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日严嵩下朝后,一脸怒气回到家中。相国夫人连忙迎上去询问何事,严嵩紧绷着脸一言不发,几个下人捧着木脚盆进来伺候宽衣,另外两个点着香,还有的站在一旁扇着扇子,屋里人虽多,却极安静。

相国夫人见状心知不妙,于是摒退所有的下人,关上门窗小心询问究竟何事。严嵩看着夫人关窗的动作,眉头锁得更紧了:“我怕是遇着鬼了!”

相国夫人看着严嵩木然又惶恐的样子内心发急,强压着情绪说:“何出此言呢!这大晚上的,你这么说,我着实害怕啊!”

因为门窗都关严了,屋里点的那些香飘散着烟雾,在空气里弥漫开来,严嵩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咂了两下后开始说道:“你可记得那阮鹗?”

“记得!就是浙江巡抚,对吧?”相国夫人没多想就脱口而出。

“他早就不是浙江巡抚了,原本应是福建巡抚。上个月倭寇大举进攻福州,他没有组织抵御,结果被倭寇打得落花流水。其实,他本来也不擅长带兵打仗,手下又没什么人才,所以,兵败也很正常。”严嵩缓缓道来,相国夫人也不插话,静静地听他说。

“阮鹗这个人呢,狡黠贪纵,但比较识时务,每年都会备厚礼来看我,上个月兵败后他取了布政司的库银数万两,绢绸数百匹,金花千枝,牙轿八乘,还有新造巨舰六艘送我,结果,被御史宋仪望、给事中刘祐弹劾其通敌误国之罪。”说到这里,相国夫人正要开口,严嵩做了个手势,示意等他说完,于是相国夫人咽下疑问,耐心地听着。

“皇上命令将其逮回京城拷问,阮鹗刚一到京,就先来我这里,给了我这个数。”严嵩伸出手,做了个五万的动作,相国夫人这次只点头也不发话了。

“老夫厚着脸皮去为他说情营救,总算皇帝怒气消解,仅将他罢官为民,未治其罪。可是不曾想,今天,倒是出了桩奇事!”说到这里,严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恐惧,这让相国夫人不禁打了个寒战,一动不动地等着严嵩继续往下说。

“前阵子徐阶向皇上推荐了一个真人,叫蓝道行,外号蓝神仙。此人不仅能抓鬼,还擅长扶乩,加上他额头生有一只天眼,皇上又曾经梦见过这样的神仙下凡,所以特别信任他。今日,他扶乩时竟然把阮鹗送我的东西挨个地写了出来,皇上看了大怒!”相国夫人再也忍不住了,连忙抓住严嵩的袖子:“他怎么会知道的呢?!你刚才说那些数时,我还纳闷为何相爷今日要把旧帐翻出来,原来……”

严嵩额头的汗慢慢地滑落下来:“是啊,他怎么会知道的呢!除了你我,还有阮鹗自己,再就是东楼,应该不会有其他人知晓。我们一家三个,断无可能会说出去,阮鹗他也不能告诉旁人,难道,那蓝道行真的是神仙?”

相国夫人毕竟也见识过大风大浪,慌乱一阵后渐渐平复情绪:“你说他是徐阶推荐给皇上的,也就是说他是徐阶的人,那自然是徐阶告诉他的,那两个弹劾的御史肯定也是受他指使的!”

严嵩摘下了头上的帽,一缕白发贴在额上,显然已被汗打湿:“那俩人是徐阶的门生不错,但关键在于,这些具体的数字,是怎么传出去的!向来,但凡涉及出了事过来贿赂的礼金都是东楼亲自收,亲自记,除了我们父子核对过账本,绝无可能会经旁人的手,如此谨慎就是怕落下把柄,可这次,居然能写得如此清楚……”

严嵩缓缓地摇着头,他还在苦苦思索,问题到底出在哪里,相国夫人问道:“此事,要不要唤东楼过来商议?”

严嵩眯起双眼:“先不要告诉他,他的性子你也知道,到底还是沉不住气的,这事,我总觉得必有蹊跷,等一等再说。”

相国夫人突然想起了什么:“今日,罗龙文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严嵩“嗯”了一声,过了会儿说道:“他与那匪首王直算是姻亲,现在王直托他来求我去圣上面前陈情,想留条性命,说要给十万两白银,我没答应。”

相国夫人急切地问:“为何不答应?十万两啊!”

