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王濠一抬眼看到了崔丽娘,不禁冷笑一声:“义母来得正好!你们都是女人,想必你来问要比我容易些!”

崔丽娘露出鄙夷的神情,走到王直身边:“之前听王濠说这个女人身上藏着什么宝物,我倒很想知道到底是何宝物让人宁可在这岛上受尽屈辱也不愿意交出来换个苟且的偷生呢?”

王濠颇得意地答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个女人其实是前三边总督曾铣的女儿,她身上藏的宝物就是那张火神图,若是我们能拿到火神图,自然就不用再畏惧大明的舰队,别说打得他们落花流水,就是杀他个片甲不留也是易如反掌!”

崔丽娘留意到曾柔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愤怒,但很快便熄灭,转而恢复了一副茫然的表情。王直显然不愿意再听废话:“我只要结果,图呢?!”

王濠连忙赔不是:“义父莫急,现在好办!”

王濠拔出剑抵在曹箴的脖子上,冲着曾柔厉声道:“你应该知道这回是跟你动真的了,快说出火神图在哪儿,好饶你儿子一命!否则,数罪并罚,你们娘儿俩一起去黄泉路上抱头痛哭吧!”

一旁的徐海忍不住上前道:“岛主,这好歹也是您的家人……”

王濠露出了奸笑:“家人?义父何来这样的家人!这孩子到底是哪来的野种?你当我真的不知么?这女人一上岛就跟你勾搭上了……”

徐海气得说不出话,直接上去就是几下直拳,打得王濠嗷嗷叫道:“义父!”

王直阴沉着脸吼道:“够了!”

崔丽娘知道此时如果自己再不出面,这局势就无法收拾了,她笑盈盈地望着王直:“岛主,您向来做事赏罚分明,这个女人对岛主来说,其实就是一个虚名,过去十年您也没有管过她们母子,说起来谁也不亏欠谁,如果她真有火神图,能够献给岛主,那自然是要重重嘉奖的,倘若一切都是子虚乌有,倒也不必生气。”

王直微微地点了点头:“还是丽娘所言甚得我心啊!”

崔丽娘转身看着曾柔,缓缓说道:“不知道是否该称呼你曾小姐?”曾柔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崔丽娘继续道:“你若是知道火神图的下落,告知岛主,岑港的兄弟都感激不尽。”

曾柔终于开了口:“我若是不知呢?杀了我?那还是痛快一点吧,我十一年前为躲大明皇帝的问斩逃到这里,若是有什么图,我也希望能拿给你们,助你们一臂之力,去打败大明的军队,最好杀了狗皇帝,可惜……!”

崔丽娘跟曾柔对视了片刻,看曾柔异常平静且坚定,便跟王直说道:“当务之急,恐怕不是去追查什么火神图,即使这世间真的有,即便现在拿到了,开始研制如何制造火器,等火器造出来还不知道要多久,眼下若是开战在即,怕是远水解不了近火啊!还望岛主三思!”

王濠急了,连忙抢白道:“那你所指的当务之急是做甚?对了,你是如何得知火神图可以用来研制火器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崔丽娘见王直不动声色,便心知肚明,于是笑道:“我行走江湖时你恐怕还在襁褓之中,这火神图又不是多大的秘密,朝野内外,人人皆知。这位曾小姐刚才说了,她也很想拿到此物,可惜没有,咱们不能因为她是曾家人,就逼她交出来,这不是强人所难嘛!我说的当务之急自然是要如何保存实力,跟明军长期抗衡。”

王直点了点头:“所言极是。”

王濠有些气急败坏:“那你倒是说点什么高见出来啊!”

崔丽娘故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也是我要跟岛主私下商量的事情,轮得着你来过问吗?”

王濠被呛了一鼻子灰,眼见着局势已经完全一面倒了,他只能忿忿地冲了出去。

见王濠离开,崔丽娘松了口气,她知道剩下的任务应该不难完成了。

王直并没有因为王濠恼怒而引起情绪波动,只是看了看座下被绑的三人,略作思索后问道:“丽娘,依你之见,要如何处置呢?”

崔丽娘知道王直是故意在试探自己,便说道:“我不清楚他们跟岛主您之间的关系,若是家人,理应赔罪并上座,若不是,那就,还是关起来吧!不过,我这里有件事想另行跟您禀报!”

崔丽娘看了下四周,凑到王直跟前:“是比火神图更重要的事,关系您接下来的战事,等您先把这里处理好,我随后就跟您说。”

王直甚为惊讶,但他并未直接问,而是走到曾柔面前:“其实,你我都心知肚明,我跟你之间并无任何瓜葛,所以我不想为难你,看你也已身残,就去祠堂养老吧!”

曾柔伏地行了大礼:“谢岛主!”

王直看了看曹箴和崔卿奴,又扭头问:“丽娘,你不是说要找个机灵的丫头使唤吗?不如就给你当佣人吧!”

崔丽娘心中一惊,赶紧摇头:“不要了!”

王直意味深长道:“这是为何啊?!”

