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王夫人铁青着脸,没有半点见到夫君后小别重逢的欣喜,因为她一身缟素,戚继光见后心有愧意,便迎上前道:“夫人,你回来了?”

王夫人也不是傻子,她在屋里的时候已经听到一群人有说有笑地进了院子,见戚继光荣光满面、神采飞扬,她就一肚子的怒气和火气,加上她舟车劳顿地来到台州,本以为能跟夫君一诉衷肠,没想到竟然扑了个空,留守的几个女兵告诉她戚继光带着人出门打猎去了,最关键的是,那个小青姑娘也跟着一起去了,再问及详情,那些女兵支支吾吾地不敢多说什么,王夫人便猜到了些许,于是等了多半天,总算是等到人回来了,这压了一天的火也终于有了宣泄的对象!

王夫人直接略过戚继光,一步一步地走向崔卿奴,因为她的愤怒都写在了脸上,众人看出不妙纷纷侧目。戚继光对自己的夫人太过了解,倘若此时他上前解围,无论说什么都只会加重王夫人的怨气,这样就会让崔卿奴更为不堪,他急得连忙冲戚继美使眼色,戚继美却在旁边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不过看情形确实有些紧张,便走到王夫人和崔卿奴的中间笑嘻嘻地说:“嫂嫂!你是不是认不得我了?怎么一见面就跟吃了火药似的,哥哥不过是陪我上山巡了下地形,也算不得怠慢你,何况我们都不知道你今日回来呀!”

王夫人这才意识到原来还有夫家的弟弟在,自己再怎么生气,也不能在戚继美面前发火,于是悻悻地自嘲:“你看我,只顾着生我家戚郎的气,居然都没看到弟弟,你……你不是在军中任职吗?怎么会来台州呢?”

戚继美假装跟嫂嫂很亲近的样子,凑到王夫人面前,将手搭在她肩上,拥着她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说:“嗨,说来话长!”

边说着还扭过头冲着崔卿奴做鬼脸,这让原本面若冰霜的崔卿奴看了不禁吐了口气出来,虽然一直绷着个脸,但她的心刚才也在砰砰直跳,实在不知道这位王夫人会说出什么不堪入耳的话来,还好,还好戚继美够油滑,总算是化解了一场危机。

崔卿奴连忙转身离开将军院,她虽然没有低头,但眼睑低垂,愁容黯然,一旁的戚继光从未见过她如此落寞的神情,心知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多的风起云涌了,但戚继光更是一筹莫展,不知道又能如何,也张不开嘴喊她留下,只好默默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一声喟叹。

第二日一大早,崔卿奴便叫了两个平日里跟自己关系还不错的女兵,三人一同去附近的河边采了很多芦苇回来。在自己的小院里,崔卿奴教她们如何编织飞鸦,女兵们手都很巧,没多大会儿功夫,几个栩栩如生的飞鸦就编好了,崔卿奴仔细地检查,脑海里回想着原先见过的那只飞鸦,对比半天,感觉确实差不多,她特意在鸦身的地方留好了装火药的空间,然后又准备了一些棉絮,以便回头可以将火药封住。

正在院里编着飞鸦,突然有士兵过来取金创药,崔卿奴便起身进屋。士兵取了药离开后,崔卿奴没有再出去,而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反复思量着,其实这台州府城并非久留之地,但若是戚继光不日后便去福建赴任,那王夫人自然会带着所有女兵一同跟随前往,自己倒是可以继续待在台州。

崔卿奴厌倦了四处漂泊的日子,想想自己这些年一直都居无定所,直到这次来了台州,戚继光竟然会在将军府里给她预留了个小院子,并且布置得既别致又雅静,这让崔卿奴终于有了一点归属感,对于一个习惯了流离失所的人来说,一间斗室都可以称之为天堂,更何况是如此温馨又独特的地方。

崔卿奴舍不得离开这里,不仅仅因为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空间,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小院子里,有他来过的足迹,有他留下的气息,有他亲手布置的桌椅,有他给她写的字,有过他陪她一起共进晚餐的美好回忆,尽管只是夜深后让小厮买来的馄饨,可是,两个人围坐在烛台前共食宵夜的场景,却是会温暖她一辈子的温馨。

再次坐到书桌前,看着那盏琉璃灯,便能回忆起他们一起聊过的话题,白乐天的诗,鸳鸯阵的图,他看她的眼神,他为她做的一切,还有他跟她道晚安的柔情。

崔卿奴叹了口气对自己说,不如忍一忍,等他们过两日离开了,便可以一个人安静地过自己的日子。这么想想,她也不那么忧虑和难受了,于是便走到院子里看那些女兵们编得如何,她想起戚继光曾提过的飞鸦能飞上天靠的是火箭,便指着鸦身说道:“四支火箭里要多预留些空间,里头装的火药不能少,少了就飞不高,更飞不远了……”

正说着突然有女兵望向自己的身后,她扭头一看,来的居然是红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那里了,于是崔卿奴便让那两个女兵把芦苇带回军营继续编。红莲见她们走后立即摆着个脸说道:“岳姑娘,我们夫人请你中午过去用饭,在义君堂。”

崔卿奴顿时便慌了,连忙找了个理由说:“待会儿还有伤者要过来敷药,我就不去了!”

红莲阴阳怪气地看着她:“夫人说了,有要事请姑娘务必过去相商。”

崔卿奴喉头一紧,费力地问道:“那,就请我一个人吗?是否还有别的什么人一起商议?”

红莲回了句:“夫人请了姑娘,还有戚家二爷,另外就是几个将军。”

崔卿奴稍稍有点宽慰,想着应该不会是单独针对自己的什么要紧事,若是坚持不去,显得有些做贼心虚,既然自己也没做过什么逾矩的事,不如大大方方地过去吃顿饭,料想那王夫人也不至于能拿自己怎样。

于是放下手里的事就跟着红莲去了府里的义君堂。待她刚一进厅,却只见中间摆着的一张六尺大圆桌旁围坐着众多将士,除了戚继光兄弟二人、王夫人之外,还有几个戚继光的部下,这让崔卿奴隐约感到一些不安,但也不知道王夫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只好欠身施礼。

王夫人招呼她坐下,指着戚继美旁边的空座:“岳姑娘快请入座,今日你可是主宾!”

崔卿奴只能在戚继美身旁坐了下来,抬眼正好与对面的戚继光碰了下目光,她读不懂他的眼神,仿佛一夜过去已成为了陌生人,倒是身旁的戚继美帮她把碗碟摆好后假意嗔怪:“这么多人等你一个,真会摆架子!”

