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苏赛琼两日前被关进了双屿码头附近的这间小屋,在这之前她一直被囚禁在岑港祠堂半地下的牢房,突然间辗转了地方,苏赛琼猜想必定是王濠又冒出了什么阴谋诡计。对于王濠,她显然了解得还不够,才会轻易地中招,被他们抢走了印章,取走了十万两白银,但曾柔临死前的叮咛,却一直言犹在耳:贪婪、胆小,奸诈阴险,欺软怕硬,一肚子坏水……因此,苏赛琼为了想知道王直究竟能否被释放,决定跟王濠周旋到底。
王濠一开始并没有打算要把王直解救出来,一来难度太大,二来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够他逍遥一辈子,不如私吞了,反倒是他的老丈人罗龙文,明白一荣俱荣的道理,坚持将十万两白银交给了严世蕃,可严嵩也知道皇上想杀鸡骇猴,肯定不会放了王直,因此压根儿没去御前说情,但那十万两白银最终还是入了严世蕃的口袋,等到后来严嵩被罢了相,罗龙文也只能打落门牙和血吞。
之所以王濠还存着要去救王直的念头,是因为苏赛琼在快要被折磨死的时候,假装无意间吐露了王直藏着火神图的秘密,这让王濠仿佛看见了一道光明,十万两白银打了水漂,今后如果不能跟王直划清界限,怕是一辈子也没指望入朝为官,但倘若能重新取得王直的信任,拿到火神图去献给皇上,自然就能咸鱼翻身,从此飞黄腾达。
王濠心里的盘算很简单,利用岑港的海盗去博取王直的信任,问出火神图的下落后再大义灭亲,便能一举两得。因此,他一直在煽动岑港的海盗去勾结日本倭寇,联合起来找个机会去劫狱,这样便可感动了义父,然而,王直在岑港的旧部早前得知戚继光请旨下了战书,要决一死战,正在人心惶惶,自顾不暇之际,哪里还有心思去劫狱!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天大的好消息送上门来。
那日村妇打扮的红莲前来定海找到了王濠,因为都是南溪的同乡,又在太夫人的丧礼上见过,虽然有些意外,不明来意,但王濠还是喜出望外,毕竟,红莲家的夫人乃南溪的望族王家独女,曲里拐弯的沾亲带故平日里还不好攀附,这王夫人的夫家又正是眼下备受朝廷器重的戚总兵,这会儿居然派人登门拜访,确实不可思议!
红莲稍作寒暄后便直言道自己此次前来跟夫人以及戚家并无任何关系,纯属私下打听些事,王濠何等精明,自然明白是什么道理,当下表示:尽管打听,必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于是红莲便说此事需要岑港的兄弟帮忙配合,日后若是吃了败仗时只需供出一个女人的名字即可,若能借力去抓到她自然更好,于是把崔卿奴的外貌描述一番,并说要找到她并不难,因为她骑的那匹马通体乌黑,但鬃毛金黄,很好辨认。同时也叮嘱王濠,无论如何,此事不可外传,否则后果自负,王濠自然是一百二十个满口答应。
对王濠来说,真是万万没想到,什么才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啊,红莲对那女子只大概描述了一番,提及了什么前首辅大人,王濠顿时便想到了崔卿奴,简直就是天助我也!当初抓了苏赛琼的时候,除了那印章,还在她身上搜到了一双绣花鞋,本以为没用都扔了,这时,王濠的脑子里迅速地浮起一条难以言说的妙计。
用绣花鞋把崔卿奴引诱过来,让她们母女相见,自然会说出很多意想不到的真相,然后再把崔卿奴绑了交给红莲。其实,王濠也一直不相信苏赛琼之前所说关于火神图的下落只有王直知道,但苦于无法验证,也只能姑且信其有。如今,先把崔卿奴引过来了,还愁听不到实话吗?不管是火神图,还是接下去的战役,只要捏住了崔卿奴那个小丫头片子,便是什么文章都能做出来,想到这里,王濠觉得一定是自家祖坟上冒了青烟,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一踏上码头,便有人主动过来给崔卿奴引路,虽然万分诧异可也只能跟着他,那人走得急,她便紧紧跟着,没有任何言语对话,只埋头赶路。既然已经知道前路凶险,做好心理准备即可。穿过逼仄的小巷,走到一个破旧的屋前,门刚推开,崔卿奴只觉得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要张开,脑门似乎被什么顶住了似的,她没有抬脚迈进去,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按住那柄剑,引她过来的人慌忙退下,什么也没说就跑了。
过了片刻,隐隐听到一个熟悉的叹息声,崔卿奴抑制不住内心的紧张和焦虑,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发现靠墙的条凳上坐着一个妇人,花白的头发,黯淡的倦容,却是也与她一般热烈的眼神凝视着她,崔卿奴再也无法克制自己,冲上前一把抱住了她:“娘亲!”
苏赛琼的眼里都是泪,然而,她使劲地咬住牙,慢慢地抚摸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她有万千的话语想对女儿说,可是,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崔卿奴仰起头,苏赛琼端详着这张脸,一别竟是五年,当初的小女孩如今已亭亭玉立,想来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啊!
苏赛琼不经意间碰到了崔卿奴身上的那把剑,忍不住问道:“你是在少林寺学的剑吗?”
崔卿奴摇摇头:“不是,是我自己偷学的。”
苏赛琼看她的神情有些古怪便问:“跟谁偷学的?”
崔卿奴吞吞吐吐地回答:“是月空师傅!”
崔卿奴不想说实话的理由是因为深知俞大猷再三表示自己的剑法不可外传,既已偷学,更没有道理出卖师傅,但崔卿奴从未在母亲面前撒过谎,她想了想还是准备解释:“俞总兵……”
这三个字一出,却是提醒了苏赛琼,她警觉地抬起头,环顾四周,虽然四下无人,但苏赛琼非常清楚,王濠既然能把崔卿奴骗到这里来让她们母女相会,必定是有目的的,倘若此刻说了什么,也都是说给躲在暗处的人听了去,想到这里,苏赛琼便截住崔卿奴的话继续说:“谁总病了?不会是鲁二娘吧,她好歹也活了那么大岁数,就算死了也不稀奇。”
苏赛琼一本正经地说着,崔卿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鲁二娘是从前她们住在扬州时的一个邻居,特别八卦,喜欢在背后偷听别人说话,娘亲冷不丁地提起这个鲁二娘,崔卿奴猜到是在提醒自己,她会意地附和着:“是的,我之前回扬州遇着鲁二娘,她见我一人孤苦伶仃还照顾了我好一阵,后来,后来总是病,再后来,我就没有她的消息了。”
崔卿奴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她毕竟没有母亲的那份警觉,更没有什么应变能力,也不知道当下这情形该如何应对,只是不安地望着母亲,多少衷肠诉不尽,可此刻却一个字也不能说,她那双大眼睛默默地流着泪,只是始终一言不发。
苏赛琼慈爱地看着面前的女儿,知道现在母女俩的处境已是万分凶险,她只想让崔卿奴尽早脱身而去:“卿儿,娘好得很,你如今也长大了,看来少林寺这几年待得不错,方丈真是个好人,不如你还回去那里,也好让为娘的放心。”
崔卿奴一时没反应过来:“娘亲,你不跟我一起走吗?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
崔卿奴伸手去拉苏赛琼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苏赛琼遍体鳞伤,根本无法站立,崔卿奴顾不得伤心,试图背起她,苏赛琼在崔卿奴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快走!别管我,他们就是要用我引诱你过来,想套你的话,快点走!”
