是一列疾驰的马队擦身而过。戚继光从车里探出身去,只见身着大红绸袍子、前后有麒麟补子,官员打扮模样的几个人,骑着骏马直奔总督府而去。

胡宗宪殷切地想从戚继光的表情找到些许答案,但见戚继光眼神颇为凝重,便忍不住问道:“什么人?”

“应该是锦衣卫!”戚继光若有所思地说着:“我看不出官阶,因为是麒麟补子。”

胡宗宪沉吟道:“没错,只有锦衣卫的官员才能用皇上特准的麒麟补子!”

“他们都穿着白靴!”戚继光补充道。

“白靴?!难道说白靴校尉是来逮捕……”胡宗宪没再说下去,面对戚继光还是不能太露痕迹地表现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但很明显,白靴便意味着要带人伏法,莫非?胡宗宪的神情已经很难遏制内心的激动了。

他连忙喝令马车停下,但戚继光微微摇了摇头:“大人,若是我们想知晓谁人被捕,何不先去驿馆等候?我正好要去驿馆借匹马回金山。”

胡宗宪这才意识到自己过于盼着能看到张经被捕或者伏法了,以至于都有点忘乎所以,倘若马车长时间停在总督府门口的路边,府里的人不用出来便能看见,不管被捕的人是不是张经,胡宗宪的司马昭之心就过于明目张胆了。但锦衣卫的人即使抓捕了官员,自然也是会先带去驿馆,如此,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想到这里,胡宗宪对面前的戚继光不由得又高看了一眼。

7、

胡宗宪的马车一路徐徐前行,主要是不想超在锦衣卫之前太久到达驿站,那样的话,就太明显了。

戚继光特意让车夫绕了一条远路,因此到达驿站的时候,刚好远远地望见有队人马进了驿站。

又在街角处稍微等了片刻,他们才跟着进去。刚进门便迎面看到一位身着麒麟补子的锦衣卫从里面走了出来。胡宗宪连忙上前打招呼:“敢问贵官尊姓?”

那人身材虽矮小,眼神却是犀利得很:“你是何人?”

“敝姓胡,浙江巡按御史。”胡宗宪的谦卑在此时有点过了,但他自己并不觉得。

“我是锦衣卫的千户,潘恩。”潘恩对于突然冒出来的巡按本来有那么一点好奇,但他没有问,态度颇为冷淡。

“原来是潘千户,久仰大名,”胡宗宪眼睛都没转便开始明知故问:“千户此次前来浙江是巡视还是缉拿?我军务缠身未能远迎,还望见谅。”

潘恩其实早已心知肚明,只是有点想不明白这个巡按御史为何会跑到驿站来打听,但他也懒得花心思跟胡宗宪纠缠,便直接答道:“我奉旨前来押送张经回京复命,不劳胡大人。”说罢转身招呼两个锦衣卫跟他一起上了驿站的二楼。

看样子,张经应该已经被关进二楼的房间了,对此胡宗宪并未感到特别的意外,只扭头对戚继光说道:“你自己想个办法回金山吧。”说完,掉头离去。

此刻他更为着急的一件事就是,要想个什么办法好尽快送一封信给岑港的苏赛琼,如果是平时,都是用专人单线与苏赛琼联系,可现在无论派什么人去岑港送信都是极大的冒险。

胡宗宪心里清楚得很,张经被捕后,总督的位置早晚会是自己的,部署跟倭寇对抗作战一事接下来应该会先搁置一段时间,所以,苏赛琼必须把握这个良机,尽快想办法去说服王直归顺朝廷。