崔卿奴没有理会,只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忍住,捱过这几日一切都会归于平静的,她不想奢求什么,只图能让自己苟活于一片纷扰之中,每日采些药,制些药,医些伤者,习些诗文,这样的日子就足矣。

正低头想着,突然,王夫人站起身,石破天惊地跟众人宣布了一件事。

2、

吓了一大跳的不止崔卿奴,还有戚继光。唯独戚继美依旧那副事不关己、幸灾乐祸的模样,王夫人说的是:“今日趁着大家都在,想跟诸位宣布一件好事,我家戚二爷今年二十有四,一直未曾遇到合适的女子婚配,如今恰逢天赐良缘,终于可以给他找个称心如意的娘子了!”

她说到这里时目光便投向了崔卿奴,崔卿奴意识到不妙,果然王夫人笑盈盈地跟大家说道:“岳姑娘聪慧大方,正好家中又是无父无母,无人操心她的婚事,所以呢,今日便由我来做这个主!”

没等她说完,戚继光皱着眉头说道:“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岳姑娘并不是咱们家的人,怎么能替别人做这样的主?”

王夫人立马反唇相讥:“正因为岳姑娘父母双亡,无人能做主,所以咱们才要替她操这个心啊,想当初她的命还是我救回来的呢,这救命之恩就不必涌泉相报了,帮她做个主,让她今后有夫可依,咱们弟弟也是将门之后,将来小两口必定能夫唱妇随,岂不是两全其美的事?”

戚继光简直气不打一出来,他觉得王夫人纯粹就是故意在胡闹,但又不能在众人面前拆自己夫人的台,只能厉声道:“你问过弟弟了吗?就给人私自做主?”

王夫人似乎就等着他这句话:“当然问过了!弟弟对岳姑娘喜欢得紧,所以我这个做嫂嫂的才要帮他张罗呀,当初你十八岁就世袭了戚家的爵位,又在当年娶我过门,可谓春风得意,如今弟弟都二十四了,尚未娶妻,你不着急,我还着急呢!”

桌上的人听着他们夫妻俩的斗嘴,都心知肚明怎么回事,但谁也不敢吱声,戚继美看着面前的菜,深吸了口气,也知道此时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他自然深知不便加入这个话题,只说:“哇!这菜不错,嫂嫂,别顾着说话,也吃菜呀!”

见王夫人怒气冲冲地盯着自己,戚继美便嘿嘿一笑道:“我这情况,你们都知道的,父母早已过世,长兄为父,若没有人替我操心,我哪里会想起这些事情呢,小弟在此多谢嫂嫂了!”

这句话一说,其实戚继光心里也明白,明摆着就是王夫人已经跟戚继美通过气了,要他务必配合唱出戏,想着弟弟夹在中间也委实为难,他总不能故意去驳嫂嫂的面子。戚继光知道今天王夫人是铁了心要让崔卿奴难堪了,甚至拿救命之恩来堵她的口,让崔卿奴无法抗拒,这团乱麻若不拿刀斩了,想必只会越拖越糟糕,无论如何得先把今天这一关过了,不能让王夫人把戚继美和崔卿奴的婚事在饭桌上就定下来。于是,戚继光决定还是要以柔克刚,他深知以王夫人的性格,你越跟她起急,她便越是会无理取闹。

戚继光朝众人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正色对王夫人说道:“想我戚家从始祖开始便受皇家荫封,六世一百余载均居蓬莱,世袭将军,虽然弟弟没能袭爵,但他总是要娶个名门望族的后人为妻的,只可惜父亲晚年才得了小儿,如今他老人家早已不在人世,我这个长兄就要替弟弟做主。岳姑娘虽然确属难得一见的女中豪杰,但跟弟弟实不相配,还是待我日后替弟弟物色门当户对的官眷吧!”

虽然这是情急之下不得已找的一个托辞,毕竟,王夫人很难再针对这番话强逼着戚继美去违抗兄长的意思,而听从她这个嫂嫂的安排,可是,同样是这番话,却是极大地刺伤了崔卿奴的自尊心,无论戚继光是基于何种原由,他所说的无异于告诉所有人,在他的心目中自己是不配跟戚家谈婚论嫁的,即便自己从无那样的念头,但有些话,一出口,便是利剑。

崔卿奴强忍着即将涌出来的泪水,拼命地咬着牙,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说道:“王夫人救命之恩岳小青没齿难忘,小青虽然出身卑微,但也懂得做人之根本,时常反躬自省,自问平生并无任何逾矩之行为。王安石在《礼乐论》里说过:不迁怒者,求诸己。夫人今日之所言,大抵不过是迁怒而已,小青妄言,多有得罪,还望夫人三思,就此告辞了!”

说罢,崔卿奴起身离席而去,戚继光本想追过去,王夫人恼怒地将桌上的碗筷扔到了地上,见此情形,戚继光也知道不能再火上浇油了,便冲着戚继美连使眼色,戚继美慢吞吞地站起来,脸上还是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但他冲着王夫人颔首拱手道:“嫂嫂莫生气,此事因我而起,自然由我去处理,你们大家先用饭,我去看一下小青姑娘!”

见他不急不忙的样子,戚继光恨不得要上去给他一拳,但碍于一桌子的人都在,也不想让众人看笑话,只好忍着怒气朝他挥挥手,示意他赶紧走,戚继美耸了耸肩,一步三摇地往外走着。

事实上,他并非是玩世不恭,只是早已看透了这件事,嫂嫂的醋意,哥哥的爱意,他都看在眼里,这本来就是一个难解的结,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只要别把自己掺合进来就好!

3、

等戚继美走进别院的时候,却见到崔卿奴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她一脸的肃穆,正在将桌上的几本书放进包袱里,戚继美连忙上前劝道:“哎哟,你还当真走啊,我要是你,才不理会他们呢!这种事,你越在意他们就越欺负你,你不当回事呢,也没人能拿你怎样!”

崔卿奴惨然一笑,这会儿再看戚继美时倒也看不出他有多可憎了,但又觉得跟他说什么都是多余,便懒得理他了。

戚继美凑到崔卿奴的身边:“其实,我哥哥对你是痴心一片啊,真的,我看了都挺心疼他的,你若是走了,他不定多伤心呢,你怎么就忍心呢!啧啧,真是太狠心了!”

崔卿奴一听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出来:“我狠心?你们一家人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啊?大庭广众之下羞辱我,拿我当什么?当初,如果你哥哥对我说,他救了我的命,日后他的家人就可以随时随意羞辱我,那我宁可死在海里也不要他救!”