崔卿奴哪里肯听,她背起苏赛琼刚走到门口,四周便冲出来一群人,为首的便是王濠,他眼里露着凶光,但脸上还是那副令人作呕的笑容:“别来无恙啊小丫头!”
苏赛琼挣扎地要下地:“你别管我了,赶紧走!”
王濠冷笑了一声:“想走?今天恐怕插上翅膀都飞不走了!给我上!”
崔卿奴不得不放下苏赛琼,拔出剑来冷冷地看着周围的那群人,因为怕会伤及她的娘亲,便主动向外冲了出去,长剑在握,身捷如猿,一场厮杀便开始了。
王濠怎么也想不到,当年在岑港的那个楚楚可怜的小女孩居然就是眼前这个一身孤胆的剑术高手,看来真是低估了她,围上去的十几个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眼看着一个个地都倒在了她的剑下,王濠心中一急,拿起地上的一把刀便横在了苏赛琼的脖子上:“我就不信了!”
果然,崔卿奴一见娘亲被挟持住,顿时慌了神,稍一迟疑肩头便吃了一刀,手中的剑也握不住,掉在了地上,几个海盗扑了上前将她擒住,苏赛琼闭目长叹,泪珠滚下。
王濠得意地对崔卿奴说:“你乖乖地配合,我自然不会为难你们!”
崔卿奴并未有任何反应,她知道自己落入王濠的手里怕是在劫难逃了,但事已至此,没什么好后悔的,就算一开始明知是个圈套,也绝无可能不来,现在只恨自己太过冲动,事先没有周详地想过要如何才能救出娘亲,王濠见崔卿奴既没有破口大骂,也没有哀伤流涕,不禁有些狐疑,但他还是冲着手下喊道:“押回去!”
2、
崔卿奴和苏赛琼被带回岑港后,分别押入了两间密室牢房。崔卿奴一个人靠着墙坐在地上,她回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总感觉蹊跷,却又理不出头绪,密室里点着的火把照在她的脸上,显得异常平静,但此刻涌入内心更多的却是歉疚,从她看到苏赛琼的第一眼,便止不住地心酸,几年未见,娘亲看起来竟然已似一个老妇人,这让人何等的唏嘘。
自己死不足惜,但眼睁睁地看着娘亲身陷囹圄却不能相救,便是死也不安心,正想着,王濠的声音又出现了:“崔大小姐,哦不,是夏小姐,也不对,是岳姑娘,哎哟,你的名字可真多啊,我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了!怎么,还住得习惯吗?”
崔卿奴没有搭理他,却在心里冒了无数个问号:他怎么知道岳姑娘的称号?他怎么知道自己住在浣纱巷的驿站?他到底想要干嘛?
见崔卿奴还是没有吭声,王濠只好主动引出话题:“你一定在想我抓你来到底是想要干嘛,行!我就直说了,你若是想要保住你母亲的命,很简单,把数日后明军的作战计划说出来!”
崔卿奴一听这话惊得头皮直发毛,额前散落的几缕头发遮住了她的脸,可是那惊恐分明写在了头发缝隙中露出的眼睛里,她嘴张了半天,死死地看着王濠,却是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王濠也不急:“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你在大明军营里待了那么久,对他们的作战计划肯定是了如指掌的,说出来,确保岑港的兄弟们这次能大败明军,我也就确保你们母女平安无事。”
崔卿奴这时总算明白了王濠的用意,她懒得去辩解什么,只迅速地在脑海里盘算着如何是好:“我又不是统帅三军的总兵,如何能得知真正的军令,再说了,还有数日呢,那作战的计划随时都会变,若我本说了实情,日后又生变数,那岂不是白白送了我们的命。”
王濠奸笑道:“还真是牙尖嘴利,你不用想那么多,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即可,我自会根据你透露的信息去判断是真是假。”
崔卿奴也冷笑道:“你这个人,向来没有口齿,我信不过你!”
王濠恼了:“那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杀了你娘!”
这话一出,崔卿奴倒是心生几分畏惧,她想了一下,便语气一软:“若你让我母亲来此陪我待一夜,明日我便告诉你。”
王濠琢磨着反正她们也逃不掉,只要派人看紧了,说不定还能偷听到她们母女俩的谈话,于是便满口答应了。
没多久,半昏半醒的苏赛琼便被抬了进来,崔卿奴扑上前呼唤着娘亲,终于,苏赛琼睁开了眼,望着女儿她哽咽道:“你这是何苦呢!”
崔卿奴哭着说:“娘,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就算是死,咱们也一块死。”
苏赛琼强挤出笑:“卿儿,你答应娘,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看着母亲那种心如死灰的表情,崔卿奴哭着跪下:“娘,若你死了,我还活着干什么?”
这世上没有人比苏赛琼更了解自己的女儿,她心里万分清楚,若想让女儿活下去,唯有让她背负责任,因为崔卿奴从小受母亲的耳濡目染,骨子里流淌着一样的傲气,因此她并没有开口责备,也不去跟女儿争辩,只淡淡地说:“你父亲罹难十载,我时刻不忘为夫昭雪,如今,恐怕是做不到了,但说起来我这一生,无愧于夏家。”
崔卿奴听着不住地点头,她明白娘亲过去十年里受的所有磨难,只可惜自己无法分担丝毫,想到这里,满脸都是愧疚的泪。苏赛琼停顿了会儿,正色道:“我十二岁开始行走江湖,师傅教诲,从不敢忘。平生只求一个义字,对你父亲,我做到了,但是,对另外一个人,我没做到。卿儿,娘若是死了,你要替娘完成一件事。”
崔卿奴不解地望着她,重复道:“娘亲,你若死了,我也不苟活。”
苏赛琼摇摇头:“不,你要想办法逃出去,否则,我死不瞑目。”
崔卿奴只好问道:“娘亲,你对不住的那个人是谁?”
