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艘蜈蚣船在暮色中驶进了岑港,海盗们下船的时候顺便就把曹箴二人打发给了前来接应的同伙。跟着那些海盗上了岛后很快就被安排去做杂役,岛上干活的人本来就不多,因此这俩孩子的到来让海盗们颇为欣慰。
曹箴每天要去厨房跟着伙夫们一起做苦力,担水、烧火、打扫,甚至还要往返码头搬运货物。而崔卿奴则是和两个老妈子一起洗衣服,做饭。岛上的海盗多半都是没有成家的,因此干杂役的也只能是附近抓来的渔民,而这两个主动要求当奴隶的自然逃不掉堆积如山的苦役。
他们俩每日累得苦不堪言且不说,关键是上岛后就被分开,两人基本上见不到面。只能是晚上睡觉前,曹箴偷偷地躲过海盗的眼线,跑过来找崔卿奴,二人蹲在墙角静静地待一会儿,也不说话,崔卿奴知道他还没有找到他娘亲的消息,自然也不问。
唯一交流的那次,是崔卿奴自言自语道:“要是能知道我将来会死在哪里就好了,我永远都不会去那个地方。”
曹箴的回答很绝,他饶有兴致地挤兑她:那如果你知道自己会在什么地方遇见你未来的夫婿,是不是要天天站在哪里等呢?
这话倒让崔卿奴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个被马撞翻在地的路口,只是,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如果生命里可以重复不断地过某一天,崔卿奴希望能千百次地被撞翻在地,不断地遇见他,重温一遍又一遍那个温暖的怀抱,哪怕,在那之前要经历母亲的离去,在那之后要饱受凄苦……
见崔卿奴的表情甚是怪异,曹箴本来想揶揄她几句,可是,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下了,他知道面前的这个女孩好无助又好脆弱,如果自己不能保护她免受命运的摧残,至少,不要去伤害她。
曹箴其实并不爱说话,从他一出生就已经被剥夺了用语言跟人交流的权利,他和母亲常年被囚禁在一个山洞里,因为母亲需要用装疯来保全母子俩的性命,所以,曹箴无法像别的孩子那样咿咿呀呀地学说话,即便母亲一直都陪在他的身边,可是,一个疯子又能跟自己的儿子说什么呢?
只有在夜晚的时候,周围没有旁人,曹箴才能感受到母亲那慈爱的眼神,以及耳边轻轻的话语,那是常人无法理解的心酸与悲戚,但奇怪地是,曹箴似乎从小就能跟母亲心连心,他很少哭闹,总是安静地坐在母亲身旁。
幸好,还有桂姨。桂姨的真名叫曾玉桂,她是曾柔的贴身侍女,从曾柔待字闺中时就相伴左右,后来作为娘家的奴婢陪嫁去了曹家,因为跟曾柔几乎情同姐妹,所以婚后没多久便跟随曾柔一起回娘家,以至于后来一同被掳上岛。
2、
她们二人在逃难的途中先是被曾府的一个小厮追踪,论武功那人其实并非曾柔的对手,但他死死纠缠不放,千方百计地要曾柔将万石弓交与他,被拒绝后便各种威逼利诱,曾柔急于摆脱,虽不愿跟他废话,也不想杀他,但此人甚是歹毒,后来竟去找来帮凶,曾柔主仆寡不敌众,但在被俘之前曾柔一剑刺伤了那个无耻的小厮。
然而,那小厮喊来的帮凶里有两个海盗,海盗只知道劫财劫色,因此便将曾柔二人抓回了岑港,曾柔毕竟大小姐出身,不甘受此屈辱,几次反抗,终因体弱不敌,未能逃脱。到了岛上,想逃走更加无望,这岛三面环海,若没有船根本不可能离开。
上岛之后一开始自然是被罚去干苦役,除了睡觉,身边永远都有人盯着,别说想逃了,就是想偷一下懒也是绝无可能,主仆二人绝望得欲哭无泪。然而几天后曾柔意外地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跟玉桂说:“我几次三番想过寻死,反正夫君已先去黄泉路上等我,可不知道为什么,总也死不成,我本以为是冥冥之中我答应过爹一定要将万石弓保护好的缘故,没想到,苍天有眼,还是给曹家留了血脉。无论如何,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你帮我!”