崔丽娘笑了笑:“你别看这小妮子不吭声,像个哑巴一样,但是一看就很记仇,上次在炮台塔我审问他们时,她眼睛里一直露着凶光,瞪了我好久,若是今后贴身服侍我,恐怕每天都要提心吊胆怕她给我下药。”

王直摆摆手:“那算了,就先不管他们了,都一并送去祠堂思过。丽娘,你不是有要事跟我商量吗?”

崔丽娘移步上前:“岛主,请!”

走过崔卿奴身边的时候,崔丽娘突然双腿发软,有种强烈的无力感,仿佛她无论怎么用力都再也无法靠近女儿半步了,她没敢做任何停留,大步跟着王直走出了聚义厅。

2、

崔丽娘一心只想让女儿平安离开岑港,因此她必须让王直的注意力都放在与明军作战上,然而,胡宗宪那边托人来信,意在停战,虽然自己现在无需扮演卧底的身份,并且,也根本没义务再帮胡宗宪,可是,一旦真打起来,深受其害的还是老百姓。

崔丽娘还有更深一层的想法,倘若能说服王直归顺,胡宗宪欠自己的人情自然要再加一条,到时候他若能加官晋爵,也可逼他再去皇上面前替夏言陈情。因此崔丽娘将自己得悉的张经被捕一事尽数告知王直,并坦诚因为自己当年收买了南京府的人,所以时不时会有飞鸽传书通报信息。

王直对此并未起疑心,只是,他更想通过作战的方式树立自己的绝对权威。流亡多年,虽然岛上众多兄弟仍然唯自己马头是瞻,但早已不复当年的气势,王直不甘心,要么成仁,要么取义,总不能窝窝囊囊地蜷伏在岛上当一辈子的海盗吧!

王直犹豫了会儿,问崔丽娘:“依你之见,这仗是打还是不打?”

崔丽娘想了想,谨慎地回答道:“看之前战事,双方都已做好了准备,但岑港的兄弟无论是船只的数量,还是配备的武器,都远不如明军,所以,最好不要先发制人,姑且做好迎战的准备,若对方不动,我们也应该先保存实力,养精蓄锐。”

王直点了点,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为什么相信那个曾柔说的?倘若她真有火神图,那对我们来讲,可就是如虎添翼了!”

崔丽娘深知王直内心其实还是不甘心的,只能小心地说道:“听说那曾柔上岛十载有余,倘若真有什么火神图,她能藏在哪里?以王濠的性子,恐怕早就把能搜查的地方翻过几遍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有找到,想来都是道听途说罢了!”

王直觉得也有道理,便拉着崔丽娘走进内屋:“来!陪我喝一杯,咱俩也很久没有在一起了!”

崔丽娘强忍着内心的抗拒,缓缓地跟在后面走了进去,只是眼前总是晃动着崔卿奴怨恨的眼神。

二人走到里屋的桌前,王直一屁股就坐在椅子上,却转身一把抱住崔丽娘,让她坐到自己的身上,崔丽娘紧张到连呼吸都不知道如何进行。其实,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的肌肤之亲,但在从前,至少崔丽娘内心深处宽恕自己的理由是为了女儿,现如今,一想到女儿近在咫尺,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王直的手正在她身上游走,突然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不由得问道:“你怎么了?”

崔丽娘连忙说道:“你不是让我陪你喝酒吗?这酒放在桌上却不喝,我看着怪可惜。”

王直大笑起来,松开手去桌上拿酒,崔丽娘起身往门口走去,边走边说:“我去拿两个杯子来。”

王直奇怪地指着桌上的杯子说:“这里不是有吗?”

崔丽娘笑道:“那杯子太小,我看着别扭,我去拿两个好杯子,马上就来!”

3、

戚继光并没有回金山,而是留在了总督府内,因为张经被捕后,代总督的位子自然就是胡宗宪坐着了。虽说只是代理,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是迟早的事。而参将戚继光受胡宗宪之令,对内要帮着总督披阅军报、发号施令;对外要代为接见宾客僚属——由总督衙门到县衙门,朝廷上下都发现,这位代理总督胡宗宪在旦夕之间成了浙江官场上的大忙人,还是朝廷的大红人,从前名不见经传的戚继光,也在军中从无人知晓变得举足轻重起来。

这日军务忙到夜深,胡宗宪留戚继光一起小酌。几杯下肚,二人都有几分微醺,胡宗宪也没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你觉得我这个代总督要代多久?”

戚继光懂他的言下之意,胡宗宪固然不满足一个“代”,说起来,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他想知道怎样才能尽快地甩掉这个“代”字,成为名副其实的总督。可戚继光没法接这话,要知道,从之前的巡抚到总督,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眼下对胡宗宪来说,倭寇越剿越多,如雨后春笋一般,这是他的机会到了。可浙江兵匪僵持不下的局面,向来是朝廷的心腹大患,胡宗宪深知,唯有化解这危机才能让自己迅速地找到那条升天的梯子往上爬,他定下让王直归顺的这条计策,正是看清了这形势。

可他的计策,若非足够的权力便不能执行,同时,若非赋予他足够的权力作为交换,他亦难以付诸一切去执行。因此,总督的位子他是志在必得的,而如何能得,赵文华是关键。只是,如何能让赵文华尽快地帮自己实现,这一点,胡宗宪并没有头绪,所以他想问问戚继光,从前几次的事件处理中,胡宗宪意识到这个参将绝非等闲之辈。

