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崔卿奴跟着岛上复杂杂役的老妈子去送当天洗干净的衣服,路过一个菜园子时突然有人从里面跑了出来,边跑边不停嚷嚷真倒霉,崔卿奴忍不住问了句:“怎么了?”
那人不耐烦地说道:“被屎糊了一裤子。”
说着那人急匆匆地走了,看样子是要赶紧回家换条裤子。崔卿奴正好奇地想进去看个究竟,跟她一起送衣服的老妈子连忙拽住了她:“别进去了,太晦气!”
崔卿奴不解地问:“里面有什么呀?”
那个老妈子边走边说:“岛上有个疯子,以前是装疯,后来被岛上二当家王濠发现了,就罚她每天吃大便,哎呀,这,真是造孽啊,要遭报应的啊!”
崔卿奴浑身一颤:“为什么呀?”
老妈子继续说道:“我不知道她以前为什么装疯卖傻,但是因为她以前吃过自己的大便,所以大家都以为她是真疯了,结果没想到,她其实没疯,还帮她儿子跑了,后来想寻死也没机会,又被抓住了,王濠气不过,就让人天天来给她喂大便,哎呀,不说了,真是作孽啊!”
崔卿奴听到这里拔腿便跑,那个老妈子在后面跺着脚喊道:“你这丫头咋回事啊,衣服都不送了?跟疯了似的!”
崔卿奴只觉得两腿发软,额头上直冒汗,心里难受得又想吐又想哭,她想赶紧跑去找曹箴告诉他,可是,她也很清楚曹箴如果知道后会更受不了,毕竟,以他们两个人的能力,眼下是根本救不走曾柔的。崔卿奴一口气跑到离住处很远的地方,直到快要看到海岸线时她才停下了脚步,眼前是一片苍茫的大海,夹杂着腥味的海风猛烈地吹着她的面颊,她突然被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包围住,这世间的种种如同这凛冽的风,刺骨又无处不在,无论去哪里都躲不了。她打定主意不告诉曹箴,可是,她也意识到这件事迟早会被曹箴知道,还能怎样瞒住曹箴呢?因为一旦被曹箴知道,她不敢再往下想。
晚上,曹箴照例过来找崔卿奴,此时崔卿奴已经睡下,她害怕面对曹箴,因为她知道自己撒不了谎,果然,曹箴发现她脸色煞白便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崔卿奴裹着被单,哆嗦着嘴说不出话来。
曹箴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把抓住崔卿奴的肩膀,想从她的眼睛里找到一点线索:“你听到什么了?还是看到了什么?你快点说啊!”
2、
崔卿奴闭上眼睛趴在曹箴肩上抽泣着:“曹箴,你一定要先听我说完……你娘现在被人关在老祠堂那边的菜园子旁边…进去的一个小屋里,我们要是想救她,得找人帮忙才行,否则的话……”
曹箴根本没听她说完就跑了,崔卿奴边哭边跑出来追,想喊也不敢出声。
好在崔卿奴有轻功的底子,没多久便追上了曹箴,她拦住曹箴:“你现在跑过去,如果救不出你娘,被王濠发现了怎么办?”
曹箴一脸的不屑,根本不看崔卿奴,继续往前跑:“我总要看一下我娘亲她现在到底怎样了,你不明白就算了,不许拦着我!”
这是崔卿奴第一次看到曹箴还有这么凶的时候。
崔卿奴只好快步跟在后面说道:“那你答应我,待会儿别发出声音,我们先偷偷看一眼,好吗?”