戚继美诧异道:“原来是我哥哥救的你啊!难怪!喂,你的命是我哥哥救的,其实,你的人也早就是他的了,又何必要跟我嫂嫂争做大娘子呢!我哥哥那么疼你,日后……”

崔卿奴气得恨不得拿剑戳死他:“卑鄙!无耻!”可是,突然间却语塞住,什么也说不出,倒是止不住的泪水涌了出来,她本是万般地舍不得离开这里,想着忍气吞声地熬到他们离开,自己便能留在这个院子里独自栖身,孤独终老。可是,王夫人一再地咄咄逼人,自己也实在无颜留下。从此这个小院便只能封存在记忆里,这原本就足以让人伤心透顶,可该死的戚继美却偏偏还要在这个时候来伤口上撒把盐,崔卿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凌迟一般,她再也绷不住了,情绪一下子就失了控。

戚继美之所以总是言语相加地刺激崔卿奴,就是老看她板着脸,故作清高之姿,因此忍不住要踩上两脚,可是一转眼竟看到她肝肠寸断的凄楚,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口无遮拦让崔卿奴的处境雪上加霜,他连忙道歉:“对不起小青姑娘,我不是有心的。今天一早我嫂嫂便叫我过去,盘问了半天,我并没有说什么,他们夫妻之间的问题本就不该让旁人帮解决,但我嫂嫂那人特别跋扈,哥哥也一向惧内,所以,嫂嫂让我配合她唱出戏,我不得不从,反正我明天也要离开,就答应她了。没想到会给你惹这么大麻烦,这样吧,你别走,我来跟嫂嫂解释。”

崔卿奴原本伤心过度,跌坐在地上,听他说完这番话,便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平复了一下情绪后她望着院子里的假山,幽幽地说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无论什么样的缘份,缘尽终须一别,戚将军对我的好,小青会铭记在心,他救过我一命,但我也帮他救了将士们的命,就算回报了,若有相欠,他日等有机会再报答,小青原本就是一介漂萍,不必惦念。”

戚继美见她要走,连忙拦着她,一边往后退,一边连珠炮似地说着:“别呀,我都说了,没事的,一切有我呢!我来解释,我去跟我嫂嫂说,你若是走了,我哥哥一定很伤心的,他那个人平日里看起来很开朗,只有我最清楚,他是那种心里再苦都不会说出来的人,你就发发慈悲吧!”

崔卿奴突然停下脚步,戚继美以为她回心转意了,正准备乐呢,却没想到她从背后的包袱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麻烦你帮我交给你哥哥。”

说完头也不回便走出了院子,崔卿奴只因胸有愤懑,一出府便拔足离去,虽然并没有施展轻功,但戚继美也根本追不上,只能在后面不停地喊着:“等一下嘛!”

等戚继光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已经是晚饭过后了,整个下午王夫人一直跟在他身边,因此戚继美也没敢把信拿出来。晚饭的时候虽然大家坐在一个饭桌上,但是兄弟俩都没说话,尤其是戚继光,脸色难看至极,王夫人有几次想摔筷子发飙,一旁的红莲拼命地跟她使眼色,王夫人也知道自己理亏,不过反正崔卿奴离开将军府的事到了傍晚的时候大家都已知晓,戚继光也不可能一时冲动得再跑出去追她回来,更何况,根本不知道能去哪里找人,王夫人觉得既然自己的目的已达到,也就不再闹了。

在拆开那封信之前,兄弟俩坐在府里的凉亭内,戚继光喝了几杯酒,郁闷地对弟弟说道:“我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做了一场大梦,终于醒了。”

戚继美不知道该如何劝他,想了想说:“那岳姑娘也挺伤心的,我前两日看她特别傲气,还总想着挫挫她的锐气,没想到今天看到她那副样子,委实可怜,想来平时都是装出来的高冷。”

戚继光红着眼睛问:“可怜的样子?她怎么了?她不是生气了吗?我是觉得很对不起人家,也没脸去求她留下,怕被她讥讽才不敢追上去,怎么,你快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

戚继美不愿意看着自己的哥哥失魂落魄的样子,可是也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劝说,便闪烁其词道:“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受了屈辱呗,哎,这事情啊,也怪不得谁。虽说嫂嫂的话是很难听,可是,嫂嫂心里也有气,你看平日里谁敢让她受气呢。再说了,你对那小青姑娘简直,简直,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你当谁是大傻子呢!就算没有今天这么一出,你以为日子就太平了?迟早的事!”

戚继光没吭声,呆木了片刻后端起桌上的酒杯一口喝光,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你嫂嫂的脾气,我也明白她的感受,向来我是很尊重她的,你们都道我怕她,我不那么认为,我跟她夫妻十多年,相敬如宾,即使平日她诸多事端,错事不断,我从未责怪过。不孝有三,我们这么多年膝下无子,我也未曾有过怨言,甚至从没有纳妾的念想。就因为她是我的亲人,我不希望有人伤害她,也更不想是我自己伤害她,但是,今天她做得实在是太过分了!”

戚继美对这番话显然不置可否:“你们夫妻之间的矛盾,我不想掺合,哥哥你若真是如你所说的那样,对嫂嫂尊重、敬爱,那你就应该跟小青姑娘保持距离,非礼勿想。”

说到这里,戚继美发现哥哥的脸色越发难看,便连忙转了语气:“不过说实话,如果不是嫂嫂这么一闹,我本来还想着,假以时日,嫂嫂也明白你的苦衷,念着对咱们戚家有愧,说不定能同意让你收了小青姑娘做二房!”

戚继光一听这话,突然瞠目发怒,将手中的酒杯狠狠地扔到了地上,戚继美一见这架势,连忙做了个告饶的手势:“好了,好了,当我什么都没说,反正我明日一早就走,不掺合你们家的事了!对了,这是小青姑娘让我转交给你的,差点给忘了!行,你慢慢看,我走了!”

说完,戚继美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戚继光打开信封后便呆住了,信封里只有一页纸,便是他曾经写的:

何谓浮生?

半解,半城,半日闲

何谓浮生?

彷徨,志远,轻裘赴万里

何谓浮生?

千杯不醉,空笑我

戚继光脑子里迅速地回想着,这是从前奉了胡宗宪之命,取了一个包袱准备去日本寻苏赛琼,包袱里除了那双鞋之外还有几页纸,应该是那鞋子的主人在上面写的一些诗,自己闲来无事便和了这么几句,后来也不知道扔去哪里了,可是,为什么这张纸会在岳小青那里?

难道?她就是苏赛琼的女儿?