严嵩有些恼:“妇人之见!皇帝若是赦免其罪,岂不是打了自己的脸?!先头胡宗宪将王直登陆乞降一事奏禀朝廷,他在奏疏里提了两种处置方案,一是将王直诛斩,以正国法;二是免其死罪,罚充沿海戍卒,结果,奏章还没到京,多少大臣纷纷上疏反对诏安,吓得那胡宗宪连夜派人火速追到京城,将奏章截回,修改了之后才交到我这里,这事情我再清楚不过了,倘若我现在去向皇上求情,这不是坐实了奸臣的罪名吗!”

“奸臣?!”相国夫人紧张起来,“皇上怎么能认为你是奸臣呢!”

严嵩目光有些呆滞,他盯着眼前空气里的烟雾,一字一顿地说:“那蓝神仙说我是,皇上就不得不信了。”

2、

徐府的偏厅里坐着陆炳和徐阶,还有一脸严肃,屏气凝神的曹箴。

陆炳腾地站起身来,语气很是不耐烦:“我已经都按你们说的做了,为何圣上还不下旨抄他严世蕃的家!”

徐阶连忙用手示意他坐下:“陆大人稍安勿躁,眼下,皇上已经对严阁老起了疑心,前日我得知严阁老有密札要呈奏皇上,就事先告知蓝道行,道长伪装紫姑降临,向皇上说’今日有奸臣要奏事’,皇帝原本也在怀疑,结果严阁老的密札送至,所以,现在皇上已经认定严阁老就是奸臣,我们再等等,毕竟,严阁老陪伴了皇上二十多年,又是百依百顺的宠臣,就算现在变成奸臣,皇上一时间也难以下决心要去抄他的家。”

陆炳苦着脸:“你说的这些,我不是不知道,可是,皇上的龙卵一日不追回,我就没有好日子过,现在明明知道龙卵就在严世蕃的书房里,我总不能上门去抢吧,若是请旨,还没到他家门口早就被他藏起来了,回头再倒打一耙诬告我。本指望着跟你们一伙,好将他们父子俩扳倒,然后等着抄家再去把龙卵给拿回来,偏偏我现在又不能去抄家,那如何才能复命?!”

徐阶笑而不语,看了看曹箴。

曹箴上前拱手施礼客气地说道:“陆大人,你我,还有徐大人,咱们早已同仇敌忾,理当沆瀣一气才对嘛!咱们既然能让皇上相信严阁老是奸臣,难道就不能让皇上相信龙卵在严府吗?”

陆炳一听这话,突然嘴角都咧开了:“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还是你聪明,少年英雄,果不其然啊!”

曹箴愈发显得客气了:“陆大人谬赞了!其实,问题只是出在蓝道长并不能自己主动去跟皇上说某件事,皇上信奉扶乩之术,但必须是皇上有所卜问,先将所疑之事写于纸上,加以密封,交给太监至扶乩之所焚烧,然后才由蓝道长去扶乩,作出答复。倘若皇上不问龙卵之事,蓝道长自然不能随意去说,否则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但倘若皇上深信扶乩之术,若龙卵久寻不见,自然会去问蓝道长,到时候一切就水到渠成了,所以陆大人不必过于担忧。”

陆炳越听越觉得有道理,也不生气了:“所言极是,我只管尽职做好我分内之事,想来皇上也不会无端怪罪于我。行!那我先告退了,衙门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呢,你们继续,继续哈!”

说着,陆炳起身告退。曹箴见状也告辞离开,刚走出偏厅就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曹箴连忙闪身躲在一根柱子后面。

身着素色罗裙的崔卿奴疾步从外面走了进来,事实上,距离他们从少林寺一别已经有两年的时间了,在曹箴印象中崔卿奴一直是那个低眉少言的小女孩,可眼前的这个少女眉宇间多了几分从容和淡定,从她走路的姿势看应该是有要紧事找徐阶,可是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慌乱,即便藏身在暗处的曹箴还能看到她眸子里闪烁的光芒。

崔卿奴进屋向徐阶施礼后说道:“恩公让我给大人回话,有关阮鹗行贿一事,因数据确实,严阁老无力辩驳,皇上甚为恼怒,更加认定他就是奸臣,今日又问神仙’今天下何以不治’?神仙答道’贤不竟用,不肖不退耳’,皇帝问为何上天不诛杀奸臣,神仙回话留待皇帝自殛……”

徐阶面露喜色,不住地点头:“好一个留待皇帝自殛,没错!蓝神仙果然是神仙啊,上天不杀奸臣,是要将奸臣留给皇帝去处置,因为如果上天直接处死了奸臣,就必然会增加重用过奸臣之人的罪责啊!答得好,答得好啊!”