曹箴也不应她,只是步子越走越快了。
直到走近祠堂的时候,两个人才放慢了脚步,蹑手蹑脚地靠近那个菜园子。静谧的夜晚,不仅是近处的蛙叫显得那么刺耳,还有远处海风的不时呼啸,有种让人压抑得要炸裂的感觉。曹箴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紧张又恐惧的情绪慢慢地推开路边的小栅栏,崔卿奴没有勇气跟上前,只说要留在外面帮曹箴把着风,万一有人来了就赶紧告诉他。
其实,崔卿奴是不敢面对他们母子相见的情境。这世上,最孤独的境遇不是你最亲近的人离开了你,而是,你不知道她为何不要你了,更不知道是否还能再见。
至少,曹箴的母亲还活着,他们还有团聚的一刻,他们的心也许从未分离过。
崔卿奴不敢继续往下想。
2、
崔卿奴正沉浸在无边的自怨自艾中,突然听到了曹箴隐隐的哭声,崔卿奴连忙寻着声音找了过去。只见趴在窗台上的曹箴肩膀不停地抖动着,寂静中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谁?是谁?箴儿?是箴儿吗?”
崔卿奴立马上前从一旁捂住曹箴的嘴,也就在此时,她转过头去,借着月光看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哪里是什么妇人呢,头发披散着,又脏又乱,且全是灰白色的,这跟崔卿奴想象中曹箴的娘相去十万八千里,可是,曹箴汹涌而出的泪水瞬间就打湿了崔卿奴的手掌,崔卿奴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曾柔看到了窗外的儿子,她艰难地直起身子,却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望着曹箴压低声音急道:“你怎么不听我的话?我让你别回来啊!”
崔卿奴本以为曹箴会激动地说:“娘,我来救你,咱们一起离开这里!”
没想到曹箴说的是:“对不起,娘,我要跟你在一起,我哪里也不去!”
曾柔浑身颤抖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娘拼了这条命为的就是让你离开这里,你回来干什么!”
曹箴抹了一把眼泪,绕到屋子的正门,发现上了锁,他又回到窗口,只听到曾柔甚是微弱的声音:“箴儿,王濠应该还不知道你回来,你趁着没人发现赶紧走,这里每天都会有人来给我送吃的,你不用担心我!”
崔卿奴听到这里忍不住又哭了。
曹箴抓着窗户上的木棱条使劲地摇晃着:“娘,你知道桂姨死了吗?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你就让我陪你吧!”
窗户并不严实,这老旧的屋子早就破烂不堪,木棱摇了几下便断了,曹箴从窗户爬了进去。等他走近曾柔身边时才发现之所以曾柔一直都没有动,是因为她的一条腿已经烂了,屋子里弥漫着混杂了各种腐烂的恶臭味,地上的破瓦盆里是各种粪便,再看曾柔的一张脸,早已枯槁。
曹箴抱着母亲失声痛哭起来。
曾柔长叹一口气,无奈地缓缓抬起手拍拍儿子的背:“箴儿,娘是怎么跟你说的?男儿大丈夫轻易不落泪,那树上的鸟都知道,长大了就要自己飞出去,怎么能守着娘不走呢,再说,娘早就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你若是陪娘待在这里,才是要活活气死为娘呢!”
曾柔为儿子擦拭了脸上的泪水:“乖,听娘的话,趁他们还没发现你,赶紧走,今天有人路过祠堂,我听到他们在说王直就要回岛了,要是我们娘儿俩都被王濠关在这里,你说王直他们会怎么办?”
曹箴只是默默地听着,不接任何话。
3、
曹箴只是默默地听着,不接任何话。
曾柔最后叹了口气:“你就算不肯听我的话,你想想桂姨为你吃了多少苦,你难道忘了?她那么辛苦带你逃出去,连命都不要了,你怎么就忍心让她死不瞑目呢?”
曹箴望着母亲那张毫无半点血色的脸,随即又低下头,艰难地说道:“娘,桂姨是说叫我不要回来,我也知道你希望我逃得远远的,可是,娘,我在这个世上只有你一个亲人了,我不怕死,就算死我也要死在你身边。”
曾柔苦笑了一番:“糊涂!死多容易啊!要活下去才难!娘经历了多少磨难才把你养这么大,娘是不甘心你的命送在他们手里啊!”