玉桂没有半点迟疑,虽然她知道要想帮小姐在这个岛上安全地生下孩子,难于上青天,可她依然坚定地点了点头:“小姐放心,哪怕我这条命不要,也得保小少爷平安。”
老天爷确实开了眼,帮了她们。但那份屈辱的印记,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死死地按在她们身上,即使烙铁凉了,被扔掉,可那印记永远都在。
曾柔根本就没想过如何才能苟活,她只想保住自己的孩子,结果,巧的是,王直有天晚上喝多了,正好轮到她去收拾屋子,曾柔想都没想,便在王直身边躺下了,那一晚,她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艰险的不归路。
老天爷没有为难曾柔,第二天王直宣布曾柔已经跟了自己后,就没功夫再理她。当时恰好王直与海外私通贸易,带着一帮兄弟很快便启程去了日本。没多久朝廷下令剿灭倭寇,岑港的海盗完全无法与官兵对抗,王直便逃亡在日本没敢回岑港。
这对曾柔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因为可以正大光明地将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并且,岛上的人都当是王直的孩子,无人敢欺负他们娘儿俩。
3、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王直有个义子叫王濠,这个人向来阴险狡诈,且诡计多端,自从曾柔上了岛之后,他对曾柔的身份就总是持怀疑的态度,毕竟,看举止很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而且身边还跟着仆人模样的玉桂,最让王濠感到奇怪的是有一次他无意间碰到岛上有两个海盗打起架来,正好曾柔也路过,她非但没避没让,还很从容地就走了过去,王濠心里明白,倘若不是习武多年,不可能有这样敏捷的反应。
于是王濠便找人画了一幅曾柔的画像,让人拿着画出海在江浙一带打听,半年过后,终于打听到了结果,这个自称叫李素英的女子,其实是当朝总兵曾铣的二女儿曾柔,同时打听到的还有一个消息,那便是曾柔身上带着一件宝物,至于这个宝物是什么东西,没能打听清楚,因为就只知道曾铣将宝物给了他女儿,结果有人去抢,没抢着反而受了重伤,不治而亡,临死之前跟人说了这个事情。
王濠素来与官府交往甚深,他的岳父罗龙文攀附严嵩父子多年,因此他本人从不承认自己海盗的身份,仅仅是因为当年被王直收养,后来又一直跟在王直身边。但王直早些年其实也是经商居多,靠贩卖私盐起家,后来遭官府打压才逃到浙江沿海一带走私,渐渐地盘踞在地形极具优势的岑港,就扎根下来。
跟随义父做了多年的买卖,王濠便一直以商人自居,他内心是非常渴望能够摆脱跟倭寇搅和在一起的这种尴尬,因此,王直去日本时,他没有跟过去,并且也一度离开了岑港。之所以又回去,是因为在岳父那里吃了瘪,由于他跟王直的关系总是被人看不起,受不了憋屈便又回到岑港,好歹也算是称霸一方,甚是威风,但王濠始终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劝说王直归顺朝廷,这样,自己说不定还能跟着谋个一官半职,吃上官粮。
因此,当他听说了曾柔的真实身份后,便想着要如何利用这个机会,毕竟王直不在岛上,自己还是可以作威作福的,在岑港的地盘上他王濠想怎样便怎样。眼下一时半会也不可能说服义父回来招安,不如在曾柔身上下点功夫,说不定还能有什么收获。