苏赛琼沉默片刻后,眼中噙满泪水:“我对不起岛主,王直。他对我万分信任和敬重,但我却辜负了他,若不是因为我,他断然不会听信胡宗宪的谎话去归降,如今被关在大牢里,生死未卜,倘若他被朝廷问斩,我便是九泉之下也无面目去见他。卿儿,你是我的女儿,也是最懂娘的人,娘宁可死也不愿欠下任何,不能欠情,更不能欠命。我欠王直一条命!”
崔卿奴如何不懂!小时候,她们被夏言的正房夫人从夏府赶出来,当时刚巧夏言不在,娘儿俩无路可去,恰逢有个亲戚也在府中,看她们可怜便给了一些银两,算是解了燃眉之急,后来那亲戚有事想托苏赛琼去求夏言帮忙,苏赛琼不想欠下这人情,又不愿让夏言为难,愣是变卖了首饰和扬州的一间宅院,以当初所赠银两的十倍还给那亲戚,总算是补了那债。
崔卿奴深知苏赛琼的秉性,便也再不多问,只默默点头。
夜已深,火把也换了三次,崔卿奴仍无睡意,她搂着苏赛琼,就像小时候那样,每天晚上睡觉前缠着娘亲给她讲故事,然后搂着娘亲的脖子入睡,这样的温馨,仿佛隔了几世那么久远,崔卿奴好想留住此刻,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知道这幸福恐怕今后是再也触碰不到了。
崔卿奴凑在苏赛琼的耳边用扬州官话低声问道:“娘亲,你是否将一把青弩交给戚将军了?”
苏赛琼一惊,也用扬州话问她:“你是如何得知的?”
崔卿奴轻轻地说着:“戚将军待我很好,他将青弩给我了。”
苏赛琼想了想,再看女儿的表情似乎明白了:“戚将军确是难得一见的人才,他若是真心待你,切不可负了人家,只是……”
崔卿奴知道母亲要说什么,便岔开话题打断了她:“娘,我已经很知足了。从前恩公,就是王环,你还记得么,他带我去镇抚司的诏狱想救你,可惜没有找到你,恩公说他今后便管我叫卿奴,取宝物之音,乃宝物之意。”
苏赛琼想起从前不禁感慨道:“这些年真是苦了你,娘对不住你。只是不知你这恩公如今怎样了?”
崔卿奴一时伤心起来:“恩公被严贼父子设计陷害,下了诏狱,但他宁死不屈,已经,已经……”
苏赛琼叹了口气,想劝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只说:“那你收好青弩,日后若能逃出去务必想办法交给俞大猷俞将军。切记切记!”
崔卿奴忍不住还是告诉了她:“我离开少林寺后一直蒙俞将军收留,剑术也是偷学了俞将军的,说起来他便是我的恩师了……”
正说着,密室的门打开了,王濠冲了进来,脸色发青,嘴里恶狠狠地迸出:“想在我跟前耍花样!带走!”
门外一直候着的几个小厮倏地从旁边弹起,迅速涌进狭小的密室。
3、
崔卿奴忍不住哭了出来,她知道自己最害怕的那一刻已经到来,也许这就是母女俩的生离死别了,她紧紧地抓住苏赛琼不肯撒手,然而,只听到苏赛琼说了声便被拖了出去:“卿儿,记住娘的话!不能让王直死了!”
王濠鼻子里哼了一声:“果然是风尘女子,做起戏来有模有样呢!”
崔卿奴气急,上前就给了他一个嘴巴,瞠目怒视并不言语,王濠知道她身手了得,倒也不敢跟她动手,而是退到门外,隔着门说:“还有几日就要大战了,我不怕你知道,岑港的兄弟们这回寻了外援,日本那边来了很多武士和帮手,你若是将戚家军的作战计划告诉我,待我军大获全胜,即可放了你们母女。”
崔卿奴冷笑道:“我若是说了,你再杀了我们,去哪里说理?”
王濠倒也不恼,毕竟那条阴谋只有他自己明白,只说道:“我本来想说,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手硬!可是,咱们这么僵持不下,实在没有意义啊,夏姑娘,昨儿明明你自己说的,只要让你娘亲过来陪你待一个晚上你便告知于我,如今又出尔反尔,这样不好吧?”
崔卿奴懒得跟他废话:“你那点花样难道我不清楚嘛?你之所以答应,无非就是想偷听我们母女俩的谈话而已,见我们说扬州话,知道诡计被识破,一看没戏了,这就赶紧把我娘抓走,跟你这样的小人,我也无需信守什么承诺。”
王濠眨巴着眼睛,心想这丫头脑子倒还挺好使,不如将计就计:“好吧,既然被你识穿,那干脆,咱们不妨好好商议一下,你仔细想想,提个要求,我尽可能满足你,只要你肯说,一切都好办!”
崔卿奴听了这话,皱了下眉,寻思着或许倒是个机会,于是她正色直言:“若是你将我娘放了,待我知她平安后,便说!”
王濠盘算了下,忍不住提醒她:“你也知道你娘如今那身体,我就算把她放了,扔到大街上去,她活不活得成都不知道呢,再说,怎么才算让她平安呢?我现在放了她,明儿还可以再抓回来呀!你这是什么提议!没有诚意就别来糊弄我!”
崔卿奴已经想好了全盘的计划,于是面露笑意说道:“所谓平安,自然是去一个安稳之处,有人安顿,有人照顾,你只需派两个人护送我娘过去,待有人接应后我娘给我写封平安信,我看到信后自然就放心了,到那时候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王濠一听连忙摇手:“不出五日,明军就会开战,等你娘十天半月到了什么亲戚那里,再等她报个平安回来,仗早打完了!不成不成!”
崔卿奴依然笑着:“我自然清楚这些,所以,只需将我娘送去一百里外嘉兴城里我师傅处便可,往返至多两三日,待我得知娘亲平安抵达,一切安好,就将我所知晓的全部告诉你,绝不会影响战事。”
王濠还是满脸狐疑:“那你若不说实情,又或者故意骗我,让我岑港兄弟被那戚家军剿灭,我岂不是中了你的计?”
崔卿奴实在是嫌弃他,压了许久的憋屈快要爆发,但也只能是极为不屑地说道:“我不是还在你手里吗?一旦兵败,到时候要杀要剐的,悉听尊便,我还怕我说了实情,回头你这个小人不守信诺照样弄死了我呢!”
