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箴顿时一惊,拼命地摇晃着脑袋,仿佛自己被念了咒一般,他努力地想让自己清醒一下。

严世蕃也不着急问,还是耐着性子边观察他边继续说:“你本是忠烈之后,聪慧且睿智,又有天赋异禀加持,何愁不能光耀你曹氏门楣呢!与其让一个道长骗取皇帝的信任,不如你自己去赢得皇上的青睐,岂不更好?你才16岁,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我爹十六岁时丧父,二十六岁才中进士,四十五岁不过是国子监负责祭酒的官宦,到了五十多岁才当了礼部尚书,你如今16岁,已经有大好前程摆在面前等着你,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这个时机了!”

曹箴张开嘴,想说什么,又吞了回去。

严世蕃心中暗自得意,但仍然摆出一副诚信十足的样子:“我知道你心里是如何想的,你认为我是想诱骗你、利用你。不错,我的确很想利用你,利用你的才干,我们一起振兴我大明,不图名垂青史,但总要光宗耀祖的,你曹氏一族眼下需要你去光复,你有这个义务去为先祖陈情洗冤,然后有朝一日你飞黄腾达,将仇人铲除,以此告慰列祖列宗,这才是血性男儿要做的事啊!”

曹箴脱口而出:“我能吗?”

“当然能!”严世蕃连忙不失时机地说道:“眼下就有一个极好的机会,早前皇宫火灾,皇上责令工部修复大殿,但此事迟迟未能复命,皇上积怒已久,罢免了诸多官员,如今部事缺人管理,正好需要添设一名侍郎助理,协助侍郎处理公务,同时也替皇上监督侍郎,即日便可入职。”

严世蕃见曹箴一脸狐疑,知道他根本不信,便说道:“此事乃皇上交由我家阁老一力承办,说是助理,自然就不必从官员中选拔,反正也是安插的眼线而已,因此什么人选都是我家阁老定,你一贯聪明能干,且胆识过人,相信定能担此重任,倘若因此机缘能入朝为官,今后的荣华富贵,岂不是如囊中探物一般,明日我就让阁老向吏部举荐你,你若不信,且等圣旨到了再说。”

曹箴眉头紧锁:“无功不受禄,你要我如何?”

严世蕃笑了:“聪明!干脆!我喜欢!其实,我早就知道那蓝道行是徐阶安排进宫的,也知道那些消息都是你放给他们的,所以呢,我抓你来真不是为了从你嘴里套出什么东西来,因为我不需要你告诉我那些事,我所说的也没有半句是骗你的,你那么机灵,自然是能够分辨得出真伪的。我只是看你这么有才干,不能跟我联手,而是站错了队,替你感到惋惜!”

曹箴低下头,咬着嘴唇,似乎在艰难地做个决定。一方面,他知道皇上已经对严嵩起了疑心,徐阶他们的计划很快便会成功,但另一方面,他也知道严嵩目前往宫里塞个人,给个差,还是办得到的,如果等日后求徐阶,或者求陆炳,他们都不可能会给自己去谋个官职,曹箴到了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内心对于入朝为官、光宗耀祖的渴求是那么得强烈,以至于,他已经不能清醒地分辨什么是**,什么是陷阱。

严世蕃看时机差不多成熟了,便说:“皇后那边,我会替你找个好时机,让她血债血还。只是,蓝道长那边,很麻烦。我爹现在被皇上质疑了,得想个法子让他去改一下乩语才行,要不,你替我们告诉他,送他十万两白银如何?”

曹箴抬起头:“那蓝道长不会改乩语的!”

“为何如此肯定?”严世蕃好奇地问。

曹箴没有多想便脱口而出:“那蓝道长不仅是徐大人的至交,同时也跟你们父子有血海深仇,自然是不会被收买的。”

说这话的同时,曹箴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毕竟,王环当初也是被关押在严府刑书办的牢房里,如今,曹箴想到这些便不寒而栗,如果不跟严世蕃合作,接下来的下场注定是可悲的,如蝼蚁一般被弄死,根本无人会知晓,但假如跟严世蕃合作,说不定真的可以从此平步青云,光耀曹氏门楣,那是何等的光荣啊,九泉之下的父母若是得知,也一定会为自己感到自豪吧!