虽说曾铣八年前还只是个总兵,但因为朝中有人好做官,王濠也不太敢去惹。曾柔事实上不过是个戴罪之人,皇上或许还很后悔当时下令满门抄斩了曹妃一家,如果向朝廷举报,必然会得罪曾铣,落不到什么好,实在不划算。但不举报,要怎么才能从她身上拿到那个宝物呢?尽管连那个宝物到底是什么都不清楚,但王濠仍然认为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于是,苦思冥想了多日,最后他决定要诈一诈曾柔。
4、
在王濠某日突如其来跑上门一番刁难后,曾柔意识到了危机,虽然她从来也没有承认过自己的身份,但她知道自己想要平安顺利地把孩子生出来怕是很难了,王濠已经不只是怀疑,很显然是有备而来。无论曾柔如何发怒,训斥,并搬出王直来保护自己,但王濠知道王直短时间内不会回来,因此他认为可以用尽方法让曾柔就范。
因为曾柔即将临盆,王濠也害怕弄出人命,加上无论怎么恐吓威逼曾柔都一口咬定是诬陷,王濠不得不暂时先放过她,打算等她生完孩子再来逼她招供。于是曾柔连忙找玉桂商议要如何躲过此劫,却没料到,玉桂从岛上的接生婆处听到,王濠曾让接生婆来探下曾柔所怀孩子的月份,觉得很有可能根本不是王直的孩子。
这个消息让主仆二人甚是崩溃,原本遇上了王濠这个难缠的“阎罗王”就已经倒了血霉,如今,再被扣上新的罪名,只怕是在劫难逃了。
玉桂看着曾柔绝望的眼神,连忙抱住她:“小姐,总会有法子的,你相信我!你信我!”
曾柔苦笑一番,那神情甚是凄楚:“还能有什么法子?本以为王直去了日本,是给我们母子留了条活路,怎想到会遇上王濠这样的恶棍!”
玉桂迟疑了一下问道:“小姐,万石弓真的那么重要吗?咱们一时半会也不可能离开这里去找什么俞大猷。”
曾柔明白玉桂的意思,叹了口气:“玉桂,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当然是肚子里的孩子,但是,我们已经说了没有什么宝物,现在再招,难道他就会放过我们?”
玉桂想了想:“可是,他们已经一口咬定咱们当初带了东西上岛的,难道是有人看到……”
曾柔一把捂住玉桂的嘴,看了看门口、窗口,压低声音道:“你还记得之前那个追我们的小厮吗?他当时要我把万石弓给他,我不给,他就死缠烂打,后来还说什么先接他一用,很快就还。我一时没有想到是什么意思,待到他走后,我拿出万石弓仔细查看才发现内藏玄机,果然不出所料,他要拿的并非是万石弓,而是藏在里面的火神图。”
玉桂惊得差点要喊出:“火神图?”
5、
曾柔默默地点了点头:“一定是那个小厮藏在里面想偷走,但是没曾想父亲临时决定将弓给了我,所以他追过来。火神图是我爹毕生的心血所在,绝不能落入奸人手中,所以我猜想,王濠的目的也是火神图,他想尽办法来威逼我,就是为了拿到之后好去献给朝廷。”
玉桂听完忍不住打断了她:“那咱们就当作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反正万石弓现在也不在你身上,王濠又能如何?”
曾柔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现在如果拿这个孩子不是王直所生的这件事来逼我,你说我能怎么办?我死不足惜,但不想孩子有事。”
玉桂难过地说道:“那,我去求接生婆,求她别说出来,这不是还没来给你接生嘛!她也没有凭据说这个孩子怀胎了多久。”
曾柔摇着头道:“瓜熟蒂落,过不了多久,孩子就出生了,他们掐着指头一数,七个多月,生出的是个足月婴儿,谁都瞒不过。”
玉桂愣了一下:“足月?”
曾柔没有理会,眼神定定地望着自己的肚子。
玉桂突然面露喜色地说道:“小姐,有办法了,过两天你就故意在门口摔一跤,然后我去找接生婆过来,待孩子出世,就让接生婆说是个早产儿,这样不就可以堵住那帮人的嘴了嘛!”
