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宁波还有一条水路可以通往慈溪,再往西入绍兴府界,便可到余姚,从驿路看来,余姚是一个大站,往来皆是商客。
这一天,当崔卿奴和曹箴走到余姚驿站的时候,两个人都脚软无力,连续多日赶路,加上没有可以充饥的食物,一路只能靠乞讨勉强果腹,两人看起来都是面黄肌瘦的模样,混在驿站里里外外川流不息的人群里很是显眼。崔卿奴只感到阵阵头晕,事实上,即便没有那么多的人在眼前晃动,崔卿奴也已经撑不下去了。
曹箴只感觉右边的肩膀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擦碰了一下,随即扭头便看到崔卿奴已经倒在地上了,曹箴慌忙扶起她。
“快醒醒啊,咱们只要坚持到上船就没事了,船上有很多吃的东西。你别睡啊!”曹箴不停地摇晃着崔卿奴。
崔卿奴隐隐听到曹箴的叫唤,但她仍然睁不动眼,便索性躺在曹箴怀里不愿意动弹。
曹箴见状便试探着问:“真晕过去了啊?”
崔卿奴仍是没有反应。
曹箴自顾自地说着:“我昨天晚上去里长家院子里捡他们吃剩的东西,听到里长在伺候他老婆洗脚,突然他老婆就大声地骂他,你是不是嫌我的脚臭,为什么要躲?你猜里长说什么?”
崔卿奴本能地张开眼问:“他怎么说的?”
曹箴促黠地笑道:“里长说,我没躲,只是晕得睁不开眼了。”
崔卿奴意识到曹箴是在笑话自己,眼神便黯淡下来:“还以为你真的是在讲笑话逗我开心呢!”
曹箴把崔卿奴扶起来,让她靠着墙坐着,自己站起身来,看了看远处的关卡:“咱们要想办法快点过了这个驿站,然后就可以去坐船了,你要是撑不下去,那咱们只能待在这里。”
崔卿奴点点头,但转念又问:“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咱们也没有官牒啊!”
曹箴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没听说叫花子出门还需要官牒的。”
没等崔卿奴反应过来,他径直往路边走了过去,没一会儿回来脸上已经涂了一层泥巴,崔卿奴正要笑呢,冷不防地,自己脸上也被抹了个遍。
2、
终于上了船,两个人蹑手蹑脚地找到一个角落坐了下来。这是一艘江船,走的便是京杭大运河的一段,自扬州府开出,一路直通杭州,此时的江面上一幅千帆竞发,百舸争流的景象让崔卿奴看得入迷,对曹箴来说,虽然这是他第二次坐船,可因为上次是在逃难中,自然也没有关注到身边的景色,一时间,二人都沉默不语。
白日江面如练,夜时星垂平野。
这条运河多少年来贯通了江南富庶的膏腴之地,往来的商客皆需要经过这里才能将货物换成源源不断的白银,而江上另有一支船队,则是专门为皇家运送粮食的粮船,从江南至华北,供京师所需,当然,军粮所用也均出于此。
远远地望着江上往来的各种船只,是这些天来让崔卿奴感觉最惬意的事情。躺在船板上,看着满天的星星,更有意想不到的惬意。
正看得入神,曹箴也躺了过来:“你在看什么呢?”
崔卿奴没有回答,只是自言自语道:“你说人死了之后真的会飞到天上变成星星吗?”
曹箴露出不屑的神色道:“我倒是希望,那样就能见到桂姨了。”
崔卿奴强忍着情绪,继续自顾自地说:“星星会对人说话吗?你耳朵那么好,有没有听到星星说话?”
曹箴一本正经地说:“星星离得太远了,我可听不见,不过昨天晚上里长跟她老婆说了什么我可真的听见了。”
崔卿奴突然觉得好煞风景,只能叹了口气:“你又来了!”
曹箴也不理会,笑嘻嘻地说:“他说,老婆大人,我因为吃了蒜,怕把你的脚熏臭了,所以要躲得远远的!”