曾柔只能不停地摇摇头,她很了解自己的儿子,也能想象一个不过十岁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的桂姨去世了,他还能如何生存下去,也许,来寻找母亲是他的天性,但有些话曾柔无法跟他讲明白,她总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尽管知道曹箴很固执,曾柔还是想尽力去说服他:“箴儿,你听娘说,王濠欺负咱们这么多年,你想不想为娘报仇?”
曹箴点点头。
曾柔深吸一口气:“那你听娘的话,先去准备武器,然后想办法来救娘,行吗?我跟你说,你去……”
正说着,崔卿奴突然听到远处有脚步声,她的心不禁提到了嗓子眼,想要喊曹箴但是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崔卿奴紧张到身子发软,出于一种本能她慢慢地靠向了墙边。
屋里的母子俩似乎也听到了由远及近的声响,曾柔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她急切地示意曹箴赶紧躲到一边去,然而这个空空的屋子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了。母子俩面面相觑,曾柔颤抖地抓住儿子的胳膊,绝望地摇了摇头,她的眼神里满是悲哀和不甘。相反,曹箴看起来似乎很平静,他甚至都没有想逃的欲望,能够再见到母亲,待在母亲的身边,对他来说,是一件很满足的事。在这之前,他内心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母亲已经不在人世,因为如果母亲是为了让他离开岑港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那会令他一生难以负荷,如今,母亲还在,他反而滋生出一丝心安。
崔卿奴捂着自己的嘴,强迫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4、
当崔卿奴再见到曹箴的时候,他们母子已经被王濠押到祠堂里了。
这座祠堂破旧得有些离谱,事实上,岑港被海盗们占据也不过是近十年的事,但这祠堂却是年头已久。崔卿奴站在人群中远远地望过去,枯树夹道中,断砖破瓦已然看不清祠堂原来的样子,只有那几根似乎一推就要倒的柱子,让这个早已被废弃的地方看起来有点不寻常。
虽然临近晌午,但空气中的寒意总有种暮晚的萧飒,崔卿奴看到曹箴和他的母亲被捆绑着坐在地上,他们的表情与处境是那么得不协调,明明已是阶下囚的身份,即便没有求生的欲念,对于即将到来的劫难,多少也应该表现得瑟瑟发抖,又或者悲伤凄惨,然而,无论是曹箴,还是他的母亲,在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慌乱和哀苦的情绪,这让崔卿奴感到难以置信。
不过王濠对于这个意外的收获甚为满意,这有点像多年考试未能及第,结果一下子金榜题了名,让人喜不自胜。一年多前,玉桂带着曹箴跑掉时,王濠气急败坏地想杀了曾柔,无奈他也害怕王直回岛不好解释,于是便想尽办法去羞辱她,本以为她不堪凌辱会自寻短见,却没料到曾柔的意志坚强得惊人,无论王濠用什么样的伎俩,都没能让曾柔开口。这让王濠猜想,她是不是还记挂着什么重要的大事,所以便打定主意跟她耗下去,却没想到,也算是无心插柳,这回居然逮住了那个跑掉的小坏蛋。
5、
王濠的兴致一下子就高涨了起来,准备趁这个难得的好机会把曾柔构筑多年的心理防线彻底摧垮。此时跑来围观的人多半是岛上的闲人,对于曾柔早前的传闻都不陌生,于是纷纷等着看出好戏。
王濠冲上前就是一脚,直接把曹箴踢翻在地上,曹箴挣扎着起来,王濠瞅准了时机,又踹了一脚,这一脚的力度远远甚过之前,曹箴的脸被狠狠地撞向了一旁的柱子上,霎时就肿了半边脸,崔卿奴忍不住应声哭了出来,她害怕得不敢再看下去。让人意外的是,曾柔只不过嘴角有些抽搐,但她的神情依然甚是冷漠,仿佛被踢的那个人跟她没有太大关系。
王濠恶狠狠地瞪着曾柔:“现如今,你还有什么把戏可演?哼!当我是傻子呢!我不过是懒得跟你玩,你喜欢吃大便,我就让你吃个够,你要让你儿子逃走,这回老天爷也不帮你,你们娘儿俩就是要落在我手里。怎么?真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蠢吗,你肚子里那点坏水我早就瞧出来了!”