曾柔又苦笑了一下:“玉桂,接生婆凭什么帮我们撒谎?我们能给她什么好处?要钱没有,现在又得罪了王濠,什么下场还不知道呢,接生婆巴不得离我们远一点。”
玉桂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了一丝艰难,转瞬,她拉着曾柔的手说:“小姐,你不是说过,无论如何,哪怕拼了咱们的命也要把小少爷平安地生下来嘛?我知道你是为了给曹家留个后,我是为了跟小姐同生死,所以,你不要怕,我肯定能想办法说服接生婆帮我们的。就是你自己要小心,摔一跤再生孩子,这鬼门关,玉桂没办法陪你一起闯了,你自己千万扛住。”
说完玉桂就出去了,晚上再见到她的时候,她似乎整个人都虚脱了似的,躺在**一动不动,说是替接生婆家干了一天的活,累坏了。曾柔也不想多问,几次想问她接生婆到底怎么说的,但次次都是欲言又止,开不了口,曾柔心想,玉桂做事情向来踏实,一切就都听她的吧。
第二天早上起来,玉桂给曾柔准备好了早饭后,走到门口转身道:“小姐,我跟接生婆已经说好了,她答应帮我们。本来应该多等一阵,让小少爷在你肚子里好好养几日,但是,我也怕夜长梦多,趁着接生婆现在还愿意,咱们让她把这个忙赶紧帮了,过后就算她反悔,估计她也没那个胆量,毕竟,这骗人的事有了一次,下次就没人信了。你自己多保重,我今天还得去给她家干活,就陪不了你,你若是想好了,我现在就去请她过来。”
6、
曹箴能降临到这个世界上也是经历了九死一生的,曾柔生下儿子后昏迷了很久,那段日子基本上都是玉桂日以继夜地守护着他们母子俩,好在接生婆没有反口,只说曾柔体虚,导致孩子不足月就早产,算是躲过一劫。
等到孩子满月后有一天,王濠突然又阴魂不散地出现,逼迫曾柔说出到底把宝物藏在哪里了,曾柔自知无力跟他斗,便始终一言不发,没想到曾柔的不屑与厌恶彻底地激怒了他,王濠让人把曾柔关进了普陀山上的一个山洞里,若是再不说出宝物下落便活活饿死她。
这个洞在当地被叫做“潮音洞”,整个洞半浸在海中,纵深达30米,从崖边到洞底深10米,附近海岸曲折,洞顶还有两处缝隙,俗称天窗,洞口朝着大海,呈张口状,日夜被海岸所击拍,潮水便奔腾着涌入洞口,稍后再退去,周而复始,无穷无尽,势如飞龙,声若雷鸣,顾称“潮音洞”。
因此人被关进此洞,根本没有出来的可能,曾柔是被捆绑着用绳子放进山洞里的,整个洞一片漆黑,除了靠天窗漏下来的一点光能够照亮,基本上完全活在黑暗之中。一般人若是被扔进去估计早已被吓死了,但曾柔很清楚,这,只是开始,一切的磨难,才刚刚开始。
曾柔被抓走的时候,孩子刚好在睡觉,出于一种本能,她不愿意将孩子吵醒,因此根本没怎么反抗,也没有撕心裂肺地恸哭,她只是用哀怨的眼神看着四周,最后目光停在孩子的脸上,无论被如何得推搡,她的眼神里始终充满着眷恋与慈爱,倒是玉桂冲了出来,拼命地想从他们手中把曾柔抢回来,曾柔只是摇摇头,说了句:“孩子就交给你了!”
玉桂眼睁睁地看着曾柔被他们几乎是拖着出了门,她知道自己没有能力救回小姐,她更担心的是,接下去如果曾柔死活不肯吐露万石弓的下落,她会不会真的就命丧此地了?
那孩子怎么办?
