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明朝唯一开放给日本的宁波海口,这日进了四艘双桅大帆船,都是日本的贡船,按照惯例,贡船会在此停留一个月后返回日本。
戚继光一行几人原本计划自行驾船前往日本平户,然而,船刚出海没多久就遇上了台风,虽然船身坚固,但船帆、索具以及船舵都损坏了,船底还进了一半的水,想方设法半驶半拖地才把船弄回了就近的一个船坞,找人落闸、抽水,好不容易将船坞中的水排完,扒开船舱里进的海藻后,发现船底也破了个大口子,这下,就算修好了船帆索具,一时半会也走不了。
戚继光心急如焚,只好留下那几个随从在船坞等着修船,自己一个人来到了宁波的海口,他想碰碰运气,若是刚好遇上有贡船即日起要返回日本,便可搭乘。然而,可巧贡船这日刚入港,戚继光远远望见港口停泊着大帆船便一阵欣喜,急忙跑了过来,想上船寻找主事的贡使。怎知他刚走进其中最大的一艘帆船,便见地上一片狼籍,里面隐约传来刀剑砍杀的声音,待上到二层,里面三四十个如狼似虎的匪寇提着木棍铁尺跟日本船上的水手和卫士们厮杀得热闹。
戚继光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是好,虽然很明显这艘贡船遇到了海盗,可更明显的是,这帮不要命的海盗人数众多,且早有准备,大船已经被砸了个稀巴烂,这是海盗一贯的作风,他们绝不会只抢财物,将船只彻底破坏也是身为海盗的另一个必须完成动作。
眼见着海盗已经明显呈上风,戚继光正在犹豫,突然几个海盗拿起刀向他砍了过来,戚继光本能地脚底一个踉跄,但还好他迅速地找到了平衡,反过身来找了个角度,一脚踹飞了冲过来的海盗。那海盗手一松,刀便落了下来,没等刀落地,戚继光半空中接住了刀,顺手就结果了那人的性命。
接下来的的局面便是十几个海盗围了上来,戚继光知道这场恶战终究是躲不掉了,便横下一条心,拿起手中的刀与他们杀了起来。几番激烈的打斗,戚继光原本绑在身上的包袱被人砍断后掉到了船的另一侧,旁边倒了一地的人,分不清是尸体还是奄奄一息的活人。
事实上,海盗们之所以顺利得手,在于他们事先有人潜入船上,在饮用的水里下了药,以至于船上大部分人在用过餐后都中毒身亡了,剩下几个中毒较轻的爬到甲板上,但也只能半躺在地上等着被杀。
戚继光身上的包袱掉落在地,在距离包袱一米远的地方,躺着一个面色清丽的女子,她虽然眼神迷离,看样子也中了毒,但在包袱落地的那一霎那,她顿时清醒了过来。那包袱被砍后,便露出了里面的绣花鞋!清醒过来的人正是苏赛琼,她千辛万苦上了这艘贡船,本以为可以顺利返回大明疆土,却未料不幸被海盗投毒,还好她精通医术,身边常年都备有金钱草,虽然不能完全对症,但好歹能缓解一些,在没有完全昏迷的状态下,抓了一把金钱草塞进嘴里嚼着,总算拣回一条命。
看到这双绣花鞋的时候,苏赛琼仿佛脑袋上被人重重一击,她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那个包袱的主人是谁,于是奋力地撑起身体,勉强地坐了起来,但见那戚继光一刀在手,连续手刃了多名匪寇,剩下的几个人见这架势,很快就各自如鼠窜一般地逃了。
戚继光顾不得自己浑身满是溅的血,急忙过来捡包袱,只听到一个虚弱的声音:“这位壮士!”
戚继光顺着声音看到坐在一堆死人中间的苏赛琼,他隐隐觉得既然是讲中原官话的,肯定不是日本人,无论怎样都应该施以援手,于是便奋力将周围那些尸体挪开,蹲到她面前问道:“船上的贡使呢?也被杀了吗?”
苏赛琼费力地摇摇头,用手指了指戚继光手里的包袱:“你,你!”
戚继光只觉得奇怪,他有点想不明白一个中了毒,连命都快不保的人,怎么还惦记自己手里的包袱呢。但他还是很客气地说:“我先想办法带你下船吧,你若是不能走,我背你,行吗?”
苏赛琼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但是,她越急越是无法说出一个字,于是便伸手去抓那个包袱里的鞋子,戚继光本能地往后退了一下,同时他也在竭力地思索着,为何这个女子死死盯着自己的包袱,难道?她是饿了还是渴了?他撇了撇嘴,尴尬地说了句:“我身边也没有带干粮,要不然,我去给你找干净的水,你等着。”
苏赛琼见他拿起包袱转身就走,一时急火攻心竟然昏死了过去。
2、
等到苏赛琼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她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被救下了船,一抬眼看到屋子里站着的人便是船上的那位青年勇士,于是她依稀记起了之前在船上发生的事,想到那双鞋子,便默默地淌下泪水,声泪俱下喊道:“卿儿!我的卿儿!”
事实上,戚继光费尽了力气和周折才将苏赛琼背下船,并找了地方安顿好,又请了郎中过来看,那郎中只说性命一时无碍,但元气大伤,若想恢复恐怕需要用药医治一段时间,先留下几粒药丸,嘱咐戚继光以备急救之需。
戚继光本想着救人救到底,等她醒了自己就走,现在倒好,走也走不了。正在犯愁时忽然听到一声“卿儿”,扭头看到苏赛琼已经醒来,顿时松了口气,但猛地他便醒悟过来,结结巴巴地说道:“请问,可是苏侠女?”戚继光之所以称呼其侠女,也是听胡宗宪再三提及,苏赛琼生性刚烈,且义字当头,素以侠女自称而行走江湖,一时间便脱口而出了。
苏赛琼更是没料到戚继光竟然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她哆嗦着嘴唇,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只是默默地点头。戚继光单膝跪地,低头抱拳:“在下受总督大人之命前来寻夏夫人,让夫人受惊了!”
一听到胡宗宪的名字,苏赛琼的表情顿时转成了冷笑,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戚继光带着女儿的绣花鞋来找自己,无非就是告诉她苏赛琼,女儿仍然在他们手里,所以,一切都要听命于胡宗宪。至于女儿为何又落到他们手中,苏赛琼已经不想问了,她之所以回来,是因为历尽千辛万苦才找到了万石弓,没想到刚踏上大明的土地,阴魂不散的胡宗宪便又要她折返,苏赛琼不由得大笑了起来,笑那苍天竟如此得不开眼,一次次地捉弄于她!
戚继光并不清楚苏赛琼的心理活动,心想着自己什么都没提,为何会是这样的反应,便说道:“总督大人让我将鞋子交与您,请放心,令爱一切都好,如今安顿在嘉兴的总督府里。”
苏赛琼看了看他,缓缓地说道:“若我不能劝王直归降,我女儿又怎能无恙?”
