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嘉靖三十六年,一艘满载火炮器械的巨舰从日本五岛出海,浩浩****地驶向了舟山。整个舰队搭载了数百名骁勇倭寇,为首的自然是号称“五峰船主”的王直。

这次回国是王直经过了多次的思想斗争后最终做的决定。事实上,自打苏赛琼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便意识到了一切都没有那么简单。而苏赛琼之所以没有任何隐瞒,一五一十地讲述了所有的经过,是因为她根本没有指望王直会听从她的劝说而归降。

但苏赛琼有一番话震撼了王直:“我这一生,被一个字所累。江湖行走二十余载,凡事’义’字当头,只要是我苏赛琼应允了的事,绝无反悔之意,为求千金一诺,间关万里,不惜肝脑涂地。当初我为了小女的性命答应了胡宗宪,而后又答应了徐海,所做之事,皆不后悔,如今,我只是行我之诺,岛主不必受我所累。若是归降,也有归降的好处,但如果一直留在日本,自然一世无性命之忧。”

王直听罢只问了她一个问题:“徐海将那半块树皮赠予你,应是用情于你,你为何要骗他,如此辜负,又怎对得起你所谓的义字当头?”

苏赛琼直言道:“我答应曾姐姐在前,必为她完成心愿,所以顾不得其他。第一次来日本,只是为了找到曾姐姐所托的遗物,但因为那遗物藏在江船里,四处寻不得,我只能来找你,所以不得已用了徐海给我的树皮,算是辜负吧,你若怪我,悉听尊便。”

她越是说得真切,王直就越发不能怪罪于她,只是一想到徐海对自己的忠心耿耿,王直心里难受得发慌。但同时念及苏赛琼为了女儿的性命,忍辱负重地跟了自己这几年,王直又心生不忍,就这样纠结了几个月,眼看着自己在日本已经是存身不住之势,加之藩主岛津已经与大明和睦相处,想来日本也非久留之地。

虽然对于王直来说,答应苏赛琼回国归降朝廷也是大势所趋,再加上二人这几年的相处,王直对苏赛琼的感情还是在的,但毕竟,此事关系到身家性命,若没有谈妥所有的条件,绝无可能任由其诏安,即便在日本呆不下去,可浙江沿海一带还盘踞着成千上万的海盗匪寇,只需王直一声召唤,还是有希望东山再起的。

于是,抱着进可攻退可守的念头,王直带着百多名随从启程回国,刚入了舟山境内,便有数千名倭寇前去迎接,就这样,舰队开进了岑港码头。

王直表面上是同意了苏赛琼回国投降的建议,但他也一再地表示,倘若胡宗宪不能兑现承诺,恐怕就只能决一死战了。为了宽他的心,也为了自己的承诺,苏赛琼未到岑港便提前下了船,准备先去找胡宗宪谈妥归降事宜。

但是,这王直入境的消息刚传来,浙直总兵俞大猷便第一时间飞檄禀报了总督胡宗宪,同时也上奏了兵部,于是朝野上下纷议哄然,胡宗宪还没来得及联系上苏赛琼因此也无从得知王直回国到底是准备归降还是又要开战,只能命令沿海卫所各军营高度戒备,以防不测,同时召集各将领前来嘉兴商议。

不过,浙江各地的将领们还没到,胡宗宪却以事关重大为名,请了道士“斋戒设筮”,见卜筮结果大吉,胡宗宪极为高兴,不等众将士前来嘉兴,就宣布了所谓的“好消息”,并且直接率领标兵诸将驻师绍兴,准备随时与王直等倭寇决一死战。

这一天,苏赛琼终于赶到总督府求见胡宗宪。却万万没想到,刚一报上名去,半晌的功夫,一队亲兵冲了上前,没等反应过来便将她捆了起来,她心知不妙,可惜为时已晚,早前的那次中毒虽然服药医治后已经无恙,但内力几乎全废,别说几十个人围攻,即便是单打独斗其中的一个人,她也使不出浑身武艺了。

被关了很久,也无人搭理,她只好再三求人去帮忙带话给胡宗宪,这日总算等到了人。

胡宗宪刚一进来,就让人给苏赛琼松了绑,没有废话便开门见山:“自上次一别至今,我等了你足足一年多,本以为你定能说服王直归降,却没料到他此番回国竟是有备而来要与我开战,所以你今天登门我也很想听听,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苏赛琼因为压着心头的火,因此从鼻子里不停喘着粗气,忍着不发作,暗暗思量着要如何应对。

胡宗宪想了想问道:“我实不相瞒,令爱并不在我这里,当初我们约法三章,你若能劝王直归降,我定让你母女团聚。眼下,王直纠集旧部,卷土重来,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他留在日本。你也不必受这么多委屈了!”

苏赛琼一听此话再也忍不住了:“胡宗宪,你不要欺人太甚!王直之所以回国是因为听了我的劝说,以为朝廷不仅会保其性命,既往不咎,甚至还能许以官职,这些都是当初你亲口跟我说的,我一字不差地转告而已,但我只是一介妇人,口说无凭也做不得数,所以他为自保,才聚众回巢,但你如今起兵围剿,要与他势不两立,岂不是陷我于不仁不义?”

胡宗宪摇了摇头:“此言差矣,倘若他诚心投降,直接来嘉兴便可,我自会安排妥当,他又何须纠集旧部,如今他巨舰开进岑港的码头,数千名倭寇拥戴,大有卷土重来之势,我又怎可相信他是准备归降的?”