玉桂不敢继续往下想,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想办法把小姐救出来,无论如何。
玉桂想起一个人,那个人叫徐海,他是岛上二当家的,也是岑港唯一能让王濠害怕的人。
事实上,就在曾柔生产的前一天,玉桂去找接生婆,求她帮忙,玉桂其实心里很清楚,在这个当口求人办事,若是拿不出钱来,又凭什么开口求人,剩下的无非就是替人卖命,玉桂心想着自己也只能是卖点苦力,哪怕给人家当牛做马地使唤也行,多久都可以。果不其然,那接生婆并非善人,只是,万万没想到,她让玉桂去陪男人睡觉,然后自己收钱。所谓男人,自然就是岛上那些凶暴残虐的海盗。
就这样,玉桂记不清那天到底被几个海盗凌辱过,但她咬着牙警告接生婆:“我反正已经活腻了,做了这等下贱的事自然是没什么脸面活下去,若是你敢出尔反尔,不守信用,我哪怕搭上这条命也会拖你一起下地狱。”
接生婆倒是被她的气势吓住了,因此也没敢出什么幺蛾子。
但是第二天接生婆又让她去,并且甚是好言相待,本来玉桂根本不想再继续顺服于她,但因为当时急着要求接生婆去给曾柔接生,所以也只能听从她的安排。那天玉桂伺候的男人就是徐海。
7、
虽然是岛上的二当家,但说白了也就是海盗一个,这岛上的女人本来就少,多半还是上了年纪的,所以海盗便趁着出海烧杀抢掠的机会,顺便也**掳虐,但最近风头比较紧,轻易也不能离开岑港,因此接生婆才会跟玉桂有这样的交易。对玉桂来说,前一天的耻辱如同一场噩梦还没有褪去,因此再躺到**时,她像死尸一般地一动不动任由徐海摆布,不做任何反抗,更谈不上配合。
徐海打了她几个耳光,玉桂既没哭,也没怂,仍然一动不动。徐海觉得甚是无趣,便踹了玉桂一脚,把她从**直接踹到了门边,但是玉桂没多久就麻木地爬着站了起来,但很明显,看起来并没有被伤到,这让徐海很是诧异,便多问了几句。
一开始玉桂懒得回答,待徐海逼骂道:“老子付了钱,你不让我爽也就罢了,还摆出这副死样来恶心我!”
玉桂没好气地回敬了一句:“我要是拿了钱,何必这么作践自己?”
徐海顿时来了气:“你本来就是来卖的,当然要作践自己,当了婊子还想要什么牌坊!”
玉桂急了:“你嘴巴干净点,我不是婊子,我没拿你钱!”
这句话让徐海顿生疑窦:“你没拿钱?那你为什么要卖?!”
玉桂突然慌了,她只能闭口不答。无论徐海怎么问,怎么骂,她始终一言不发。
徐海怒极了:“你知道我是谁吗?这个岛上还没有人敢在我面前造次,你居然这么放肆,就不怕我杀了你?”
玉桂仍然没有任何反应。最后徐海气呼呼地说道:“行!那我去问刘妈!我就不信问不出个真话。”
玉桂顿时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可能是个厉害角色,刘妈就是接生婆,那种人根本经不起吓唬就会全盘都供了出来的,万一她说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玉桂想到这里,猛地就跪在地上给徐海不停磕头:“求您了!您放过我吧!您要我干什么都行!”
徐海见此举甚是不解,可一旦想问个究竟,玉桂又是一副打死也不能说的模样,徐海但见玉桂神情既可怜又悲壮,便叹了口气:“也罢,想来你肯定是有难处的,我在这个岛上说话也有些分量,若是有人欺负你,可以来找我。”
8、
就这样,玉桂再次出现在徐海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一个接一个的响头:“二当家,您帮帮我们,求您了!”
玉桂知道若想让徐海出手跟王濠做对,就不能再隐瞒,于是一五一十地把经过讲了一遍,除了万石弓没提,只是说根本没有什么宝物,若有也不至于死到临头还不肯交的道理。
徐海本就看王濠不惯,听玉桂这么一说,也甚是恼怒:“真是个小人,终日利欲熏心才会想着去为难孤儿寡母,简直欺人太甚!”