这话一出,戚继光的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他突然间意识到一个母亲被人拿女儿的安危来胁迫的痛苦竟是如此得无助与绝望,而自己居然还是帮凶,眼前的这位夏夫人,她是首辅大人的遗孀,是傲然挺立的女侠,却因为女儿成为了人质,不得不委屈自己去跟海盗周旋,处处要听命于别人的差遣,做违背自己良心的事,戚继光一时间仿佛自己是个罪人,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苏赛琼。
猛地,他突然跪在地上,给苏赛琼磕了个头:“在下不才,愿以性命担保,一定会护令爱周全。夫人若是信我,戚继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戚继光?”苏赛琼听到这个名字后有些意外,又见面前这个年轻人义正严辞,且眼中泛有泪光,联想起刚才在船上,见他一人面对众多匪寇,丝毫不惧,一腔孤勇奋战至死,等后来见到自己昏死倒地,虽不相识,但也侠义心肠将自己救下船,善始善终,苏赛琼不免为之感动:“你就是戚继光?我早有耳闻,人人都说戚将军文武双全,年轻有为,精通军事又为人谦逊,今日一见,不仅如此还宅心仁厚!”
戚继光不由得又露出腼腆的神色,连忙低头答道:“夫人谬赞,不敢当!”
苏赛琼略加思索后说道:“戚将军救命之恩,苏赛琼定当铭记在心,不过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与那浙直总兵俞大猷可熟?”
戚继光抬起头正色道:“夫人尽管吩咐,在下乃俞总兵副将,听命于俞总兵。”
苏赛琼又沉思了片刻,字斟句酌道:“我看你也是性情中人,但所谓军令不可违,既然是胡宗宪的命令,自然也不能让你为难。去劝王直归降之事,我自会办妥,但我要你先答应我今日所托之事万万不可告知胡宗宪。”
戚继光想都没想:“夫人请放心!一定信守承诺,不会禀告总督大人。”
苏赛琼又补了一句:“除你我二人知晓外,不可告知任何人。也不要让俞大猷知晓此事。”
戚继光有些不解,但还是回答道:“夫人所托之事绝不外传,戚继光七尺男儿,言必有信!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苏赛琼挣扎着坐直了身子,指着屋外的方向说道:“我有一把弓,乃故人所托要我交予俞总兵,但我眼下恐怕难以复命,不知你可否代我保管?”
戚继光迅速地理了理头绪,他没有问苏赛琼为何不托自己直接去交给俞大猷,因为他已经感受到了苏赛琼的善解人意,倘若自己去找俞大猷了,必然会暴露见过苏赛琼,而此事胡宗宪一再叮嘱不可外传,想必苏赛琼也是一番良苦用心,不愿意让自己陷入两难之间。
想到这里,戚继光辑首再拜:“多谢夫人体谅,戚继光一定不辱使命,待夫人再次归来,必奉上此弓。”
按照苏赛琼的指引,戚继光回到那艘双桅大帆船上找到了藏在舱内的那柄万石弓。回到屋里,他将弓交给苏赛琼,看着面前这把青弩,回想起过去无数次的波折,苏赛琼忍不住泪如雨下,她哽咽着说道:“若我未能回来,你便将此弓看作我女儿一般,精心守护,不可旁落他人之手。”
戚继光虽然不明白这把弓对她来说为何如此重要,但也没问,只是点头称是,见苏赛琼气息微弱,便说道:“夫人安心歇息,我去抓药,一切等恢复了身体再说。”
苏赛琼摆了摆手:“你走吧,不用管我,只要记住你答应我的,其他事,我自有办法。”
说完,苏赛琼便再次晕了过去,戚继光连忙将之前郎中留下的药给她服下,然后叹了口气,守在旁边。
3、
京城严府已经连续多日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众官员都得知了严、徐联姻的消息,虽然大多数人都对于徐阶将孙女嫁给严世蕃之子这件事感到费解,但朝局形势不明朗也属正常,所以该贺还是得贺,一时间往来宾客川流不息,忙坏了府里的下人们。
严嵩父子权倾朝野,家里的豪奴也自然是炙手可热,平时个个都欺压良善,嚣张惯了,自然也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严世蕃的贴身家奴名严年,因为深得严世蕃的信任,并且为人极其得狡黠奸诈,手腕很是了得,所以一般的士大夫见面根本不敢直呼他姓名,都称呼其为“鹤山先生”。
这日,鹤山先生替主人收贺礼收到手软,私底下也过了不少钱,按照之前帮严世蕃卖官鬻爵,每次都十取其一的惯例,这一次更是中饱私囊得痛快,毕竟,士大夫们要想送上贺礼都必须通过严年才行,根本没有机会直接把财物递到严氏父子手里。
却没曾想,有个官员跟两家的关系都交情匪浅,结果徐阶跟严世蕃说起才发现人家送的厚礼竟然全部都被“鹤山先生”给吞了,于是事情闹到了严嵩那里,本来要以家规法办,结果被老太太得知了,这位相国夫人向来对家奴们都是纵容为主,宠信为辅。严年知道自己大祸临头,连忙来找夫人告饶。
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夫人,您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啊,我在府里这么多年,夫人您都是看在眼里的,老奴对阁老向来忠心耿耿,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相国夫人其实对这种事本来就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尤其又是徐阶挑的事儿,弄得家里鸡飞狗跳,不得安宁的,甚是不悦,见严年这么说,也想给他个台阶:“大喜的日子闹成这样,就算你没错,也是你的不是!”
严年赶紧扇了自己几个巴掌:“夫人教训得是,千错万错是我不该呀,我赔罪,我自罚,我给小阁老再送一份厚礼,保管他消气,还望夫人替我美言。”
相国夫人挥了挥手:“好了,你是什么人,我还能不知道吗?”
严年一看这形势差不多了,于是得意了起来:“我对阁老,对咱们严家,那是矢忠不二的呀,夫人,您最了解我了,我这人没别的,就是做事光明磊落,不瞒您说,我一出世,家母就看到我身上长有胎记,仔细分辨,依稀就是两个字!”
相国夫人饶有趣味地问道:“哪两个字啊?”
严年一本正经地回答:“不二!是为忠心不二之意!”
相国夫人笑道:“如此神奇,待我看看!”