曾柔仍然没有任何的反应,根本看不出她到底是惶恐还是麻木,或许她这些年经历得太多,心里早就想明白了,与其哭哭啼啼地让人看笑话,还不如顺应天意,心如止水,任他使出怎样的把戏,只有一个不变的表情。倒是曹箴,被打被踹了也不言不语,这母子二人似乎早有默契,都没把王濠的出现当回事。
王濠原本以为曾柔一定会跪在地上求他放过曹箴,他都想好了要如何去羞辱她,甚至开始盘算要怎么利用这次机会,让曾柔乖乖地说出这么多年一直都咽在肚子里的秘密。可他没想到曾柔竟然是这种态度,这让他有点下不来台。
6、
王濠见状气急败坏得大吼道:“不说是吧,想死是吧!行,我偏不让你死,我要你眼睁睁地看着你儿子怎么死的。来人啊!”
旁边的一个随从凑到王濠的耳边说道:“你现在要是杀了这孩子,回头跟大当家的怎么交代呢?我听说这一两天他们就该回来了。”
王濠顿时一惊:“你从哪儿听到的?”
随从小声地说道:“徐海已经去舟山接大当家了,他手下的人说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回来,所以,你要杀也不能赶在今天杀。”
王濠不由得汗毛立起,徐海这厮,竟然已经亲自去接王直回岛了?!可是自己却一点消息都没收到,看来义父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这么大的事竟然没有通知自己的义子,这要是让徐海去恶人先告状,岂不是明摆着要吃亏。
不行不行!
王濠想到这里已经完全顾不得地上的曾柔母子,急吼吼地便朝自己的住所跑去,身后的随从连忙问道:“那,他们,怎么处置啊?”
王濠愣了一下,停下脚步扭头看到曾柔脸上浮现出的那股鄙夷,他不禁打了个寒战,猛地意识到,自己眼下要提防的还不是徐海的恶人先告状,如果等王直回来,曾柔去跟他那儿哭诉一番,再把脏水泼回来,那才是吃不了兜着走,想到这里,他思索片刻后交代底下的人:“现在就把他们关到炮台塔的二楼去,不许任何人靠近。”
说完冲着围观的人大吼着:“滚!滚!有什么好看的!”
崔卿奴跟着退散的人群往外走,脑海里只记着“炮台塔”几个字。
7、
早在这年春天的时候,巡抚王忬上任没多久便指挥官军发动突袭,攻打了王直设在普陀周边、位于岑港的老巢,那次战役官兵大胜,因此王直和徐海各带一队人马拼死杀出重围后便四处逃窜,为避免引起官兵注目,准备分成两路各自保存实力。
分别之际,王直从自己的腰际解下一个佩件,乃是汉朝用来辟邪的“刚卯”,碧玉雕成,通体透绿,一看便知尊贵非凡,他将此信物送给徐海:“此次逃亡,也不知几时能再回,你跟我时日虽不久,但兄弟情长,他日见此物如同见面。”
徐海接过后凝视片刻便从靴子里取出一把雪亮的薄刃小刀,从一旁的杨柳树身上削下五寸长的一块树皮,斜切两半,拿一半交给王直:“好,我也以此为凭。若是跟我手里的一块合得笼,我就当你船主亲自到了,到时有何指令,尽管吩咐,悉听必从。”
王直接过树皮,笑道:“此物甚合我心意。他日若能回岑港,我们定要喝他个三百回合!我想眼下官兵擒拿的主要目标是我王直,如果我们这边闹出的动静越大,你带着兄弟们回岑港就容易些。”
“好!”徐海也不多话,只点头:“多保重!”