戚继光何尝不知道他的用意,但是妄揣圣意本是大忌,他犹豫了片刻后微微笑了笑:“张总督的职司按理应该是赵侍郎来接,不过赵侍郎想必工部繁杂事务多,难以分身,自然会让大人代劳。大人安心等授命即可。”

胡宗宪摇了摇头:“太难了,就算赵文华自己不想当这个总督,把我推荐上去,皇上也未必会应允。”

戚继光见他把话说得如此明了,不由得正襟危坐起来,略一沉吟说道:“此事还需赵侍郎用一番苦心。不过,大人可有想过,赵侍郎有何器可忌?”

胡宗宪深吸一口气:“自然是吏部尚书李默李大人。”

戚继光笑了笑:“那,咱们不妨让赵大人去投个鼠。”

胡宗宪似乎明白了点其中的意思,但他随口问道:“如何投?”

戚继光愣了下,很快便露出一丝尴尬的笑:“这个,卑职也没有完全想好,只是觉得大人您可以跟赵侍郎言辞恳切地表明心迹,让他务必成全您当上总督,眼下被捕的张总督已被皇上定了死罪,想必赵侍郎很清楚您的谋略。他定不敢小觑,您若是再承诺他,一旦有了总督之实,平倭是势在必行,将来所有功勋都可计在赵侍郎身上。赵侍郎有了这个允诺,再布上足够多的眼线,李大人那边必定也是有迹可循的,此事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胡宗宪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他对戚继光的这番话大为认同,同时也意识到戚继光所谓“投鼠忌器”指的是什么,原先胡宗宪最担忧的就是自己的升迁之道会被吏部卡住,经戚继光这么一提醒,他的底气一下子就上来了,第二天连忙赶去找赵文华。照着前夜跟戚继光两人商量的思路,直奔主题,赵文华先是一惊,但看他态度颇为诚恳,便问道:“平倭?你就如此有把握?”

胡宗宪也知道不必再拐弯抹角,便率直答道:“华公想来还记得苏赛琼其人,这条釜底抽薪之计,我早已部署多时,如今将成气候,可以派上大用场了。”

“噢!你是说,她已经取得王直信任,成功地埋伏在敌阵中了?那你是如何给她下指令的?”赵文华有点将信将疑。

“那是自然,此事由里面打出来,比外面打进去要来得管用。而且,不止是她一人,协助她窃密卧底之事,我也另有安排。”胡宗宪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如此一来,甚为周全,剿灭盗匪自然是手到擒来的事,只要华公成全我做这个浙江总督,所有功勋都归于华公。卑职只是想要一个虚名,好方便做事。”说到这话,已经再透彻不过了。不管胡宗宪的言辞里有多少的虚情假意,总之赵文华听了还是很舒服的,他满意地点点头:“我一直相信你的才干。”

“多谢华公!”胡宗宪作揖相谢。

“嗯,嗯!我懂了!”赵文华忽然想起什么:“之前那个苏,什么,你不是说给她的首要任务是上岛拿到火神图吗?我记得那日……”

胡宗宪截住他的话:“苏赛琼上岛已有数日,但找到火神图却没有那么快,毕竟,这些都是咱们道听途说来的,究竟有没有,在什么地方,是真是伪,这些都需要假以时日的!”

赵文华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你且安心,待我先回京复命,然后见机行事。”

“大人只管谏言!若是遇到问题,我来想办法解决。”胡宗宪甚是恭敬。

4、

崔丽娘看着枕边酣睡的王直,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甚至仔细地辨别了他每一次的呼吸是否均匀,直到确认他怎么都不会醒过来,方才一步三回头地慢慢离开房间。

酒里下了蒙汗药,等王直醒过来时应该已经是第二天的晌午,但愿孩子们到那时早就离开岑港了。

崔丽娘快步走到祠堂,外面已经没有人在看守了,四周一片寂静,远远的可以听到海浪声,但夹裹着风声,听起来好像有人在呜咽一样。崔丽娘站在祠堂门口,再次环顾,确认没有人之后走了进去。

曾柔听到了声响警觉地从里面走了出来,二人对视后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崔丽娘转过身吁出口气,她猫着身子从门缝里向外看,其实,她内心的恐慌在于不知道等一下要如何面对女儿。因为这一别,又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可是,这一切该怎么说呢?虽然只是相隔半年,可她觉得,曾经与女儿朝夕相伴的日子,仿佛已经是上辈子那么久远的事了。

正想着,曾柔带着两个孩子走了出来,崔丽娘连忙背对着他们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然后转过身柔声道:“都收拾好了吗?”

曾柔苦笑着说:“我们,哪里有什么东西可收拾的。”

崔丽娘还是不敢看崔卿奴,但是她能感觉出来崔卿奴也没有看自己,而是将头转向了一边,崔丽娘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此时更无法多说什么,便默默地点点头:“那,走吧!”