严年一时语塞,尴尬地表示:“此处不雅,乃臀、股附近,一边一字。”见他说得煞有其事,相国夫人便当作是个笑话,这场风波也就不了了之了。
谁也没有想到,相国府进深五丈、宽也五丈的大院,隔了四五间房,这番对话竟然被一个人听了去,这个人自然便是曹箴,他不止听到了这些,他还听到严年告诉相国夫人,徐阶之所以将孙女嫁给严世蕃的儿子,目的只是为了做“同心”姿态,虽然内藏仇恨,但表面上要故意来麻痹严嵩的戒心。
于是,曹箴便耐心地等着,他在等胡宗宪的到来。
4、
日本贡船在宁波被劫一事惊动了朝野,因为日本的正副贡使一个被杀,另一个受了伤。他们都是来自京都的僧侣,跟幕府的关系颇深,因此幕府的将军对此大发雷霆,要大明给个说法。
以往的贡使每次一到宁波基本上都会被请入“嘉宾馆”,地方上的官员还会大摆宴席,如果进京朝圣的话,沿途都会受到很好的照料,呈递国书、觐见皇上后,还能接受赏赐,因此每次都会在大明境内停留足够的时日才返回日本。这次倒好,竟然还出了人命,双方僵持了半个月后,终归是以和为贵,大明给了些财物,并派军队护送贡使回国,总算是平息了一场风波。
苏赛琼在戚继光的悉心照顾下,躺了十多天后终于能够下地行走了。戚继光打听到贡船会在两日后启程回国,巧得很,护送副贡使回国的头领是原先自己督防九门任千户时的手下,于是他便将苏赛琼委托给那位头领,只说是旧时邻居,因要去日本寻亲,想搭乘贡船讨个方便。那头领虽觉得事有蹊跷,但过往也曾得过戚继光不少照顾,想着落得给个顺水人情,便答应了。
送走了苏赛琼之后,戚继光先是直奔嘉兴总督府,却不料胡宗宪已启程进京去给相府送礼,于是他便回到了自己的军营。
刚进营房,便有亲兵迎了上前:“将军可回来了!前些日子刮台风,咱们参将府的大帐都迁到另一侧去了,将军怕是找不到地方了,请随我来!”
戚继光下意识地朝着原先的方向望过去,果然那一片大帐都不见了,心中莫名地泛起一丝惆怅,便由着亲兵牵着马慢慢地朝另一侧前去。
前来迎接的除了几个亲兵还有李显,看到李显穿着便服,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还冲着自己挥手示意,戚继光连忙下了马,走过去说道:“这是刚练完兵吗?”
李显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二人边走边说着:“你一走啊,总兵大人便让我替你的职,这要论操练亲兵,谁能比得上你呀,哎,这些天没把我苦死累死,你总算回来了,我这便歇着去!”
进了帐房,落了座,书办连忙递上一堆公文:“戚将军,请过目。”
戚继光扫了一眼放到一边:“不忙!”扭头问了李显:“近日如何?”
李显一听这话立马苦着脸说道:“每天除了练习棍法还是棍法,人都累劈了!你想想,带着两千多人天天练棍法,都练了两个多月了,还在练!”
戚继光皱着眉问:“为何只练棍法不练其他?我上次回来那天听说军中有翦柳大赛,既然都比赛了,难道不是应该也练练箭法吗?”
李显做了个“有苦难言”的表情:“总兵大人说,棍法是所有兵器的基础,要把基本功练扎实了才能去练其他的兵器,他撰写的《剑法》其实全都是棍法,我们照着练了几十天了,还没练完。”
戚继光露出不屑的神情,顺手将那把万石弓取出来,对着门外的那棵大树便是一箭射去,只听“吱呀”一声,百步外一根大树枝应声折断掉了下来,李显都看呆了,眨巴了两下眼睛,然后使劲地双手击掌:“好箭法呀!咦,这弓也不错!”
说着伸手就要拿过去看,戚继光拦住了他,一边收起弓一边说道:“我不是要在你面前炫耀箭法,我就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练过棍法,但是,这并不影响我使用别的兵器,而且照样很娴熟。”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除了此箭,还有彼剑。”
边说他边走到兵器架上取了一柄长剑,随手舞了起来,一时间人剑合一,速度之快让人目不暇接,戚继光手也不停地对李显说道:“你试试将茶水泼过来!”
李显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杯茶朝戚继光泼过去,只见水花四溅,稍顷,戚继光收剑回座,浑身并无半点湿痕,气息平缓,根本不似动过身,李显由衷地佩服:“这剑舞得是密不透风啊!”
戚继光略有得意说道:“从未练过棍法的人,没有所谓的基本功,用其他兵器是不是也能击败你们练的棍法?”
李显眼睛瞪得滚圆:“你是想挑战总兵大人的棍法?”
戚继光脸上很是平静地说了一句:“不敢,戚某只是有些不服罢了。将士们应该有挑兵器的权利,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怎么能强制练习棍法呢?总兵大人不该不知啊!”
李显知道戚继光向来自诩对各类兵器谙熟,也确实武艺高强,要想说服他恐怕是没可能的,但若是以下犯上去挑战总兵大人,恐怕也是大忌,正在想要如何劝说呢,就听到戚继光来了句:“明日请总兵大人亲自督阵练兵,我想顺便请教他。麻烦李将军帮我告知总兵大人!”
李显也知道戚继光的脾气,只好点了点头。
5、
已是傍晚,官厅里俞大猷正跟月空聊着剑法,突然李显求见,月空想要告退,俞大猷示意他不必,于是月空便在旁坐下一起听了李显的一番陈述,俞大猷听完微微一笑,只是“噢”了一声,就没再说什么,李显见他并未生气,不由得松了口气,但也不知该说什么,见俞大猷起身招呼月空去演武场,便识趣地退下了。
圆月刚上树梢,二人各自施展了几下手脚,月空见俞大猷有话要说,便先说引了话头:“那戚将军也是好学,想跟大人讨教,学学棍法。您若是不介意,倒是可以借机给他一点教训。”
俞大猷听罢也就直言不讳道:“他那不是好学,而是好胜心切,年轻气盛,仗着总督大人,还有巡抚阮大人对他的赏识,有些目中无人了,也好!你说得对,借机挫挫他的锐气!”
屋顶上的崔卿奴听到这里差点一个跟头从上面掉下来,她只觉得自己心又狂跳了起来,一时间无法平定情绪,便只能咬紧了牙,守着喉头的那口气,提醒自己:“稳住,别慌,平静一下。”
月空不用抬头看就知道崔卿奴一定芳心大乱了,便故意说道:“他连续数月奔波,这刚一回营就要找您比试,还真是年轻气盛!看来对自己太有信心了,不过,毕竟是年轻人,又好歹也是个将军,你多少要给点面子的。”
俞大猷站定在原地,正色道:“有信心不是什么坏事,但是,自古人生最忌满,急于求成归根结底还是浮躁,他想证明自己是对的,所以不惜来挑战,说明他对自己的期望过高,这都能理解,我没理由不接受他的挑战,但是……”
月空接着他的话说:“但是,一旦输了,挑战失败,这就考验一个人了!”
俞大猷点点头:“他之前曾经跟我表示过,不近为洁,近之不染者尤洁,就冲这句话,我相信是个难得一见的人才,也颇有悟性,只是傲气尤甚,倘若他败在我的棍法之下,要么就是从此羞愧,不敢再面对我,要么他会不耻下学,前来拜我为师。”
月空笑着说:“若是拜你为师,有何不可呢?现在全军上下不都在学你的棍法吗?”