王濠一听,觉得也有道理,更何况他原本的目的就是要引诱崔卿奴说出点什么来,无论说什么,无论说的真与假,他都早有打算了,这么想想,倒是乐得赶紧把苏赛琼送走了。
苏赛琼是上了路后才知道崔卿奴让人护送她去的地方是位于嘉兴的浙江总兵府,两位护送的兵士只说上头交代,要将她送到嘉兴城里崔卿奴的师傅处,苏赛琼顿时明白了女儿的一片良苦用心,崔卿奴所说的俞师傅就是俞大猷,能入总兵府,自然就必定能平安,但苏赛琼也深知,天道轮回,这次自己的安全便是女儿拿命去换了。
两日之后,崔卿奴看到了苏赛琼亲手写的信:
卿儿,我已平安到你师傅处,勿念,随信附红芋叶子一片。
只看到这短短一行,崔卿奴便确信娘亲已经安然无恙,并且用这世上只有她们母女二人能懂的语言给她传递了无穷的力量和必胜的信念。
事实上,信里并没有夹什么红芋叶子,除了那张纸什么都没有,而纸上也就寥寥数字而已,所谓红芋叶子,其实本身就有个典故,但追溯到十年前,却是另外一个故事。
那年,夏言突然被下了狱,府里上下一片混乱,崔卿奴跟着母亲连夜从京城返回扬州,走在夜半无人的路上,年仅六岁,怕黑又胆小的崔卿奴一路嘤嘤地啼哭,最后怎么也不肯走了,苏赛琼拿她没办法,便给她讲了个故事。
从前有位叫隆寿的禅师陪着他的师傅雪峰禅师去化缘,走在山间的小路上,突然路边的红芋叶子哗啦啦地一阵响动,不知道那里面是有蛇呢还是什么其他的野兽,隆寿吓得直哆嗦,连声说好害怕,雪峰禅师走过去扒拉着不停动**的红芋叶子示意隆寿过来看:“这是你自己心里的东西啊,有什么好怕的呢!”
故事很简单,对六岁的小女孩来讲,也记不住多深奥的道理,但那个漆黑的夜里,娘亲给她讲那个的故事却牢牢地刻在了心上。那个超妙的原理就是——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你心里的光影,万事万物投射在我们的心上,如同事物照在明镜里,成了眼睛看到的光影,比如感受到的恐怖,以为是来自红芋叶子底下藏着的蛇或野兽,以为恐惧的心理来自外境,其实不然,你若心里坦**,毫不畏惧,也就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这世上,真正让人害怕的就是“恐惧”本身,你若能够忘记恐惧的感觉,就能战胜一切。
所谓“三界唯心,万法唯识!”
苏赛琼知道女儿命悬一线,也深知,以王濠的行事风格,抓住了崔卿奴就一定要在她身上榨出他想要的东西,也就必然会把她关押到更隐蔽的地方。岑港的地形极其复杂,苏赛琼在那里待了几年也根本不清楚附近到底有多少不知名的岛屿,更别提对方是存心要想藏一个人。
崔卿奴如今身陷虎穴无人能救,唯一能救她的便是她自己,苏赛琼深知女儿悟性极高,要想跟王濠周旋到底,只能斗智,倘若崔卿奴能够做到“不惊、不怖、不畏”,单凭王濠的智商,想来应该不是女儿的对手。
因此,这封信其实是饱含了一个母亲对女儿的叮咛和提醒,里面寄托着不灭的希望,同时也激发着崔卿奴生存的斗志。
这一切崔卿奴又何尝不晓呢,不过她早已将生死看淡,只要母亲平安即可,至于接下来的博弈,其实她已经想好了对策。看完信后,她对自己说,只要你无所畏惧,便能无往而不胜!
4、
嘉靖三十七年的这场岑港之战,明军和倭寇双方都做了充足的准备。根据布兵状况,明军决定水陆联合作战,分五路同时进剿。
水师分两路,一路由岑港水道的南口入;另一路配置于岑港水道的北口,堵击敌人,水师的总指挥便由戚继光担任,出兵的战船总计6艘大福船,12艘鸟船。
然而,谁也没有预计到的结果竟然是,一天一夜的岑港之战,戚家军前所未有的惨败,倭寇大获全胜,并分兵两路猛追围歼,若不是俞大猷派兵赶来增援,损伤将更为严重。
这场战役之所以一败涂地,诡异的地方在于,原先部署好的计划是待两军正面交锋,双方的战船距离不足百米时便将数百只神火飞鸦放出,待飞鸦飞至敌营爆炸后便采取近攻。
然而,数百只神火飞鸦全部都在点火后未来得及升空时便爆炸了,这无异于引燃炮弹在自家军营里爆炸,纯属自杀行为,原以为或许是极个别的飞鸦出了问题,然而,一旦火星炸开,连绵的都是挨着的福船和鸟船,瞬间便引爆了其他船上的飞鸦,顿时火光四射,明军死伤无数。
仗还没打,便乱了阵脚,那边倭寇的船队铺天盖地地冲了过来,戚家军输了气势只能四下逃窜,戚继光被这突如其来的局势逆转惊得浑身发抖,血直往脑门上涌,完全不能相信眼前的这一切。早在几日前,戚继光就带着部下在练兵场上做过预演,至少试过十只神火飞鸦,每一只点火升空后都顺利地爆炸,并且精细地测算过升空后爆炸的时间,以及飞出去的距离,甚至连火药剂量与飞行距离的数据对比都在作战前确认过,怎么可能会突然出现这样的局面?
戚继光无颜面对三军将士,尽管他满怀愤恨想孤身一人冲杀进敌营,可是兵败如山倒,几艘福船在瞬间便失了控,整个局势也完全逆转,更何况他所在的福船乃明军军心所在,身为总兵不能丢弃军门的号令,更不能放弃自己指挥作战的责任,无论如何都不能去自投罗网,因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倭寇气焰嚣张地轮番进攻,最后败局已定,全盘皆输。
两日后,回到台州府城的军营里,百思不得其解的戚继光命令手下无论如何要找回那些诡异的神火飞鸦,哪怕一个也行,然而,在一片火光中,备战用的几百只神火飞鸦全部葬身火海,难寻踪迹。一方面,兵败的战况即刻便要上报朝廷,被革职或下狱都是未知数;另一方面,无辜牺牲的将士需要有个说法,未能战死疆场,却是自取灭亡,戚继光实在难辞其咎,一时间他焦头烂额、备受煎熬。
然而,还没等到朝廷的旨意,这日戚继光刚进义君堂,便见王夫人一脸正色坐在那里,待一见戚继光后便神情愤怒起来,这让戚继光有些没来由的心慌:“夫人,可是听闻了什么消息?”
王夫人似乎在酝酿着情绪,先是道:“福建巡抚李瑚上书圣上弹劾了你三桩罪,父亲正托人四处奔波,为你疏通。”
戚继光并不意外,只是说了声:“夫人不必担忧,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次打了败仗是我的责任,理应受到惩罚,用不着岳父替我去说情。”
王夫人霍然起身,一字一顿道:“好一个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从军十余载,可曾有过哪次像这般得一败涂地?难道你就不觉得蹊跷?”
戚继光被这番话搅得心烦意乱,他也并没有意识到王夫人所指为何,便随口敷衍道:“这是我的事,不劳夫人挂心!”