苏赛琼长叹一口气:“大人,当日你派戚将军传话与我,只说务必劝得王直归降即可,我已尽力,实在有负重托,只求大人开恩,不要为难我们母女,若是大人信我,也请信王直一回,他承诺只要官家放他生路,不追究,不剿杀,自然归降,解散岑港的倭寇。”

胡宗宪沉思片刻:“也好!且让我看看你这几年来在王直身上下的功夫如何,倘若他念及与你的旧情,不忍你吃苦受罪,说不定还真的就归降了呢!”

苏赛琼惊得一下子就站直了:“大人你这是何意?苏赛琼当初只应允过大人一年为限,可前前后后地已经四年了,我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人不是说过,无论如何只要我肯为你卖命,就保我们母女平安吗?”

胡宗宪扬起头,轻描淡写地说道:“你们母女如今平安得很,更何况,事情还没结束,如果照你所说,王直是听了你的劝准备投降,那,不如等几天看看,只要他真的降了,别说让你们母女团聚,你再有别的要求,我都一并答应了!只不过,眼下,还要委屈你一下。来人!”

苏赛琼惊恐得望着朝她围过来的一群官兵:“你们要干什么?”

胡宗宪面无表情地说道:“押下去!”

2、

崔卿奴已经在这块礁石上坐了很久很久,她最害怕的一件事终于还是发生了。虽然,过去的三个月里她做了无数次的预设,可是,当这一切成为真实时,她发现自己根本招架不住,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到最后,变成一声声的幻听:他不会来了!他不会再来了!他再也不会来了!

有好几次她都担心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根本坐不住,随时可能会从礁石上跌入海里,然后随着海浪飘去无边无际的另一端。也许,这就是一场梦,一场做了三个月的美梦,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到,梦醒后的滋味会是这样,说不清,也道不明,仿佛自己的灵魂也跟着飘走了。

崔卿奴只剩下最后一点意识,难道自己就一直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这里?明明知道他不会再出现,可是,为什么移不动自己的身体,何止是身体,就连脑海里的思绪仿佛也停止了一般,她甚至都想不起来他的模样了,过去的每一天,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好像从来没有存在一般,难道,是自己的幻觉吗?

崔卿奴想哭也哭不出来,这是前所未有的感受,既没有刻骨的相思之痛,也不是撕心裂肺地生离死别,只是,她不知道今后的日子该如何继续,一颗心,空洞,荒芜,死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隐约听到有海鸟的叫声,她下意识地辨别着方向,麻木地转动了一下脑袋,天色渐已晚,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看着远处白茫茫的大海,如今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可是,她总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映入眼帘,她拼命地睁大了眼睛,然而,还是什么也没看见,或者说,眼前依然一片模糊,她这才慌了起来,原来,想找又找不到,就连到底要找什么都不知道,这种滋味要比你完全清醒痛苦一万倍。

她本能地站了起来,四下里张望着,仔细地辨认着眼前的事物,从大海到沙滩,从脚下的礁石到远处的树木,终于,她还是看到了!

她不顾一切地从礁石上飞奔而去。

在远处的沙地里,有一行字,用剑刻下的字:“徘徊意无极,辞君出樊笼。”

崔卿奴像是一尊石雕般地伫立在沙地里,在大海边,在夕阳下。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是前朝诗人张以宁写的五言,只是改了两个字,崔卿奴想像着,那个身着青衫,英气勃发的将军,手持长剑在晨光中一笔一画地刻下这一行字,“徘徊”——想必,他也在此驻足良久,“辞君”——他没有不辞而别,他只是终于等到了出战的机会,不再困于樊笼。

那,还有什么好伤心的呢?!

突然,崔卿奴的嘴角就不由得上扬了起来,原来,他是有辞而别!他一定是怕自己等不到人会难过,会伤心,因此留下这句诗。想到这里,崔卿奴甚至开心得想要大笑一场,莫非,他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了?知道自己就是那个包袱、那双鞋的主人?

一边想着一边慢慢地往回走着,正走着,突然迎面一个人影快速地向她招手:“孩子,你可回来了!”

崔卿奴很少见月空这样慌张的神情,并且也极少听见月空称呼自己“孩子”,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四周,还好没有人听到。崔卿奴迎上去问:“月空师傅,发生什么事了?”

月空转过身与她一起往营房走去:“今日一早接到军令,俞总兵便率部前往嘉兴。听说金山所有将士都要备战倭寇了,戚将军他们也已经出发……”

崔卿奴并不感到意外,这个消息好像更加验证了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但月空顿了一下说道:“我其实前几日就准备离开金山,一直犹豫不决,既然如今是这等局势,恐怕,你也要另作打算了。”

崔卿奴不假思索道:“月空师傅,您要去哪里?是再也不回金山了吗?还是过段时间还会回来?”

月空郑重地说道:“你还记得几年前,你曾随我一起去北镇抚司诏狱去救你娘亲吗?”

崔卿奴点点头:“卿奴没齿难忘师傅的救命之恩。”

月空连连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那日去救你母亲,也是受徐大人之托,徐大人于我有知遇之恩,我能从诏狱活着出来全靠徐大人竭力相救,眼下,大人有要事责我返京城,不可推托,我看你悟性极高,少林剑法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加上俞将军已离开金山,我留在这里也毫无意义,要是你没有别的事,不如……”

崔卿奴明白月空是担心自己一个人留在金山没人照应,她想着反正戚将军也出征去了,自己没必要孤零零地还待在总兵府的军营里,于是便说道:“月空师傅如果不嫌我累赘,可否带我一同前往京城?虽然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我想如果跟师傅在一起,总是能学到很多事,也能得知些消息,比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强。”

月空明白她所指的消息是什么,也不说破,便点头道:“那好,事不宜迟,你收拾一下行李,我们这就启程。”

片刻后,月空站在崔卿奴门外,看她一脸惆怅地望着自己住了三个月的屋子,舍不得放下手里的垫子,那是她平时打坐用的,便轻声说:“当你经历悲欢离合,这只是经历,不是修行,但如果你在悲欢离合之间,能体悟到无常,缘起,因果,这才是修行。眼下你发现很多问题都是无解的,那只是因为你看不到实相,在修行的世界里,无论你怎么选择,都很自由,因为无分别,无执着,无妄想。打坐只是修行的一个形式,真正修行在这里。”月空指了指自己的心。

崔卿奴不解地望向他:“什么是无分别,无执着,无妄想?”