曹箴的这句话让崔卿奴冷不防地好像被人点了笑穴一般,不可思议地越笑越大声,也许是这个笑话太可笑,也许是压抑得太久,总之一发就不可收拾了,原本她在想着自己悲催的身世,父母都不在身边,也许已经去了天边,正沉浸在自怜的情绪里拔不出来,可突然,不知道怎么搞的,止也止不住地笑,曹箴也在笑着,两个人笑到停不下来。
崔卿奴的眼泪都笑出来了,夜空的星星在她满是泪水的眼里看起来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像浸泡在银河里的钻石一般。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肆意地笑过了,甚至,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大笑了。
3、
崔卿奴觉得曹箴好像就是上天派来给她温暖的那个人,可是,一想到这里,她突然止住了笑,她想起了那个温暖的怀抱,她久久地望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望着望着,浑然不觉自己此刻身处何地,她仿佛已经将那颗星星装进了自己的眼睛里,哪怕闭上眼,那个笑容依然浮现在眼帘内。
江船沿江上行,速度远不比对面下行驶过来的船。
崔卿奴和曹箴夜晚躲在船上的厨房里,天尚未亮,二人便急急离开,生怕被人看见,他们猫着身子跑上了甲板,在桅杆附近找了个有遮挡物的地方坐了下来。顺着船身看过去,江面上出现了不少巡哨的兵船,一眼望去,长江水师的兵卒列队站在船上,个个顶盔掼甲,俨然要作战的模样。
崔卿奴有点害怕,又不由得好奇,她借着船板上的缝隙望外看,从扬州往上游的船只,都没怎么检查就放行了,但从上游往扬州方向的船只,兵卒们会上船检查,曹箴也趴在船帮上看着。
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大喊:“那边的船,停下来,过来这边检查!”
喊话的人穿着打扮跟之前追捕过崔卿奴的那帮锦衣卫无异,只不过颜色不同而已。事实上,这时的明朝已经催生了营兵制度,营兵跟卫所军制的锦衣卫不同,这些在江上检查的兵船隶属于营兵,喊话的人是营兵里面的低级武官,所管辖的不过是兵船上的几个哨兵。
一艘平底船缓缓地驶了过来,刚一靠近,哨官便命令两个手下跟自己一起上船检查。
船上的人连忙迎了上前。此人正是毛猴子,他们此去南京目的是为了躲过官兵的追查,绕道回岑港,本以为大运河上往来船只很容易混过,却不料,独独这么不巧,偏偏就遇上了例行检查。
毛猴子见哨官一上船就赶紧迎上前:“这位长官好面熟啊,小可这点小本买卖,还望大人赏脸帮个忙!”
说着毛猴子笑着就把一锭银子塞到了这位哨官的手里。
却没想,哨官一把捏住了毛猴子:“上面吩咐了,所有往来船只一律细细搜检,以免漏过反贼,你这是什么意思?里面的人统统都给我出来,站到我面前,一个都不许放过。”
上船的官兵,算上两名哨兵一共不过三人,毛猴子瞟了一眼后,用暗语示意船舱里的王直:“三位军爷好身手啊,我这就让我小娘子出来。”
这时,船舱里的王直已经清楚外面的状况,他发愁的是,虽然他们有五个人,一旦交手应该可以全胜而退,但这江面上的官兵又何止外面一艘兵船,倘若杀了他们,必将引发无穷后患,但如果不动手,很快就会被发现,总不能束手就擒吧,好不容易辗转多日来到江苏境内,眼看就要到南京府了,突然杀出这么一个程咬金来,让人瞬间心就提到嗓子眼。
只见崔丽娘二话不说,冲王直做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出去,自己一个人走到了船头:“几位军爷,我家相公不太会办事,还望高抬贵手。”
几个兵卒一见崔丽娘,都涎着脸露出一副贱**样:“反贼确实没有,不过,倒是有个香喷喷的小娘子!”
毛猴子连忙接着话:“就是就是,我们小买卖人家,军爷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办!”