王夫人突然大笑了起来,那笑声甚是泠冽、刺耳,戚继光不由得皱起眉,他不想再跟王夫人纠结下去,起身便向外走,没想到王夫人喝道:“站住!”
戚继光没有回头,只听道王夫人厉声说:“这的确是你的事,你错信他人,将重要军机告知,却不料有人以怨报德,叛变投敌,导致我军战事泄密,这才酿了大祸,白白死伤无数将士,若不手刃那告密者,若是你还想包庇护短,恐怕天理难容!”
戚继光惊讶地转过身,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语无伦次地问道:“告密?!告什么密?何人叛变?”
王夫人这才一脸威严地喊道:“来人!带上来!”
5、
几个女兵押着一个人从后面走了上前,那人浑身五花大绑,披头散发、蜷缩着身子被拖进了义君堂,从戚继光的角度完全看不到那人的脸,只是看身型极为瘦弱,并且似乎已被严刑拷打过,根本无力支撑身体,若不是女兵拽着,随时都会瘫倒在地,只听王夫人大喝一声:开堂!女兵们便将那人按倒在王夫人面前。
戚继光恍惚之间似乎猜到了点什么,他急于想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连忙上前扶起那人,却在碰到那人身体的一霎那就僵住了,这曾是他最想要见的人,却又是最不想见到的人,此时此地。他在那一刹间脑海里闪过无数个问号,他不敢相信王夫人所说,可他更不能去质疑,因为如果说必定有一个人欺骗了自己,无论是谁,他都不希望。
他就那么愣在那里,甚至根本不敢低头去看一眼面前的人。
隔了许久,戚继光目光呆滞,只空洞地望着前方,自言自语道:“可是真的?”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问的是谁。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都不敢去打破。
过了会儿,听到王夫人的声音:“昨日一早,岑港那边过来找将军谈判,只因将军你督守前线,这两日都不在府内,而这种事本也不该发生,我便替将军回绝了。可那人名王濠,是王直的儿子,你也知道他们与我都是南溪的同乡,所以王濠便托人请我转告将军,说希望帮忙通融,想用一个叛徒去换他爹的命。事关重大,因此我便替将军做主去见了王濠,结果听了详情才发现原来此次兵败竟是遭人算计了,我寻思着会是什么人能够如此卑劣出卖将军,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个毒妇!此女刻意隐瞒身份,谎称郎中之女,一直暗藏我军营内,骗得将军信任后竟然……”
王夫人说到这里时竟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戚继光抬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然后一言不发地看着地上的崔卿奴,希望能听到崔卿奴的辩解,然而,没有。
崔卿奴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脸上也看不出任何的表情,整个人麻木且僵硬,如果不是眼皮偶尔会眨动,会以为她已经没了知觉。
戚继光不得不转头望向王夫人,问道:“王濠为何会将此人交给你发落?不是要用一命换一命吗?”
王夫人回答:“因为我跟他说,王直的命不在我们手里,而且这个叛徒也根本不值得任何人去换她的命,那王濠想想也有道理,留在他那里反而是个累赘,不如做个人情交给我发落!”
戚继光深知此事背后必定有种种繁复的原由,但他想知道王夫人到底与此事有着什么样的瓜葛:“夫人可否告知我,她背叛我们,出卖我们,所为何事?倒戈倭寇,又图什么?”
王夫人闪烁其词道:“自然是怀恨在心啊,当初我们把她赶出府了,所以就报复!王濠说,给了她不少银子,她见钱眼开,所以就卖友求荣!”
戚继光摇摇头:“当日是夏姑娘自己选择离开的,没有人赶她,所以谈不上什么怀恨在心,夫人也不必往自己身上揽事。”
王夫人连声喊道:“什么所谓的夏姑娘啊,分别就是胡扯,她自己已经承认了,姓崔,名卿奴,你听听,还有人叫这样的贱名,自然是……”
戚继光没有听她絮叨下去,直接打断:“我只觉得奇怪,两军大战的时候,那神火飞鸦未及升空便爆炸,伤亡无数,这才导致我军大败,难道这也是夏姑娘所为?王濠到底是怎么跟你说的?”
王夫人有些恼了,忿忿道:“王濠告诉我,这所谓的夏姑娘去岑港找他们,谎称可以帮倭寇打败戚家军,待收了银两后便说已经都布置妥当,让岑港的那帮匪寇切记作战时必须近攻,战船一字排开然后要贴近了打,甚至连作战多少人,多少船,多少神火飞鸦,全部一清二楚。你若不信,你自己去审!”
戚继光当然不信,可是,他只消看到崔卿奴的眼睛就心头发酸,几欲掉泪,连话也问不出来,因为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绝望,看到了心如死灰。
崔卿奴不想开口,她什么也不想说,早在两日前被王濠绑了的时候,听到王濠狂笑着说戚家军大败,神火飞鸦未及升空全部引爆,明军自伤无数,那一刻,崔卿奴已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再后来,王濠得意地跟她说了一句:“你做梦也没想到吧,只要你开口说了,无论你说什么,都应了那句古话,乡下人挑大粪,前后都是死!哈哈……”
崔卿奴心有戚戚,也许,这就是宿命吧!
当初,她以为自己看淡生死,无所畏惧,便能借机取胜。纵然会因此死在王濠手里也值得,所以她将神火飞鸦的秘密告诉王濠时其实是存了私心,她只说那飞鸦点燃后能飞出去数百米,岑港的倭寇作战时只需在行军路线上注意分散,看准时机再聚拢选择近攻,自然就能避开,事实上,崔卿奴很清楚,飞鸦上四支火箭就算装满了火药也顶多只能飞出去几十米远,所以,一旦让倭寇选择近攻,尤其是两军距离几十米时,便是最佳的作战时机。
崔卿奴原本以为自己这样说,会间接地帮助戚家军剿灭倭寇,却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出现提前自爆的情况,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火箭里的火药与鸦身的火药装反了!
假如按照崔卿奴事先编织的那些神火飞鸦,预留在火箭里的火药应该多装才对,只要足够多,应该可以飞几十米远,而鸦身的那些火药无论多少,威力其实差不多,所以不必装太多。但依后来的结局来看,火箭里的火药明显不足,才会导致来不及升空就已经燃烧殆尽,进而引燃引线,导致爆炸。
是谁改了火药的量?
崔卿奴不想知道答案。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辈子还会再见到戚继光,然而,却是在这样的一个情境下,这是何等得屈辱!她不愿意睁开眼,她不想见到他,与其去为自己辩解,不如痛痛快快地死了算,毕竟,也是因为自己亲口将神火飞鸦的事告诉了王濠,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无论是什么初衷,都改变不了结局,那么多枉死的将士都是因为自己的一时糊涂。
难怪当时王濠听了之后欣喜若狂,原来自己早就成了别人案板上的鱼肉,却不自知,还自作聪明,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至于到底是谁故意制造了这个局来陷害自己,崔卿奴已经不感兴趣去探知了,她只求速死!