徐阶一边品味着这番话,一边在屋里踱步,想到激动处忍不住击起掌来:“以皇上的心思,他必然不敢怠慢上天交给他的重责,更何况他老早就动了诛除奸臣的念头,只是要借上天的旨意。对了,你速速将乩语送去御史邹应龙处!我大明朝有望了!”

崔卿奴一直低头不语,猛然抬起头:“大人,若有一日,先父冤情能被洗清,可否还我母亲一个清白?”

徐阶明白她所指,沉吟了片刻说道:“你母亲早前被胡宗宪软禁在杭州,后来王直下狱后就不知所踪,我也派人去四下打探了,若是能寻到她,必然要给她立碑书传,六年前她来找我为你父亲陈情,我未应允,想来也是惭愧,如今你父亲已经沉冤十载,我想若他泉下有知,也一定会保祐我们此次顺利除奸。”

3、

距离徐府三十里地的京郊,一个废弃的宅院,背阳的小屋里,苏赛琼双手被绑在身后,头发散乱,神情苦楚。她看着满地一片狼藉,想起自己不堪回首的遭遇,泪水便铺满了双眼。

几天前她打听到了罗龙文的府邸所在,在门口候了多时,终于等到罗龙文回府,于是上前拜见。刚表明身份时,罗龙文对她非常客气,不但邀进正厅请了上座,还口口声声地称呼“嫂夫人”,尽管这称呼让苏赛琼极为不悦,可毕竟,从罗龙文的口气来判断他还是愿意帮忙的,于是苏赛琼便说明了意图,并表示待第二日去钱庄取了钱便送来罗府。

罗龙文一再解释王直的生死跟他的前程息息相关,所以,解救王直出狱自己也是义不容辞的,听这话,苏赛琼觉得不管罗龙文这人之前的口碑如何,但在这件事上确实是坦诚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倘若王直以戴罪之身被处死,罗家势必也会被牵连,因此苏赛琼便放心地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她便去义德钱庄取钱,然而,怎么也想不到,刚走进钱庄便被几十个人围住,不等她申辩就迅速地一拥而上把她拿下,并且取走她的印章。

那些人根本不跟她说任何,见她一出现就抓起来,还知道她是带了印章来取钱的,可见得早有预谋,苏赛琼心里明白一定是罗龙文事先安排好的。可是她实在难以置信,昨日里说得那般诚恳,怎么转头就翻脸了呢,苏赛琼还是不愿意相信人心竟然险恶成这样。兴许,当面说那么好听,就是为了谋财,若不是他谎称出钱就能救王直的命,自己也不会糊涂得随即便带印章来钱庄,那他们也根本拿不到那十万两白银。

想到这里,苏赛琼悔恨莫及,只怪自己太容易就相信了别人,她心如刀割,痛的不是丢了那十万两白银,而是自己辜负了王直的信任。那本来是王直的救命钱,但因为自己的大意,如今,这最后的路也给断送了,正想着,门被踢开了,苏赛琼睁开泪眼,一片迷糊中看见一个人走了进来。因为屋内光线本来就暗,她也看不清来人的样子,只是本能地往后缩了缩,那人一开口,苏赛琼恨不得吓掉了魂!

“别来无恙啊!崔丽娘!哦,不,是夏夫人!”此人却是做梦也没想到的王濠,当初被徐海打死的那个王濠。苏赛琼想起那日在甲板上怎么也找不到王濠的尸体,都以为也许掉进了海里,却没想到,他居然活着,不仅没死,如今还捏着自己的生死大权。

王濠凑近苏赛琼,舔着脸,阴阳怪气地说道:“没想到吧!咱们,又见面了!”