月空顺势说:“比如,你爱慕戚将军,同样,他也心仪于你,于是你觉得太好了,但如果他不喜欢你呢?你也能觉得很幸福,那这个就是无分别。”

崔卿奴听闻此言,顿时双颊绯红,恨不得要拿手里的垫子来捂月空的嘴,但她又觉得很有道理,于是继续问:“那无执着呢?”

月空继续道:“戚将军此时对你有情,如果他日后不再倾心于你,你就放下并祝福他,这叫无执着。”

见崔卿奴没有答话,似是在思索着什么,月空便一口气说完:“过去三个月,你体会到了美梦成真的快乐,但你不会要求他从此心系你一人,永远陪伴你身边,这就叫无妄想。如果苦和乐对你来说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的分别,这便是你已经真正活在修行的世界里了。”

崔卿奴反复体会着这番话,她忽然明白,其实要珍惜每一次生命给予的痛苦,因为这就是修行,只有在痛苦中,智慧才会生长出来。于是她回应道:“劫难也会给我带来力量,靠这个力量我就能找到不痛苦的方法。”

月空笑了:“你痛苦,其实是因为你在跟痛苦对抗,痛苦是因为你的贪婪和无力,如果你不破除这些,痛苦就怎么可能化解掉呢,接受、悦纳发生的一切,无论是困难还是其他烦恼,自然就能当下全消!”

崔卿奴回想今天这一天的悲与喜,哀与乐,似乎起伏不定,其实如月空师傅所说,仅仅是因为自己的贪婪,想永久得抓住幸福的感受,此时被点破后她瞬间就释怀了,对,无分别、无执着还有无妄想,要时刻牢记于心!

3、

苏赛琼离开后一去不回,王直知道不妙,因为事先约定好,如若跟胡宗宪商议好归降事宜后,苏赛琼会即刻返回岑港报信。这一日,王直没有等到苏赛琼,却等来了总督府派来的通事夏正。

夏正等人一进岑港码头便被包围住,押往聚义厅去见王直,不过随他一同上船的还有当地的生员方大忠,这方大忠是王直的远方表弟,不得不说胡宗宪派这两个人前去也是煞费苦心,方大忠虽然与王直甚少来往,但是,因为王直的家属一直被扣押在杭州,因此方大忠给王直带来一封印了老母亲手印的血书,内容自然是劝王直速速投降,切莫与朝廷对抗。王直看完将信直接丢到一旁,并没有任何反应。

气氛一时紧张了起来,还好那夏正是朝廷命官,听命于胡宗宪,专门负责诏安一事,因此他对王直的情况非常熟悉,见此情形他便不声不响地悄悄递上了另外的一封信,在场的所有人,除了王直谁也不知道信是何人所写,以及信上写了什么内容,没想到王直看完后竟默默落泪。

没人敢上前去打扰,就这样,沉默了足足一柱香的时间,王直突然抬起头对夏正说道:“归降一事,我本有此意,相信朝廷既有天威,则必有洪恩,如若能宽待,我又何乐不为?!但是,总督大人须将奏稿写下,若是答应我所有的条件,我愿意亲自前往总督府接受招抚。”

夏正一听此言,大喜过望:“五峰先生不必多虑,我此次前来自然是诚意满满,且随我一同返回总督府即可!”

王直鼻子里哼了一声:“诚意满满?扣我夫人作为人质,以此要挟,这也算诚意满满?!来人!”

夏正一听慌了神:“你,你这是意欲如何?!”

王直深吸一口气:“他不仁,休怪我也不义,我若不降,丽娘就得丧命,所以我也只能舍命救娘子。只是,要委屈一下你!你得留在岑港做人质,不过也别担心,两国交战,不杀来使,我若是能平安,你自然无事,倘若他胡宗宪言而无信,那就怪不得我了!押下去!”

4、

得知王直亲诣总督府受降,浙江士绅百姓和朝中文武大臣惊恐万状,有人主张立即逮捕王直,并且上书了皇上,这让胡宗宪顿生悔意,也惟恐会激起王直同党的变乱,只能是顶着压力向朝廷表示要对王直进行赦免,但私底下他将王直软禁在总督府,既不见他,也不审他,就这么耗着。

晾了足足三日后,终于还是见面了。

胡宗宪上来就说:“你既然来我总督府归降,我也按照咱们的君子协定去表奏了,不用担心,现在之所以没有给你明确的答复,是因为这件事上奏到朝廷,皇上的圣意尚未下达,也不好放你回岑港。我乃堂堂总督,自然是一言既出,绝无反悔的道理。”

王直经过三天的折磨后,其实早已泄了气,他嘶哑着说道:“如今,我为鱼肉,也不敢与你叫嚣,只求你放了丽娘,不,其实,她不叫丽娘,我都知道,你派她过来骗取我的信任,然后再来劝我归降,这些我都一清二楚。”