但是,有关王环冒充蓝道行的事情,曹箴只字未提,他也很清楚自己若想保命,定然不能一股脑儿什么都说了,曹箴回想着自己刚才说过的那些话,判断着应该还不至于能让严世蕃猜到全部,顶多也就是知道蓝道行是徐阶的人,并非什么真正的道长。

曹箴所有的表情变化都没有逃过严世蕃的眼睛,到这一刻,严世蕃已经确定了宫里的蓝道行其实是个假神仙,不仅仅是由徐阶安插进宫的,还跟严府有血海深仇,到底是什么人呢?严世蕃并不打算趁热打铁地追问曹箴,他心里有了新的盘算,看曹箴还在发愣,便亲切地说道:“曹公子,你且先歇息,好好养养身体,接下来还有重要的事等着咱们一起去办呢!来人!”

几个下人应声进来,“收拾一间干净的厢房,把曹公子扶去休息!”严世蕃这左一声曹公子,右一声曹公子,让曹箴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十六年了,他几时得到过如此的尊重?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天下闻名的小阁老啊,曹箴内心的天平已经彻底倒向了一边,他甚至庆幸自己抓住了这样的机会,日后不愁没有机会施展自己的抱负。

如果说入朝封官只是一个**,那这“曹公子”的魅力要远远大过所有,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渴望被全世界认可,而真正被认可,就是获得周围所有人的尊重,能够让严府的下人们都尊称自己曹公子,这已经让曹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甚至半点都不后悔自己所做的决定了,值!

严世蕃之所以没有继续逼问其他事情,一来是想让曹箴放松警惕,好放长线钓大鱼,二来,他想慢慢试探曹箴究竟还知道哪些。而跟蓝道行有关的事,其实已经够了,用不着曹箴再说什么,但就凭曹箴那双无人能及的耳朵,日后若是让他进宫伺候皇上,岂不是想打听到什么都能听到嘛,因此,先让曹箴喘口气吧,严世蕃要去好好计划一下如何对付那蓝道行了。

6、

崔卿奴已经两天没有收到宫里送出来的信了,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毕竟,锦衣卫指挥使大人,最大的权力便是在宫中所向披靡。平日里蓝道行每日都会让人送书信出宫,由陆炳那边派人转交给崔卿奴。这对锦衣卫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当然,为了避免泄露,崔卿奴在王环入宫前给他准备好了一沓专门用作书信往来的纸,这纸上涂过一层液浆,若是用姜汁在上面写字,是看不出痕迹的,但只要放在烛火上一烤,字迹便显现出来了,因此,一直以来,用这样稳妥的方式传递信息,未有不妥。

带着一种不详的预感,崔卿奴趁着夜色来徐府找徐阶商量,没想到一见面,徐阶就告知蓝道行被抓了!崔卿奴失声连说了几声:“怎么可能?!”

徐阶也是眉头紧锁:“前日下午,陆大人已经给我传过话来,说有人给他报了信,当时只说出了些状况,先静观其变,但没有想到,今日我便听闻蓝道长已经下狱。”

“有人?!”崔卿奴急忙问道:“是什么人?能找他问个清楚吗?”

徐阶想了想,慢慢地说道:“此人乃相国府的一名倡优,他也是忠烈之后,因家门不幸,颠沛流离,孤身一人漂泊京城,甚是让人同情。不过他为人机灵,又与严氏父子有仇,一直委身在严府打探到了诸多信息后,想了这么一个周全的计策,我也是被他说服后才决定送王环进宫假扮道士,如今,我们都是一筹莫展,这位小兄弟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崔卿奴喃喃了一阵后,抬头问道:“小兄弟?徐大人,敢问,此人可是姓曹名箴?”

徐阶不由得一惊:“你怎知道?”

崔卿奴平息了一下情绪,拱手道:“大人!我,我想要见一下这位小兄弟!”