一路上,崔丽娘在前面探路,两个孩子搀扶着曾柔跟在后面,因为害怕会遇见岛上的什么人,因此不敢走大路,就这样曲里拐弯地走了有半个时辰,那呜咽声越来越大,终于能清晰得辨别出是海浪的声音了,没多久,他们便看到了码头附近的那艘江船。

崔丽娘嘱咐他们三人先在一块巨石后面等着,她独自一人去江船上看一下情形。

崔丽娘离开后,曾柔看着崔卿奴说道:“等一下跟你娘亲好好道个别。”

崔卿奴用极其微弱的声音,略带哭腔地说:“她不是我娘亲。”

曾柔没想到她的反应还是这么大,事实上,这两天她也各种旁敲侧击地跟崔卿奴试图解释,然而,从头至尾崔卿奴始终没有吭声,因此曾柔也不便多说。可是,离别在即,一想到她们母女可能从此又要天各一方,曾柔内心甚是伤感,尤其当她知道苏赛琼是为了救他们才甘愿牺牲自己留在岛上后心绪更加不宁,因为谁也说不好,一旦被发现了之后,她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想到这里,曾柔觉得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化解崔卿奴对母亲的怨恨,否则,同为人母,这让苏赛琼情何以堪呢!

曾柔跟曹箴做了个眼神,示意曹箴去劝劝崔卿奴,却听到苏赛琼吹了声哨,示意他们可以上船了,于是也来不及再说什么,三人连忙往江船的方向走去。

苏赛琼站在船头,递过来一块木板,让他们搀扶着上了船,待到将他们都安顿到船舱里,苏赛琼朝曾柔单膝跪下:“那日听闻姐姐长我两岁,赛琼就在心里认了姐姐,今日一别,怕是后会无期…….”

话说到这里,曾柔也是忍不住泪眼婆娑,知道她要向自己托孤,便用力地点点头:“你放心!”

然后转身对崔卿奴:“你的娘亲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娘亲,不管你今天对她有多少怨恨和误解,你若是认了我和曹箴是你的亲人,今后与我们相依为命,就听我一句,跟你娘亲好好道个别,也不枉她受这么大委屈。”

崔卿奴拼命地咬着嘴唇,苏赛琼满眼的期待看着面前的女儿,这是长久以来第一次可以如此真切地跟女儿离这么近,苏赛琼好想把女儿抱在怀里,可是她不敢,因为,崔卿奴始终没有看她。

崔卿奴其实也好想扑进母亲的怀里跟她倾诉这么多天自己受了多少的罪,吃了多少苦。她好想回到从前,听母亲讲有趣的事,偶尔因为做的饭菜可口而得到母亲的夸赞,每每在院里遛猫逗狗,一时兴起就跳上房檐,踩碎了屋顶的瓦片,弄坏了做饭的厨具,母亲却从不责备,晚上睡觉时搂着自己还会给自己唱曲儿……崔卿奴知道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她挣扎着,不知道是不是只要自己原谅了母亲就可以重温旧日的幸福,她抽泣着,慢慢地抬眼望向面前的娘亲。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一个既熟悉又恐怖的声音:“义母,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来码头了呀?是来接什么人呢,还是要送什么人走啊?”

5、

一时间,舱里的四个人顿时面面相觑,完全不知如何是好,他们在慌乱中意识到必须找个地方藏起来,于是曾柔掀开舱里的木板,让曹箴躲进去,崔卿奴站在一旁眼泪也顾不上擦,她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慌忙中用颤抖的双手去按住嘴唇,生怕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苏赛琼此刻已经明白,今夜若不能除去王濠,所有人都只有死路一条,想到这里,她倒没有丝毫的怯懦,反而出舱迎上前:“你怕是不知道吧,这艘江船乃是我的私有之物,哦,你自然是不知道的,我想你义父也不会把我们的事跟你说,请问,我到我自己的船上取我的东西,犯法吗?”

王濠似乎早有所料,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用跟我面前演戏了,从你一上岛我就开始怀疑你了,好一个崔丽娘!噢,你的真名应该是叫什么赛琼吧?哈哈,你跟这个曾柔怕是老早就勾结好的,你故意靠近我义父,骗取他的信任,目的就是要救走他们母子,哦,不,还有,你的女儿!哎呀呀,老天爷真开眼,总算是不用再费我的力气了,上回你说想要把那个小丫头带回去,我就猜到不对劲,果然,原来是一对母女!”

王濠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时候如果不能让他夸耀一番自己的聪明,那实在是太憋屈了他。

苏赛琼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四周。

王濠得意地继续说:“对付你这种阴险狡诈的女人,我当然不会傻到自己一个人过来,今天要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啊!”