王直的声音甚是微弱,但胡宗宪听得满头大汗,心生愧意。

王直继续说道:“我与丽娘也算是生死与共,她不是你的棋子,她在我心中,就是我的妻子。我之所以来投降,是敬重她为人不阿,云天高义,我不想为难她,更不能见她身陷囹圄而不救,恳请你看在她也为你效命多年的份上,高抬贵手放她一条生路。我已经被你诏安了,你的荣华富贵也指日可待,那些什么封候赐爵的好事,我不想了,但求你兑现当初对她的承诺。”

胡宗宪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讪讪地笑了两声:“好一个不是棋子,而是妻子。五峰先生侠肝义胆,胡某好生佩服!我既然已经上了奏表,无论如何都要等圣上回复,还望先生多多包涵。稍安勿躁,再多等两日,只待圣表到了,我自然会给先生一个公道。”

王直冷笑一声,懒得再跟他多说,胡宗宪也只能先离开。

转头他便来到关押苏赛琼的小厅,胡宗宪也不绕圈子:“想必你这几日也等得辛苦,我实话跟你实说了吧,王直已经亲自来我总督府归降……”

苏赛琼两眼瞪得胡宗宪直发慌,不敢与她直视:“他之所以能来投降,还是因为你先前在他身上下的功夫啊!按照之前我们的预估,他聚众旧部,极有可能是准备卷土重来,东山再起的,就算我派人取了他的老母血书,他都不为所动,结果,一听说你作为他的夫人被扣为人质,若是不降,就先处死你,他二话没说,立马就降了!”

“卑鄙!”苏赛琼实在没有力气多骂一句,她胸中涌起的是对王直的愧疚,如果是因为自己而让王直被俘,她宁可去死。

胡宗宪继续道:“你也不用气,一切都皆大欢喜,眼下只等皇上的旨意,我已恳请圣上允许我来诏安,只要圣旨一到,就立刻放了你们,你若不想再与王直一起,悉听尊便,若有其他的要求,我也可一并满足。所以,咱们都再耐心点,再说你也熬了那么久,不在乎多等几日,除了不能让你俩见面,其他都好说。”

苏赛琼抬眼看着胡宗宪问:“为何不让我见他?我有话要问他!”

胡宗宪看着别处说:“你这又是何苦呢?!先前我让你写劝降信,你写的什么?差点毁了我的大事,还好,我只拿去了一半,就这一半也足够了,那王直也算是个性情中人,果然没有辜负我们的期望!”

苏赛琼仰起头,闭上双眼,两行泪缓缓滑落。那封信总共不过两页纸,苏赛琼先是陈述了自己不幸的遭遇,也提到了这些年对王直的愧疚,当然还有复杂的情感,因为苏赛琼已经决心赴死,没有打算活着离开总督府,所以就在信里写道“若有来世,再结姻缘”,最后一页里苏赛琼是让王直自己多保重,无论如何不能归降,自己被押为人质就证明朝廷极有可能会言而无信。

这时候苏赛琼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以胡宗宪的精明,自然不会把这封信完整地拿去给王直看,但她没想到,自己的多愁善感却害了王直。眼下,两个人都被困在这里,除非皇上开恩放他们一条生路,否则,只能黄泉路上做个伴了。

苏赛琼在房间里来来去去地走了几百遍,反复在想还能有什么补救的办法。她不能接受王直会因她而死的结果,如果真是这样,她这辈子都还不了这笔债,对苏赛琼来说,宁可自己死也不能欠别人任何东西,更何况,是命呢!所以,无论如何,绝不能让王直把命送了。

5、

徐府大院的偏厅,光线甚是昏暗,屋内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着身形矮小的老头,穿着褐色的直缀,头戴一顶玄色堂帽,腰系丝绦,上面还挂着一块牙牌,论这身装扮谁也看不出他便是时任内阁次辅的徐阶。

徐阶沉思良久并未作声,仆人们被打发出去不得入内,因此天色渐暗,也无人进来添灯。厅内还坐着二人,便是风尘仆仆赶来京城的月空和崔卿奴。

事实上,这日下午刚进府时,徐阶对崔卿奴的到来表示出了极大的热忱,一来,当年他是由夏言扶植起来的,所以他对崔卿奴开口便是:“令尊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哪!”二来,四年前苏赛琼门外等候了一日苦苦求见,徐阶非但没有答应她的恳求,还言辞冷淡,虽已是陈年旧事,但说来惭愧,也甚为歉疚。

崔卿奴内心感动的同时又极为不安,毕竟,自己是庶出,夏家根本没有承认过她,因此她连姓夏的资格都没有,宗族谱上也不会出现自己的名字,但能得到徐阶如此抬举并认可她的身份,崔卿奴忍不住跪拜叩谢,等到徐阶问她名字时,她没有犹豫,还是报上“崔卿奴”三个字,徐阶倍感诧异,但也没有再询问,因为叫月空回来是有要紧事商议,所以也顾不上其他琐事。

数日前,曹箴又一次来找徐阶,告知他已经搞定了陆炳。陆炳因为龙卵丢失一事被嘉靖皇帝狠狠痛斥一番,一听说是严世蕃搞的鬼,恨不得要去扒了他的皮,可是,苦于没有证据,只能是恨得牙痒痒却拿严世蕃没有半点辙。一听说曹箴有良计,立马就答应配合了。

徐阶没有细问曹箴是如何取得陆炳信任的,他对这个少年过人的能耐早已领教,只是,陆炳仅仅答应了会负责把人送进宫,其他的,还得徐阶亲自筹划,而如今的形势,让一向谨慎的徐阶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刚跟严家联姻不久,若是出了什么纰漏,那就前功尽弃了。因此,徐阶不得不将月空召来商议。

情况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了,陆炳同意以锦衣卫的名义去严府审讯一名刑办犯人,徐阶可以借机将困于严府的王环救出,但必须要事先安排好一个人去调包替代王环,月空没有犹豫就表示这件事由他去最合适,但徐阶坚决不同意。

见大家陷入了僵局,崔卿奴开了口:“徐大人,我有个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阶连忙示意她:“但讲无妨!”