徐阶连忙说道:“他如今也是杳无音讯,我正发愁没法子联络他呢!你快说说,你是如何知道此人的?”

崔卿奴咬着嘴唇,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出来:“我与他都曾流落过街头,后来又一起被海盗掳上岑港,他的母亲为了让我们逃离匪巢,自己舍身拖住那帮匪寇,最后被海盗杀了。”

说到这里,崔卿奴哽咽了起来,说不下去。

徐阶感慨道:“我只知道他母亲已离世,却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曲折。”

崔卿奴突然打断他:“大人,我想跟您确认一下,陆大人到底是几时给您传的消息,所传的消息内容是什么?”

徐阶有些不明就里,但还是认真回想了之后作答:“两日前,陆大人托人传来口信,说小子,我们都管曹箴作小子,小子去午门找他,称自己有危险,让大家都小心行事,暂时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今日我下朝时遇见陆大人,听闻蓝道行被皇上下令进诏狱了!”

崔卿奴脱口而出:“陆大人?他难道不能帮着求情解释吗?”

徐阶摇摇头:“正因为陆大人当初也曾举荐过蓝道长,所以,皇上一旦下旨,陆大人哪里还敢再为他辩驳呢!但万幸的是,听说皇上只是恼蓝道长口出狂言,并非是说他冒名顶替,所以,月空师傅暂时还没有被发现。也正因为此,我才未被牵连。”

崔卿奴表情凝重,她双目下垂,想了片刻后抬起头,愤然说道:“一定是曹箴!他变节了,我要去找他!”

说完转身便走,徐阶在后面唤住她:“你等等!你为何说一定是曹箴出卖了王环呢?他可能也被抓了啊!你不要冲动,这个事情一切听我安排。”

崔卿奴似乎是强忍着心里的情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心平气和地说:“大人对我的恩情,卿奴没齿难忘,但如今,月空师傅身陷囹圄,生死未卜,恩公又遭人陷害下了诏狱,此事曹箴绝对脱不了干系,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了,也许他并非有意如此,可他一旦落到严府的手里,就由不得他了,恩公入宫也有些时日,若非有了确凿的证据,皇上断然不至于会听信谗言就让他下了诏狱,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曹箴出卖了恩公。不管他在哪里,我一定要找到他,找他问清楚,为什么要变节!”

徐阶走到她面前,语重心长地说:“眼下,恐怕当务之急不是找曹箴理论,即便他认了,你又能如何?”

崔卿奴似乎被当头一棒后清醒了过来:“大人说得是,我们要赶紧想办法把月空师傅先救出来。不,我自己去便是,那条路我已经熟了。”

徐阶摇了摇头:“此事恐怕难办了,那陆大人是再也不愿意掺合此事,其实人家明哲保身也是无可厚非的,但如若没有他帮忙,你是无论如何也进不了严府的,更何谈进刑书办的牢房!”

崔卿奴苦笑着拱手施礼:“徐大人不必替我担心,我自有办法。”

说完崔卿奴头也不回飞快地离去,徐阶望着她迅速消失的背影,叹了口气。

7、

对崔卿奴来说,要想救月空,只有一个法子,必须先找到曹箴。如果曹箴还没死,如果他真的变节了,那他一定还在严府。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崔卿奴便来到严府附近,她也知道守株待兔不是办法,可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会更憋屈。

中午时分,她只觉得一股浊气涌上心头,浑身乏力,想着可能是在日头下晒久了,有些上火,便去附近的一家药铺想买些马齿苋,结果刚好碰到有人过来买了一些药材,崔卿奴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所买的药材多半都是敷外伤的,但临走时却看到掌柜的还给那人拿了茯苓、丹参、葛根、川芎,以及灵磁石!

崔卿奴知道这几味药都有活血行气、祛风止痛之功,更重要的是可以调节耳蜗气血,从而改善耳鸣、耳聋诸症,尤其是灵磁石,主要就是用于潜阳安神、聪耳明目、纳气平喘,如果一个人不是耳朵出了问题,断然不会买这些药,崔卿奴几乎能猜到,很有可能是曹箴受了刑,被严府的人发现他耳聪异常,偷听了很多秘密,于是便要毁了他,曹箴不堪酷刑,最终变节,所以才会找郎中给他医治。

崔卿奴跟着那人走到严府门口,叫住了他,给了他几两银子:“麻烦你跟这个病人说,我在柳巷的茶楼等他。”

那人见银子好挣,只是传句话,便答应了:“要是公子不信那我可没办法啊!”