戚继光不敢往下想,这似乎便验证了他之前的猜想,他总觉得岳小青的身世并不像她说的那样简单,她的人仿佛曾经见过,她的字也仿佛在哪里见过,可是,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倘若她真是苏赛琼的女儿,那便是前首辅大人的千金,自然便姓夏,而不是岳姑娘。一想到夏姑娘,记忆便呼啸而来,六年前在京城,曾经因为马匹受惊撞翻过一个小女孩,光着脚,据说鞋子被人骗走了,她说母亲姓苏,父亲姓夏,而她自己姓崔。

戚继光不停地回忆着,不停地被这些回忆翻江倒海地震撼着。对他来说,不仅仅是这位夏姑娘的身世需要去解开谜团,还有更重要的事,比如,胡宗宪让他找苏赛琼,目的是要她去劝降王直,用她女儿作为人质去威逼她服从命令,可是,看样子是胡宗宪骗了自己,而自己又帮他去欺骗了苏赛琼,如今王直已降,却被下狱,且押解在杭州,而苏赛琼更是不知所踪,很明显,她们母女并未能团聚,按照夏姑娘的说法,她以为父母已亡。那苏赛琼到底人在何处?

如此推测下去,那把青弩便是苏赛琼不顾生死想要交给俞大猷的信物,这一切到底是何缘由,难道跟俞总兵有关联?那俞总兵到底是否知道内情?前日夏姑娘也提出要将那青弩赠予她,可见得她早已知晓一切,只是自己还被蒙在鼓里,但她为何要这样?为何要欺瞒自己?不对,这一切并非她故意,那日在海边见她时,千真万确是奄奄一息,那究竟又是何人追杀她?

戚继光觉得如果不解开这些谜团,自己什么事都做不了,而且必须要尽快地找到岳姑娘,不,是夏姑娘,找到她,问清楚,把一切都问清楚!

4、

戚继光回自己的书房里取上那把青弩,驾了匹马便出了府城,他问了下守门的卫士,得知下午崔卿奴是往西边的方向离开的,于是一路奔西而去。

天色渐晚,戚继光一气狂奔了几十里地,发现头顶已有了不少阴云,一片黑沉沉地不见星光,他不由得心慌起来,其实,他也知道自己纯粹只是为了发泄心中的郁结。从府城出来,上百条的岔路,要想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是,如果不去找她,又如何能安心?这些日子,每一天见到她就如同沐浴着清凉的甘露,她身上有种神奇的魔力,吸引着他,也安抚着他,从前带兵打仗,屡屡心浮气躁不足为奇,可是,只要跟她在一起,无论做什么,自然就能心定。也曾经幻想过,倘若真可以与她长厢厮守,或许前路再多荆棘,也不畏惧那生死苦海。

然而,世事一场大梦,谁能想到,现实竟如此残酷!戚继光并不痛恨自己的懦弱,他深知自己心仪的这位夏姑娘,并非世间的凡女子,有时候,勇敢地去表白可能对她更是一种伤害,因此戚继光也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情感,他的所作所为仅仅只是想保护她,为她遮风挡雨。

可是,偏偏这世上唯独他戚继光做不到,也许,就是老天爷的一场捉弄吧,王氏虽然无趣又不通情理,可毕竟是自己的发妻,十多年的情感,早已成为了亲人,无论怎样,都不能伤害她,可是,倘若不伤害她,那就必然要被她所伤,因此,戚继光这段时间总是小心翼翼地想要找到一个周全的法子,希望能够避开这场纷争,却没想到,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正想着,马突然嘶叫了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下起了大雨,戚继光一路上都在想着要如何才能找到崔卿奴,竟然浑然不知,此时这雨已经越下越大,大到根本都看不清眼前的路,戚继光不得不勒住马,眯着眼睛左右环顾,一时间踯躅不前,看样子已经到了台州西边的山区。这两旁都是山路,也没有可以避雨的地方,要么就是往回走,要么继续朝前,戚继光一时没有了主意,但见马儿摇晃了几下后还是继续前行,于是戚继光也不想回府,便由着马往前跑。

大约走了数百米,马渐渐地慢了下来,戚继光隐约见到前面似乎有个人影,他正想上前去问一下路,却见那人回过身来也望着他,突然,电闪雷鸣的瞬间,电光火石般地照亮了四周,戚继光真真切切地看到面前的人正是他苦苦寻觅的那个人,莫不是做梦?

崔卿奴也在问自己,是在做梦吗?她从将军府里出来,一口气往西走了三个时辰,不敢停下来,因为知道只要一停,她便会崩溃,因此她必须拼命地跑,她怕崩溃之后自己会忍不住想回头,要知道,她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才见到他,才被他认识,才被他喜欢,可是,这一切结束得太快了,她好想再回到从前的日子里,再感受一遍他的温情。

一想到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他,再也不可能得到他的关爱,崔卿奴只感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痛将自己紧紧包围,越想越痛,那痛将她牢牢地束缚住,勒得她要窒息。

所以,她浑然不顾地一直跑,一直跑,跑不动了就走,走不动了就拖着步伐往前挪,天空下着雨,她没有半点知觉,反正,哀莫大于心死,还有什么比心死更让人绝望的呢?

戚继光没有说话,一伸手便将她拉上马来。

坐在马背上,靠着戚继光的胸膛,崔卿奴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的脖子,这应该是在做梦,仿佛梦见十岁那年他将她揽入怀中,策马扬鞭地带她回府,那个温暖的怀抱是她一生难以忘怀的眷恋。恍惚中,听到他说:“雨太大了,我们得找个地方避下雨,前面就是上峰岭,山上树多,我们先上山。”

崔卿奴这才真切地意识到不是做梦,上峰岭?这么熟悉的地方!之前采药的时候来过一次,崔卿奴突然想起了那个山洞,便说道:“北边半山腰的地方有个山洞,上次来这里采药我进去过,洞里可以容身避雨。”

戚继光眯着眼睛看着前方,脸上挂着笑,大声说道:“好!那你指路,我们上山!”

5、

将马匹拴在洞外的树下,二人进了山洞。崔卿奴欣喜地发现当初捡的柴火和干草都在,就连士官身上带着的火石都留在洞里了,冥冥中似乎就是为他们避雨所准备的。

戚继光熟练地点着了柴,笑着说:“此乃天意。”

崔卿奴仰起头,一脸的雨水,看着戚继光熟悉的笑容也情不自禁地模仿他的口气:“此乃神助!”