玉桂听闻此言心想小姐这回肯定有救了,心中直呼“菩萨保佑”,又不停地给徐海磕头致谢。然而,事情的结果却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
王濠对于徐海的插手异常愤怒,他搬出了王直的母亲,并当场就给了徐海不客气,老太太表了态虽然王直早已不在岛上,王濠跟徐海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就算彼此看不惯但也没有窝里斗的必要,真斗起来必然是两败俱伤。
于是徐海只能败兴而归,不过他也放出话,若是曾柔死了便唯王濠是问,但王濠原本也没想那么快就弄死曾柔,因此徐海的警告对他毫无威慑力,潮音洞原本就是魔鬼洞,正常人被扔进去基本上就是一个死,更何况是个刚生完孩子的产妇呢!玉桂急得头发都大把大把地掉啊,可是徐海对此也是一筹莫展,他只能跟玉桂表示自己已经尽了力,实在是爱莫能助。
不过好在徐海这么一干预,王濠对曾柔的监管也不得不松了些许。
放心不下小姐的玉桂每日抱着孩子心如乱麻,想去看望曾柔又不敢冒然前往,直到听说每天只有洞口有一个人把守,玉桂觉得可以冒一次险,她准备带着孩子从山洞的另一侧进去看望曾柔。
8、
舟山附近沿海上千个岛屿,各个岛上的地形都甚是复杂,但正所谓祸兮福兮。曾柔被关押的潮音洞其实是个天然的溶洞,王濠一开始安排几个海盗轮番严加看守,后来被徐海那么一闹,就只派了一个小喽喽在洞口把守。因为知道没有绳梯便绝无可能逃离出去,所以只需守在洞口就能确保里面的人跑不掉,但每天都会让人顺着绳梯进洞检查看看情况,顺便给曾柔一口吃的,让她死不了。
玉桂连续几日想找条路进洞看曾柔,但如何避开洞口的看守让她绞尽了脑汁。这天她把孩子交给邻居大妈帮忙照顾一下,便匆匆来到小岛附近。绕着山洞一周仔细察看,发现在山洞的另一侧有个只容得下一个人转身的小洞,不过这个洞口几乎快被海水淹没了,只露出人的脑袋那么大小的缝隙。玉桂如果想带着孩子进洞,需要潜到水里过了那个洞口才行,海水其实并不太深,但刚出生的婴儿绝对呛不得水,这让玉桂一筹莫展。她思前想后,琢磨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个办法。
玉桂找个块大小合适的木板,把孩子放在上面,然后在水里推着木板行走,到了山洞口,因洞口太窄,露在水面上的部分也只能勉强把木板推进去,因此她整个人都要沉入水里,以便进洞时确保躺在木板上的孩子不被海水淹没。
就这样,屏气淌过那个连着母子的洞口,浑身湿透的玉桂终于把孩子带回了母亲的身边。透着天窗漏下的一点光亮,玉桂轻轻地喊了一声,曾柔扭过头来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孩子,便再也克制不住地泪如雨下,她抱着儿子含泪望向玉桂,这是一份怎样的恩德,可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主仆二人相拥而泣。
9、
玉桂费尽周折、百死一生才让她们母子相见,自然要把孩子留在这个山洞里,毕竟这么小的婴儿已经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可如何留下呢?玉桂想好了说辞,如果自己消失必然会引起怀疑,但孩子的去向要有个能让人信服的交代。好在住附近的人得知她去邻县给孩子找了个奶妈,便都深信不疑。
门口的看守也懒得每天都爬一次绳梯下来送吃的,只是在洞口喊一声,如果曾柔回应了,就把食物包好后扔下来,至于扔到哪里去了,也不管。
玉桂每天准备好一些吃的,从村里出发后,先翻过一座山,沿着山脚下的小道走很久,找到那个洞口后,小心翼翼把吃的东西顶在头上,然后潜到水里走一段路才能来到他们娘儿俩身边,见面后自然也只是在耳边轻声言语,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每当孩子啼哭时,曾柔只能靠喂奶堵住孩子的嘴,时间长了,孩子也渐渐习惯这种生活,极少发出声音。事实上,对她们来说,这些都不算是什么大问题,最难以忍受的,是大部分时候洞里几乎见不到一丝光亮,唯一有点亮光的地方,恰好也是看守能看到的地方,曾柔的腿不能动,若是想看看自己的孩子玉桂就必须走到光亮处,可这样又势必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因此,只看上一眼玉桂必须赶紧把孩子抱走,这对曾柔来说,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
同时,由于洞里没有光亮,玉桂也很难分辨出时间。加上她需要再沿原路回去准备第二天的口粮,因此玉桂只能靠着去那个小洞口的外面看一眼天色以判断早晚,假如天已经黑了,便直接离开,倘若天色尚早,便再潜回山洞里。待在山洞里的这一整天,玉桂无可避免浑身都是湿的,好不容易到离开时身上已经快干了,但是又必须再下一次水,直到回家后才能换上干衣服。
9、
这一天玉桂正要离开,曾柔拉住了她:“玉桂,我对不起你!”