8、

崔丽娘听到几声奇特的鸟鸣声,意识到是胡宗宪给自己发来指令了——这信号是早前她决定来岑港前跟胡宗宪的约定。虽然此时的朝鲜,崔氏已是没落的贵族,但身为高丽武臣崔氏后人,崔丽娘自幼便跟随大宗师学习,熟谙各路技能,除了著名的“五段身”之外,训鸟也是独门秘技。那日领了胡宗宪之命后,她训练了几只海鸟,如同信鸽一般能够寻找主人、传信识途,寄放在普陀山的普济寺便前往岑港了。胡宗宪情急之下想起这件事,便命人拿着苏赛琼留下的那根簪子去了普济寺,于是换回了几只能传信的海鸟。

苏赛琼看完信后随即烧掉,没做一刻的停留便直奔炮台塔,一进塔楼她嘱咐几个看守的人都出去外面等候命令。那些人见她不怒自威,颇有气势,倒也没有啰嗦就散了。

崔丽娘深吸一口气,走进关押崔卿奴他们三人的屋子。听到有人进来,第一个抬头的人是曹箴,他下意识地往母亲身边靠了靠,曾柔也转了下身,看见进来的是崔丽娘,便毫无表情地仰头靠向身后的墙。

崔丽娘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崔卿奴身上,她那么热切地盼望女儿能抬起头看下自己,可是,她又是那么得害怕,害怕跟女儿的对视。然而,崔卿奴好像是故意不去理会任何,始终低着头。

崔丽娘犹豫了,站在原地,既迈不动腿,也张不开嘴,空气似乎凝固了一般,四个人都沉寂着。

最后,崔丽娘做了一个决定,她转身看了看,发现塔虽然破败不堪,但依然有五层之高,于是,她上前扶起曾柔,准备带她离开二层。

曾柔警惕地看着她:“你要如何?”

一旁的曹箴迅速地靠拢过来:“你是何人,为何要带走我娘?”

即便这样,崔卿奴仍然没有抬头,没有人看到她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她,只是不敢抬头。

崔丽娘一直在观察女儿,看她始终不抬头,心里多少也明白了,于是更加坚定地扶起了曾柔,因为曹箴和崔卿奴是被绑在一起的,即使他愤怒地想要阻止崔丽娘,可他也只能看着母亲被崔丽娘带着离开。

崔丽娘走之前对曹箴说:“你帮我好好照顾她。我跟你娘去去就来!”

9、

带着一个人飞身上塔顶,这对崔丽娘的轻功来讲并不是难事,但难的是,面对曾柔质疑的眼神,她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曾柔冷笑道:“你无非就是想要从我身上打听点什么出来,又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呢。”

崔丽娘一时语塞,其实她早已忘记自己的任务,也从未想过要从曾柔口中得知火神图的下落,对她而言,保女儿性命无忧是当务之急,但倘若被王直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估计崔卿奴也是难逃一死。

曾柔原本不想理睬她,可看到崔丽娘哽咽的样子,有些恼:“你带我到这里,不就是怕小孩子听见吗?欲盖弥彰,何必惺惺作态!”

崔丽娘突然跪了下来,曾柔被吓了一跳,背过身去不看她:“休要对我行此大礼,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信,不听。”

崔丽娘强忍着伤心说道:“我知你是何人,我也知你忍辱负重所为何事,我这一跪,既是忏悔,也是求你!”

曾柔索性仰着头:“你莫求我,我什么也帮不了你,我也想向你下跪,求你痛快地杀了我,也好免我忍受与我儿生离死别之痛!”

崔丽娘听到远处有马嘶声,心里一急,说道:“在下苏赛琼,为我夫夏言鸣冤陈情,不幸被严世蕃抓入大牢,他们用小女的性命胁迫我混入海盗中,让我刺探军情、成为间谍。没成想,我一时愚昧,中了奸人的计谋,如今虽懊恼却亦无益。你我时间不多,马上就有人来了,我只求你速速带我女儿离开这里,赛琼万死不辞!”