苏赛琼在心里数了一下,王濠总共带了二十多个人,其中就在王濠说话的期间已经有四个人走过那条没来得及撤的木板,站到了王濠的身边,其他人尚未靠近船身,苏赛琼不得不打算冒一次险,先除掉已经上了船的那四个人。

她暗自发力,袖中射出两枚银针,直插对方咽喉,那二人应声倒地,然而,几乎是同时,剩下二人拔刀就冲了上前,苏赛琼手上并无兵器,一旦贴身肉搏,胜算就小了很多,虽然也是击得那二人连连败退,但一时间很难几招内便令对方毙命。

王濠见状连忙命令岸上的众人上船,苏赛琼心一急,飞身跃起,将木板踢入水中,王濠见她武艺甚是惊人,再看船上的二人好像并不是苏赛琼的对手,便连忙跳下了船。

苏赛琼不得不奋力将船上的二人击落水中,然后将船迅速驶离码头,那边王濠带着一众手下急急忙忙上了另外一艘船,远远地跟在了后面,因为那是艘鸟船,几个海盗操控起船来甚是得心应手,所以没多久那艘鸟船便靠得越来越近了。苏赛琼心知今晚无论如何也要除掉王濠,否则必然是后患无穷。

曾柔从船舱中走了出来,苏赛琼连忙叫道:“你莫出来,这里有我应付足矣!”

曾柔看了看四周,虽然是夜里,可在月光下,周围山峦依稀可辨,江船顺着水流向前行驶,应该是离开岑港的方向,曾柔一时间内心涌起千层浪,想到十一年前被掳上了岛,想到情同姐妹的玉桂跟自己一路受尽磨难,最后却客死他乡,想到儿子尚未成年,前路凶险,曾柔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她走到苏赛琼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那火神图,我把它埋在……”

苏赛琼吃惊地看着她:“姐姐为何要告知于我?”

曾柔:“之前的计划是我带着孩子们走,等我们一离开,你就回去继续待在王直身边,以确保我们安全。但今夜事出有因,不能按计划行事,想来也是天意如此,只要能离开此地,不必再纠结于谁留下,王濠无非就是想要火神图,我来跟他周旋,你带着孩子们走!”

苏赛琼有点无法相信,她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却没有掉出来,以至于眼前虽然是黑夜,却仿佛涌现出一抹亮光,把周围的一切照得格外璀璨,她忍了半天,最后泪珠子还是滚了一地。

王濠的声音由远及近:“看你们往哪儿逃!”

随着鸟船渐渐地靠近,船上的海盗奋力将一头是锚的铁链扔上了江船,靠着铁链的拉力,两艘船之间的距离慢慢靠近,曾柔用手撑着船帮,奋力说道:“你不是想要火神图吗?我可以告诉你在哪儿!”

王濠并没有预想得那么兴奋:“你会有那么痛快地说吗?”

上了很多回的当,王濠也不傻。

曾柔深吸一口气,海风的力量其实是难以想象的,至少,像她那么赢弱的人,要想让另一艘船上的人听清楚自己说什么,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苏赛琼想帮她说,可是张开口,却不晓得要怎样讲。趁着王濠的注意力被曾柔吸引,她使劲地想把卡在船帮的铁锚摘下,可是两艘船之间的张力实在是大得惊人,苏赛琼根本无法动弹铁锚丝毫。

曾柔等风力弱了一些,大声说道:“你将我抓到你船上,等他们的船走远了,我便告知于你。”

王濠根本不信:“我哪知真假,你若是骗我,即使杀了你也是便宜了你!你们根本没有跟我谈判的筹码,今日非得将你们一网打尽!”

曾柔笑道:“你若不肯赌一把,我也拿你没办法,但你瞧这是何物?”

曾柔从怀中取出一柄细长之物,昏暗中很难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曾柔一边举着一边开始念叨:“此乃我父亲生前设计的鸳鸯喷筒,威力之大,不容小觑,将一艘船炸碎根本不在话下,我可以将研制之法告知于你,只要你放过他们。”

王濠见她爬上了船头,大有要跳下来的架势,早就忘记了她一条腿已残,顿时就慌了:“你别过来!

曾柔转身对苏赛琼缓缓道:“火神图关乎社稷,曾柔虽不愿苟活,但未能找到可托付之人一直不敢赴死,偷生十载,如今该走了……”

船舱里的曹箴不顾颠簸,冲到母亲身边:“娘,你说什么要走了?你不要我了?”

曾柔把全身的力气都倾注到了自己的牙齿上,她使劲地咬着牙关,不让自己的情绪崩溃,她含辛茹苦,受尽屈辱,为的就是给曹家留下一条血脉,愿苍天可怜,保佑儿子平安离开这里吧!她缓缓地伸出手抚摸着曹箴的头:“箴儿,你之前没有信守承诺,让娘失望了一次,今日可否再答应娘亲一次?”

曹箴已经猜到她所说何事,突然就哭了起来:“娘,你为何不让我跟你一起死啊,我不要一个人孤零零地活下去了!”

曾柔抬起头,看了看天,雾霭茫茫,仿佛有一层阴影笼罩在头顶,她微笑着对曹箴说:“你永远都不可忘记你是曹氏后人,若有一天你能替娘去拜祭你父亲,娘就算没白养你。切记,你和卿奴乃忠烈之后,宁枉死,不苟活!”

曹箴哭得不能自已,一旁的崔卿奴更是不知所措,只能伤心地望着曹箴,曾柔突然厉声喝道:“听话,赶紧回舱内待好,外面无论发生任何事,不许出来,唯有等船靠了码头,离开岑港了你们才可以出舱,快进去!娘再说一次,你若违背我今日所说,你就不再是我曾柔之子!听到没有!”