俞大猷哈哈大笑道:“他们所学的棍法,乃我俞某人自己研习的,不值一提。若是说起我武艺高人一等,其实哪里有什么天才,当年也是拜师学艺,苦练多年而成。论及精髓,乃前人世代秘传而来,俞某不敢窃为己有。”
月空沉吟道:“将军所谓秘传,可是指’不得妄传、不得失传、不得外传、不得横传’的秘传?”
俞大猷正色直言:“没错,先师祖的十项缠手、行拳还有剑法都是历代单传,当年传授的时候,我作为南少林俗家弟子传人,是要对几代祖师烧香磕拜,跪地明誓的,但师傅只说了前面三个’不得’,没有提及不得横传,也是考虑到这剑法终归还是少林秘笈,只要是少林子弟,但传无妨,要不然,我哪能跟你一起切磋呢!”
崔卿奴听罢此言,又是心头一紧,俞大猷其实早就心知肚明,崔卿奴的出现是个意外,但毕竟也只是自己跟月空之间的比试和切磋,算不得是外传,顶多就是崔卿奴自己偷学了而已,但若是戚继光想学,恐怕是绝无可能了。
大家一时叹息,良久无语。
然而,事实上,正如俞大猷断言,第二天,戚继光信心满满地想用剑术展示自己高超的武艺,谁知根本不敌俞大猷的棍法。无论他如何不服,几次三番地拼死用剑力克,但俞大猷的棍法早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轻轻松松地便可化解戚继光所谓“密不透风”的剑法,并且十几招内就将戚继光的剑击飞了,高下立见,戚继光输得心服口服。
败下阵后,戚继光意识到棍法和剑法本就源自一体,俞大猷所言非虚,便诚心求拜师,怎奈俞大猷死活不应,推说自己年事已高,体力有所不支,难以担当授业解惑的重任,并嘱咐手下亲兵不准戚继光再进总兵府。
可是,戚继光对俞大猷的剑术已经到了崇拜有加的地步,他深知自己过于自负,得罪了俞大猷,也知道棍法确实乃研习兵器的根本所在,为了恳请俞大猷同意传授剑术,他把自己对棍法以及剑术的理解写了足足十页纸,派书办送到总兵府。
是夜,俞大猷将那十页纸递给月空,并逐一背诵给月空听,末了说道:“此人绝顶聪明,乃不可多得的旷世奇才。”
月空趁机说道:“那你还不收他为徒?”
俞大猷摇摇头:“棍法虽说是基础,但无论你学多久,学得多精,始终还是棍法,真正的核心是剑法,如果真能领悟到剑法的精妙,自然便可以回过头再将棍法练得如火纯青。其实,以棍克剑,只不过是个表象。戚继光已经参透了这一点,才表示要跟我学剑法。所以我说他是个奇才,但是少林剑法,不得外传,你也知道我跪地明誓过的!”
月空叹了口气:“也对,那,就看他的造化了!”
6、
事实上,戚继光日间跟俞大猷比武的时候,全军上下所有人都看到了,崔卿奴也不例外,离得那么远,她依然害怕被人看到自己的紧张与不自在,只能躲在角落里,模糊地辨认着远处的身影。当看到戚继光的剑被俞大猷挑飞出去时,崔卿奴差点要哭出来,她不由得替戚继光担忧,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多下不来台啊,为什么俞大猷非要让他难堪呢!
可是,再后来,她意识到其实俞大猷是有意而为之的,倘若戚继光因为受了挫,一蹶不振,那只能证明这个人心胸狭窄,难成气候,不理也罢,但是,戚继光就是戚继光,他没有让俞大猷失望,所以,当看到他写了满满十页的拜师贴时,俞大猷心动了。
崔卿奴不傻,她当然知道俞大猷跟月空说的所有的话都是故意让自己听到的,因为,每天晚上自己在屋顶看他们练剑,这本来就是大家的默契,如今,自己作为一个外人,学了这少林剑法除了防身又有何用?倒不如,崔卿奴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吓倒了。
俞大猷自然是不能将自己独授的武学秘笈公之于众,更不能外传,但之所以能够默许自己去偷学,还是因为顾及武林绝学凋零殆尽的悲哀情势,但倘若自己能够将毕生所学再授于有用之人,也不辜负俞将军的一番善意和好意了!
想到这里,崔卿奴打定了主意。回到自己的屋里,她对着镜子看了许久许久,然后对自己说:“崔卿奴,你如果能够做到不暴露身份,不给俞将军惹麻烦,这便是个机会!”
崔卿奴上下打量着自己,事实上她早已习惯以男装示人,也相信即使出现在戚继光面前,估计也不会让他知道自己是个女孩。她取出一方面巾,将自己的脸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对着镜子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
崔卿奴没有摘下面巾,还未到亥时,她便来到月空的房间等候,待月空回屋看她这副模样倒也不吃惊,而是将那十页纸递给她:“看来,这,便是你俩的缘分!”
还好脸上有面巾遮住了,崔卿奴的脸早已红透,她接过那沓纸说了声:“多谢月空师傅成全!”扭头就走。
“慢着!”月空叫住了她,“切记,你不可开口与他说一个字。更不能写字,决不能让他猜到你是何人。”
崔卿奴愣了一下,想了想,愉快地“嗯”了一声就跑开了,月空看着她的背影,满脸净是怜爱。
第二天清晨,崔卿奴跑到总兵府外的一侧偏门,果然见到戚继光手拿一柄长剑站在那里,心想还真是个剑痴!崔卿奴将面巾扎得更紧了一些,想了又想,然后找了一根树枝拿在手里,深吸一口气,朝着戚继光身后的方向走过去,她感觉自己的掌心不停地在出汗,几乎握不住那根树枝了,心跳的声音震耳欲聋,幸亏是脸上蒙了面巾,否则,她觉得自己一定没有勇气就这么走过去。
大概几十米的距离,崔卿奴似乎走了很久很久,快要靠近时,戚继光明显察觉有个人过来了,他一转身,本能地摆出了一副防御的架势,崔卿奴一慌,鼓起勇气冲到他面前,便是两招闪惊游走,戚继光来不及反应,只是往后退了几步,崔卿奴感觉在总兵府前跟他过招实在不妥,便想将他引走,于是从怀里掏出那几页纸,在他面前一晃,转身就跑。
果然,戚继光看到自己写给俞大猷的拜师贴居然在这个蒙面人手里,连忙追了上前,事实上,以崔卿奴的轻功,戚继光根本不可能追得到,但是,为了能顺利地将他引走,崔卿奴又不得不回身给他来几招神手行拳,每一击都不取要害处,只是掠过而已,但每每靠近到他身前,崔卿奴就慌到脚底发软。
还好,行拳的口诀就是:闪惊巧取斗灵活,弓马不能久停留。
崔卿奴的身形以机灵活泼擅长,两下行拳一出,给戚继光搞得头晕眼花,摸不清方向,于是崔卿奴转身朝着海边的方向拔足飞奔而去,戚继光自然是在身后紧追不舍。
终于到了海边,崔卿奴最最熟悉的地方,她不由得放缓了脚步,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她不敢回头去看,她知道自己无法面对他,只是不停地在心里提醒自己:无论如何不可以说话,一个字都不能说,不能让他察觉到自己是谁。
果然,戚继光也停下了脚步,第一句就是:“敢问阁下是何人?”