崔卿奴施礼后道:“王环是我恩公,若不是因为我是女子,实在不能遮人耳目,本应我去换回恩公才是。那,不如就找一个身长体形跟我恩公相似的死囚犯,事先说好给他一笔安置费用,让他跟我们一道入府,回头将他留在那里即可,他本就是死囚,死不足惜,更何况还能得一笔费用安置家人,应该也是两全其美了。”

徐阶想了想,说了个疑虑:“就怕那人嘴不严实,到时候会坏了大事。”

月空点点头:“我有个方子,到时候不妨让那人先服一剂药,之后不能发声,若是不识字的死囚就更妥当一些。”

徐阶这才松了口气:“如此一来,即使日后败露,应该也查不出背后主使者是何人。”

月空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大人得来的消息确定属实吗?那王环如今是什么样的情形,能否行走,伤情如何?”

徐阶表情凝重,啧了一声后说:“消息倒是属实,否则锦衣卫陆大人也断然不会掺合进来,但王环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今日不知明日事,他已被囚禁多日,严刑之下能撑多久,实在……”

月空见此情景也就不再多问,只点点头:“一切听大人吩咐。”

6、

戚继光那日在海边匆匆离去,便是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嘉兴。对于王直的归降,众军营将士也是各持己见,胡宗宪先是下令全军戒备要和海盗倭寇开战,没两日,又宣布王直已接受招抚,众将军可以各归军营。

出于谨慎,戚继光前来总督府拜见胡宗宪。

因为之前讨论过多次有关劝降的事,所以戚继光一开始闭口不提战事。几番推杯换盏后,胡宗宪放下了戒备,告诉戚继光朝中工科给事中徐浦已经上疏劾奏自己,他长叹一声道:“我怎么也没想到,苦心经营多年的计划,如今终于达成,竟然会被同僚弹劾,理由就是’因军兴,经费不敷’,难道这仗是我胡宗宪挑起的吗?军费都被我吞了吗?”

戚继光听完倒没有特别惊讶,毕竟,朝中议论纷纷早有耳闻,只不过是胡宗宪自己完全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他还沉浸在劝降成功的喜悦之中。放下酒杯,戚继光诚恳地说道:“大人不必多虑,军门钱粮有稽可考,圣上自会明察。只是这王直归降之事,恐怕还要从长计议。大人所想,卑职都明白,但王直毕竟作恶多端,勾结倭夷十数年,尤其是以射利之心,违明禁而下海,这一点,恐怕很难过圣上那一关啊!”

胡宗宪突然间被这句话惊到了,戚继光说得一点没错,诏安固然能够换来太平,可眼下的形势早已今非昔比,从前倭寇难灭,是皇上的心腹大患,可现在呢,王直的人已经在自己手里,对皇上来说,此人所犯之罪,罪不可赦,甚至死有余辜,如果自己一味地求太平,让皇上恩准诏安,保不齐皇上会多心,以为自己暗地里勾结了海盗,这些年因为打仗,军费连年不敷,若是因为这事落下个口舌给朝中那些等着看热闹的大臣,再给按上一个私通匪寇的罪名,岂不是太冤枉了!

但是,胡宗宪一想到自己之前许下的承诺,再想到岑港还有那么多虎视眈眈的王直部下,如果这时候反悔,恐怕事情也没那么容易解决啊,弄不好,接下去便是打不完的仗在等着自己。

在屋里踱来踱去,胡宗宪也是举棋不定。戚继光当然知道他的顾虑,可这时候也不便替他出谋划策拿主意,只能起身拱手说道:“卑职与众将士已严阵以待,若是倭寇来犯,定予以迎头痛击!”

胡宗宪摆了摆手,长叹一声,不再发话。

戚继光犹豫了一下问道:“卑职斗胆,敢问大人,那苏,夏夫人的女儿,可在总督府?”

胡宗宪一时愣住,没回得过神来,戚继光急忙说道:“卑职将大人的嘱托带给夏夫人时,夏夫人再三询问女儿的安危,我只说大人已安顿好,请她放心。如今她也算完成了大人交代的任务,是不是该让她们母女团聚?”

这段话说得结结巴巴,对戚继光而言,他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去揭胡宗宪的伤疤,可是,毕竟他心里一直记挂着那个小女孩,如果不问,良心上也过不去,更何况,王直已经归降,苏赛琼如果不趁这个机会将女儿带走,万一再生什么变故,岂不是功亏一篑?

胡宗宪看着戚继光,恼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好压着火说道:“我自有安排,你且先下去候命吧!”

然而,还没来得及送走戚继光,胡宗宪便先等到了圣旨!

明世宗的谕旨里严厉责成胡宗宪务必擒剿匪首王直及其屯聚舟山岑港的倭寇,同时,免去胡宗宪浙江巡抚的兼职,只保留浙直总督一职,望胡宗宪今后既能把握住大局,也能将心思多用在剿倭上。

这道圣旨简直要了胡宗宪的命,他辛苦多年,用心良久的计划,原本以完胜告终,却不料被朝廷那帮专挑刺的庸人毁于一旦,胡宗宪有多不甘心就有多愤怒,他气得当场瘫在了地上,连接旨的力气都没有。

倘若没有之前的得意与踌躇,也不至于被当头一棒打得发蒙,眼下,皇上显然是被那些弹劾的奏章牵着鼻子走了,不相信他胡宗宪就罢了,免了巡抚的职也无所谓,可是,要让他用心去剿匪,还怎么剿?将王直下狱,等着那帮海盗来战,然后就是年复一年地跟倭寇打下去,输了呢,肯定就是被贬,被革职,再不济,有可能还会走朱纨和张经的老路,总之,没有什么指望了。