那哨官有些迟疑,盯着船舱看了会儿,然后径直走了过去,毛猴子脸上异常紧张。
哨官故意将步子放得缓慢,舱内的王直捏紧了拳头,准备待这哨官一进舱便结果了他的性命。
崔丽娘眉头紧锁,突然她望向一旁的桅杆,只见她不露声色地从毛猴子手中取过刚才那锭银子,暗用内力,虽然银子划破空气的声音并不小,但因为江上风大,所以并不惹耳,但见那桅杆突然就倒了下来,不偏不倚地砸中了那位哨官。
一旁的两个哨兵连忙上前扶起:“没事吧?”
毛猴子也连忙跑上前:“哎哟,这可咋办是好啊,军爷,千错万错都是小人的错!”
转身冲崔丽娘:“还愣着干什么?”
崔丽娘倒吸一口气,也不得不将戏演下去,她去舱里取了些纹银出来:“对不住军爷,我们也就只有这些了,全都给您赔罪,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我们吧!”
毛猴子冲着那两个哨兵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又往他们的手袖里塞了些碎银。那两个哨兵也是机灵人,架着无法动弹的哨官下了船。走的时候还不忘冲毛猴子喊道:“你家小娘子还真是香喷喷的!”
哨兵们下船的时候,刚好迎面驶过了一艘江船,江船的甲板上,崔卿奴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平底船上的崔丽娘,她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她的娘亲啊,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她怎么会是那个看起来一脸猥琐样男人的小娘子?
崔丽娘没有意识到迎面驶过的船上藏着的那双眼睛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后,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一念一轮回)她一无所知,只是赶紧进了船舱,跟王直商议是否要改变计划,不再走水路。
此时甲板上的崔卿奴仿佛被人点了穴一般动弹不得,只不过,这次被点的是哭穴。她多么希望刚才见到的那个人不是她的娘亲,可是,她知道不能骗自己,她太熟悉了,那声音,那神态,还有,桅杆倒下的那一瞬间,她确信是。
她倒在曹箴的怀里哭得抬不起头,曹箴只能叹着气安抚她。
4、
后来的那几天,直到船靠岸,崔卿奴一直都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无论曹箴怎么逗她,她始终没有再笑过。见她坚持不肯吐露半点,曹箴索性也不问了,每天只是尽职地去捡些别人吃剩的食物回来给崔卿奴。
到舟山的那天,刚好江面上起了大风,船摇摇晃晃许久都靠不了岸,又在江上飘了好一阵子,急于下船的人个个忧心忡忡,但他俩似乎在害怕着什么,却没人敢说出来,毕竟,谁也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然而,越是怕就离恐惧越近。
几艘蜈蚣快船以离弦之箭的速度眨眼就来到江船附近,紧接着一排的铁钩子嗖嗖地扔到了江船上,只听到众人疾呼:“是海盗!海盗来了!”
大船上的人顿时乱成一窝蜂,无论是客商还是船工,甚至纤夫顷刻之间全部都做鸟兽散。
曹箴看着身边疯狂逃窜的人群,出奇的平静,崔卿奴虽然有些害怕,但她一直注视着曹箴,总觉得曹箴能如此淡定,肯定有他的道理。
果然,曹箴在崔卿奴耳朵边说道:“他们就是岑港的海盗,咱们只要跟着他们就能上岛了。”
崔卿奴一听本能地吓了一跳,要知道,即使他们之前都经历过颠沛流离,可毕竟,还只是十岁的孩子,突然间来了这么多的强盗,不慌乱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可是,崔卿奴又不得不佩服曹箴,这群海盗来得很是时候,虽然不知道接下去会遭遇什么,但如果想进岑港,的确只需要跟着他们便可。
趁着一片混乱,他们从江船的另一侧顺着缆绳爬了下去,曹箴的身手此时显得很是敏捷,崔卿奴什么也没说,紧紧跟着,她只知道,这一次,一定不能跟丢了,因为,她实在太害怕那种就剩自己一个人的滋味。
曹箴跑向了一艘蜈蚣快船,趴在船边瞄了会儿,发现这船上并无人影,应该是海盗们之前驾驶的工具,曹箴率先上了快船,只是远远地望着江船,并没有任何的举动。
崔卿奴忍不住说道:“咱们难道在这里等海盗回来杀了我们吗?”