崔卿奴没有转身,拿起手中的树枝,迅速地在沙滩上写道:“若想学剑,每日酉时,来此相见!”
戚继光似乎有点明白过来,又抱拳问道:“可否告知我,是俞将军派你来的吗?”
崔卿奴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能拿手中的树枝作剑,唰唰两下向他刺去,戚继光本能地拿手中的剑回挡住,崔卿奴将树枝视作自己手臂的延长部分,暗使巧力,先是把学来的“通背缠拳”里的行拳在戚继光面前演示了一遍,紧接着又将树枝作剑亮了几招少林剑法,看得戚继光目瞪口呆,忍不住连连叫好,待到崔卿奴做了一个回头望月的姿势后,她用树枝将地上的几个字又划了一遍,然后静静地站定,一言不发。
戚继光顿时明白过来,双手一拱:“在下戚继光,不知这位年兄贵庚……”
崔卿奴忍不住笑了起来,但是她立马意识到了不妙,便硬生生地吞了回去,所以发出的声音极古怪,但戚继光也察觉这个人应该年龄不大,于是改口道:“令弟年齿可有二十?”
崔卿奴想了想,拿树枝在地上写了18。
戚继光见她不肯说话便不再多问,只说:“多谢不吝赐教,那在下先行告退,明日酉时在此恭候!”
说罢他转身离去,崔卿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简直无法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她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掐得疼到不能忍受才停下来,仿佛要在那疼痛中感受一点真实,这,不是我的幻觉吧?这是真的吗?他来过了?他以后每天都要来见我?我们真的可以一起看这晚霞了?
默默地看着越来越模糊的身影,崔卿奴在心中默默地念叨着:“戚将军,你可知道,为了等这一天,我熬了多久的相思和痛苦?距离我们上一次相遇,已经整整过去了四年,你第一次见我时,我还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女孩,可从那天起,我的世界就塌了,再也没有过过一天从前那样幸福安稳的生活,还好,还好遇见了你。后来,无论多难捱的日子,只要想到你,我就觉得这人间不枉我来一趟。”
所谓长久的爱情,就是一次又一次地,爱上同一个人。崔卿奴发现,过去的四年,她爱的只是一个朦胧的影子,那个笑起来很腼腆但又温和无比的男子,在她十岁那年给过的世间最温暖的怀抱,是她一生的眷恋;
但今日,两个人再次相见,崔卿奴看到的是坚毅的眼神,是坚定的信念,感受到的依然是那久违的温和与平静,既熟悉,也陌生,仿佛出现的是另外一个人,可是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的每一个举动还是让她意乱情迷,深陷其中。
待到戚继光的背影已经看不见时,崔卿奴转过身,面向大海,使劲地喊着:“我见到他了!我终于见到他了!”
连喊了很多遍,直到喊不出声,她才喘着气停了下来,这幸福来得好突然,是真的吗?崔卿奴的脸上满是泪水,可是,她笑着,笑着蹲了下来,最后坐在了沙滩上,看着远处白色的浪花一层一层地涌起又退下,她呢喃着对晚霞说:“真好!谢谢老天爷,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我会好好地珍惜,希望他每天都能来这里,陪我一起看晚霞。”
能看多久是多久,他出现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要牢牢地记在心上,崔卿奴对自己说,一定要用尽所有的力气去记住跟他在一起的每一个画面,因为,不知道哪一天,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了。
是的,这一切美好得太不真实了!她是那么得害怕,又是那么得担心,好梦易醒,如果这是一场梦,请让我永远都不要醒过来,永远!
7、
这日,曹箴在事先约好的茶楼里终于等来了胡宗宪,但却并没有等到他想要的消息,对胡宗宪来说,帮曹箴进宫并非难事,可是,一旦意识到曹箴进宫的目的是要去跟皇上讨个说法,胡宗宪还是不想冒险,再加上自己长年在边疆剿匪,甚少与宫中有什么瓜葛,若是将曹箴弄进宫去当太监,自己鞭长莫及还得整天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天就会捅出个篓子,这又是何苦呢!因此,他推说最近皇上有令,要肃清宫闱,待风声过去再作商议,同时也给曹箴带了不少的礼物,宽慰他稍安勿躁。
曹箴是何等得精明,见他如此反应便问道:“那苏赛琼之女应该已经找到了吧?”
胡宗宪一愣,但也不好否认便说:“确实在总兵府,不过,并未寻到你所说的鞋子,加上事关重大,不方便让这女孩知道详情,所以,我还在寻思其他的办法。”
曹箴见状也不想多问,收下礼物谢过胡宗宪转身离开了茶楼。事实上,曹箴在来会见胡宗宪之前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因此他根本没空去失落,而是要抓紧时间去找下一个能利用的对象。
这个人便是陆炳。身为锦衣卫都督的陆炳,说起来绝对是万人之上的尊贵身份。陆炳的母亲是嘉靖皇帝的乳娘,所以陆炳从小就随母亲进入宫中,稍稍长大后,便每天侍奉在皇帝左右。
嘉靖十八年的时候,陆炳随同皇帝南游,有天晚上,行宫起火,其他的随行官员在仓皇之间不知皇帝所在,唯有陆炳及时地撞开了门,背出了皇帝,于是,从此嘉靖皇帝对陆炳便恩宠有加。
他从皇帝的儿时玩伴起步,又依靠救嘉靖于火海的功劳得到嘉靖的恩宠,逐渐成为朝廷当中数一数二的大人物,按理说,也没什么人能让他放在眼里,可偏偏遇上了严世蕃。论身形,陆炳健壮勇猛,身材高大,肤色火红,走路像鹤,煞是威风;可是,论智商,陆炳只有被严世蕃吊打的份儿,这也不能怪,如果陆炳能躲着点严世蕃,估计还能少吃点瘪,但一开始陆炳哪里肯服输呢,过了好多回招,在吃了不少亏之后,陆炳对严世蕃是又恨又怕。
不过,曹箴并没有直接去找陆炳,虽然,他已经对陆炳的心理摸得很透了,但他仍然不敢贸然行事。
两天前,他悄悄去了一次通政司,这通政司掌受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内外章奏以及臣民密封申诉,南直隶范围内各府州县地方官的奏章、各家世袭显贵发往京师的表章,全都要从这里过,每天往来的官员川流不息,门庭若市。因此,这里的门子、书吏都是拿鼻孔看人的,一个个趾高气扬。