站在一旁的戚继光看在眼里,却不能多说什么,只是在扶起胡宗宪的那一刻,二人对视了许久,那眼神里既有理解,也有惋惜,但更多的还是担忧。

很快,消息传遍各地:狡诈诡谲的倭寇巨擘王直被捕,已押解至杭州。与此同时,胡宗宪也急忙赶赴京城,向朝廷奏言劝降王直一事始末,又书达执政,再三请求军机不可预泄,以免停泊在岑港的海盗们反扑,酿成不测之祸。

7、

这天夜里,拿着刑部的公文,锦衣卫总都督陆炳带着一队人马来到相国大人府邸的偏门门口,告知严府朝廷要紧急提审一名犯人,那看门的苍头认得陆炳,加上此时已是亥时,相国一家人早已歇息,更何况陆炳只说在刑书办的牢房里审一下犯人,问几件重要的事,并不是带人走,于是苍头便记录下事由,然后清点了一下进府的人数就放他们进去了。

跟着陆炳入府的总共六个人,两人一行,其中有月空、崔卿奴,还有事先找好的一个死囚,众人都穿着玄色的飞鱼服,手提绣春刀,紧跟着陆炳走了进去。刚进府没两步,四周一片寂静,一队人的脚步声愈发显得刺耳,那个死囚的脸上开始出现惊慌的神情,左顾右盼,脚底发软,渐渐地落在了后头,月空冲崔卿奴使了一个眼色,他们迅速地调整了队形,变成三人一行,并且让死囚走在队伍中间,尽量地遮挡着他的视线。

沿着侧门一直走,右拐便是进了另一道门,严府值守的门卫看了看陆炳递过去的公文,没有多问便领他们往刑书办的方向走去,麻利地打开了刑书办的牢房,准备跟着一起进去。月空看这情形便轻声咳了两下,陆炳一听皱起眉头,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身跟那个小厮不耐烦地说道:“把里头的钥匙给我,问几句话我们就走,免得扰你休息。”

见陆炳说得一本正经,那小厮想着可能是有什么要紧话不能被外人听了去,乐得将牢房的钥匙全部交给陆炳就出去了。

接过钥匙后陆炳擦了擦额头,渗了一脑门的汗,他看看月空,示意赶快行动。然而,两边牢房里关押的人,全都是被各种酷刑折磨得惨绝人寰的模样,看得人心惊胆战,头皮发麻,跟着进来的那个死囚虽然服了药后声带受损,不能说话,但他的喉里不停发出惊慌的叫声,两腿直打颤,路都走不了,月空见状连忙上前捂住他的嘴,同时点了他下身的穴,那人顿时成了一滩烂泥。

陆炳又惊又气,跺脚不成只能挠头,众人也不敢在此地言语,只好硬着头皮拖着那死囚继续往前走。最里面有三间只留了窗口的封闭小屋,崔卿奴上前翻开门上的木板往里张望,但因为里面的犯人已经被打残了,一个个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陆炳一看这情形急得恨不得掉头就走:“早知道这样,就不该答应的,你们太坑人了!”

月空拿过钥匙,挨个打开门,仔细辨认后,发现中间屋子里关押的人便是王环,但他已昏迷不醒,并且奄奄一息,月空看了看他身上的伤,眉头不由得紧缩了起来,崔卿奴心里明白,看这个样子,王环想必每隔不久就会遭受一顿毒打,否则那些伤早就应该结痂了,而不是满身的血痕。月空的担忧不无道理,且不说如何才能将一个神智不清的人带出严府,最关键的是,替代王环留在这里的人,还要经受非人的折磨,难怪那死囚吓得是魂不附体,瘫作烂泥。

然而,这情形偏偏又刻不容缓,月空迅速地从衣兜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几样东西,先是用针在王环的几处穴位迅速扎下,很快,王环便清醒了许多,崔卿奴忍着眼泪说道:“恩公,你仔细瞧瞧,我是卿奴,崔卿奴,我和月空师傅来救你了,你什么都不要说,随我走便是。”

只见月空又拿出褐色的药粉在自己的手臂和大腿处抹上,最后是脸,看着他毅然决然的表情,崔卿奴拼命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知道他是打算自己留下来了,虽然内心不忍又不舍,可是,眼下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那个死囚即使留下来,也很快便会露出马脚,与其等着他回头连累所有人,还不如痛下决心。

王环摇着头,发出虚弱的声音:“你们不要这样!不要!”

陆炳站在门外也是心急如焚,不停地压低声音问:“好了没有啊!!!”

月空跟王环换了衣裳后,多少有几分相似,他满眼慈爱地看着崔卿奴,略带笑意地说:“快走吧!不用担心我!”

崔卿奴几乎要哭出来了,如果不是王环拼命地拒绝,差点跟月空争执起来,也许她真做不到让月空来冒这样的险。自从在开封遇到月空,一路到金山,每日教她习剑,采药,在崔卿奴的心里,月空就像是父亲一般的慈爱,他懂得崔卿奴心里所有的疾苦,更明白小女孩的所有心思。无论崔卿奴做错了什么事,他从不指责任何,总是竭力地呵护她,深怕她受半点伤害,可如今,这一别,恐怕就是生死了。

外面已经响起了三更的敲击声,陆炳冲了进来,如果不是在这种地方,他老早就发火了:“赶紧给我走!”