崔卿奴一听他说公子,本以为可能真是自己搞错了,但反正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姑且一试吧,于是她想了想:“你就跟他说,晚上关箱子,白天开箱子。”

那人念叨了几遍,崔卿奴见他记下来了,便催他赶紧进去。

崔卿奴在那间茶楼从寅时一直等到了戍时,就在茶楼快要打烊的时候,有个戴着八瓣小帽,身着青色斓衫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的帽沿压得很低,一开始崔卿奴也并未留意此人,这副官家生员的打扮与崔卿奴心目中的曹箴相去甚远,然而,那人竟然直奔她而来。

在崔卿奴的对面坐下后,这人缓缓抬起头,一脸的笑意盈盈,可不是曹箴嘛!

“你怎么知道我在严府?”很快,曹箴换上一脸严肃的表情,他其实不是没想过崔卿奴有可能已经知道自己变节投靠了严世蕃,但他还是抱有一丝侥幸心理,崔丫头向来比较得憨傻,脑子不灵光,还很执拗,估计不可能猜到。但徐阶应该已经知道蓝道行被抓的事了,难道说他们真的推算出真相是怎么回事?

事实上,曹箴犹豫了很久,他知道自己不该露面,否则就是明摆着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拜他曹箴所赐,可是,他被那句“晚上关箱子,白天开箱子”勾了魂似的,他想着如果今天不来见一面,也许这辈子都见不到崔卿奴了。当然,他也想知道为何崔卿奴算准了自己在严府,并且随时能出来?他的好奇心让他无法不来。

因此,他必须要一个答案。

崔卿奴什么也没答,也没问,只是一把抓住曹箴的手:“你快带我去见月空师傅,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求你!”

曹箴显然是被她的举动吓到了,他连忙抽回手:“你还没说你怎么知道我在严府的呢!”

崔卿奴冷冷地说道:“在你出现之前,我已经都想过一遍了,你出卖我恩公的事,我不想追究,你选择什么样的前程,那是你的事。今天我来,只求你一件事,月空师傅于我,如父如师,无论如何,我要见他一面。我知道你有办法,或者你就找个机会让我进严府的刑书办牢房,其他的,与你无关,也不用你管。”

曹箴的表情很复杂,他心里清楚崔卿奴既然已经知道真相,恐怕自己也休想在夹缝中偷生了。

前日皇上收到邹应龙的奏章后没多久便已罢了严嵩的相,但严世蕃依然十分沉着,他告诉父亲,虽然事已至此,虽然徐阶已经成为首辅掌握了重权,但他并不是坚不可摧的,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只要突破一个人——蓝道行。

严世蕃那个只有一只眼睛的脑袋,却有着极为可怕的智慧,在无数的表象之下,他牢牢地抓住了事务的本质。一点也没错,蓝道行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嘉靖之所以会听信乩语而驱赶严嵩,是因为神仙不喜欢他,而不是蓝道行。所以只要证明那天在沙盘上写字的人不是神仙,问题就都解决了,要是顺便能把徐阶拉上,说明他与此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就是欺君之罪,必死无疑。

到那个时候,严嵩随时可以返朝为相,继续牟取私利中饱私囊,严党将再度掌权,所有的一切都将回到起点。

一开始,严嵩先是托朝中的同党送钱给蓝道行,希望他反戈一击,指证徐阶策划此事,事成之后保证升官发财,结果,被蓝道行拒绝了。

于是,严氏父子愣是又密谋了新的行动。暗地里向皇帝身边的太监、幸姬行贿了上万两黄金,让他们去皇上面前揭发蓝道行“怙宠招权,矫称玉诏“等”奸利不法“之事,皇上果然大怒,命锦衣卫将其抓捕,判为死罪。