苏赛琼横下一条心,无论他说什么都不理,反正,印章已经被抢走,跟他理论无非就是让人看笑话,王濠见她不吭声,便自顾自地开始说起来:“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个疑问,不急,慢慢来!我全部都会讲给你听,因为,你就算插了翅膀也别想从这个院子里逃走!哈哈!”

王濠的笑声不仅能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就连栖息在院子里的鸟都吓得飞走了,苏赛琼忍住内心的慌乱,努力地让自己看上去很平静。

王濠得意地挥舞着双手,一副快意恩仇的模样:“你们都以为我死了,都巴不得我死了,没想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只不过三年而已,徐海已经死了,你呢,也成了任我宰割的鱼肉,哇!太爽了!我要好好地喝上几杯,来人!给我拿酒来!”

门外的小厮递了一壶酒进来,王濠上前捏住苏赛琼的嘴就往里灌,呛得她鼻孔里都喷出酒来,咳个不停,王濠又是一阵狂笑:“苏赛琼,枉你一世精明,你难道不知道罗龙文是我岳父吗?竟然蠢到自投罗网?!哈哈,还是说你真的恋上了岛主夫人这个名头,我本来以为你会带着钱私逃,正苦于不知道义父到底把钱放在哪家钱庄,结果,你主动跑上门来告诉我们,这,就怪不得谁了!”

苏赛琼心头一紧,她有个特别重要的疑问需要王濠给个答案:“你是说,你没死的消息你义父老早就知道?”

“当然!”王濠一脸的不屑,“我九死一生地逃离了岑港,后来托人给义父报信,结果义父劝我留在岳父家暂避风头,我这才没回去,怎么?我义父也把你蒙在鼓里?”

苏赛琼感觉自己仿佛被人扔到了半空,然后极速地往下坠,她用双手撑在地上,但身体还是摇摇晃晃地要倒,苏赛琼不敢相信,原来,王直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早就清楚所有的一切,但他还是配合自己在演戏,难怪在日本的时候,自己去而复返,他先是喜出望外,等到讲明实情后他并没有表现得多么惊讶,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

苏赛琼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她觉得自己实在太对不起王直了!

正沉浸在伤心欲绝之中,王濠突然大声吼道:“别在我面前演戏,你当初置我于死地的时候,一点都不心慈手软,所以,我也要效仿你!你跟徐海狼狈为奸,还以为我义父不知晓,哼!不知廉耻!我现在没功夫来治你的罪,留着慢慢来折磨,对了,还有你那个宝贝女儿,一个都不会放过,我有的是时间。眼下,义父的命要紧,你虽不仁,但我却不能不义,等我义父平安归来,我就告诉他,你想要私吞那十万两白银,幸好被我抓到,看看这回义父还信不信你!”

苏赛琼听到这话,竟然松了口气,不管王濠是出于什么心理,只要他能把银子拿出来去救王直,随他怎么污蔑都可以。但是,王濠那眼神实在是可怕,即便他已经摔门而去,可是,一想到那双阴险狡诈的眼睛,苏赛琼不寒而栗,以王濠的一贯作风,他是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还有女儿,难道,他已经找到了崔卿奴的下落?

4、

这年的上元节,严府在崇国寺摆了宴。往年都是发帖邀请来府里,如今担心皇帝会觉得严府有结党嫌疑,便索性在外头办,往来的都是京城里的一些富家和揽头,朝中官员反倒没多少。之所以设在崇国寺,一来,正月里热闹,二来,相国夫人也是想借此机会去烧香礼佛。

每每时令节日,都是京城里的戏班最忙的时候,尤其是正月十五,相国夫人一向爱听戏班唱堂会,但这回在崇国寺,却没有听成。因为正月里的上元节恰好又是庙会的日子,京城里的戏班全都被请走了,不得已,府里的管家只好四处找了几个杂戏社的来撑场子。于是,府里的倡优们也都一一登台,一时间锣鼓喧天,人烟凑集,倒也热闹。

曹箴事先毫无准备,临时被叫来上台演个戏,他也没放在心上。按照平时的惯例,无非就是讲两个笑话,把老夫人逗乐了即可。曹箴看着台下的严府家丁,不由得想起了严世蕃的心腹严年,于是,自编自导了一段单口,说到得意处,指着自己的腚部摇头晃脑地说:“我乃一门忠烈之后,从娘胎里出来便自带印记,左边一个正字,右边一个直字!”