崔卿奴低头给月空上了枷锁,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月空,扶着王环走出了牢房。陆炳看着两个几乎瘫成泥的“锦衣卫”,急得恨不得要吃了崔卿奴:“这怎么办?啊!你说啊!待会儿怎么出去?!”

崔卿奴冷冷地说道:“大人只管前头带路,我们自会走出去!”

说罢,崔卿奴对那个死囚耳语道:“你现在跟我一起架着这个人出去,还有可能活命,如果有任何闪失,大家都得死在这里。假如你能镇定点,只要出了这个门,该你的银子一文不少,既往不咎。”

崔卿奴又转过身对王环说道:“恩公,只有大家奋力振作,一道走出严府,才不枉月空师傅留下来!”

众人走到门口时,每个人的脸上都绷得紧紧的,尤其是陆炳,连话都不会说了,刚一走出,就听到那小厮在后面喊:“等等!”

陆炳吓得不敢回头,所有人都把手放到了腰间的绣春刀上,只听那人跑过来说道:“大人,您还没把钥匙还给我呢!”

陆炳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将钥匙递给他,然后正色道:“今晚的事,不许传出去!”

那小厮连忙应道:“大人放心!绝不乱说!”

一路上众人行色匆匆,然而王环的伤势太重了,别说行走,就连喘气都很困难,架不住这样奔走,他的双脚几乎都着不了地,硬生生地是被崔卿奴扛着往前拖走,可若不是这样,就更易生疑。短短数百米的距离,一头是生,一头是死,所有人都明白,假如被发现,下场一定无法想象,尤其是陆炳,他的肠子都要悔青了,好端端地,为什么要跟着淌混水,就为了那口咽不下的气,这要是被严世蕃捏住了把柄,他陆炳这辈子也完了。

众人一路有惊无险地终于走到了严府的偏门,那看门的苍头本已睡下,又不得不爬起来,睁开朦胧惺忪的双眼,披着衣服上前清点了人数后也没多问,便给予放行,等到那大门关上,崔卿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浑身汗如雨下,王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都倒在了地上。

陆炳也是满头满脸的大汗,幸好是夜间,不易被察觉出异样,也幸好远处等候多时的锦衣卫使急忙赶到,将崔卿奴和王环送到了徐府。

8、

嘉靖三十六年,胡宗宪遵照朝廷命令,密檄浙江按察使将海盗匪首王直逮入了杭州的监狱,王直被捕后大声质问:“我有何罪?!费尽心机来劝我投降却又抓我下狱,出尔反尔,天诛地灭!死我一人,恐怕苦了更多的两浙百姓!”

说这番话时,囚车过街市,看似说给老百姓听的,其实,王直知道自己的部下夹道守候多时,于是趁着纷扰喧闹,嘱咐他们要想办法营救自己。

果不其然,留守岑港的海盗们岂肯罢休,一时间纷纷闹事,除了先前的部下外,日本倭寇头目善妙也率领部众屯聚加入了队伍,新旧合兵,祸患再至,明军发兵征剿,却屡败无功。

对胡宗宪来说,焦头烂额的并非抗倭,而是要取得皇上的信任,同时,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摆在他面前,重新站队。当初因为跟赵文华的矛盾,胡宗宪已经屡次得罪了严嵩父子,现如今,由于招抚王直之事惹得皇上极为不悦,甚至怀疑自己勾结匪寇,倘若这时候严嵩再来补插两刀,自己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为了能顺利地躲过这一难,胡宗宪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要留在京城,一方面盯着朝堂的局势,有点风吹草动的好赶紧应对,另一方面,还是要跟严嵩搞好关系,毕竟,当年对自己是有知遇之恩的。至于其他,根本就顾不上了,他这个浙直总督能不能保住官职已经是个问号,因此,剿匪的事便全权交给俞大猷了。

苏赛琼从总督府里被释放出来时已是嘉靖三十七年的二月了,其实,软禁多日,她早已知道事情不会是那么简单了,果然她的不详预感得到了验证,多方打听后得知王直被关在杭州,不过也只是监禁,并没有想象中的牢狱之苦。

但她知道自己没有能力救王直出来,而总督府里的总督大人也已经去了京城参见圣上,依照苏赛琼的性子,她恨不得要追去京城把胡宗宪扒皮抽筋,可是,如果想要王直无恙,唯有胡宗宪才能保他。

苏赛琼一筹莫展,在启程去京城前她想方设法买通了衙门,总算是见到了王直。

在杭州西郊一个破败的院子里,门口重兵把守,里面也是层层戒严,苏赛琼打扮成村姑模样被带到一间屋前,卫士说了句:“快点出来!”便把她推了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王直听到声响转过头,看到了苏赛琼,一时间老泪纵横。落泪的又何止是他呢,看着眼前的王直两鬓斑白,苏赛琼心酸得难以自禁:“岛主受苦了!我对不起你!”

说罢苏赛琼跪下身去,泣不成声。

王直连忙扶起她:“丽娘!快起来!我每天好吃好喝,还有歌妓来给我奏琴,哪里有什么受苦啊!”

苏赛琼环顾四周,看这屋内确实摆了甚多水果糕点,墙边还有琴、鼓等乐器,不由得叹了口气:“胡宗宪到底想要干嘛?”

王直拉着她坐到桌边:“我近日也想了很多,其实,总督大人自然是一心想要安抚和怀柔的,若我归降,这是他的功绩,当然,这是他之前的盘算,但是,好多事情根本不是他说了算啊,哎,你也莫要伤心了!”