曹箴眼睛还是盯着远处:“如果没有这些海盗带我们,是不可能进岑港的。这是舟山的码头,当初桂姨求了一个哨公用小船才把我们送到渡口,所以,要想回去还得坐他们的船。”
“可是,可是……”崔卿奴不敢继续往下说。
曹箴也垂下了脑袋:“我求他们别杀我们,把我们抓回去当海盗也成。”
这话一出,崔卿奴情不自禁地浑身发抖,即便从前遇到过锦衣卫,遇到过俺答的骑兵,但对她年幼的心灵来说,海盗似乎有一种天然的残暴,远胜过之前遭遇的任何坏人。
看着远处江船上冒起了浓烟,看样子海盗们已经得逞,在下船前还不忘血洗一番,这让崔卿奴恐惧到了极点,她的牙齿开始打颤,说不出一个字。
曹箴其实也一样得害怕,可是,他很清楚,如果想上岛,想找到娘亲,想救出娘亲,如果娘亲还在的话……其实,他没得选,因为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等到海盗们回到了先前的蜈蚣快船后,自然是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两个孩子。
“求求你们大发慈悲,收留我们吧,我们可以给你们当牛做马。”曹箴立马趴下来磕头行礼。
一个海盗发出了奸笑:“当牛做马?给海盗当牛做马?好新鲜,头一回听说!”
曹箴不敢抬头,只是继续磕头:“我们也想当海盗,家里太穷了,我爹妈都去世了,求你们收留我们吧!”
不管怎样,这一招还是明显奏效了,至少,海盗们再残忍,也不想杀死一个愿意给自己当奴隶的小孩。
还是先前那个海盗,他收起了笑,转身对同伴说:“咱们收了这俩孩子,然后就收工回岛。”
旁边的海盗附和着:“对呀,就当捡个小乞丐回去使唤也不错。”
崔卿奴听了忍不住咬紧了牙关,生怕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曹箴抬起头:“谢谢大叔愿意收留我们,我们一定会好好干活的!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那个海盗冷笑了一下:“老子才不怕你们添麻烦呢,要是不听话,直接弄死扔海里喂鱼。”
曹箴又磕了个响头,看崔卿奴愣在那里,连忙捅了她一下。崔卿奴也随即跟着他一样磕头,口里说着:“谢谢!”
海盗没有理会他们,因为江水退潮,船已经搁浅,于是他们忙着把蜈蚣快船推进水里,然后趁着船的惯性往前冲的劲头,几个人跳上小船,崔卿奴和曹箴连忙闪到角落里,生怕他们过来看个仔细。
远处浮光闪现,崔卿奴的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的除了岑港的样子,还有未来的命运。
5、
这日,时任提督直隶金山等处地方海防副总兵的俞大猷,收到了朝廷一份告谕。由于朝廷的赋税政策导致“富甲东南穷极西北”,既无法抵挡俺答的铁骑,扶桑浪人的倭刀,也搞不定倭寇的枪炮,大明王朝正处在由治入乱的关键时刻,而这份告谕主要是宣布新上任的参将名单。随着这份告谕而来的还有绍兴酒、毛猪和花饼。俞大猷便下令,各营均歇操三日,共襄圣事。于是连续三夜,除了担任警戒任务的士兵以外,一律集中各营操场,饮酒赏月,不亦乐乎。
这是军营中难得有的一次盛举,士兵们奔走相告,也有几个好事的,呈准长官,想要自寻乐趣,他们分别邀约了军中好手,商量着扮演戏文杂技,只待十五月圆时,好一献身手。
到了那天,残日犹自衔山,金山各营的操场上便已热闹非凡,个个坐在摆好的桌前,唯有伙夫忙得满头大汗,大碗肉、大盘菜、大坛酒,川流不息地搬了来,只是新任的长官还未到,便不能“开动”,只能看在眼里,馋在嘴里。
好不容易等太阳下山,操场上更是人声鼎沸起来,天色尚未暗,却可瞥见那东面一抹亮色,圆月竟已出海,像一面银锣挂在蓝色的天空上,然,那位新长官却迟迟未到。有几个士兵实在是憋不住酒虫在嗓子眼里作痒的,偷偷儿便倒了碗酒喝,没想到入口的却不是点头咂舌,而是攒紧了眉头,面露难以下咽的神色。
“怎么?”同伴在一旁问他,“莫非这酒发酸了?”