严嵩党羽刑部侍郎叶镗、大理寺卿万来去牢里逼诱蓝道行供认其扶乩之语乃与徐阶合谋伪造,但那蓝道行“有胆有股”,不为所动。

既然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严嵩出钱疏通大牢里的狱卒,对蓝道行严刑拷打,百般折磨,逼他诬陷徐阶。

蓝道行依然拒绝了,虽然他被打得遍体鳞伤,却始终不吐一字。软的硬的都不吃,严世蕃纳闷了,在他看来,蓝道行不过是个江湖骗子,一个吹牛的道士而已,怎么会如此强硬?如果说他跟严府有血海深仇,那到底是什么人呢?

严世蕃想不明白的是,从道士到钢铁战士,只是因为一件东西——信仰。在这个世界上,信仰是最为坚固的物体,一旦坚持,就很难动摇,而金钱、美色在它的面前,是极为软弱无力的。

蓝道行表明上是一个道士,但他的真实身份是王环,是那个一生追随阳明先生的王环,他信仰心学并且相信,在先生的光明之学中,他能够找到真正的光明。所以无论是利诱还是威逼,金钱还是皮鞭,他都绝不屈服。

这就是信仰的力量,是任何物质无法动摇的力量,而对于这些,利欲熏心的严世蕃,是永远无法理解的。

曹箴没有将他所知道的讲给崔卿奴听,是因为他很惭愧,本以为自己能扛得住严刑,结果,却被利诱而变了节,曹箴的内心不无挣扎,所以,面对崔卿奴恳切的眼神,他最终还是说了句:“明日下午,你到严府西门等我。”

说完他一刻也没敢停留,急忙离去。

8、

崔卿奴一直等到酉时才见到匆匆出现的曹箴,两个人互对了一下眼神,没有说话,崔卿奴去附近无人处迅速换上了曹箴给的家丁衣服后跟着他从另外一个偏门进去了,沿着墙根走到一处花坛附近,已是黄昏,天色渐暗,周围往来的人很少,曹箴低声说:“马上要用膳,下人们都去准备了,你待会儿什么也别说,跟着我走是了。不过,……”

崔卿奴见他欲言又止,连忙追问:“不过什么?”

曹箴吁了口气,郑重地看着她:“昨天约你的时候,我以为这几日府里人心惶惶,小阁老也不会太留意我的举动,但下午他把我叫到书房里问话,我一直没有离开的机会,后来才知道他今夜要去刑部,多半是想要当面逼供蓝道行,我没料到他现如今还有这样的胆量,可是,一旦他见到了蓝道行,就必然知道蓝道行就是王环,那严府牢房里关着的又是谁,所以,你若是想救月空,我劝你别冒这个险,赶紧死了这条心,现在他刚走,没那么快回来,你趁这个机会赶紧去见最后一面吧,若是你有别的念想,就不要怪我不能帮你了!”

崔卿奴心里明白他的意思,由不得她多想,先点了点头。

因为严世蕃在众人面前都称呼曹箴为曹公子,再加上最近这段时间严嵩被皇上下旨罢相还乡,所以府里的人也都各有打算,议论纷纷,谁也没有留意他们两个。曹箴将崔卿奴送到刑书办门口,把手里提的一盏灯笼递给她,嘱咐道:“你答应我的,见一面就快点出来!”

崔卿奴终于见到了月空,她冲上前一把抱住月空,泣不成声:“师傅,我来迟了!让你受苦了!”

月空的双目已经被打残,看不清东西,他颤抖着双手抚摸着崔卿奴的背:“别哭!你我也算师徒一场,在我死之前还能再见一面,想来也是老天开眼。眼下确实有话要交代你,否则我死不瞑目。”

崔卿奴连忙擦了擦眼泪,想要扶起月空:“师傅,先不要说这些,我现在带你走!”

月空摇了摇头:“不必了!人自有天命,你且听我说完吧!”

崔卿奴急了,“师傅!”