8、
此一别,已是半年有余。前日有人偷偷潜入岑港,递给徐海一块树皮,称是奉了大当家的命先头过来探路。
徐海见到半块树皮双目便湿,他大喜过望,连忙问道:“何时能到?准备走水路?还是陆路?”
“应该还有三日,大当家嘱咐说走陆路。”来人也不多说。
徐海吩咐手下:“那就备两匹好马,我们去舟山接应。”
来人面色为难道:“大当家请你备三匹好马,另外要三套’号褂子’,还要一件’公事’,上头就写’派某某等飞报军情,沿路关卡,尽速放行。’大当家主要是担心舟山的关卡不好过,最近官兵查得紧。”
“号褂子”是士兵军服的俗称,“公事”亦咄嗟可办,因为’关防印信’都是现成的——海盗们为了走私方便,少不得冒充官军,伪造公文,这些东西其实徐海早就备了不少,以备不时之需。而且,他还养着一个“水浒”中“圣手书生”那样的人物,所以不消片刻,一通如假包换的“公文”便已备妥。
只不过,徐海还是皱了皱眉头:“三匹好马?被官府通缉的不就是大当家跟毛猴子吗?其他人没那么惹人眼目,都容易混过关,哪里还需要多备匹好马!”
来人有些为难:“大当家的这次带了一个人回来,二当家,您甭问我,到时候你见了就明白。”
徐海也不再问,只是嘱咐人赶紧去收拾王直的住处,同时带着几个人出发前往舟山。
9、
等王濠见到王直的时候已经是这天的晚上了。
自打得到消息后,王濠不敢再放松警惕,他迅速地给王直张罗了一系列的活动,包括准备接风洗尘宴,既然头功已经被徐海抢走了,那就把后面迎接义父回岛事宜给办妥贴了,争取弥补一下。
王直在过去的几年里只回过岑港两次,上一次回来没几天就赶上了王忬攻打普陀,最后不得不四处流浪。因此,这次回来便显得意义重大,如果没什么意外,今后王直应该会一直待在岑港。
接风宴设在整个岛中心的聚义厅,虽然不能说是张灯结彩,多少还是有喜庆的氛围。但对王直来说,总感觉岛上的变化甚大。不仅仅是因为岑港如今的破败,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从前跟着王直的手下如今差不多悉数作古,有的死于跟官兵作战,有的死于疾疫,更多的死在了逃亡的途中。
这个晚上到场的众人此前也都经历了一番颠沛流离,再相聚自然感慨良多,千杯嫌少,于是不停地互相斟酒,杯不离手,酒不离口。喝到酣时,王直显然已经微醺了,他突然示意所有人安静,笑着站起身,指着身旁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崔丽娘宣布:这位,是我的新夫人!今后就都是自家人了!
10、
其实刚入座时所有人都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是,岛主没发话,谁也不敢放肆去问,既然一句新夫人就已经解释完毕,众人便连忙举杯恭喜。崔丽娘也甚是豪迈地陪大家痛饮了几杯,一时间聚义堂里欢声笑语,只有一人闷声不快。
王濠做梦也没想到不过几个月而已,义父怎么突然换了个人似的,眼前这个女子站在王直的身旁,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关系,王濠的直觉似乎用在身份可疑的女人身上特别敏感。但他也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能让王直痛快地就给了新夫人的称号,这个女人一定有着不一样的能耐,甚至比那个曾柔更不好对付,想到这里,王濠觉得要赶紧找个机会跟义父单独汇报一下。
好不容易等到王直跟众人告别,离开坐席要回自己的住所,王濠一看徐海他们几个已经喝得七荤八素了,这正是个好时机,于是他立马上前殷勤地表示已经准备好马车,并引着王直往外走。走到门厅处,王濠轻声道:“义父,我有要事禀报。”
王直停下脚步,不解地望着王濠,等着他开口。这时,崔丽娘走到了王直身边,王濠看了她一眼,尴尬地表示:“此事重大,须……”
没想到,王直有些恼怒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哪里来的那么多讲究,有什么话就快说,她也是你义母,不是外人,但讲无妨!”