说着苏赛琼从腰间取出女儿的绣花鞋,指着上面的“卿”字说道:“我万万没想到,女儿竟然会跟你们在一起,当初她万幸没落在锦衣卫手里,可是如今却掉进了匪窝,她现在一定恨我至极,我也无法跟她解释。这也许就是我的命……”苏赛琼难以遏制自己的情绪,有点语无伦次。

10、

曾柔听到这里,有点难以置信,她的目光落在了苏赛琼紧紧捏住的那双鞋上。很快,她便回过神来,拖着不能行走的腿瘸着走了过去,扶起苏赛琼,问道:“前首辅大人夏公是您先夫?”

苏赛琼站起身点了点头继续道:“我之前听说你为了让你儿子离开这里,受尽折磨,若是天道轮回,今日就让我来成全你们,只求你带两个孩子离开,今晚子时后,我会安排好船只来送你们走。”

曾柔诧异地问:“那你呢?你不走吗?”

苏赛琼摇摇头:“我若是跟你们一起,大家都走不了,我留下来跟他们斡旋,王濠此人狡诈阴险,必除不可。”

曾柔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眼前的这个妇人昨日还是王直的新欢,怎么突然却变成了前首辅夏言的夫人呢?而那个叫卿奴的小姑娘,竟然就是夏言的女儿,被抓的这两天里曹箴也没来得及说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所以这一切让曾柔感到难以置信。

苏赛琼叹了口气:“现如今我已骑虎难下,在海盗这里,我是给朝廷卖命的鹰犬,在朝廷眼里,我是勾结倭寇的盗匪,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贞洁烈女!”

说到这里,苏赛琼忍不住对天长笑,那笑声甚是凄惨,满是委屈,尽是不甘。曾柔听着也甚为动容,忍不住潸然泪下,她想了想,等苏赛琼稍微平复后说道:“夏夫人侠义肝胆,曾柔佩服!只是,我被困岛上已十载有余,早就看破生死,更何况这条腿已经废了,即便逃命去也是枉费你一片好意,若你能带两个孩子逃离此处,曾柔愿拖住他们,以一己之力与他们对抗至死。”

苏赛琼愣住了,她万万没想到曾柔竟然真的将生死置之度外,但她也意识到倘若自己离开,王直必然会派人追杀,只有当孩子们安全离开岑港,自己才能暴露身份。

因此她还是想努力说服曾柔:“你莫要担心我,若有小船送你们离岛,即使你行走不便,也无妨。你比我更清楚,两个孩子如果没有母亲在身边,他们无处可去,只能颠沛流离,到时候又说不好会落入哪个奸人手里,如果你我二人中必有一个要留下,那自然是我更合适。你听我的,我自有法子。”

此番言语说得甚是中肯,事实上,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如果必须要有一个人留下拖住海盗,那一定是苏赛琼,因为曾柔眼下连行走都困难,要想跟王濠对抗无疑是以卵击石。

曾柔不是不明白这一点,她很感激苏赛琼如此顾全大局,又这般体恤自己,言语间处处维护自己的尊严,虽然她想说什么,但总觉得眼下似乎只有苏赛琼更能掌控局势,于是便凝重地点了点头。

11、

岑港的双屿码头停泊了12艘福船,其中有两艘是冬船,这是一种善于攻战追击的福船,这种船一般情况下吃水七八尺,风小也能行驶,比其他的福船方便很多,同时还可以犁沉敌船,唯一的毛病就是因为船身高,无法使用武器近身杀敌,更不用说捞取敌方首级,所以,冬船在官兵中使用得不多。

剩下的10艘是鸟船,又叫开浪船,是在草撇船的基础上改造而成的,这种船船头尖,吃水才三四尺,有四桨一橹,不怕风浪,行驶便捷,看起来就像在飞,便于追逐敌船。

鸟船向来是倭寇打仗的首选,海盗们长期盘踞在岛上,大部分都是以船为家的,这也是官兵跟倭寇作战之所以不能取胜的原因。虽然明朝的军队配备精良,光用于作战的福船就有不下十来种,而每艘战船上更是配备了各种火器,当然,自打曾铣被斩,作战用的火器已经形同虚设,此乃后话。