火光映着崔卿奴灿烂的笑容,戚继光不由得感慨,这一切果然是天意不可违,谁能想到,本以为从此一别今生再难相见,万万没料到,老天爷却用这样的方式来成全,两个人偎倚在一个独特之所,仿佛世间的风雨都被挡在了外面,是时候坦诚相待了吧,戚继光边搬柴边暗地里下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让她看到自己的真心。

刚一开口:“岳姑娘,我今日多有得罪……”

崔卿奴却根本不让他说下去:“将军还是先烤烤火吧,我看你衣服头发都湿了。这边有大树枝,我来搭个架子,你帮我一下。”

戚继光只好顺从地把外衣脱下来放在树枝搭的架子上烤着火。其实崔卿奴也浑身早湿透了,说不清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冷,一直在发抖,看她嘴唇上下打颤,戚继光想让她也把衣服脱下来烤一烤,可终究还是不好意思开口。

刚进洞的时候,两个人只顾着避雨,毕竟在暴雨中找到了一个如此绝佳之处,一时间兴奋得像两个孩子一般。而戚继光在痛苦煎熬了几个时辰后又见到了崔卿奴那久违了的笑,明亮且真挚,在黑暗中绽放着,能让人沉醉于斯并将一切都忘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那么渴望见到她的笑容,如鸠液一般得上瘾,即便是毒药,戚继光也愿意一饮而光。

可是,没多久竟都低下了头,谁也不说话,过了会儿,两个人又同时抬起了头,只在火光中对视后彼此心跳得愈发厉害,崔卿奴更是扭过了身去,戚继光想了想,便说道:“端午讯总是这样,暴雨一下就是一天,还好这边距离新安江有数百里,顶多就是被困在这个山洞里,不至于有山洪。既然一时雨也停不了,咱们就不必急着赶路,我先把衣服烤干了,然后我去洞口守着,你再慢慢也把身上的衣服烤干,要不然,晚上即便有干草也睡不了觉。”

说罢,戚继光也没再看崔卿奴,自顾自地把身上的衣服都脱了下来,只穿着衫裤,背对着崔卿奴将衣服放在火上烤着,崔卿奴连忙闭上眼,她的心一直在狂跳不已,这一次次,一幕幕,似乎在挑战她能承受的极限,从前,她只觉得如果被他看一眼,就要晕厥,而此刻,他光着上身站在她面前,这简直就是匪夷所思的幻境。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到戚继光说:“好了,我去洞外面守着,你大可放心,除非你喊我,否则我绝不会过来冒犯姑娘。”

等到崔卿奴睁开眼,发现戚继光果然站在远处洞口的地方,其实,这个洞进深很长,他完全不必走那么远,可能是怕孤男寡女共处一隅,还要赤身**,实在有违纲常,因此他故意走到尽头好让她放心。

崔卿奴虽内心忐忑且羞涩无比,但浑身裹着湿漉漉的衣服,早已冻得瑟瑟发抖,于是手忙脚乱地先把外褂脱下来放在木架上,然后是袍衫,一一搭在架子上烤着,最后身上这件便是当初拿了戚继光的那件里衣,崔卿奴一边解着衣服,一边心慌地看着洞口,生怕被戚继光看见。

其实她也是自己心虚,从戚继光的角度是根本看不到洞里的。可是,越是心虚,就越是慌张,手不停地在抖,为了尽快把衣服烤干,她不得不弓着腰,双手提着那件里衣,一边烤着一边看着戚继光的背影,突然意识到里衣的兜里还装着那个腰牌,她连忙伸手去取出来,却不小心将腰牌掉进了火里,于是情不自禁地惊呼了一声“啊!”

戚继光听到她的叫声后以为遇到什么危险,便不顾一切地跑了过来,崔卿奴只顾着伸手去火堆里抢那个腰牌,等她把已经烧着了的腰牌拿到手里时,才意识到戚继光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就在那一瞬间,崔卿奴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她甚至都没顾得上要遮住自己的身体,只盯着手里半焦的腰牌,还是戚继光捡起掉在地上的那件里衣,迅速地裹在她身上,就在碰到她肌肤的一刻,她浑身一软倒在他怀里,他不得不顺势抱住了她颤抖的身子。

崔卿奴并不是觉得羞涩,而是懵了,为什么?曾经被她视若生命一般珍贵的腰牌,竟然被自己失手掉进火堆里,并且,就在他面前烧了。这是什么寓意?!她想不明白,她还在拼命地想着,却听到他低声说道:“你是夏姑娘,对吗?”

这句话催泪一般地让崔卿奴再也绷不住了,她说不出任何话,只是默默地点着头。

戚继光慢慢地说着:“你是六年前被我撞倒了的那个夏姑娘,你的母亲便是苏赛琼,你被人骗走的绣花鞋后来被我拿到,我是奉命将那鞋子作为信物带去寻你母亲,并非有意要窃你的包袱。那把青弩便是你母亲托我保管的,你莫要怪我不告诉你实情,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你就是我在海边救下的一个寻常女子。我,我也不是有意要冒犯你,真的对不起,我只是,只是,一眼就喜欢了你,等你衣服干了,我就松手……”

崔卿奴觉得一定是自己上辈子做了太多的好事,又或者是月空师傅的在天之灵庇佑着自己,否则的话,怎么会听到这世间如此动听的话语,她忍不住开了口:“你可不可以别松手?”

戚继光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

崔卿奴感觉自己的心跳声比外面的雷声还要大,她的牙齿不停地打颤,并非因为冷,而是紧张,她浑身都在发抖,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将军,你在六年前抱过我,这六年,一直支撑着我活下去的信念就是你的怀抱,只要想到那个温暖的怀抱,我就觉得什么都不怕,那日我偷走了你的腰牌,藏在身上,每当想你的时候,我就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抚摸,它比我的命还重要。后来,我以为你知道了我,拿了我的包袱,我就偷偷地想去看一下,结果你已经走了,我除了拿走你写的那张纸,还拿走了你的里衣,每天都穿在身上,好像这样就可以离你很近很近。我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你帮我披上这件里衣,然后,抱着我,就像六年前一样,这一切像是在做梦……”

崔卿奴的每一句话对戚继光来说,都是震撼,虽然他隐隐约约地猜到一点,可是,当她亲口说出这些,又是不一样的感觉,他只觉得很不忍,如果说之前对她只是一种欣赏,一种爱慕,如今,更多的是怜爱,他的手原本一直搂着她的腰,她的身体软软地靠在他身上,胸前被重重得压着,他有点喘不过气。就在她说那番话的同时,他的手慢慢地触碰到她的后背,她的肌肤,这让他一下子就停住了,他在努力地克制着,克制着,他害怕自己一旦把持不住,会不会带给她万劫不复的劫难?