王濠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可是这时候若是把话咽回去,便是存心跟崔丽娘做对,同时也肯定是得罪了王直。容不得多犹豫,王濠不得不硬着头皮当着崔丽娘的面把曾柔母子的事情简略地讲了一遍,中间不乏添油加醋地说了徐海很多坏话,甚至提到徐海之前还曾经居心叵测地觊觎曾柔所藏的那件宝物。
此时,倒吸一口气的人已经变成了崔丽娘。她便是领了胡宗宪之命上岛的苏赛琼,说服王直归顺朝廷是她这次来岑港的首要任务,但找到曾柔并拿到火神图才是更为迫在眉睫的事,然而,令她万万没想到,刚上岛第一天,这一切竟是来得半点不费功夫!
11、
苏赛琼不敢贸然接话,尽管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要如何是好,但表面上还是不露声色地注视着王直的反应。
王直显然酒喝得有点多了,舌头都有点打结:“你说,你说什么……宝物?人捏在你手里,问了十年都没问出来,废物!”
王濠连忙为自己申辩道:“义父,我这不是也怕遭人背后非议嘛,您又不在岛上,所以没敢拿她怎么样,等您回来再做定夺。”
崔丽娘对眼前这个人又鄙视又厌恶,没好气地怼了两句:“怕被人议论,不也照样关的关,打的打,没本事就承认没本事。”
王濠正想跟她理论,王直打断了他:“人现在关押在什么地方?”
王濠凑上前说道:“就在炮台塔上的小楼里。”
崔丽娘心头一紧,实在是按捺不住,便再次插话:“我看还是再等等吧,孤儿寡母的落到你手里,按理说要么早就什么都招了,要么是性子极强的,宁死不屈,那就应该去寻了短见,这,能让我们二当家一筹莫展的,必不是寻常人。”
王直笑眯眯地看着她问:“那,依你所见呢?”
崔丽娘正色直言:“我猜想,他们必有同谋,或者说背后肯定有主谋指使,只抓住他们母子俩意义不大。若是假以时日放松看守,让他们误以为我们不在意此事了,自有人会来接应,甚至把他们劫走,到时候再来个一网打尽,岂不一箭双雕?”
王直大声叫道:“好!就照你的意思去办!”
王濠虽内心懊恼,却也只能讪讪地跟着点头称是。
12、
崔丽娘没有想到第二天就被告知已经抓到了曾柔母子的同伙,当然,她更没有想到的是,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个所谓的同伙,竟然就是她的女儿,崔卿奴。
事实上,当曹箴母子被带去炮台塔的时候,崔卿奴一直偷偷地跟在后面。当然,她只是出于一种本能,因为她习惯了生活中有个人可以依赖,从前是娘亲,后来是王环,最近这两个月每天都跟曹箴在一起,虽然曹箴的年纪比她还小一点,可是,在相处过程中曹箴处处维护她,无论做什么事都会先考虑她,这让她早已把曹箴当成是家人一般可以信任与亲近的人了。
如今曹箴被抓,对崔卿奴来说,即使没能力救他们母子,也是时刻揪心牵挂着,因为,她无法再做任何其他事了。
因此,当她发现塔楼上无人看管时,便忍不住上前帮他们松绑。结果还没来得及说话,几个匪寇一拥而上,连同崔卿奴,三人又被一并绑了起来,他们这才意识到,原来,早就有人在暗处监视。崔卿奴吓得浑身发抖,等到被人在地上拖来拖去,身体上的疼痛让她忍不住放声大哭,被人绑起来的滋味,她只在很早以前体会过,那是被陆炳派去抓她的锦衣卫绑住了双手的那次。
曹箴既没责怪她,也没诧异地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只轻轻地说道:“别哭了,越哭他们就越得意,到时候想法子折磨你。”