跟常年都生活在船上,与海已融为一体的海盗相比,明军的将士们显得士气有余,战力不足。海盗们的优势在于作战不怕死,身手灵活,目标明确,打不过就逃,并且是四下分散逃,搞得官兵想乘胜追击都很难。早些年仗着武器优势,人数优势,明军时常能打胜仗,可即便赢了仗,损失也很惨重,朝廷一味镇压,海盗却犹如“春风吹又生”,这局面谁也无法真正地做个了结,因此,胡宗宪的“招安”策略其实也是应运而生的权宜之计。

两艘冬船是王濠求了他的岳父罗龙文,通过关系私下里跟官府买来的,当然这是之前废弃的战船,虽然年久失修,破烂不堪,但找人重新修缮一番,还是可以用来作战的。王濠虽然一直都想归顺朝廷,但即便有机会,也需要投名状,因此,他备了两艘冬船,以便日后跟明军大战时不至于无辜丢了性命。

没曾想这次王直一回来,就表示要跟官兵决一死战,要是搁从前,王濠一定会劝阻义父不可鲁莽行事,但没想到徐海先跳了出来,再三表示眼下不宜开战,这让王濠感觉是个排除异己的好时机,虽然这些年跟义父日渐疏远,但凭借王濠对王直的了解,他相信此时必须坚定地站在义父这一边,毕竟王直向来心思缜密,并非冲动之人,他做这样的决定自有道理。

王直不在岛上的这些日子里,向来是由徐海统领岛上的兄弟,福船自然也是由他掌控的,这十艘鸟船几乎已经是目前岑港所有的兵力。尽管徐海再不情愿,可他也无法提出任何异议,在岑港,只要王直在,那就是岛主说了算,什么时候这规矩都不能改。

12、

苏赛琼在这一天之前根本没有想过要如何才能逃离岑港,对她来说,如果不能劝服王直归顺朝廷,一年之后,她便找机会自行离去即可,“逃”这个字眼,似乎用不上。若不是之前被锦衣卫那帮卑鄙小人用了迷烟,她行走江湖还从未失过手,堂堂高丽第一侠女绝非浪得虚名。可如今,要想保女儿安全,却只有想方设法让她跟曾柔母子一起逃走。

要想顺利逃走,船、银两,缺一不可。

银两还好办,假意需要置办些生活用品,也就顺理成章地领取了不少。但是船呢?岑港的船主要分两种,一类是海盗们用来作战的各种福船,还有一类叫浙直船,顾名思义就是浙江一带很平常的船,其实就是渔船,但由于用途不仅仅是打渔,所以还分为沙船、鹰船、壳哨船等等。

最初的时候,胡宗宪为方便苏赛琼能接近王直,特意给了她一艘不寻常的江船,用来假意投靠王直,以便能混人耳目,之后那艘江船便一直停靠在双屿码头。待到后来王直他们绕道南京,怕引人注目,就弃了那艘江船,将其藏于码头的乱石阵内。此次回岛之前,苏赛琼特意嘱咐过王直要将那艘江船带回去,只不过当时她完全没有料到后来所发生的一切。

12艘福船中并无那艘江船,主要是为了方便统一作战,江船体积小,顶多只能坐十个人,所以这次备战的全部都是能容纳二百人以上的大鸟船。

苏赛琼并没有费太大的劲便在岸边找到了那艘江船,因为岛主正在亲自部署作战,因此倒也没人留意她的异常行为,苏赛琼假意关心战情,趁机也探清了出岛的最近路线。剩下的,便是如何将炮台塔上的人带上船了。

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她做好一切准备回到聚义厅的时候,却赫然发现岛上的众人全都在,而被捆绑得结结实实的三个人正在接受王濠的拷问,苏赛琼明白一切都来不及了,她不由得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走了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