之所以要来通政司,是因为他前不久偷听到严世蕃提及了此次日本进贡的贡品里有一枚极其珍贵的龙卵,据说可延年益寿,嘉靖皇帝一直醮仙求长生,听闻后甚是高兴,盼着日本使者能早点带龙卵进贡。但贪婪的严世蕃打算自己扣下,他组织了江湖上的武林高手,准备劫持贡船。至于这么做会给锦衣卫都督陆炳带来多大的麻烦,他管不了那么多,可以不嫁祸,但必要时,栽赃也是在所难免的。
曹箴认为这是一个挑唆严世蕃和陆炳矛盾的绝佳机会,但是,偷听这件事并不是随时随地都能进行,很多时候要看运气,碰巧听到了一段对话,那是机缘巧合,严府那么大,曹箴也不是什么地方都能去,更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出现在某个地方。因此,偶尔听到了绝密的事情后,想得知下文,便是可遇不可求的事了。
曹箴想知道那龙卵到底有没有被劫走,唯一的方法便是到通政司去打探奏章的消息。一般情况下,吐司进贡后朝廷如果收了也就收了,但像日本朝鲜暹罗这些藩国朝贡后,不仅会有回赐,还会下道文抚慰,所以,如果龙卵被劫,就肯定没有回赐,更不会有表章。
只要确定了龙卵被劫,这帽子就一定会扣到陆炳头上,皇上一定会责令锦衣卫寻回贡品,如果陆炳找不回来,必然会被重罚。对曹箴来说,这是拉拢陆炳的好时机,所以他不得不冒险跑来通政司,毕竟,在严府里干等着偷听的机会,无异于守株待兔,等哪天能听到,估计事情早就了结了,这良机自然也是白白浪费。
曹箴虽然才十几岁,按理说,贸贸然跑来衙门查公文,简直就是小孩子胡闹,不被轰出去才怪,但好在看起来还算少年老成,加上官场的那些门道他也早已深谙。明朝各部衙门的书吏势力极大,虽然他们并非正式官员,也只掌握一般的办事权力,但与官员相比,至少在查个公文、取个批件之类的事上他们却拥有更多的权势,并且吏员还能父子相承,所以拿着这样的铁饭碗,自然更加懂得变通,要知道,一个油水丰厚的书吏位置都能卖几千两银子。
也正因为此,曹箴才可以直接用银子买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皇上并未下通文给日本贡使,这也就说明,那龙卵果然是被劫了。曹箴心里已经有数,他相信,假以时日,等陆炳被皇上逼得紧了,到那个时候再去找他,会比现在更容易一些。
在严府的每一天,曹箴的成长是以几何倍数在增长,白天他除了干活要讨好严府的家眷,更多的精力都在四处暗听。听完了之后,他只能靠自己的智力去消化,好在,从小经历的磨难够多,对人性的了解也有与生俱来的天分,渐渐地,他对往来相国府这些人的关系已经一清二楚了,眼下,与严氏父子早生罅隙且势不两立的不止陆炳,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角色,徐阶。
8、
曹箴选择了在夜晚时分来到徐府求见,是因为他听说了徐阶这日抱病未能上朝,因此他知道徐阶一定在府内。门口的苍头拦着不让进府,曹箴赶紧递上了十两纹银,同时还奉上一封书信,只说:“小人没别的本事,只是专于青词,这是我写的,请帮忙递给徐阁老过一下目,若是阁老不想见我,自然不会为难。”
等了足足有一个时辰,终于被引了进府。
徐阶之所以愿意在书房见曹箴,主要是因为曹箴递上来的青词竟是前一天皇上因即将举行的斋醮而让写的四六文字的内容,并且一看就是严嵩的风格,于是徐阶顿生警觉,急忙召见。
书房的正中间摆了一张好大的紫檀木圆桌子,屋里原本坐了好几个人,待曹箴一进来,徐阶见其年少更生疑虑,他挥了挥手让那些人都退下,然后招呼曹箴坐下,上下打量一番后问道:“这位小弟,如何称呼?”
曹箴也不拘谨,直言道:“徐阁老愿见我,不胜感激,在下一介草民,姓曹,名箴。”
徐阶不疾不徐地指着桌上的青词问道:“那你可否告知老夫,你从何处偷来这青词?”
曹箴随即跪倒在地:“阁老,这是小人自己写的,只不过是听着严阁老念过几句,因此便以此来登门求见。”
徐阶皱起了眉:“严阁老会念自己写的青词给你听?你到底是何人?”
曹箴低头回答:“小人现为相国府的一名倡优。我外祖父乃已故三边总督曾铣。”
说到这里,徐阶的表情甚是愕然,但反应过来后连忙上前将他扶起:“我与你外祖父同僚多年,感情笃厚,你既然姓曹,必定是二姑爷家的后人,想来这些年你是受苦了!”
一听这话,曹箴忍不住哭了起来。
“莫哭!莫哭!你今日来寻我,必有原因,不管什么事,若老夫能做的,一定尽力而为。”徐阶想到眼前这个孩子小小年纪看起来如此老成世故,也猜到他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实属不易,但他还是想不出曹箴到底要他帮什么忙。
曹箴迅速地擦干了眼泪,指着桌上的青词说道:“这青词是昨晚严阁老让他儿子帮写的,我刚好听到了,其实写下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用这个引起您的注意,好让我有机会见您。”
徐阶有点震惊,看模样,曹箴顶多也就十四五岁,可是,他竟然有这般心思,知道用这样的一封信就能达到被接见的目的,同时,他能听到严嵩跟他儿子的对话,并且不被发现,这更加引起徐阶的好奇:“你是如何听到的?”
曹箴并不打算解释自己的天赋异禀:“这个不重要,我既然能听到这个,就能听到更重要的事情,所以,我要跟您说更重要的事。”
徐阶忍不住点点头:“好,你快讲!”
曹箴顿了顿,看着桌上的茶杯,徐阶连忙喊下人进来换茶:“这茶已经凉了,换杯热的,你不急,慢慢说。”
于是,曹箴便把他在严府听到的所有事情加上自己的分析,逐一给徐阶讲了一遍,包括严嵩当年如何陷害夏言和曾铣,导致后来自己母子为躲避身陷囹圄而流离失所,他再三强调自己之所以要过来找徐阶,目的只有一个:要进宫,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让皇后血债血还。
徐阶听罢,起身踱了几步,表情庄重地对曹箴说道:“你曹家的血海深仇自然是要报的,但,若照你所说,当务之急不是进宫,而是要想尽一切办法还你外祖父清白,至于曹家当年被满门处斩一事,解铃还需系铃人,你小小年纪进宫,又哪里能取信于皇上?”
没想到曹箴随口便说道:“倘若我不能进宫,可以找个人替我进宫,一样能达到目的。”
这句话把徐阶吓得够呛:“好大的口气!”
曹箴毫无半点怯色:“您一直以来隐忍多年,不就是想扳倒严嵩父子吗?我们的目标一致,不要小瞧我,就算我年纪小,资历浅,可是,我比你们了解内幕。皇上其实谁都不信,他只信天命。”
徐阶又是一惊,因为,曹箴确实说对了,但他之所以能说对,不是因为曹箴了解皇上,而是他听到了严嵩回家跟夫人说过这样的话,相比之下,严嵩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嘉靖皇帝。于是徐阶放下一切的芥蒂与成见,语气平缓地说道:“那你说说看,什么人能替你入宫?还能取得皇上的信任?”