崔卿奴已经完全不清醒了,她几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呢!即便是幻想,做梦,她都只能是一遍遍地温习着被他拥抱的感觉,而未曾想过有一天,会跟他有肌肤之亲,她从被他抱住的那一刻开始意乱情迷,只觉得魂亦内**,神也外游,迷迷糊糊中她似乎丧失了心智,呢喃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肌肤不光滑?”

戚继光慌忙摇头:“为什么这么问?”

崔卿奴脸上发烫,她闭着眼睛说道:“那你为什么不继续抱我?”

这句话仿佛给那团柴火里浇上了一瓢油,一瞬间便把这山洞烧得几乎要天崩地裂了,戚继光再也顾不得什么纲常伦理,他紧紧地抱住了她,慢慢地将她放倒在铺好的干草上,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在远离火光的昏暗中,她的眸子绽放出明亮的光芒,她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戚继光看着,看着,情不自禁地感叹道:“为什么你的眼睛那么亮!”

她没有回答,只笑着看着他。

他低下了头,她越过他的背看到远处的火焰中,那块腰牌渐渐地化为了乌有。

她的眼角悄悄地滑落了泪,一滴,一滴,可是,她的嘴角满是笑意,她就那么边看着他,边落着泪。

……

她伏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谢谢你,我终于成了你的人!”

戚继光紧闭着双眼,过了片刻,他看着眼前的她,略带歉意,满含爱意,问道:“对不起,我有没有弄疼你?”

她幽幽地说:“没有,你让我体会到……”

他紧张地看着她:“什么?”

她抱住了他:“现在,让我死了都愿意。”

戚继光猝不及防地被她这句话震撼得落下泪来:“傻丫头,说什么呢!”

她又重复地呢喃着:“真的,让我死了都可以。死一千次可以,死一万次也可以。”

戚继光重重地叹了口气:“明天,明天回去我就……”

崔卿奴用手使劲地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不让他说下去。她紧紧地搂着他:“我已经死而无憾了!”

6、

戚继光被马的嘶叫声惊醒后连忙坐起身来,一缕阳光照在离洞口不远的地方,这明亮让整个山洞看起来显得异常空旷,仿佛完全不是昨夜那个避开世间风雨的一方天地,他惊愕地环顾四周,发现山洞里一切如昨,自己的身上还盖着烘干的外褂,只是崔卿奴已经不见了,他意识到不妙,跑到洞口时只听到马蹄声逐渐远去,戚继光无法相信眼前的这一切,他愣在那里,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雨停了,崔卿奴离开了,带着那把青弩,骑走了戚继光的马。

事实上,崔卿奴知道以戚继光的性格和为人,他一定会对自己负责,也一定会回去跟王夫人对抗,所以她不让他说下去,因为她不希望昨夜的事令他为难。

她是懂他的,知道他的苦衷,也明白他的心思。只是,她从未想过要和他朝朝暮暮,长厢厮守,这辈子能遇见,能如此这般一场,已是天大的恩赐,她不敢再奢望更多,她甚至觉得昨夜老天爷这番成全,当死而无憾了,又怎能再成为他的负担呢?

常人也许难以想象,面对自己期盼多年的幸福,怎么可以在垂手可得的时候甘心放手离去呢!而之所以崔卿奴能够做到心如澄镜,甘之若素,得益于她曾经的执念。离开少林寺的那天,其实她对未知的人生有种说不上来的畏惧,前途一片黯淡,看不到希望和光明,是方丈慈爱的关怀,告诉她只要时常记得抬头看看天上的云彩,便能渡过一切的危难。

崔卿奴自知不够聪慧,但所幸从小就懂得凡事贵在坚持,她感谢方丈在最无助的时刻给了无比的智慧和无穷的信心,自此牢记法师的教诲,每日都自习佛经,心浮气躁时更是一遍一遍地诵读经文,渐渐地,路便没有那么难走了。

《心经》有云: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当年圆慧法师曾经给她讲过,人人都有“我”,但为什么不能成佛,为什么会终日为万事烦忧痛苦?

因为有“我”,有“我”你才恐惧,有“我”你才担心,有“我”你才害怕,有“我”你才患得患失。回顾从前,因为对太多的变故无可奈何,崔卿奴一度心灰意冷,万念俱灰,后来依靠学习佛法,渐渐放下了很多,而当她真正做到放下后,曾经幻想过的那些便真实地发生了,于是她也在患得患失的痛苦中渐渐明白,同时告诫自己,人生至此,早已圆满,不必奢求其他。

这世界是一合相,是一缘起,所以人生便是缘聚则生,缘散则灭。

就好像从将军府里走出来的那一刻,以为此生缘已灭,却未料更大的缘居然还在后面,所以说,没有不变的云彩,万事万物皆有转机,但既然拥有了,便该满足,所以,崔卿奴义无反顾地离开了。

将军,你我都保重!我带走了你的心爱之物,把我的心留给你,从此,天涯海角我为你祈福,不必相聚,我们永远彼此惦念!

然而,戚继光并不明白崔卿奴早已将世事看淡,他总觉得崔卿奴只是担心自己回去过不了夫人那一关,因此选择离去,可她越是这样,戚继光越觉得愧疚,他堂堂一个将军,却不能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不能给她一个名分,这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的事嘛!

带着极其复杂的心情,戚继光回到了府里。整个将军府一片混乱,王夫人一听到底下的人跟她汇报将军回来了,便立马冲了出来,看得出她确实忧思过度,眼里全是血丝,不顾身旁众人都在,她拉着戚继光的手,哽咽道:“将军一夜未归,我差点不想活了!”

戚继光没有言语,缓步走进了内厅。事实上,他从上峰岭下山后,看山路崎岖也极少行人,便一路先走到了白水洋,那边的官兵认得他,于是给他牵了匹快马,戚继光就独自回了台州。路上颠簸了五个时辰,戚继光身心俱疲,本不想跟王夫人言语,可他夫人却是个藏不住话的人,跟着进内厅,又跟着进了书房,反复叨叨:“将军没事就好,回来就好,咱们把不愉快的事都忘了吧!”

戚继光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想在自己极度疲乏的情况下跟她说重要的事,更何况他心里一直在琢磨,倘若没能彻底解决跟夫人之间的矛盾,即便找到崔卿奴也是无济于事,无非不过是悲剧反复上演,因此他望着王夫人,冷冷地说:“夫人,你早些歇息去吧,我已跟朝廷请了战书,眼下备战要紧,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王夫人心思简单,一听这话,便拉着戚继光的袖子:“既是如此,不生气了便是最好,快与我一起回房休息。”

戚继光有些恼怒,不耐烦地说:“我是说让你去歇息,你拉我作甚?”