崔卿奴收起眼泪,停止了抽泣,受了曹箴母子异常镇定的感染,她也开始静静地坐在地上,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一阵嘈杂的人声,夹杂着更窸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拨人走上了塔楼,崔卿奴始终没有抬头看。她低垂着脑袋,仿佛周围一切都不存在一般,这是她从小最擅长也最喜欢的一个游戏,每次跟别的小朋友比赛木头人,她总是轻而易举就赢了,那是因为小时候娘亲教过她如何入定。
突然,一个声音像炸雷一般惊醒了崔卿奴。
崔丽娘看到坐在地上低着头的崔卿奴时完全没有想过这个小孩会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因此她有些不屑地对王濠说道:“你们抓到的同伙就是这个孩子?”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崔卿奴条件反射般地就扬起了头,她在见到崔丽娘的那一瞬开始浑身颤抖,嘴角哆嗦,牙齿打颤,她一眼不眨地看着崔丽娘,仿佛在看一幅寻找已久的画像。
很多时候,一个人的离开,就好像内心的那座大山瞬间坍塌了一样,尽管,还会有很多次的余震,但坍塌的那一刻,已经明白有些东西不复存在了。崔卿奴那双大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悲伤,有的只是惊恐,还有无数个为什么。
同样的震惊也写在崔丽娘的脸上,她从崔卿奴的眼睛里已经能确认这就是她的女儿,朝思暮想,牵肠挂肚的女儿!尽管她也有无数个为什么想冲上前去问,可是,她却动弹不了,甚至,她必须掩饰自己的神情。因为王濠已经察觉了些什么:“义母,您为何如此反应?不过是个孩子,莫非……”
13、
王濠称呼“义母”二字时,崔丽娘留意到坐在地上的崔卿奴攥紧了拳头,这让她内心倏地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得疼。那是怎样的煎熬啊,比起之前的无望、刻骨地思念,此刻的难言之痛更有切肤的感觉,她深知自己无法去跟女儿解释什么,不管怎样,要先想办法把女儿救离此地。
于是崔丽娘恢复了神情,冲着王濠和一众匪寇,威而不怒道:“你也知道是个孩子,这不是荒唐吗?一看就知道是抓错了人,只不过小孩子的玩伴过来找他,还搞得这么兴师动众的,既然抓错了人,赶紧放了吧!”
王濠连忙抢道:“慢!谁说抓错了,上来就松绑救人,怎么也不能算抓错,再说,昨天晚上,难道不是你出的这个主意,要放长线钓大鱼嘛,怎么,难道你看上了这个小丫头,还是说,你们早就认识?”王濠故意拖着腔调,意味深长地看着崔丽娘。
崔丽娘深怕再问下去崔卿奴会露出破绽,于是笑道:“我只是看你使了那么久的劲,一无所获,就帮你出了个主意,你反而怪我,那算了,当我没说,你自己看着办吧!这个小丫头看上去也还不错,我刚到岛上,缺个随身伺候的人,要不然就给我吧!”
王濠随即奸笑了两声:“你要人伺候跟我说啊,我给你安排,保准又懂事又能干,绝对让你满意,但这个小丫头身份可疑,刚才我已经打听过了,半个月前就跟这小子一起偷偷上了岛,他们肯定是同伙。义母,你初来乍到,有些事最好还是不要过问的好,既然抓到人了,就让我来慢慢拷问,小孩子皮嫩嘴软,禁不起几下,保管全部都招了!”
听到这话,无论是崔丽娘还是崔卿奴,又或是曾柔和曹箴,脸色都起了变化,这愈发让王濠起了疑心。
14、
崔丽娘从炮台塔楼出来时,刚开始只是行走得很快,到后来发现周围没有什么人了便一路狂奔,她不想被人看到她的失魂落魄,她的心如刀绞,她知道胡宗宪骗了自己,她无法原谅自己的愚蠢,更无法面对女儿,之前是为了救女儿才不得不委身于王直,如今,女儿真的身陷囹圄时,自己不仅束手无策却让母女俩之间升腾起难以澄清的误会,她恨不得要拿把刀往自己身上砍。
等她拔足疯狂地跑了一阵,却听到有人喊她:“夫人!”