“你尝尝看!”
一尝,果然那酒味极薄,可是颜色却是如酒一般纯正。那人笑道:“让你偷喝,这酒肯定是新长官留着给大伙儿喝的。”
说破了,其实这新长官准备了用来向将士们敬酒致谢的,但没有想到新长官会用茶汁代酒,虽然色同但味道迥异,众人开始寻思,前日运来的真酒去哪儿了呢?这新长官未免有些小家子气,哪里有什么将军的霸气!
众人正欲发牢骚,却见两队人马分两侧提着灯笼迅速地将操场围了起来,等灯笼亮相完毕,官兵才意识到有个人站到了操场前方的中央,此人剑眉星目、一身军戎,上身是缎布的青绵甲,护腹和袍肚都是紫红色,头顶的兜銮盔在月光下熠熠闪闪,映衬着一张英气十足的脸庞,若不是这一身甲胄,或许你只感受到那张脸的温和与真诚,但以朝服亮相,却是另有深意。
6、
将士们等候多时的新任长官乃是戚继光,他那日因操练士兵赢得了赵文华的赏识,加上打击倭寇又立了大功,之后护送赵文华一路回京,于是,赵文华向皇上奏了一本,戚继光便升了参将,进署都指挥佥事,督山东备倭事,从中军升为参将,拜十万户,正四品武官,可算是平步青云。
明朝的军营制度是按照地域划分为军事区,每区下辖一至数省,区的最高军事长官为总督,不设总督的区,则由兼领提督的巡抚为最高长官;省的最高军事长官为提督或兼领提督的巡抚;省下为镇,镇的长官是总兵;镇下分协,协的长官为副将;协下设营,营的长官为参将、都司、守备;营下设汛,汛的长官为千总、把总、外委千总、外委把总。这个参将的官职说起来不大不小,但比起之前的总旗,却是真正带兵打仗的将军了。
按理说,以戚继光的家世,登州卫指挥佥事的军衔是可以世袭的,但如今的参将有名有实,是戚继光为自己赢得的一次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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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士兵们之前跟了俞大猷很久,自然对这个新长官有些不服,但终归不敢明说,只是各自暗地里议论,尤其之前那场仗,明明就是俞大猷奉命部署的,只不过临时换了戚继光上阵,但功劳就全部都归了这新长官,俞大猷反而被边缘化了,众人甚是为老长官感到愤愤不平。
事实上,军队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赵文华监军江南作威作福,搞得怨声载道,但对这样的白脸奸臣,胡宗宪却毕恭毕敬,难免会引来非议。虽然是因为有张经的缘故,但底下的将士们哪里知晓那么多的原委,只是众说纷纭,而这个戚继光又分明是靠着胡宗宪和赵文华上的位,因此让众人甚为不满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于是,一切都不如预计得那般顺利。
戚继光起初是吩咐手下布置一个灯谜会,在灯笼上写下谜语,若是有人猜中,则奖励一坛酒或一斤肉,借着酒兴,大家伙儿共饮一番,热闹的气氛自然就起来了,他这个新上任的将军也能跟众将士打成一片,趁着月色其乐融融,也不辜负这酒、这月色。
然而,却没想到军营里根本没有人买账。灯笼点了半天,里面的蜡烛都快烧没了,竟然没有人上前捧个场。其实,说起来也不怪那帮将士,一则,军队的士兵多半都是粗人,大字不认识几个,这种颇有雅兴的事当然引不起大家的兴趣。二则,众人其实也想看看新长官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所以都在观望着,谁也不想起这个头。