王夫人也恼了:“当然是拉你去歇息,难道你要在这书房里睡觉?”

这就好像一个屋顶漏了雨,刚开始还想着拿个盆来接着,等到发现破的不是缝而是洞,漏下的不是水滴,而是水柱时,便根本不想着要去接水了,戚继光的心情便是如此,压抑多时的火顿时窜了上来:“我在哪里睡觉何需夫人操心呢?即便我不睡觉又如何?”

王夫人又是委屈又是愤怒,只觉得那层遮羞布既然被撕了,便也没什么好装的了:“怎么?没追到那个小贱人就把火撒到我身上了?我说你怎舍得回来呢,原来那贱人倒是也懂得欲擒故纵的道理!”

戚继光气得扬起手,却又不敢打下去,王夫人见他居然敢动手,脖子一扬,眼睛瞪着像桂圆一般大:“好啊你!我这边一日一夜地没合眼,怕你出事,怕你生气,又怕你要去跟别人双宿双飞,我心惊胆战,我反省自责,你非但没有一丝半毫的心疼我,更加不用说忏悔了,现在居然恼羞成怒要打我,还有没有王法了?!”

戚继光心烦意乱,知道跟这个夫人是吵不出结果的,只好假意先缓和一下,说道:“我累了!你先歇息,我静一会儿再回房。”

王夫人哪里肯回:“你是何意?到底是没有追到人呢还是她让你先回来跟我示威?”

戚继光觉得倘若不跟她说清,估计接下来这日子也没法安心过了,索性把自己的想法跟她摊牌吧:“夫人,你我夫妻一场也十数载,我对你如何,你比谁都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也无需你给我定论。如今,我自问并无做任何亏心事,只是需跟你坦白,我心里有她,如你肯成全,自然感激不尽,倘若你不允……”

还没等他说完,王夫人的嗓音瞬间如雷鼓一般:“我若不允,便如何?!”

戚继光无奈地闭上双眼,心里哀叹道:也罢。

王夫人见他不吭声,更是愤恨:“戚继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如今蒙受圣上恩宠,又见我王家不复从前荣耀,便想要休了我,做梦!”

戚继光摇摇头:“我从无要休你的念头,纵然你再有不是,也依然是我戚某的大娘子。”

王夫人恼恨他总不肯对自己说实话:“是,你虽不休我,但你仍然要娶那个贱人!先前不是你说那岳小青出身卑微,跟你戚家门不当户不对吗?!现在为何又出尔反尔?”

戚继光挣扎了片刻,还是决定说出实情:“岳姑娘身世可怜,其实她不姓岳,先父乃前首辅大人夏言,只因父亲沉冤未雪,这才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但她为人自重自爱,并且心善得很,你若相信我,便让我给她一个名分,我定不会负你。”

王夫人气得上前便是一顿拳脚交加,戚继光也不还手,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打骂:“一派胡言!无耻至极!你们狼狈为奸,有辱家门,那个小贱人,趁我不在便勾引我夫君,卑鄙至极!除非我死,否则,她永远都别想嫁入戚家!”

戚继光双手使劲地搓着脸颊,努力平息着自己的情绪。他突然什么都不想再说了,在这一刻,他只想着,昨夜里的温存尚历历在目,可只是一日过去,今夜,我已经这般光景,想来也是上天的惩罚,我不该贪图那春宵一刻的美妙,然,夏姑娘,此时此刻你又在哪里?

王夫人见眼前的这个人不言不语,甚至脸上都看不出表情,明明是同床共枕十多年的夫君,如今却形同一个陌生人似的,无论自己怎样,他都没有任何的反应,她顿时慌了,也乏了,因此当红莲在门口喊她时,她咬着牙,胡乱抹了抹脸上的眼泪急匆匆地就出去了。

7、

红莲看王夫人一会儿失声痛哭,一会儿又咬牙切齿,便劝道:“夫人,此事也不必大动肝火,依我看,不过就是一场误会,将军平日里没怎么遇见过女子,难免一时动了情,现在那女子已经不在府里,再过几日将军就忘了,你且忍一忍。”

王夫人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烛台,仿佛那里边便是岳小青:“我跟官人夫妻十多年,他的秉性我最清楚不过了,他从不近女色,也绝不会因为任何事而对我大动肝火,今日,怕是惹了大祸。”

红莲有些不解:“他们顶多也就是言语之间聊得投机,只要没有肌肤之亲,根本算不了什么!”

王夫人一字一顿地说:“昨夜里,他们已经有了!”

红莲被吓得两眼发直,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夫人为何如此确定?”

王夫人黯然道:“我自己的夫君,怎能不知?若不是这个缘由,官人断不至于今日就提出要娶她,给她一个名分。并且这贱人还编造出漫天谎言,说自己是什么前首辅大人的千金,简直就是信口雌黄!偏偏官人还信了她!”

红莲鼻子里哼了一声:“想不到这个女人如此心机深重,夫人,你难道真的会答应让她进门?”

王夫人瞬间又怒火中烧:“呸!我就是死,也绝不会允许戚家出这种事!”

红莲眼珠子转了转,低声道:“夫人,你总是往坏处想,其实,将军只不过是一时被她蒙蔽了,若是能看穿她的真面目,根本不用我们做任何事,将军自能将她一脚蹬开!”

王夫人将信将疑地说:“真面目?如何揭穿?”

红莲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眨了眨眼说道:“夫人,咱们回南溪给老夫人奔丧时,遇见过一个人,那人自称与王家也是沾亲带故的亲戚,想要攀附,当时您没有见他。”

王夫人有些迷茫地回忆着:“你说的是那个叫什么来着,噢,罗龙文的女婿,叫王濠的,对吧!那人一看就贼眉鼠眼的,自不是什么好东西,再说了,他早前还跟岑港的海盗颇有瓜葛,我当然不能跟这种人来往!”

红莲继续道:“夫人自然不必跟他来往,但是,咱们可以借助他把那个小贱人给除掉!”

王夫人脑子没有转过弯来:“他怎么能把小贱人给我除掉呢?”

红莲愈发神气起来:“将军眼下不出十日便要出战,想一举歼灭岑港的倭寇,若是发现那小贱人私通岑港的匪寇,夫人你说会怎样?”

王夫人还是想不明白:“那小贱人又不认识岑港的海盗,怎么个私通?”

红莲不急也不恼:“咱们只消嘱咐那王濠,回头擒了匪首时就把那小贱人也交代出去,让她百口莫辩就是!”

王夫人半信半疑:“这样有用吗?能行得通吗?”

红莲胸有成竹:“夫人放心吧,这事就交给我好了!明日我便去找那王濠商议。”

王夫人心慌起来:“不行不行,这事要是让将军知道了,那就完蛋了!”