曹箴被母亲的威严摄住,一边回答“是”,一边不由自主地进了船舱,崔卿奴自然也跟着进去了。曾柔示意苏赛琼帮自己一把,原来,曾柔的腿行动不便,她想顺着铁链去到王濠的船上,苏赛琼哀伤地看着曾柔,无力地摇头。

曾柔不得不继续耐心地劝她:“那日你将我擒到塔顶,易如反掌,我知你轻功了得,你且再将我掷上鸟船,我有喷筒,他们奈何我不得。”

苏赛琼还是摇头:“我不能将你扔下自己去逃命。”

曾柔又急又气:“糊涂!现在什么光景了!我若不是腿残根本无须你帮我,再说,我跟王濠斗了十多年,他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他怕死,又贪婪,我只要上了船,他宁可信我真的能炸死他们也不敢赌一把,所以决不敢拿我怎样,你信我好吗?切莫妇人之仁,若再不当机立断,大家都走不了!”

此时两艘船的距离几乎不到十米,鸟船上的海盗正在观望着,等再靠近一点就要跳上江船。曾柔发怒了:“快!”

苏赛琼深吸一口气后,用力提住曾柔的腰间,二人一起跃至鸟船,曾柔站稳后迅速将怀中喷筒取出,王濠见状连忙退后,曾柔冷笑道:“所谓鸳鸯喷筒,便是两根喷筒相连,引线缠绕,我若是这般一拉扯,两边的线就能起火然后引爆,今夜,大家都一起死在这条船上吧!”

众人一听,都吓得往后躲,曾柔压低声音对身后的苏赛琼喝道:“你快回江船上去!”

苏赛琼看了看江船,又看了看曾柔,她难以抉择。曾柔怒吼道:“你再不走我真的炸船了!”

苏赛琼来不及细想,便顺着铁链脚底轻点几步回到江船上,还没等她站稳,就发现曾柔将套在鸟船上的铁链摘下,奋力扔出了船帮,然后冲苏赛琼大吼:“快走啊!”

6、

随着铁链滑出了船帮,两艘船的距离一下子就拉开了,苏赛琼这才明白其实曾柔是抱着赴死的决心让自己离开的,而就在这时,曾柔怀里的“喷筒”掉在了船上,眼尖的海盗发现其实就是黄布包裹的木杖,众人发现中了计,于是一拥而上便擒住了曾柔,王濠气得上来拿起木杖就往曾柔的脑袋上抽,苏赛琼也顾不得两船之间的距离已经不止一个船身那么长,她怒喊道:“狗贼!”

纵身跃起,竟然奋力地又跳上了那艘鸟船。

江船上的崔卿奴和曹箴一直站在舱内看着这一切,崔卿奴已经哭成泪人,但曹箴却只是咬紧了牙关,死死地盯着那艘鸟船,身子一动都不动。他因幼时目睹了母亲疯癫,而把他带大的桂姨对其管教甚严,因此曹箴的性格天性里夹杂着太多的克制,遇事很少慌张,更多时候会表现得冷漠,但此刻,崔卿奴见识到了曹箴隐藏最深的一面,因为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仿佛涌动许久的火山似乎快要爆发。

桂姨临死前一再嘱咐,不可违抗母命再回岑港,曹箴从那时起清楚地知道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让自己逃离岑港,因此在他的内心是无比敬重母亲的,他回岑港是因为放心不下母亲,当母亲赶他走时,他无法从命只是因为舍不得,但母亲的威严如高山一般耸立在他心上,他知道倘若此刻冲过去,非但救不了母亲,更是让母亲所有心血白费,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跑到船头,跪了下来,痛哭流涕。

而崔卿奴见苏赛琼也随后飞身上了鸟船,那一刻便是撕心裂肺的疼痛瞬间袭遍全身,她后悔先前为何要那般冷漠地对待自己的娘亲,想来娘亲一定是万般无奈之下才会委身于海盗头子,以娘亲的刚烈性子断无可能会忍受这种屈辱,若不是那帮锦衣卫用自己的性命逼迫,母亲是决计不允的。可是,自己却固执地认为她已经不忠不义,拒绝认她,还冷眼相对,这岂不是在她的伤口上撒盐吗!

崔卿奴跟着曹箴一起跪在船头,泣不成声。

鸟船上,苏赛琼飞身而至,先是一脚踢翻了王濠,然后扶起曾柔,见她满脸是血,苏赛琼心疼得说不出话,紧紧握住她的手,反倒是曾柔喘着气说道:“你为何要回来啊!唉!”