玉桂突然就哽咽得半天说不出话:“小姐,你看你,瞎说什么呀!”
曾柔平静地望着她:“是我连累了你,这些日子幸亏有你在,但是,也苦了你,我不知道要如何报答你才好!”
玉桂连忙摇手:“小姐,你就安心地把小少爷养大,好好照顾自己,玉桂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你们受苦。咱们再熬些日子,等那个王八蛋不在了,我就想办法带你们离开这里。”
曾柔苦笑了一下:“离开?能逃去哪里?即便有那一天,我恐怕也等不到了。玉桂,你听我说,我想等孩子断奶了,你就把他带走,然后你帮我把孩子养大……”
玉桂连忙打断她:“小姐,你说什么呀,我怎么能帮你把他养大呢,你是他的娘亲。”
曾柔努力根据声音的方向望着玉桂:“其实,我被他们拖来这个山洞之前左腿已经摔折了,这么长时间,又待在这么潮湿的地方,这条腿早就废了,就算你能救我,我也走不了。这里四周都是海水,如果下雨还会再涨潮,说不定哪天就把这里淹了,再说,孩子如果一直在这种暗无天日的环境里待着,眼睛就算不瞎也看不见东西,与其我们母子都被困在这里,不如你带他走,以后你就是他的娘亲!”
玉桂突然就崩溃了,她泣不成声:“小姐,你不是跟我说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放弃吗?你这么艰难才把小少爷生下来,他还没能看你一眼,喊你一声娘,你怎么舍得就不要他了。”
玉桂崩溃是因为她太了解曾柔,她知道曾柔的心意,既然孩子已经生出来了,她的使命也算完成,她不想成为孩子的拖累,如果可以托付给玉桂,她是一心想死了。
曾柔轻轻地拍着玉桂的后背:“别哭了,小心被外面的人听见。”
两个人无言地拥抱着,良久,玉桂离开的时候对曾柔说道:“老天会开眼的,你要信!”