可是戚继光很想知道真正的答案,虽然他绝不相信崔卿奴会干那样的事,然而,他又不能不问,只好硬着头皮,小声地凑近她说了句:“夫人所言真的属实?”
说完他自己都不忍去听答案,重重地吁了口气,扭头便问王夫人:“那王濠的话怎么可信?分明就是,就是离间!”
王夫人看戚继光一脸哀愁的表情本来就已经不爽,见他此时还这般态度,明显是想要包庇护短了,于是气冲冲地上前就推开戚继光,一把揪住崔卿奴的衣领:“是我冤枉你了吗?明明就是你将神火飞鸦的事都告知了那帮海盗,若不是,他们怎么可能会知道?我们又怎么会死伤那么多将士?倘若不将你绳之以法,军威何在?天理何在?”
崔卿奴被她搡得快要窒息,不得不睁开眼,看到戚继光浑身僵硬站在一旁,知道他内心备受煎熬的痛苦,于是便开口道:“我罪该万死!求夫人成全!”
此话一出,声音虽轻,却犹如霹雳一般,戚继光强忍着悲伤和泪水,一字一顿地问道:“你为何不辩解?”
崔卿奴垂下头,费力地说:“我死一千次也应该,死一万次也应该。”
说罢,义君堂里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周围一片肃穆的气氛,好似突然之间便能感受到犹如冬天森林里最后一片树叶掉下后的宁静。
崔卿奴什么时候被女兵们押下去的,戚继光不知道,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时光停止。
6、
台州府城衙门里的牢房因为年久失修,因此看起来破壁残垣,崔卿奴垂着头,背靠着满是暗黑色苔藓的墙,坐在阴湿的地上,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牢房了,短短的几年,崔卿奴到过的牢房比拜过的庙宇还要多,唯一不同的就是,这一次,双手上了镣铐。
这牢房平日里几乎没有派上过用场,因为军户和民户关押犯人是分开的,若是军人犯了事,由都指挥使和卫所负责审讯、断案,有专门的监狱收押。这台州府城也是前不久才驻扎了军队,而崔卿奴又算不上是军人,因此被废弃多时的牢房便作了临时之用。
十几间牢房里只关押着崔卿奴一个人,从里到外既没犯人也没看守,显得空****的又透着几许阴森。崔卿奴静静地坐着,等着,她希望能早一点离开这人世,哪怕带着屈辱,带着遗憾,带着不甘,可是,她又觉得其实哪有什么不甘呢?月空师傅临死前一再叮嘱,不自欺,不诳语,自己根本没有做到,所以,落得如此下场也是罪有应得吧!
于她而言,娘亲已经平安无事,那就了无牵挂。至于戚将军,她实在无颜面对,即便她心里清楚自己是被人设了计,可是,那些都不重要了,因为,事实摆在面前,数百名无辜的将士因为自己的自作聪明而白白牺牲,即便自己死多少次也弥补不了,可是,戚将军,你会恨我吗?
想到这里,她的心痛到极点,如果时光能停在山洞里的那一晚,该多好!
不,如果时光能倒流,重来一次的话,她不会再奢望能被他认识了。
从前,在海边,你总是如期而至。你不知道我是谁,但你仍然每日来赴我的约,我们双剑合舞,一起看最美的晚霞,那本该是幸福的极致了。所谓月圆则亏,水满则溢,倘若没有后来的种种,在你的心里,不会有今日的痛苦,在我的心里,也不会如此得悔恨。
正想着,远远地传来了脚步声,崔卿奴慌忙转过身去,她心里猜测无论来的是什么人,无非就是来审讯,问口供,让画押,反正带给她的都是痛彻心扉的屈辱和无休止的煎熬,如果画个押就能赶紧处死,那也好。崔卿奴闭上眼,心里默默地祈求着一切尽快结束吧!
隔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任何动静,脚步声在几米开外停了。
崔卿奴慢慢地睁开眼,一抬头,看到面前站着的正是戚继光,多日未见,却是从未见过的模样,他憔悴的面容看起来仿佛经历了百转千回的磨难,那熟悉的眼神里装着几许责怪,几许心疼,还有几许凄然。只在对视的一瞬间,泪水就夺眶而出,崔卿奴连忙低下头并打定了主意,无论他问什么,自己都不作答,只当作是默认。因为一旦戚继光心软,想去给自己求个情,必定是落得一个包庇的罪名,何苦再连累他呢,自己犯的错,自己去承担,反正死有余辜,就别再害了他。
想到这里,崔卿奴冷冷地望着地面,说:“将军,事已至此,是我对不住你,我只求你一件事,快点处死我!”
戚继光却是上前一把抱住她,哽咽着说道:“我不会处死你的!”
崔卿奴顾不得手上还有镣铐,急得连忙推开他:“将军!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我身犯重罪,是朝廷钦点的要犯,你赶紧执法吧,我都已经认罪了!你是来让我画押的吗?我现在就给你画!”
戚继光嘴唇动了动,眉头颤抖着,似是努力地在克制自己的情绪:“你听我说,我不会处死你,因为,此事与你无关!”
说着,戚继光便掏出锁匙要来打开崔卿奴手上的镣铐,崔卿奴慌了,双手挣脱后藏在背后,整个人拼命地往牢房深处缩,她摇着头:“就是我!我出卖了明军,我把神火飞鸦的事告诉王濠了,你不相信是吗?当然,我不是卖友求荣,当时他们拿我娘亲的命来要挟我,后来王濠答应只要我说就放了我娘,所以我就全招了,而且最初的那些神火飞鸦确实都是我编的,我故意把火箭那部分装火药的地方留得特别小,所以一点火就爆炸了,真的是这样,将军,我都招供了,你快下令吧,斩首也好,毒酒也行,是我罪有应得!”
说到这里,崔卿奴吸了口气,猛地扑到地上跪在戚继光面前:“将军,我对不起你!是我辜负你了,下辈子,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一定好好报答你!”
戚继光移开了原先注视着她的目光,待眼中的泪水慢慢消退后才平静地说道:“你说你故意把装火药的地方留得那么小,难道你在编神火飞鸦的时候就知道王濠他们会抓住你娘亲,并以此来要挟你?”
崔卿奴有些慌,但她还是坚持道:“我那个时候是因为赌气嘛,因为夫人容不下我,所以,我就怀恨在心,我就报复。总之,都是我搞的鬼,夫人说得没错,我心机深重,本想骗得你的信任,无奈被夫人识破,所以就……”
戚继光见她已经在语无伦次地信口乱说,便打断她:“那神火飞鸦虽然是你编织的,但能装下的火药足够飞数十米,何况开战前我试过不下十支,并无一次失利。后来之所以出现自爆的怪事,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动了那些飞鸦,但那个人一定不是你!”