正说着,曾柔看到王濠从苏赛琼背后举起了匕首,曾柔心知不妙,她出于一种本能,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将苏赛琼扑倒一边,王濠的匕首便从曾柔的背部狠狠地插了进去,苏赛琼被眼前的这一幕震得直发抖,她发疯似的扑了过去,却见曾柔已然断了气,在月光下,她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满足。

苏赛琼被极度的伤心包围着,她难以承受曾柔为救自己而死,她又一次发出了极为凄惨的喊声,只可惜,这一次曾柔已经听不到了。王濠被这喊叫声吓得不敢上前,他挥了下手,自己悄声往后退,但后面的人已经会意并慢慢围了上前,趁着苏赛琼将曾柔紧紧抱在怀里,神志不甚清醒时,他们一拥而上,拿住了苏赛琼。

那艘江船顺着水势漂流的速度有所减缓,没多久又因为风向的缘故,与鸟船之间的距离渐渐地在缩短,船头的崔卿奴见到娘亲被王濠等人抓住,害怕得浑身发抖,哭也哭不出来。这个夜晚让她想起很久以前,一个人在家里怎么也等不到娘亲,那种极度的恐惧又再次袭来。

就在这时,却见远远地驶过来一艘沙船。王濠一见沙船,顿时紧张起来,招呼所有人准备迎战。苏赛琼虽然被俘,但也看到了那艘沙船,她心想,莫非是胡宗宪派人来救自己的?

只有王濠心里清楚,近年来沙船主要都是用于港湾和近海作战的。这种平底的沙船能调戗,可顶风行驶,原本是舟山一带渔民常用的船,渔民生长于海边,熟悉水性,出没波涛如履平底,这种船用起来得心应手,但眼前这艘体积明显大过寻常的沙船,一看就是改良过后用来作战的船,而官兵甚少会有沙船。在岑港,能驾驶这种大沙船的人,也没几个。

来的正是徐海。

7、

此时因为顶风,无论是王濠他们的鸟船还是崔卿奴所在的江船,都因为风势而停滞不前,而这艘沙船却是迎风驶了过来,没多久,便靠近了鸟船,几十个海盗迅速地就上了鸟船。

王濠吓得腿直哆嗦:“你!你!想干什么?”

徐海没有废话,上前就出拳打得王濠满脸是血,两拨海盗也互相大开杀戒,一片厮杀声在山谷里回**,时而有人惨叫后跌落海里,听起来极为瘆人,苏赛琼被眼前变化莫测的局势搞得有些发懵,她内心可以肯定的是,徐海并非是想救自己。

王濠手下几个喽罗看到他已经被打得满地打滚,个个吓得不敢靠近,王濠倒是清醒得很,知道自己小命不保,指不上手底下那帮人,他一把死死抱住徐海的腿:“徐大哥,饶命!饶命啊!”

徐海鼻子里哼了粗气:“谁是你大哥?!你勾结大明狗官胡宗宪,卖友求荣,背叛兄弟,今天晚上行为败露,我来替天行道!”

王濠连连喊道:“冤枉啊,你搞错了!”

之前擒拿住苏赛琼的那些海盗早已逃窜得不知所踪,苏赛琼努力地回忆着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总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漩涡里,却看不清四周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徐海这个时候会出现?他怎么会突然提及胡宗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杀王濠的理由吗?

她拼命地想理个头绪出来,然而,却总是不断被眼前的厮杀打乱,王濠的手上一直拿着一把匕首,此时,他抱住了徐海,趁徐海弯腰推开自己时,猛地撒开手,起身就将匕首往徐海刺去,徐海没有料想到他竟然如此歹毒,一时本能地往后退,但仍然闪避不及被匕首划破了脖子,徐海大怒,掐住了王濠的脖子,奋力地从船的一侧推搡到了另一侧,王濠被勒得舌头都伸了出来,渐渐停止了挣扎。

苏赛琼看得头皮直发麻,徐海手一松,王濠便像一滩烂泥似的倒了下来。徐海看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便长吁一口气,缓步向苏赛琼走了过来。

船在此时突然又开始前行,倒不是因为有人在驾船,而是因为风势渐大,苏赛琼感觉到船上的晃**,她下意识地转身看了眼江船,顺着风势,那江船也在往同一个方向行驶。

徐海走到苏赛琼跟前停了下来,借着月光,苏赛琼看到的这张脸似乎一点都不认识,徐海手指了下前面那艘江船,然后又指着一旁倒在地上的曾柔,用一种很笃定的语气对苏赛琼说:“今夜的事我可以不跟岛主说,前面那条船上的两个孩子我也可以当作没看见,至于这个女人,自然是因为她带着孩子逃走所以被王濠杀了,而王濠呢,他早就起了二心,趁岛主不在,勾结官吏,当了大明的走狗,所以我替岛主除了这个叛徒。”

苏赛琼不明白他为何要跟自己说这些,但知道最关键的话一定在后面,因此她一声不吭,紧紧盯着徐海。

徐海冷笑一声:“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这个时候我会带着人马出现?岛主已经被你下了药,我自然不是奉了岛主的命令过来抓人。可是,我又是怎么知道岛主被你下了药呢?”

徐海此刻的感觉很爽,一方面是手轫了仇人,另一方面,看到新夫人已经慌了神,在自己面前完全暴露了,他总算可以借此机会施展自己的计划了。

徐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囊,又从里面抽出一层纱,上面写满了字。周围依旧昏暗,什么也看不清楚,徐海将纱布在苏赛琼面前晃了晃:“今夜我抓到了一个奸细,假扮成渔民,鬼鬼祟祟的出现在岛主屋后,一看就不是正经人,逮住后经不起打就招了,是胡宗宪胡大人派来的联络人,至于联络的是何人,夫人,您可知晓?”