台下笑得前俯后仰,相国夫人也被逗得直不起腰,指着台上的曹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张嘴,真是太贫了!”所有人都在哈哈大笑,唯有不远处的严年,脸绷得越来越紧,他不时地朝相国夫人看两眼,心里不停地犯着嘀咕。趁着换杂戏的空档,严年接过下人给老夫人斟的茶,躬身走了过去,轻声地试探道:“老夫人这么喜欢那小子,回头我给他安排个好点的住处,现在那屋子也太次了点。”

相国夫人一时没缓过神来:“你说什么呢?哪个小子?”

严年压着嗓子说:“就是刚才上台的那个小倡优。”

相国夫人摆了摆手:“我当是谁,也没什么,不过就是说个笑话而已,这是他份内的事,我随便打个赏便是,你若是出面,那也太抬举他了!”

严年接着话茬说道:“既如此,老夫人为何将我那事告知于他呢?”

相国夫人突然愣住了,嘴里不自觉地念叨着:“你那事?”没等严年继续说下去,相国夫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让严年先退下,去把严世蕃叫了过来:“刚才上台的那个小倡优,你派人去盯着点。”

戏还在继续演着,但相国夫人已经无心再看下去,她虽然还搞不清楚那个小倡优到底是从哪里听到自己跟严年曾经说过的话,但可以肯定的是,相府的秘密被泄一事,他脱不了干系。为了不打草惊蛇,她再三嘱咐一定要密切留意他的行踪,看他到底跟什么人联系,如果说这是蓄谋已久的计划,那幕后指使的人才是最可怕的,毕竟,以曹箴的年龄,他又懂什么呢!

相国夫人推说自己染了风寒,身体不适早早地便回了府,一直等到晚饭后,严世蕃才过来请安:“母亲,果然不出所料!”

相国夫人警觉地示意了他一下,等所有的下人都告退后,相国夫人去门外仔细看了看,确定周围并无人了,返身进屋迫不及待地问:“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严世蕃倒也不卖关子:“下午那小倡优趁着崇国寺里众人忙碌,无人顾及到他,便偷偷地出了城,去了西郊的墓地,母亲,你猜怎么着?”

相国夫人听得紧张,嗔道:“赶紧说啊!急死人了!”

严世蕃正色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小子是当年被皇上处死的曹妃的侄儿。他买了烛火和纸钱去祭奠曹妃,虽说他是胡乱编了个名字入的府,但依我来看,这个年龄,应该就是曹妃兄长的儿子,十六年前,因为皇上留宿曹妃处被十六个宫女行刺,结果曹妃不仅被皇上处死,曹氏一族还惨遭满门抄斩,但因为曹妃有个嫂嫂新婚不久回娘家省亲,因此逃过一难。”

相国夫人顺着他的话接着往下说:“那嫂嫂当时应是有孕在身,所以曹氏一门留了血脉,并未被株连。那为何回娘家省亲便能免于处死呢?”

严世蕃鼻子里哼了一声:“若我没记错,曹妃那个嫂嫂应是已故三边总督曾铣的女儿,皇帝当时下旨,曾铣谎称女儿暴病,后来也就无人追究了。毕竟皇上只是一时受了惊吓,被皇后抓住机会除去了曹妃,但事后皇上追悔莫及,自然也就不再刨根究底。”

相国夫人还在捋思绪:“你确定吗?那小倡优去祭拜曹妃,难道没说什么?他的胆子不小啊,曹妃的墓怕是多少年也没人去,他会不会是其他目的呢?”

严世蕃有些哭笑不得:“母亲,这个小倡优耳聪目明且相当机灵,我派了两拨人跟着他,第一拨人没多久就被他甩了,后来第二拨人是四处打听,碰巧卖香烛的店里有人瞧见他去了坟场,这才跟到那里,他的耳朵不是一般得灵,所以根本不敢离得太近,自然也听不到他在坟前说什么……”

相国夫人赶紧打断他:“你说得对,他的耳朵,实在是太厉害了,也许隔着两间房他都能听到咱们在说什么!”