说着,徐阶停了一下,“并且,最终能完成我们的任务。”
曹箴胸有成竹道:“一个道士!精通占卜,算出天机,知古晓今的道士,能够让皇上听信于他,神机妙算的道士。”
徐阶虽然一言不发,但他的表情告诉曹箴,的确如此。
曹箴见徐阶并未反对,便继续道:“这个道士只听命于您老人家,而绝不会听从于严嵩父子。”
徐阶忍不住好奇:“你也知人心难测,什么样的道士绝对不会背叛我们?”
曹箴答道:“倘若他跟我一样,与严氏父子有血海深仇。”
徐阶继续问道:“那,凭什么这个道士能取得皇上的信任?”
曹箴有点不耐烦了:“就凭我们想!”
徐阶感觉出这个孩子确实很不一般,甚至可以说他在登门之前早就已经全部想好了,于是徐阶也不再问,直接说:“你把你的计划说出来我听听,要是可行,就照你说的去办,但此事不必急于求成,慢慢来,一定会有机会。”
曹箴这才放下了脸上那丝戒备,露出了孩子气的天真:“我确实都想好了,现在严府的刑书办牢房里押着一个死囚,名叫王环,此人是我外祖父的家臣,严嵩那老贼曾经跟他夫人提及,皇上有一次做梦,梦见遇到一个身高六尺的真人,那真人有天眼。后来我又听见府里的一个小衙内说起被押的那个死囚额上长着一个胎记,看起来特别吓人,就像二郎神一样。若是我们能将王环救出,并将其扮成道士,送进宫去,由徐阁老推荐,不愁皇上不信。”
徐阶倒吸了口气,脸上先是欣喜,转而又是忧色:“一来,从严府救人出来,难于登天,那严世蕃岂有不知之理;二来,一个武士,假扮道士进宫,如何能蒙蔽皇上?不妥!不妥!”
曹箴有点恼,但又只能很认真地继续说下去:“把一个人救走了,当然很容易就会被发现,但是,如果用相似身形的人去代替,自然就发现不了,我听说因为关押的时间已久,现在根本没人再审讯了,而且那王环身形枯槁,蓬头遮面,完全看不出真面目。至于如何蒙蔽皇上,那本来就是赌一把的事,皇上若有疑虑,道行再深的真道士也无法让他信任。”
徐阶细细想了想,又觉得颇有道理,他沉思了片刻:“容我再思虑思虑,此事须从长计议。”
曹箴转身便走,边走边说:“如果那么容易就办到的事,自然也不需要来找徐阁老了!总要有人去做,这事情才有希望!”
徐阶叹了口气:“老贼父子作恶多端,把权二十载,多少忠贞勇士不惜以死抗争,最终都枉送了性命……”
曹箴走道了门口,冷笑一声:“我偏不信他这次还能躲得过去。”
徐阶喊住了他:“慢着!就算我同意你说的计划,并且愿意将其推荐给皇上,同时也能找到一个人能进府替代关押着的王环,但怎么才能去严府的牢里调包呢?”
曹箴背对着徐阶,脸上露出了喜色:“大人只需点头同意,剩下的事不用费心。”
徐阶不太相信他小小年纪,能深谋远虑到这个程度:“莫非,连这个你都已经想好了?”
曹箴愈发得得意了起来:“此事还需一人协力,不过,我有把握。徐阁老静候佳音便可。”
说完,曹箴扬长而去,徐阶站在那里目瞪口呆。
9、
崔卿奴答应过月空,只远远地在礁石上舞剑,必须跟戚继光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不可言语交流,也不可近身露面。因此戚继光并不知晓这个蒙面传授他剑术之人的真实身份。但每一日的黄昏,崔卿奴都会准时出现在海边等候戚继光的到来,一旦见到他出现,崔卿奴便跃到那块巨大的礁石上,将自己所学的剑法一一演示,刚开始练完了便迅速离开,到后来,日复一日,两个人默契俱增,崔卿奴也不再只站在礁石上,偶尔会与戚继光珠联璧合,一时间剑气如虹,人影憧憧。
日子就这样,过得极快,仿佛一天中除了海边的时光其他的都是可以忽略掉的。崔卿奴每日都在不停地提醒自己,只要他能坚持每日都来,便是这世间最最幸福快活的日子,因为她知道,总有一天,这样的生活会被打破。所以,她从不敢去问,那鞋子真是你拿走的吗?
而崔卿奴神秘的模样也令戚继光甚是好奇,他数次想要靠近去看清楚,但崔卿奴每次都会以更快的速度离开,因此每天按时赴约习武练剑便成了戚继光生活中最快乐、最向往的一件事。
不知不觉已经三个月,崔卿奴练完了自己所学的剑法,她每日烦恼的便是接下去要如何是好呢?她苦苦思索,却又不敢去询问月空,只能自己想办法。
房间的地上有一半都铺满了纸,每一页纸上画着各种招式的图,崔卿奴照着图,一遍一遍地进行演示。这些图都是她依据自己脑海里学到的招势画出来的,事实上,俞大猷从来也没有真正教过她剑法和拳法,只是每天晚上按时跟月空师傅两个人切磋剑法与拳法,然后由月空再来针对性地点拨一番,当然,因为是特意为之,所以还是按照由浅入深的章法逐步练习,因此靠着崔卿奴自己的悟性,渐渐也学会了。
崔卿奴深知剑法的精髓在于身形,招术只是表象,即便将所有的剑法都演示清楚,学到的依然是花拳绣腿的皮毛。而从一开始,俞大猷就先跟月空演练了自己研习多年的一套行拳,并且说得很清楚,用套手作为基本功去训练,把套手学精了,才能达到“易知”、“易用”的目的,这是学习剑术的基础所在。
一想到自己已经本末倒置,崔卿奴有些懊恼,当初为了吸引戚继光跟自己学剑,不得不硬着头皮一直用剑术维持着,可是,终究还是要将自己所学的行拳教给戚继光,否则,那些剑术也派不上真用场。想到这一点,崔卿奴紧张得连觉都睡不着,她害怕所学不精,会贻笑大方,又担心自己教的方式不对,让戚继光白白浪费了三个月的时间,左思右想,她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把脑海里行拳的一招一式地去画出来,按照“攻”、“防”的分类,将它们拆分开。当她沉浸在这个事情中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心慌了,而且通过整理、画图,她逐渐找出了规律。
所有的武艺,都是以“攻”、“防”作为技术招式的基础来构成的,二者缺一不可,但说起来“防”又似乎更为重要,“防”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化解对手攻击的危机,同时也是为了开辟更加顺利进攻的有效捷径,崔卿奴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仿佛突然间就开了窍一般。原来,万事万物都是相通的道理,倘若不是因为肩负着要教戚继光剑法和拳法的任务,崔卿奴断然不会去研究这些,自然也就领悟不到其中的诀窍和奥妙。