苏赛琼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败露,她现在心里只担心江船上的两个孩子,眼见着已经快要离开岑港,怎么又冒出了徐海,难道,今夜大家都要命丧于此吗?

她本能地望向身后,徐海明白她的心思,便直言不讳:“再有二里,过了前面那个峡口,就是定海,如果我现在不追,不拦,借着风势那江船一路向前行驶,你的孩子自然就可以逃离岑港,但是,如何才能让我放过他们?”

苏赛琼已然明白徐海是来跟自己谈判的,而无论他开什么条件,自己应该连跟他讨价还价的筹码都没有。果然,徐海见她不说话,直接了当地问:“你知道欺骗岛主的下场是什么吗?”

苏赛琼凄惨地笑了笑:“说吧,我听听,什么条件?”

徐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的得意:“苏赛琼,你本是前首辅大人夏言的妾室,后被浙江巡抚胡宗宪买通,假意投奔我岑港,目的是为了劝岛主归顺朝廷,我说得没错吧!”

苏赛琼此时反而坦然得很:“只有一个地方说错了,胡宗宪不是买通我,是逼迫我!他拿我女儿的性命来威胁我就范!”

徐海摇摇头:“这个我不管,既然你可以当朝廷的走狗,现在你照样可以背叛他们,从前你是朝廷派到海盗里的间谍,如今你可以再变成海盗插进明军里的暗哨,反正你已经轻车熟路,怎么做就不用我教你了吧!”

苏赛琼冷笑道:“如若我不允呢?”

徐海叹了口气:“那我就没办法了,只能现在就把你们都押回去,等候岛主发落吧!”

苏赛琼又扭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江船,依稀可以看到船头两个小小的身影,显得那么可怜与苦楚,苏赛琼忍不住悲从中来。

徐海很不耐烦道:“不要跟我婆婆妈妈,我这是在给你的孩子一条活路!”

苏赛琼缓了缓情绪,其实她也知道自己没得选,但还是忍不住要问:“你为何要让我做两难的事?你就不怕我假意答应你,等孩子安全逃离这里,我哪怕是死也死得其所了!”

徐海听她此言,知道她已经同意,便说道:“我敬你也是江湖侠女,若真是背信弃义之人,哪怕逃去天涯海角,我也照样能把你的孩子抓回来。”

苏赛琼有些鄙夷:“你也知道我义字当头,若是今日应允,绝无反悔。只是没想到,胡宗宪机关算尽,他当初骗我,如今,也算是得了报应。徐海,若你能放我儿走,我一定帮助岑港的兄弟去跟明军作战!”

徐海大喝一声:“好!”

只见他冲着船尾的人喊了声:“回港!”

这船便是调转了方向往回行驶,苏赛琼忍不住从船头冲到船尾,此时,鸟船与那艘江船终于不再是一个方向,而是渐行渐远,背道而驰,江船上的崔卿奴看到这一幕顿时明白怎么回事了,这一次次的生离死别让她早已麻木,甚至不敢奢望任何,只是,来不及跟娘亲道一个别,甚至到现在都没有喊过娘一声,这让她痛心疾首,而一旁的曹箴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他只是静静地坐在甲板上,仿佛灵魂出了壳一般。

鸟船上徐海跟苏赛琼郑重地说道:“夫人,我追随岛主出生入死多年未曾有过二心,我也明白夫人乃岛主之挚爱,今日得罪,实出无奈。只是我见岛主对夫人情深意重,不敢想若是被岛主得知真相,该有多伤心失意。所以斗胆请夫人跟我回去,留在岛主身边,莫辜负岛主的情意。”

苏赛琼心想你若只是因为这个原因,为何要逼我听从于你,成为你的棋子去反间胡宗宪?但又懒得去戳穿他,情绪还停留在之前的悲戚之中,她将曾柔扶起,轻声说道:“姐姐,对不起!赛琼无能,不能将你带回曾家安葬,我知道你一定不愿意回岑港,我就将你葬于这片海,好歹能离岑港远一点。你莫要怪我!”

苏赛琼一边哭泣着,一边抱住曾柔,舍不得放手,这么多年,苏赛琼早已习惯了浪迹天涯的生活,除了女儿,再也没有什么人能让她放在心上,可是,虽然跟曾柔只相识了数日,却仿佛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一般,然而,要亲手将她置身于大海里,还是忍不住肝肠寸断。正在伤心之际,徐海猛地一声大叫:“王濠呢?!”

之前王濠咽气的那个位置刚好是船尾,一般用于作战的鸟船都有暗舱以便上下,船中层两舷设桨或轮,以便行驶。船头或船尾的甲板上会设有机关,若是作战时敌人登上甲板,只要将甲板的机关旋转移动,人就会翻入中层,当然,有的中层里还会埋有钉板、刀板之类的暗器,但谁也没想到,王濠竟然不见了!

本以为他已经死了,可是,就算临死前蹦跶几下,尸首总应该还在船上吧?然而,找遍了船上和船舱里,全然没有。有人不禁说道:“会不会是掉海里了?”

徐海看了看船下的这片海水,有些懊恼地说:“就算掉海里,应该也活不成,算了,就当我替他安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