说到这里,相国夫人小心地压低声音说:“这就对了,那阮鹗贿赂你父亲的事,肯定是他听了去的!”

严世蕃一听急了:“什么?阮鹗!怎么又扯到了阮鹗?”

相国夫人这才将之前严嵩被嘉靖皇帝训斥并且怀疑的事说给儿子听,严世蕃顿时怒不可遏:“这个小杂种!今天我倒要把他的耳朵撕开看看,里面到底按了什么物件!”

相国夫人拉住严世蕃:“且慢!东楼,你父亲之所以不告诉你,就是怕你沉不住气,坏了大事!你要想一想,他纵使天赋异禀,也不过是府里的一个小倡优,怎么可能做到把听来的话传到皇帝那里呢!”

严世蕃不屑道:“所以说嘛,他一定是跟那蓝神仙串通好了来陷害父亲的!”

相国夫人摇了摇头:“我觉得,多半是徐阶安排的,找个耳聪目明的来府里偷听,再找个会抓鬼的,去宫里胡说,这样一来,我们就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了!”

严世蕃咬牙切齿道:“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徐阶算什么东西!敢玩老子?!”

相国夫人又说:“也未必是这样,那小倡优来府里已有两年,前不久徐阁老不是还跟我们结了儿女亲家来示好吗?”

严世蕃气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个老狐狸!等着我给他好看!母亲,你不用想了,我现在就让人去把那小倡优抓回来问清楚!”

相国夫人连忙问:“怎么,你派的人并没有抓着他?”

严世蕃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母亲只说跟着他,看他去和什么人联系,我就没嘱咐底下人一定要抓回来。那小子耳朵好使又太过精明,他们几个没跟住,以为他肯定会回严府就忙着先回来报信,我要是早知道还有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让他跑了!”

5、

曹箴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大**,手脚都被人绑住,身上衣服被扒得干干净净,正在拼命地回忆自己丧失清醒前最后都做了些什么时,一个瘦骨嶙峋管家模样的人映入眼帘:“小子!你可算是醒了啊!”说完,发出一连串难听刺耳的笑声。

曹箴想起来这人便是严年,于是,两天前发生的事也都记起来了。

那日在曹妃的墓前,曹箴早就察觉出来被人跟踪了,他寻思着自己到底哪里出了差错,同时也在猜测盯梢自己的是什么人,一边想着一边迅速地逃离了坟场。严府自然是不敢回,徐阶那里他也不能去,这大白天的,偌大的京城还真找不到一个容身之处。

思前想后他去了午门的都指挥使衙门,远远地就看到一座牌坊,上书“专kun”二字,走到朝南的大门前看门口站着两个锦衣卫,也没理会径直便进了仪门,直言要见锦衣卫总都督陆炳。

陆炳当然不会见他,虽然曹箴后来花了点银子买通守门的校尉帮他递了帖子进去。可堂堂指挥使大人怎么可能会见一个倡优呢,尤其是在锦衣卫办公的地方,不过,聊以欣慰的是,等了老半天,那个校尉给曹箴拿了几张银票过来,什么也没说,只叫他赶紧走。

曹箴也不傻,拿着银票出来转悠了几圈后心想着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一阵子,想来想去也只有去草场院了,毕竟,官妓所在的教坊司,无论是衙署还是公座,都不是曹箴这样的人能够出入的。草场院是京城有名的私妓聚集处,在这里躲上十天半月的,应该不会被发现。

只可惜,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曹箴做梦也没想到,在这里竟然又碰到了冤家路窄的严年,于是,恨得牙痒痒的严年让老鸨帮忙给曹箴的茶里下了药,这一睡,便是一天一夜睡过去了。

可任凭严年问什么,曹箴都没有任何反应,他木然地看着前方,不答一句,心里暗暗地盘算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

刚过了上元节,一个噩耗便传来相国府,严嵩被邹应龙上奏弹劾了!严府一片慌乱中,严嵩不知道皇上究竟会是什么反应,吓得六神无主。倒是严世蕃,还在劝他父亲不必担心。

曹箴便在这个时候被扔进了严府刑书办的牢房,先是挨大板,然后各种鞭子,甚至夹棍,一时间就被折磨得没有人形。但奇怪的是,他连哼都没哼,依然还是面无表情,这是前所未有的事,行刑的卫士连忙通报了严世蕃。