黑暗中,曾柔笑了,她真的笑了,因为她也相信,老天一定会开眼的。
10、
玉桂想都没想便又去找徐海,因为这世上也只有徐海可以帮她了。可是,这一次她没找到徐海,因为徐海已经带人离开岑港出海去了。
一时间心急如焚,情急之下玉桂打算铤而走险一回。她出门前做了些吃的,又拿上了些碎银子,来到山洞门口跟看守的人说道:“我来看李素英,求你行个方便。”
那人本来领了这个差事就很懊恼,虽说是有两个人轮流换班看守,但是也经不起天天都在这么个破地方待着,站着累,坐着也累,还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又乏又闷,无聊透顶。见玉桂拿了好吃的,还给点钱,咧着嘴就让她进去了:“你自己拿绳梯放下去吧,到了下面撑个筏过去,筏上有火把,进去以后自己点着,免得找不见人。”
玉桂道了谢之后便进了洞,她见到曾柔后递给她一包东西:“这个是我用糠屑熬的糊,回头他们若是进洞了,你就吃给他们看,我没别的办法可以想了,假如你神智不清了,王濠是不是就能放过你?要是你愿意,我待会儿先把孩子带走,免得到时候他们过来查你,发现孩子就糟了。”
曾柔接过那包糠,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好,你先把孩子带走,如果我能过这关,以后再见不迟。”
玉桂点点头,紧紧抓住曾柔的胳膊:“小姐,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为了小少爷,你不可以死。”
山洞门口的那个看守吃下玉桂给的东西后肚子不舒服,便去找地方拉了一通,玉桂趁机带着孩子顺着绳梯爬出了山洞,又赶紧下了山。待那个看守回来发现筏已经回到山洞口时,喊了半天无人应声,觉得有点不妥,便进去查看,却没想到曾柔正在吃自己的“大便”,还不时地发出尖厉的笑声,看样子已经疯了。看守吓得赶紧跑去汇报,只是没敢说自己放玉桂进去的事。
王濠一听说曾柔疯了的消息就很是怀疑,他亲自带人进了山洞,木筏还没靠近岩洞里的坡地就闻到洞里一片恶臭,他掩着鼻从木筏上下来,原本趴在地上的曾柔一看见王濠就奋力地扑了上前,但是她的腿受了伤,只能是瘸着走近王濠,瞪大了双眼冲着他吼道:“狗皇帝,为什么要斩我全家,你给我拿命来!”
这气势确实把王濠吓得够呛,他慌得跑向一边:“你别过来!”
10、
曾柔将所有的怨气都撒了出来,杏目怒睁,恨不得要掐死王濠,但是看到王濠躲去一边,她又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回**在山洞里,极为瘆人,曾柔知道,若是不能过了王濠这一关,儿子今后很难再有安宁的日子,说不定自己今天就会死在他手里,所以,干脆让他好好看出戏,反正,这世道,哭亦无用,笑又何妨!
王濠吓得连跪带爬地上了木筏,顺着绳梯爬了出去,一出山洞赶紧离开那里,他悻悻地下了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曾柔这一疯,看样子也很难再逼问出那宝物的下落,但是,他哪里肯死心呢。想来想去,他觉得还是要放长线钓大鱼,于是,他寻思着让人去把玉桂和孩子找来,然后将他们送进山洞,派人守在他们母子身边,倒要看看曾柔是真疯还是假疯!
对玉桂来说,这让她有点始料未及,感觉像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本来是想着让王濠死了这条心,好放过曾柔,却怎料,奸诈的小人哪里是那么容易就骗过的,可是,这场戏还得继续演下去。
玉桂现在倒是不用再偷偷摸摸地进山洞了,只是假戏真做不知道要演到什么时候。一开始,因为山洞内极为空旷,大部分都被海水淹没,监视的人没有地方可待,只能是时不时地从洞口划木筏进来看一眼,曾柔也无须整日扮演疯癫的状态。但后来海水渐渐退了潮,监视的人也找到一个空地,便整日蹲守在那里。
因为一旁有监视的人在,曾柔便不能流露半点真情,时而要癫狂一气,即使对自己的孩子,也很难像正常的母亲那样温柔相待,为了不让王濠再起疑心,也为了保住孩子的性命,曾柔没有选择的余地。因此,曹箴在三岁之前,几乎没有得到过跟母亲的任何交流。
而且后来玉桂未能继续待在洞里陪他们母子,王濠嘱咐不让曾柔接触任何人,就想看看她到底能撑多久。因此玉桂只是偶尔悄悄地过来看望一下,有时给孩子准备点衣物,更多时候是带些生活必备的物品送过来。因为王濠铁了心准备跟曾柔耗下去,他始终不信曾柔是真的疯了,相反,他心里想着:迟早有一天你会装不下去的,到那个时候,你要么就彻底变成一个疯子,要么你就老老实实地给我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