崔卿奴其实早就想到了,可是,她不敢再往下想,她知道自己只是被人利用的一枚棋子,倘若戚继光这次保了自己,将会陷入更大的困境,军法不容,天理不容,无论如何,都不可以。既然之前说的那些无法改变戚继光的心意,而自己也不能让他犯糊涂,崔卿奴想来想去,晓之以理是不太可能了,也只能试试动之以情了!
崔卿奴酝酿了会儿情绪,刚一开口:“元敬!”
戚继光激动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叫我什么?”
崔卿奴这一刻竟然忍不住笑了,面对眼前这个自己拿命去爱的人,过去那些年努力压在心里的感情,一瞬间就崩塌了,从眼神里全部跑出来,她热烈地直视他的眼神,那么炽热,感觉彼此都要被烧伤一般:“元敬,在我心里,你是神一样的人,我从不敢想有一天能成为将军的人,可是老天爷对我实在太好了,他非要成全我,所以,此时此刻我终于也能唤你一声元敬。”
崔卿奴说这番话时,已经认为这是生命的倒计时了,所以她是真心实意地笑着落泪:“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非常知足,都不知道要如何感谢上苍,所以每日都活得诚惶诚恐,生怕哪一天犯了错,会受报应。”
说到这里,她在他眼里也看到了同样的炽热,忽然就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于是,她吸了口气,垂下眼睑:“将军,你见过我的包袱对吗?里面除了那双鞋,还有一本《心经》,当日我离开少林寺的时候,方丈给了我那本《心经》并对我说,这世上没有不变的云彩,任何事都有解决的办法,将军,今日祸事因我而起,要解决这件事不难。卿奴自知命薄,与其让将军为难,不如帮将军做个了断。你就当我们只是分隔天涯,无缘相见而已,但我的心永远都会跟你在一起。你成全我吧,好吗?”
说这段话的时候,崔卿奴一直没敢抬头再看戚继光,因为她知道,她不忍,她也心碎。
戚继光见她低眉垂目时就已经猜到了,他差点把牙都咬崩了才没有打断她,忍了又忍,待她说完便问:“我若是今日不依你呢?”
崔卿奴知他心意已决,怕是无力改变,只好哭着哀求道:“将军切莫一意孤行,你也知道,若你放了我,你我二人都会万劫不复,可是,大丈夫当济世报国、建功立业,将军,你血性刚烈,豪情万丈,我大明江山等着将军去收复啊,所以,为了平倭患,为了无战事,为了天下百姓,就让我死,行吗?”
戚继光听她说这番话时心都碎了,其实他何尝不知崔卿奴所说句句属实,可是,越这样他越不能让她白白去送死,更不能由自己送她上刑场。虽然崔卿奴并不知晓,在戚继光的心里,对她的感情已经超越了一切。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份入骨的爱便达到了极致,以至于可以为此不惜一切。
见戚继光执意要解开自己的镣铐,崔卿奴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腿:“将军,求你了!不管是谁要我死,我都当是老天爷来收我了,我心甘情愿,倘若我今日不死,又或是被你放走,就算活在世上,也是要我一辈子不得安心。”
崔卿奴还没说完,戚继光抬手在她颈部便是一击,崔卿奴应声倒地,戚继光一边解开她的镣铐一边招呼门口的那个小侍卫进来:“你赶紧从后面的那个小门出去,记住,尽量走小路,不要被人发现。”
小侍卫点头:“是!将军请放心,我拼死也会将神医送到那里。”
戚继光将倒在自己怀里的崔卿奴扶到小侍卫背上,看着她昏过去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戚继光忍不住伸手去擦拭,心一酸,竟是也落下泪来,那泪滴到了崔卿奴的脸上,滑过她的脸庞,最后凝聚到了她的鼻尖,在昏暗的牢房里闪耀着光芒,戚继光用力地将这一幕记在心上,然后对小侍卫说了声:走吧。
戚继光走到牢房的另一侧,打开外面的那扇门目送着他们走出去,自己一个人站在牢房里默默地想着整件事。
那日兵败,幸好有俞大猷的援兵赶到,才避免了更大的伤亡。事后戚继光没有回台州,而是先去了嘉兴的总兵府,见到了俞大猷,也得知了有关苏赛琼的事。
因战事吃紧,加上苏赛琼身体赢弱,俞大猷便派人避开沿海区域,走另一条路护送她去了福建泉州老家静养,因此戚继光并未见到苏赛琼,但已经从俞大猷处得知了崔卿奴被扣在王濠手里的消息。
俞大猷在战后也派了人去岑港,想寻到崔卿奴的下落,怎奈,如苏赛琼所料,那岑港地形复杂,别说找个人,就连进港都极困难。本以为她生死未卜,可谁也没想到,比寻不到下落更让人接受不了的是,一转眼,她竟然成了战犯。
经过这一役,朝廷已下令,俞大猷和戚继光都被处分,并且给了一年的期限,若不能**平倭寇,过限无功,便要革职并逮捕回京听候发落。如今,放走了战犯,戚继光便是罪加一等,可如果不趁着还关在台州府城的牢房就赶紧放她走,一旦押去厂卫狱或者都察院监,那更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戚继光心里已经非常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对崔卿奴的秉性也了然于心,知道她生性不喜争辩,对自己从无半点虚情假意,更不可能会出卖自己,但他也明白王夫人一定是被人当了枪使,以王夫人的火爆脾气,虽然干得出任何事,但不至于会坑自己的丈夫,更不可能拿手下那么多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可这一切既无法跟崔卿奴言明,也不可能说服王夫人改变主意,戚继光左右为难,只知道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让崔卿奴枉死。即便自己真的会因此革职、下狱、流放,前程尽毁,也断然不能违背良心。
戚继光边往外走边想着,倘若能够抓到那个在神火飞鸦里动手脚的人,便可以为崔卿奴洗脱罪名,至于那个人是谁,戚继光心里已猜到了几分,但毕竟事关重大,他也不敢大张旗鼓,想着可以先去验证一件事。
刚走到签押房,只见外面灯火通明,闪着许多的灯笼,他不由得心头一惊,赶紧几步走了出去。却见到一队人马列在面前,为首的正是王夫人。
7、
签押房的外面站满了士兵,除了王夫人手下的那些女兵之外,剩下的虽然都是戚家军,但并无戚继光的亲信,而正对着签押房竟然还摆着几把椅子,椅子上端坐着四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一旁的王夫人则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戚继光。
从进府城衙门到此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而已,来的时候还是一片寂静,如今却是剑拔弩张的阵势,显然,这几把椅子是刚刚摆好的。戚继光看这情形,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惊动了锦衣卫呢?而且,锦衣卫居然这么快就到了!