月空闭目微笑着说:“你天性善良,与世无争,但人心险恶,我要你记住两条,”说着,他停了片刻,又一字一顿地说道,“外不欺人、内不欺己。莫自卑,莫自欺!切记,切记!”

昏暗的牢房里,那盏灯笼微弱的光芒映着月空慈祥的面庞,仿佛早已看透了这世间的一切,他还是睁开了眼,虽然已然看不见眼前的崔卿奴,但他的目光是那么得安详与慈爱,崔卿奴望着他,似乎是被定住了手脚似的,只能默默流泪,一边听着一边点头。

月空缓缓说道:“你要相信,有些缘分是天注定的,怎么来,怎么去,多长的日子,都有定数,莫强求。他若是心中有你,自然会护你周全,你不要去妄自菲薄……”崔卿奴知道月空指的是什么,也明白月空始终看在眼里,即便身陷囹圄还记挂着自己,“师傅,我……你不要再替我操心了!卿奴只是一个身世可怜的女子,有师傅在我就很满足了。”

月空忍不住叹了口气:“我都说了,你不能自卑,你是堂堂前首辅大人的千金,怎么能如此自怨自艾呢!”

崔卿奴摇着头,满脸泪水:“哪里是什么千金,我连庶出都不算,宗族祠堂里也根本不会有我的名字,我姓崔,不姓夏。”

月空正色道:“你若是执迷不悟,那又何必来见我最后一面呢!不是答应过我,凡事会谨遵师命吗?!方丈给你的《六祖坛经》你都白读了?一切的福田,都离不开心地,你是这世间最好的姑娘,你那么心善,必有福报,但你切不可辜负上天给你的福报啊!从现在起,忘掉你脑子里那些迂腐的想法,你的心地素来干净,容不得这些。”

正说着月空猛地一口气接不上来,崔卿奴连忙伸手迅速封住了他几处穴位,正要运力时,月空艰难地摆了摆手,想要望着崔卿奴,但也只是靠声音辨认方向,崔卿奴看他眼神已经空洞,内心是一阵的撕心裂肺,却又不敢哭出声,只能拼命咬着嘴唇强忍着伤心。

月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舍,说道:“日后,我不在你身边,无论遇到多难的事,一定要记住圆慧法师对你说的,没有哪块云彩是不变的,你要用看云彩的智慧去对待那些迈不过去的坎。任何事都有解决的办法,关键在于你看问题的心。”

月空几乎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完了这段话,崔卿奴一边哽咽一边点头,正在这时,曹箴冲了进来:“快走!我听到马队的声音,怕是他们回来了!”

崔卿奴本能地上前去扶住月空:“师傅,快跟我们走吧!”

月空推开了她:“你先答应我!”

崔卿奴也不多想,跪下磕了个头:“师傅,卿奴这辈子一定谨守教诲,外不欺人、内不欺己!不自卑,不自欺!”

月空笑着说了声:“很好!”然后用手伸进嘴里,使劲地扳断了一颗牙,崔卿奴心知不妙,想上前拦住,结果月空已经吞下,他无限慈爱地看着崔卿奴:“去吧!佛祖会保佑你的!”然后合上了双眼。

崔卿奴失声痛哭,曹箴一把拽过她往外跑:“快点,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9、

崔卿奴一路跟着曹箴拔足狂奔起来。

穿过了严府花园里的一条小河,又绕了几处假山,曹箴站到了一个高处往下看,刑书办的方向那里出现了团团火光,看样子严世蕃果然是发现了蓝道行就是王环,于是急忙赶回来要看看调包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曹箴眉头紧锁,一脸的严肃,他脑子里迅速地盘算着,四下里看了看之后对崔卿奴说道:“你沿着墙根一直往西走,大概走半柱香的时间,就会看到一个被竹子包围的小楼,你从那个小楼再往北走,看到一个周围种了些梅花的亭子,你就在亭子边上等着我。”

崔卿奴先是垂目不语,她内心多少还是有些不安,一怕曹箴会骗她,二是想到月空师傅已经自尽,倍感凄凉,但又忍不住还是要问:“你,你这是要去干嘛?”