眼见着花费心思想跟将士们拉近距离,结果没人理会,戚继光有些沉不住气,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今这番情形,还如何立军威?他随即嘱咐几个随从,把所有的灯笼都撤掉,找来红布铺在操场中间,那帮没能喝上酒的将士们一个个竖长了脖子,四下观望,不知道新长官又出什么怪主意了。
7、
戚继光知道,如果今天晚上就这么闹哄哄地散了,自己今后很难服众,为让众人对自己心悦诚服,他特意设下擂台,让将士互相推荐上台挑战自己。戚继光的想法很简单,以武服众,趁机也试探一下这帮将士的身手,顺便物色几个人才以便日后打仗能用。没有想到真有几个直接就上了台,戚继光倒是也不畏缩。
一旁的军爷连忙出来主持局面:“各位不能上来就跟戚将军交手,这样将军太吃亏了,一个人要打你们这么多人。你们几个先比试,若是赢了的可以跟将军打擂台。”
众人觉得言之有理,于是开始大战。
然而那天晚上让戚继光意外的发现不是挖掘了两个身手不凡的军官,而是在比武过程中,一个人身上掉了个火器出来,很明显,那是个鸟铳的枪头,原本也只是小事,却没料到那人异常慌张,连滚带爬地要将火器捡起来,戚继光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心里却是不停地翻腾着。
比武的结果自然是如戚继光所愿,既立下了军威,倒也没让那几个有勇气上台的将士难堪,众人捧着酒坛子,提着猪肉兴冲冲地回了各自的营房。
戚继光径直跟着那个神情慌张的小头领走到了军营前,伸手拦住了他:“可否把你身上那个火器给我一瞧?”
那人吓得浑身发抖,颤颤巍巍地说不出一个字来。
戚继光从他身上取出了那个鸟铳,仔细打量着。事实上,自从三边总督曾铣被嘉靖皇帝问斩后,明军作战使用的火器种类明显不如从前,而这种鸟铳一看就异于寻常,戚继光很想知道到底是从何而来,当然,他更想弄明白的是,此人将此物留在身边用意何在?
问了半天,这个人一口咬定是捡来的。问他何处捡到,忽而说想不起来,忽而又说是作战时从海盗那里拾来,待到问他海盗既然有火器,作战时为何不见使用,便再也答不上来,只是谎称自己也不清楚。
戚继光深感蹊跷,但见这人虽然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恐怕他内心恐惧更深的像是害怕隐藏的真相被人得知。于是戚继光假装不想再多问,只是跟他要了那个鸟铳便自己回了军营,那人恨不得脚底抹油,也连忙跑走了。
戚继光坐在营房的桌前,借着灯光仔细打量着这个鸟铳,发现铜铸的铳身中央部位有道裂缝,他便取了把小刀,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拆开,发现里面还装有火药,显然是一件仍然可以使用的火器。
戚继光举起这枚鸟铳放到灯前仔细观看,仿佛借助着烛光就能看到它的前世今生一般,他在犹豫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胡宗宪,这次能受到皇上嘉奖并获得提升,虽然是因为赵文华的上奏,但对戚继光来说,胡宗宪才是自己真正的伯乐。
然而,就在两天前,胡宗宪特意将自己叫去,似是而非地提及了曾铣,还有火器等相关的作战事宜,戚继光是个极聪明的人,他知道胡宗宪对自己的信任还有待时间去加强,很多话只是点到为止,更多的事胡宗宪并未坦言。但眼前这个火器,却像一把钩子一样,钩住了戚继光的心,让戚继光莫名地朝着某个方向走去,他觉得自己仿佛已经看到了什么,或者说,找对了一个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