这夜,严世蕃来到牢房。

事实上,只有曹箴自己知道,当年在少林寺的时候,他偷听到济能法师曾经跟方丈说起过,他研究了身体所有掌控痛感的穴位,只要将那些穴位封住,一时间就感受不到疼痛了,并且讲解了具体的手法。后来曹箴试着依照济能法师所说封住了自己的尺泽、曲池穴,手臂便是无论怎么弄都没感觉了,哪怕用针扎,用刀割,血流满手,但一点都不疼。如果封住太冲穴,脚便失去了知觉。以此类推,他慢慢地找出了身上各个相关的穴位,手法也越来越精准。

刚被扔进牢房的时候,还没开始上刑,趁着手脚能动,他便把身上最重要的一些穴都封住了。因此,无论什么酷刑,对曹箴来说,也就是各种难受,但,咬咬牙还能扛得住。

当然,曹箴也没想到严世蕃果然是心狠手辣,见他什么也没招,气急败坏便让人上去狠命地扇他耳光,然后拿木棍捅他的耳朵,直到他忍受不了痛昏过去了才罢手。只是耳内的伤却不是一般的穴能封住的,那种钻心的疼痛无论怎样也忍不了,好在不是一开始先捅的耳朵,等到曹箴昏死过去,自然还是什么都没法说了。

严世蕃自然是不懂其中的奥妙,但他仔细打量眼前的这个小子,越发看他的眼神就越觉得无论如何要拿下曹箴,否则必是祸害,他能把严府的秘密泄露到皇上那里,可见得绝非常人,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如何扳回这一局,要先弄清楚皇上到底知道多少事,这一切都要从撬开曹箴的嘴开始。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威逼不成,利诱总是可以的,对严世蕃来说,还从没遇到过能让自己头疼的事,他始终相信,任何问题都有解决的办法,就看你能不能想到。

不过是个十六岁的毛孩子,忍得了皮肉之痛,难道,能与四十多岁老谋深算的小阁老抗衡吗?但这孩子,肯定也是个人才,不妨好好利用一番,想到这里,严世蕃准备全身心投入地去演一出戏。

叫人搬了椅子过来,又给曹箴松了绑,不仅如此,让几个下人细心地擦拭曹箴身上的伤,敷了些外伤的药,然后换上干净舒适的衣服,严世蕃就坐在那边耐心地看着,仿佛在欣赏着一幅了不起的画作。

曹箴依然没有表情,虽然耳朵里的疼痛时刻都会要了他的命,不过他的心里自然是明白的,严世蕃准备要用攻心计了,不知为什么,他感觉自己脖子后面的汗毛一根根都竖了起来,之前被毒打,被各种酷刑,他都没有害怕过,甚至心里想的是,反正信息都传给陆炳了,如果自己多日没动静,大家就都按兵不动,绝不会破坏之前的计划。

然而,曹箴没有想到的是,严世蕃对人性的感知力远远超出了常人,他上来就直接了当地表明自己对曹箴的欣赏:“小兄弟这样的人才委身相府两年多,却未能被我发现并重用,实在是上天对我的一次惩罚!你有如此才华,理当入朝拜官,怎能埋没在我这里!”

曹箴当然是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

严世蕃微微一笑,继续:“当年因为皇上一时听信谗言,将你曹家满门抄斩,灭了三族,实在是惨绝人寰,让人扼腕叹息。究其责,当然罪魁祸首乃当今皇后,若不是她借机报复,皇上又怎会如此糊涂!只可惜了曹氏一族,白白地毁在这个毒妇手里!”

曹箴一下子就面色大变,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脑袋里嗡嗡作响,有个声音在不停地提醒他,把耳朵捂起来不要听,不要再听下去,可是,他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手,他想听,想继续听下去。

严世蕃从他的神情,还是身体微弱的变化中已经知道刚才那番话起了作用,于是愈发有信心了:“我若是你,我不会想办法弄个道长去皇上身边,你也知道,皇上信的是天意,而不是道长,今天他是蓝神仙,明天就保不齐变成了……”

严世蕃假装不经意地将茶杯盖掉到了地上,看着碎了的杯盖说:“一具死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