曹箴刚才那番话说完已经跑出去了,这时听到崔卿奴问他便扭头说了句:“我现在跟你是串在一根线上的蚂蚱,你快去吧,我取个东西就来!”

崔卿奴只能深吸口气,一咬牙地按照他说的做了,一路提心吊胆地贴着墙行,因为怕被人发现,对严府的路线也不熟,并且四周的围墙高有数米,因此她不敢施展轻功,好不容易绕过了小楼,然后到了亭子那边,四下里甚是安静,只听到自己喘气的声音。

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到远处一个人影向这边跑过来,崔卿奴害怕极了,不由得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却听到曹箴的声音,冲她喊道:“跟我走!”

两个人边跑,曹箴边说:“再往前走就是严府的北门,出了北门,不到百米有马厩,只要抢匹马,咱们就能逃出去了!不过,北门有几个守卫,要先解决了他们才行。”

跑着跑着,崔卿奴没有听到身后曹箴的脚步声了,先是感觉有点不对,再回头一看,曹箴蹲在地上,表情甚是痛苦,紧接着,粗重的喘息声竟然如浪潮一般涌入双耳,崔卿奴慌得连忙停下脚步冲着他问道:“你怎么了?”

曹箴捂着耳朵,五官扭曲得挤作一团喊道:“我脑袋,疼得要裂了!”

崔卿奴这才慌忙跑过去,拉他就地坐下,发现他耳朵里不断往外流血,看着就很可怕,心里明白他这是气血攻心了,原本耳鼓内受了伤,急需安心休养,结果他非但没有静卧,还如此狂奔乱跑,恐怕是在劫难逃了。崔卿奴正要撕下自己的裙子给他擦拭,曹箴一把按住她的手:“不要!”

缓了缓,曹箴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崔卿奴:“这是龙卵,你收好了,将这个交给锦衣卫总都督陆大人,他一定能救你。还有,告诉徐大人,严世蕃的书房密室里藏着龙袍,若是皇上不忍杀他严氏父子,唯有告他们勾结景王,密谋造反,通倭,外投日本。”

崔卿奴见他气息甚弱,连忙劝他:“先别说了!咱们赶紧逃出去!”

说着崔卿奴扶着曹箴走到了北门,眼看着马上就能出严府,门口有一列卫兵把守着,崔卿奴放下曹箴,上前便是一通厮杀,几下行拳一出手那些守门的卫士完全不是她的对手,很快就一一倒下了,但这时,已经能听到有不少人往北门这边涌过来。

崔卿奴赶紧让曹箴搭在自己肩膀上,二人走到北门的门口,曹箴喘着气推开了崔卿奴,努力地站直身子,指着这个门对崔卿奴说:“我曾经听到小阁老跟人炫耀,这个门是请了工匠特意打造的,只要在门内按下机关,便有百斤铁铅灌下,这门纵然是万斤铜锤都砸不开,当初就是怕有一日若被锦衣卫包围住,便可用此门抵挡住,然后从地道逃走。”

正说着崔卿奴已经迈过了北门,曹箴一边喘气但还挤出一副怪笑对她说:“你看着哈,我给你演示一下!”

崔卿奴被他弄得不知所措,扭过头心存疑窦地看着他,只听得伴随着嗡嗡嗡的声响,那扇巨大无比的门缓缓地关上了,崔卿奴突然意识到不妙,连喊着:“曹箴!你干什么?快出来呀!”

那扇门一点一点地合上,曹箴的脸如同一把扇面,一点一点地合上,慢慢地,他的耳朵里涌出了血,然后是眼睛,鼻子,最后满脸都是血,渐渐地,看不到他的耳朵,眼睛,只剩下鼻子,最后,什么也看不到了,却听到耳边在回响着:“夜里关箱子,白天开箱子,箱子里有镜子,镜子里住着我的小娘子!”

崔卿奴扑到门上敲打着门:“曹箴!你出来啊!!!曹箴!”

曹箴背靠着门,缓缓地坐了下去:“我不行了,你快走吧!记住我跟你说的话!我背信弃义,罪有应得,待严世蕃死了,你别忘了到我坟上烧柱香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