红莲神情不屑道:“夫人前怕狼后怕虎,这样还怎么除那小贱人,难道你就甘心看着她奸计得逞?若是咱们不去扒她的皮,将军自然就会蒙在鼓里,说不定将来真干出休妻的事来!”

王夫人的火一下子又窜了出来:“他敢?!”

红莲鼻子里哼了气来:“就算不敢,但是娶个二房也不算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再生几个儿子出来,您这个正房夫人怕是就只能做个摆设了!”

王夫人听了这番话后顿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

红莲又上前安慰道:“夫人不用担心,从现在起,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一切我自会办妥。我就是看不惯那小贱人居然敢欺负到我们小姐头上来!我要让她知道以怨报德的下场!”

王夫人先是低头不语,叹了口气后默默点了点头。

8、

定海城内有条巷,名做浣纱巷,名字虽然雅致,但却是个乌龙混杂之所,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巷子不长,从石桥上拐过去就进了巷,总共也就二十几户人家,这里是离舟山最近的城镇,因此最里头有几间屋便做了驿站,驿站里也有常年出租的房间,方便经商的客人。

从上峰岭出来后,崔卿奴一度迷失了方向,那种永失吾爱的心痛又夹杂着些许甜蜜的回忆,让她说不清到底是难过还是欢喜,或许,失去的同时也是一种得到吧,人不能太贪心,这辈子能与他有过一夜欢愉,是老天爷赏赐的福分,应该知足才是。

崔卿奴的心里还是记挂着她的戚将军,因此,当她发现自己正朝着舟山方向前行时,突然想起,过不了多久,戚家军就要去剿灭岑港的倭寇,那么,不如就去岑港附近待着,到时候若有捷报传来,也能第一时间知晓。崔卿奴其实并不惦记着还能再见他,只想着能离他近一点,也是好的。就如同过去的那些年,总期盼着不知何时才能见他一面,如今,何止是见了面,简直就是天大的造化,因此,今生今世,知你安好,我便心满意足。

浣纱巷最里头的一间被崔卿奴租下了,这是个二层小楼,因为破旧,平日里根本没人来住,因此倒也没花费多少银两。只是付钱的时候,崔卿奴一时没忍住感伤,鼻头一酸,眼睛又红了。待进了房间后,关上门环顾四周她忍不住自言自语:“将军,莫怪我!你对我的好,我会铭记在心的,若不是你之前给我备了那么多银两,恐怕今日就要流落街头了,所以,我不会再舍不得那个小院子里的东西,所有的一切,都刻在我心里,无论我走到哪里,永远装着那里的记忆。”

人如果放不下过去,便会陷入永无休止的折磨中。崔卿奴读了那么多遍的《六祖坛经》也渐渐明白:“若真修道人,不见世间过。”你以为所有那些让你痛苦的事情,都是由别人或环境造成的,其实不然。

倘若生活让你很难受,那是源于自己的心太窄,修行太浅,德性还不深,如果把向外的眼睛收回来,专注内心就能坦然从容地面对一切:放开,便能得到。

如此,平静地过了两日,不悲不喜,甚是安宁。

清晨起来,崔卿奴似乎听到什么声音,没做多想便打开门,一股清凉的风吹了进来,外面并无人影,她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以为自己耳朵出现了幻听,正要关门回屋,低头却见地上摆着一双鞋子!!!

那双鞋几乎要将她的眼睛刺伤,她情不自禁地蹲下身来,伸出的那只手怎么也控制不住颤抖,眼前的这双鞋虽然旧得不成样子,可是,鞋头上的那个“卿”字依稀可见,崔卿奴脑海里翻滚着从前的记忆:第一次丢了这鞋子是因为自己天真,被一个道士骗走的,后来在岑港遇见了娘亲,便将鞋子又给了自己,自此她便视之为娘亲留给她最珍贵的信物,直到最后被戚继光拿走了包袱,连同里面的鞋子一并丢了。

可是,那夜在山洞里,戚继光分明告诉她鞋子作为信物已经带去给她的母亲苏赛琼了,所以说,此时此刻这双鞋出现在门口,很明显,不是戚继光所为,那到底是何意?崔卿奴越想越乱,她发现鞋子底下放着一张纸,赶紧拿起来,就看到上面一行字:双屿码头

崔卿奴本能地要冲出去,可是,她迟疑了一下,四下看了半天,依然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便返回了屋里。坐在窗前,崔卿奴神色凝重,她几乎能猜到之所以会有这么一出,必定是娘亲出了事,因为倘若娘亲安然,必定不会将鞋子放在门口留张纸条而不见自己,如果想知道娘亲如今到底怎样了,就只能去双屿码头探个究竟。孤身一人前去虎穴,死倒不足惜,关键是对方用意何在?用娘亲做诱饵,想要得到什么呢?

虽然明知不会是什么好事,说不定又有什么阴谋诡计在等着自己,可是,一想到娘亲,崔卿奴的心头宛如被刀割一般得疼痛,倘若说五年前在岑港跟娘亲分别时,她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那么如今的她早已明白娘亲当初的难言之隐和忍辱负重的痛苦,尤其是在她已然经历了男女之情后,便觉得了无牵挂,也不再为情所困,因此,唯一放不下的便是她的娘亲了。

想起戚继光曾说过那把青弩便是母亲托付给他的,崔卿奴将青弩从床下的包袱里取出,想要背在身上,万一能遇见母亲便问问她原委,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此去龙潭,倘若遭遇不测,又或是娘亲已被囚禁,这青弩则万万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崔卿奴打量了半天,整个小楼并无稳妥之处,而这青弩也不是一个小物件可以随便塞到什么地方。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崔卿奴从二楼转到了一楼,最后一屁股坐在了楼梯上,她突然发现这楼梯的宽正好跟弩差不多,于是她拆开最底下的一节楼梯,将青弩藏了进去,然后再用木板封好,这样从外面是断然看不出任何端倪的。

收拾妥当后取了把长剑,束紧腰带,仍旧跨上那匹马。

一路上崔卿奴脑子里出现的全是娘亲在父亲被处斩后的毅然决然,想着她一腔孤勇带着自己从扬州奔赴京城,连续两载四处鸣冤陈情,想到她为了女儿的性命安危不得不屈从严贼,那么遗世独立、一身傲骨的人,到头来被人拿捏着去跟了海盗头子做压寨夫人,是有多屈辱,又有多残忍!崔卿奴使劲地用鞭子抽着马,好让自己的眼泪被风刮跑,她一路直奔双屿码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