还没等他开口,为首的锦衣卫起身说道:“戚将军,在下锦衣卫镇抚使赵同,奉命前来押解犯妇崔卿奴入京听审。这是都察院的公文!”
戚继光没有接过公文,而是重复地问了一遍:“崔卿奴?这个名字我并未听过。”
赵同指着公文答道:“都察院的公文难道还有假?适才我也已经跟夫人核实过了,这个名字确实没有弄错。对吧,夫人?”
王夫人一脸的傲慢:“是,赵大人!那犯妇昨日已亲口承认并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的确就是这三个字!”
戚继光压了半天的火蹭地就窜了上来:“昨日?莫非夫人昨日便已将犯人屈打成招?可有口供,可有画押?”
王夫人见他大有不给自己颜面的架势,想着不仅仅是当着锦衣卫镇抚使大人的面,还有那么多的兵士,居然质问起自己,这脸若是丢了,今后还如何在军中立足,便大声喝道:“此事牵扯军务,一切由都察院审理定夺,我们只需将人交给赵大人即可!来人,去牢房提犯妇!”
戚继光知道之所以惊动了都察院、锦衣卫,一定是王夫人所为,她对崔卿奴已是恨之入骨,如果不将她处置,王夫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事已至此,戚继光也顾不了太多,无论如何都要拖延着不让他们进牢房,好让小侍卫能顺利地把崔卿奴从后门带走。
于是戚继光正色直言:“兹事体大,不忙提人。有几个疑点还望夫人先解答一下,否则,在我军中出了冤假错案,岂不让镇抚使大人笑话,成何体统?!”
王夫人一听这话,又是心慌又是气急,恼羞成怒拿手中的长矛指着戚继光:“凭什么说是冤假错案!昨日明明是她自己亲口承认,将神火飞鸦之事悉数告知岑港的倭寇才导致我大明将士数百人无辜阵亡,你一心想要庇护她就信口雌黄,今日堂上她不是也说了嘛,死一千次都活该!还有什么好说的!”
戚继光接着她的话问道:“昨日她亲口承认时,除了夫人可还有别的什么人证?”
王夫人不假思索地便扭头看了眼身后的红莲,示意她说话。红莲原本不太敢面对戚继光,一直躲在人群中,被夫人点了名只好上前禀告:“昨日审讯时,奴婢在场,亲耳听到……”
戚继光没让她继续说下去:“她是何时被送来军营的?”
红莲迟疑片刻后说:“昨,昨日卯时,不,是辰时,对,辰时。”
戚继光再问:“来的时候就已经遍体鳞伤昏迷不醒了还是毫发无伤,神志清醒?”
红莲想了想,若是说她毫发无伤神志清醒,就证明后来是被王夫人屈打成招的,便一口咬定:“当时已经遍体鳞伤,但神志还算清醒,所以我们才……”
戚继光迅速打断她,厉声问道:“那她可有说是怎么把神火飞鸦里的火药弄出来的?”
红莲紧张地牙齿有点打颤,结结巴巴地回答:“她,她说了,她说就在大战的前天晚上她偷偷地潜回了军营,把所有飞鸦的火箭里装的火药都倒掉,只剩一点留着作引燃用。”
说着说着她看到戚继光的脸色不对劲,便连忙看着王夫人说:“她就是这么说的,夫人也听到了,是吧?”
王夫人愣了一下后,又不假思索地应声道:“没错!就是她,赵大人,我可以作证,的确如此,您可以进去提人了!”
戚继光上前拦住:“且慢!”
赵同似乎察觉出了哪里不对劲,便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戚将军可是发现了什么?”
戚继光不屑地冷笑一声,然后盯着红莲说道:“你说她偷偷潜入军营,犯下这等大罪,可我营中却无人察觉,这守值者渎职之罪,我且不论,请问你们审讯时难道没问她是如何闯入军营,又是如何找到那么多飞鸦的放置处并挨个去弄掉里面的火药,并且是怎么做到不留一点痕迹的?”
王夫人理屈词穷,懒得再分辨:“我们没你那么细心,管她怎么进的军营,反正她已经招供所有的事都是她犯的,还有什么好说的!再说了,审讯原本就是都察院的事,把她送到那里还愁问不出具体是怎么做的吗?你不用再替她分辨,把人送走,真相自然就会水落石出。”
戚继光见她摆出一副不管三七二十一反正要冲进去抓人的架势,便上前拦住她并压低嗓门:“你若执意如此,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王夫人最受不得旁人威胁,瞬间就爆发起来:“你已经当众驳我了,还好意思说,给我让开!”
戚继光眉头一皱,抱拳道:“赵大人,若是要带人走,请把她也带走!”
红莲见戚继光指的正是自己,吓得连忙喊道:“夫人救我!”
赵同也看出了一点门道,示意:“戚将军请说!”
戚继光瞥了一眼红莲,大声说道:“据我所知,那崔卿奴于十日前被倭寇擒住,一直关押在岑港的某隐蔽处,两日前才被送来我营,此消息乃俞总兵告知于我,千真万确,还望各位大人验证。我刚才之所以反复问是否遍体鳞伤,又或是神智不清,只不过是想声东击西,好让某些人不打自招、自投罗网。果然不出我所料,如果不是有夫人的手牌,这位婢女也不能随意出入我营,更不可能知晓那些飞鸦放在何处,红莲!我说的对吗?”
红莲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缩在地上不停地告饶:“夫人救命!”
王夫人此时反倒滋生出一股义气,对红莲喝道:“起来!我今儿就不信了!”
戚继光料想她是要准备闯入牢房了,于是转头示意赵同:“让赵大人见笑了,此乃我家事,还望允我自己处理,不劳几位辛苦。”
王夫人气急,长矛一晃,指向戚继光:“今日有她无我,有我无她!”
戚继光长叹一口气:“夫人,你这又是何苦呢!”
说罢,王夫人纵身跳下马背,直冲进牢房,戚继光上前拦住她:“你我心知肚明,若夫人能就此罢手,戚某感激不尽,但若是再得寸进尺,就莫要怪我动手了!”
王夫人直直盯着他:“既已至此,还谈什么夫妻情分,我就算打不过你,死在你拳下也好过窝囊活一辈子,你动手吧!”
戚继光想着这么久了,小侍卫也应该将崔卿奴带离台州府城了,而镇抚使也不见得会再来插手抓人,便收起双拳,站直后说道:“崔卿奴无罪,我早已将她释放。至于红莲,也请夫人不要护短包庇!她犯下滔天大罪,理应受罚!”
王夫人气得将手里的长矛扔向半空,冲上前一把抓住戚继光的衣领:“戚继光!我一定要上告朝廷,你私自放走钦犯,罪不可恕!”
戚继光面无表情道:“夫人请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