她连忙抹去眼泪,转过身才看清那人是徐海,崔丽娘迅速地在心里有了个想法,因为在上岛之前就听毛猴子讲过,徐海跟王濠素来是死对头,这也成了王直长久以来的一块心病。
徐海诧异地问道:“嫂子为何这般……?”
崔丽娘当下便打定主意要拉拢徐海来帮自己,于是苦笑着说道:“徐海兄弟,不瞒你说,我之前一心想投奔岑港,一来是因为这岛上皆是侠胆义士,乃我同流之人,二是敬重五峰船主威名远扬,为人正直,率性不羁,想我崔丽娘从来没把什么人放在眼里,但岛主对我甚为尊重,我便一心跟随。本以为上岛是件好事,却没料到,奸诈小人,哪里都是!也罢!此处并非久留之地。”
徐海听闻此言,更是不解:“何出此言啊嫂子?发生什么事了?”
崔丽娘尴尬地笑了笑,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昨日夜里,你们喝多后先散了,王濠跟岛主汇报说抓到了一对母子,事关重大、非同小可,还提到那位女子当年跟您有染……”
徐海一听就急了:“岂有此理,王濠这个狗日的!”
崔丽娘见他转身就走,连忙拦住:“徐海兄弟请听我讲完。”
徐海气呼呼地站定了,但满脸的怒气未消,只是示意道:“请讲!”
崔丽娘觉得自己无论怎么讲,都必须要彻底激怒徐海,最好能让他除掉王濠,这样才有可能救出女儿,于是她缓缓地问了句:“那王濠是与你有仇吗?为何要跟岛主谎称,当年你趁岛主不在,要霸占那女子,要不是王濠为了岛主的颜面拼死拦住,你恐怕……”
这下徐海怎么也忍不住了,他咬牙切齿地骂道:“我若不灭他,天诛地灭!”
崔丽娘连忙劝道:“稍安,咱们从长计议。方才他派人前来通知我,说同伙已经抓到,我便过去看了一眼,结果哪有什么同伙,不过是个小丫头,我见挺可怜的,就说要不给我吧,反正我刚来岛上,缺个使唤丫鬟,结果王濠一口咬定我跟他们也是同谋。你说这,还有天理吗?随口就能诬陷我,且不说那对母子是否真的就犯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即便有罪,也轮不到他来裁决吧!”
徐海虽然渐渐平复下来,但眼神里已经露出了凶光:“这个王濠,既然已经活腻了,就让我来替天行道!”
崔丽娘抱拳示意:“徐海兄弟,岛主那里我自会解释,不必担心,如果王濠因此受到应有的惩戒,想来也是天意。我是可怜那对母子,还有刚抓到的小丫头,看起来很像我姐姐的女儿。我有个胞姐,早年嫁入中原,前两年我为父兄牢狱之灾奔走时,见过侄女一面,如今甚是挂念,但刚才也未有机会能多问几句,若是你能出手相救,丽娘甚是感激!”
徐海根本没有去琢磨她的话,头也不回地边走边说:“这等小事,何足挂齿!”
崔丽娘见他背影走远,才感到阵阵的冷汗不停涌出,她既担心徐海未必能除掉王濠,一旦王濠反咬一口,说不定还会引发众人对自己的怀疑,同时又担心崔卿奴对自己误会已深,该如何跟女儿解释这一切呢。她突然发现之前是奔走得根本停不下来,而如今,想到这些后却是一步也迈不动了,原来,最伤她心的,是崔卿奴那怨恨的眼神,如利器一般戳向她的心房,绞痛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