桌上也铺满了纸,不过,上面并没有图,而是写了好多好多的诗句,有前朝诗人的“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还有她自己写的“戚风苦雨当如梦,万般悲喜若前尘,一朝逢君笑相盈,唯有玉衣可作真。”
小的时候,娘亲从不逼她学做女红,每天都是任由她街头巷尾到处疯玩,但唯有诗文,日日必读,娘亲总说父亲学问大,即使不能学到父亲的万一,不能写诗作赋,那也得会吟能书,因此,崔卿奴自幼勤练书法,娘亲说临帖是一辈子的事,慢慢练,字总会好的,帖也不用多,就临一个人的便可以了,所以,崔卿奴习的是颜真卿。
沉浸在画那些招式图的投入之中,崔卿奴忘记了吃饭,忘记了出门,直到月空在门外问她是否身体不适,她这才意识到已经临近傍晚,连忙冲着门外喊了声:“我不饿,我晚一点再吃。”
她急急忙忙地将所有的画按照顺序排列好,然后又慌里慌张地换了身衣服,刚要迈出房门时,她迟疑了,虽然过去的三个月她每天都与他相见,可是,每天都像是做梦一般,从不敢与他靠近,几乎没有见过他到底是什么模样,每一次都是远远地看着,一旦距离近了,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就偏离——她紧张地下意识地舔了下嘴唇,觉得手还是不自觉地在发抖,于是她退回房间,走到铜镜前,看见镜子里模糊的脸庞,她伸手拿面巾蒙住了自己的脸,仔细地看着,看着,眼泪慢慢地滚出,滚落,一颗接一颗地不停涌上来,将镜子里原本就模糊的人彻底地模糊了。
10、
远远地,崔卿奴刚到堤岸便看到一个人影站在熟悉的地方,虽然已近黄昏,可天依然湛蓝,他一袭灰色的直身,显然是脱下朝服后便过来了,海风不停歇地吹着,他的衣摆几乎被吹翻,露出白色的长裤,远远望去,愈发让人觉得挺拔,那一刻,他不是将军,只是一个守约的青年男子,站在那里等候着相见。崔卿奴不由得绯红了脸,她下意识地往上揪了揪自己的衣领,深怕被发现里面穿着的里衣是他的。
戚继光一转身看到了走过来的崔卿奴,便迎了上前。这是第一次崔卿奴迟到了,以往都是崔卿奴站在礁石上等他来,可没想到,被别人等候的滋味是如此得奇妙。
出于胆怯,又因为不能说话,眼看着戚继光一步步走近,崔卿奴只好直接开始演示行拳,这招果然化解了尴尬,戚继光全神贯注地看她出招。
俞大猷自创的通背缠拳实则有很微妙的八极之说,因此他在演示的时候会跟月空解释具体的八极:理极、大极、技极、策极、法极、击极、势极、用极,同时如何演变的十项缠手以及通背弹抖也会用对招、拆招的方式讲解清楚,而屡屡提到的所谓“八卦九宫”便是最初的机理雏形。在俞大猷的讲解和月空的二次演示下,加上崔卿奴自身的领悟,这套行拳基本上算是学会了,可如今,再传授给他人,还不能言语解释,只通过招式演示,这对崔卿奴来说,难上加难。
十三式的行拳很快便出完了招,崔卿奴见戚继光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从未与他对视过的人儿顿时芳心大乱,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是好,于是,只能拿起长剑自顾自地舞起少林剑法,这套剑法其实她也不过才学了半年多,之前的三个月里早已把自己会的都演练完毕了。
每天根据俞大猷与月空的对招去自行研习,但事实上崔卿奴并不清楚要领,更没有老师给她布置任务,唯一知道的就是总共有三十六套剑法,是按四九三十六和六六三十六之数的三十六计设计而来的,按照身、手、步、腿作为基础的四数,以九变的方法形式,去做相应的剑术招式变化。也就是说,学会了九变,假以时日,就可以自行融会贯通了。
从前每日都是站在礁石上舞剑,这是第一次在沙地里练给戚继光看,崔卿奴边舞边将手中的剑在沙滩上划出痕迹,这是她平时练剑时特别喜欢干的一件事。因为所学的招式变化不多,每日重复来重复去的,这让生性活泼的小姑娘很是烦闷。
不久前有一日,月空又给崔卿奴演示了一遍,发现崔卿奴完全提不起兴趣再练,深知如此下去,恐怕也是难为她了,于是就示意她看看地上的沙滩,崔卿奴不经意地扭过头,却发现月空在舞剑的同时,竟在地上画了一个字“卿”,海水涌上来,再退下去,那个字渐渐地没了痕迹,但却把崔卿奴看傻了眼,从那以后,练剑不再是一件苦差事了。崔卿奴会在舞剑的同时练习用剑在沙地里划出字来,月空也没想到这个小小的举动甚至还帮助崔卿奴练习了一心二用的专注力。
戚继光没有意识到崔卿奴是有意在沙地里写字,只见她一招一式之间都有片刻的停顿,于是也照着比划起来。崔卿奴见他姿势笨拙,意欲上前点拨,可又无法言说,情急之下便停下手中的剑,向他走了过去,却没想,戚继光见她过来,不自觉地也停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这一对视却仿佛电光火石之间有某种磁力吸引一般,两人的脚步都移不动了,崔卿奴的双眼里并没有昔日的顾盼灵动,也没有眼波潋滟,更多的是不安。但她看到的是一波安静的秋水,如同当年一般的温和,既不凌厉,也无质疑,犹如沐浴甘露之中,似好奇,也似安抚,却依旧让她意乱情迷。
一时间见他欺身已近,崔卿奴慌忙之中想用剑隔开,却不小心刺向了戚继光,对戚继光而言,哪里会想那么多,也是出于本能想用剑封住对方,一不留神剑锋往上一挑,却是挑断了崔卿奴绑在身上的腰带。
黑色的腰带随剑而断,原本束紧的衣服亦随风而散,崔卿奴在慌乱中只能松手丢了剑用双臂抱紧自己,她害怕里面的褡护会露出来,但是,却没有想到,掉出来的是一沓纸,上面画了一招一式的行拳。戚继光迅速地捡起地上的纸,有几页随风飘得不知去向,戚继光奋力地追了半天,总算都捡了回来,然而,此时,环顾四周,沙滩上却不见了人影。
戚继光拿着那沓画纸,一边思索一边伸手演示,却发现沙滩上隐约有一行字:落花时节又逢君。
戚继光愣在那里,恍惚间胸中积攒了许多的疑问,他一动不动,可身体却仿佛随着强劲的海风肆虐地四下翻飞着,过了片刻,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深吸了口气,望向远处她来时的路,一片空寂。低头看着手里攥着的画纸,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明天,明天就会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