王直抬起手,用袖子给苏赛琼擦脸上的泪,这是苏赛琼第一次真切地注视面前这个人,说起来,也是五年多的“夫妻”情份,虽然自己心不甘情不愿地扮演了一个极不光彩的角色,可是,平心而论,这几年王直从来也没有委屈过自己,哪怕明知道自己是“卧底”,明知道自己是受胁迫来执行命令,可他依然以礼相待,真挚且不惜力地把感情都给了自己。

甚至到最后,明知道入了虎口便是死路一条,但为了救自己,他还是甘愿亲自去总督府受降,不计后果,不畏生死,苏赛琼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无法承受欠他的恩情。

王直走到窗前,四下看了看,然后关上窗,走到苏赛琼面前,压低声音说道:“眼下最要紧的事你记住了,我有十万两白银在京城义德钱庄,你拿我的印鉴去领出来,然后找到我的姻亲罗龙文,他是严世蕃的门客,你去求他帮忙把这钱贿赂给严嵩父子,只要他们收了钱,我定无恙!”

说着,王直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黑玉打造的印章,通体乌黑发亮,在昏暗的屋里竟然熠熠生辉,苏赛琼缓缓伸出手接过了印章,深知王直已将身家性命托付,内心一股凄凉油然而生。对苏赛琼来说,一提及严嵩,那恨意便涌上了心头,可是,为了能让王直早日获救,硬着头皮也要把这钱送出去。

门外的卫士一边敲门一边催促:“快出来吧!时间早到了!”

苏赛琼再抬头看了看王直,也无法多说什么,只是迅速地将印章收好,急急起身,走到门口,听到王直又喊了一声:“丽娘!”

苏赛琼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她不敢转过身去看,只默默地闭上眼,任由泪水肆意在脸上滚落。王直从身后看到她双肩颤抖,便只说了句:“保重!”

苏赛琼重重地应了声“嗯!”便推门而出。

9、

王环昏迷了三日后终于醒来,守在床边的崔卿奴见他睁开眼,忍不住欣喜落泪:“恩公,你总算醒了!”

眼前的这个女子与几年前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判若云泥,不仅仅是样貌上的变化,让王环产生巨大落差的是那种陌生感,但一句“恩公”,还有她挂在脸庞上的泪珠,又让王环回忆起昔日她被自己救下的情景。正要开口问她,却被身上的伤刺痛得说不出话来,崔卿奴连忙拿过桌上的熏炉,麻利地往里面灌了点药液,然后点了火,屋子里顿时云雾缭绕。

崔卿奴关切地说道:“恩公,您身上伤太多太深,恐怕要费些时日方可痊愈,我用枫茄花的叶子碾成粉,然后加了酒,这样熏起来会起到麻痹的作用,就不会那么痛了!”

王环长吁了口气,微微点头道:“确实好多了,已经不那么痛了。”

崔卿奴笑了笑:“这枫茄花又叫曼陀罗,不可多用,吸多了会有毒,因眼下有要紧事要跟恩公商量,所以卿奴斗胆用上片刻,还望恩公见谅!”

王环苦笑道:“但凡我这把骨头有半点用处,你都尽管吩咐,何须商量呢!再说,一想到月空师傅替我困在那牢里,我这心,就像刀割一样,快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崔卿奴一听到月空,神情顿时黯淡,她强忍着情绪,努力地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严氏父子专权多年,多少忠良被他父子陷害,若是明君,自当远小人,近君子,可惜,圣上听信谗言,一心求仙,所以,徐大人计划将你扮成道士送入宫内,务必使圣上对你信任有加,然后借天意告诉圣上严嵩乃奸臣,如此即可。”

王环听完哑然失笑:“此事何须这么费力地将我救出来再送进宫呢,能担此重任的应该大有人在啊!”

崔卿奴叹道:“听闻圣上做梦,梦见一位下凡的真人,额上有天眼。”

王环听到这里不由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双眉之间的那个胎记,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因为我脸上的这印记啊!”

崔卿奴淡淡一笑:“也不尽然,假如我们另找一个额上有天眼的人进宫,一则那人或许未曾见过世面,心难免会虚,还没见着圣上就先慌了,很容易露出马脚;二则,即使深得圣心,日后又保不齐会被严氏父子笼络了去。所以,恩公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王环边点头边沉思,半晌不语。

正在这时,徐阶走了进来,王环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徐阶连忙劝道:“你且好好歇着,身体当紧!”

随后进屋的小厮捧着一套道袍服饰,放在长椅上便出去了。

徐阶拿起那佛尘,定了定神后说道:“山东蓬莱有位道长,名蓝道行。人称’蓝神仙’,念咒抓鬼,无一不精通,只是未曾名扬天下。此人与我交情甚笃,但前不久染了疟疾,我派人将他安置在京郊的一个道观,那里人迹罕至,平日里也不会有人去,倘若先生愿意,就让卿奴陪你一道前往,总要先学会些念咒抓鬼的本事。”

说到这里,徐阶看了看崔卿奴,不再多话。

崔卿奴拱手道:“徐大人,可否容我恩公多歇一日,他如今刚醒,我已用麻药在缓解他身上的疼痛,若是现在就出发,恐怕经不起一路颠簸。”

徐阶语气诚恳道:“我也不忍心啊,如若能在府里养上一年半载的,自然是最好。”

没等他说完,王环喘着气抢过话头:“我不用歇,早一日入宫,早一日除掉老贼父子,月空师傅也能早一日出来,若奸臣当道,涂炭百姓,我就算苟活,也如煎熬。”

徐阶点了点头,冲着崔卿奴道:“那,就有劳姑娘照顾好先生,即刻启程去道观修习吧!”

崔卿奴其实内心也是如油煎一般得不平静,月空被困在严府的牢房,日日酷刑且不说,随时都有可能被发现调包,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断然没有退缩的余地,那也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了,崔卿奴应了声:“是!”便上前将王环扶起,徐阶微微颔首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