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崔卿奴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身边是灰蒙蒙的一片,灰色的帐,灰色的屋顶,身上盖着灰色的被子,崔卿奴想扭头看看四周,却发现浑身异常的疼痛,勉强动一下都是辛苦不已,她努力地在回想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这到底是哪里?
正想着,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夫人,她醒了!”
于是,两个女子的模样映入眼帘,一看便是主仆,但她们却都是身着兵装,其中年长的那位头上还戴着一顶铁盔,看起来很有威严的样子,她的目光既带着几分质疑,又颇具傲意,这让崔卿奴原本就迷惘的心情倍添了些许紧张和不安。
那位头戴铁盔的女子看着崔卿奴问:“你家住何处?姓甚名谁?”
崔卿奴不敢与她对视,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沉默不语。此时旁边那位女子见她不吭气,便大声提醒她:“喂!我们可是救了你的命,夫人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
崔卿奴深知自己不对,但被如此呵斥又心生委屈,只好连忙道歉:“对,对不住!我……”
那夫人倒还算善解人意,制止了身边的女兵:“红莲,莫要吓坏了这位姑娘,她受了重伤,神志多半还没完全恢复。”
崔卿奴这才说道:“多谢夫人救命之恩!民女……”她想了想,吞吞吐吐地说道:“姓月,岳,名小青。”对崔卿奴来说,自己叫什么名字已经不重要了,甚至她也不愿再去回想自己的身世,父亲的姓氏跟自己毫无关系,母亲如今身在何方也不知晓,就连母亲自己的姓氏也是父亲赐的,此刻这世上唯一能让崔卿奴记挂着的便是月空师傅,就像是她的父亲一般,给她信心,给她温暖,给她怜爱,可惜月空师傅是个出家人,崔卿奴也不知道他的俗家姓氏,便只好随口给自己起了岳小青的名字。
一想到月空师傅,崔卿奴的泪便止不住。
那日从严府逃出来之后,她跑到马厩抢了匹马,在京城的大街上策马狂奔,她不知道能逃去哪里,虽然严府的人根本追不到她,但她知道自己的命是月空师傅和曹箴以死换来的,他们二人已经死在了严府,自己即便活着,又如何呢?
在马背上颠了许久,她又一次体验到那种绝望的孤独,还没来得及从失去月空师傅的痛苦中清醒,却眼睁睁地又看着曹箴为了救自己而死,崔卿奴忍受不了这样的折磨,她宁可死的是自己。眼下,还能去哪里?她任由马带着自己一路颠簸,恨不得就这样失去了知觉,永远地麻木下去,不要清醒,不要!
马终究还是停了下来,说不清是崔卿奴残存的意识驾驭着马的方向,还是马把崔卿奴带到了她该回的地方,崔卿奴下了马,回到了先前住的地方。这里曾是一个联络站,每日会有锦衣卫送来宫中蓝道行的书信,崔卿奴便住在这家客栈,她走进原先的房间,脱下了身上那件家丁服,看着手里的那颗龙卵,想起曹箴的嘱咐,想起曹箴按下了关门的机关,那扇门徐徐合上,曹箴的脸上,都是血,可他还是笑着念叨着:晚上关箱子,白天开箱子,箱子里有镜子,镜子里有我的娘子。
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很久很久,脑海里回想着一幕又一幕,石板桥上第一次的见面,和他一起去偷鹅蛋,两个人千辛万苦、刀下偷生去了岑港,又一路惊险逃离岑港上少林寺,想起自己掉进深涧里,曹箴为了不让她害怕,愣是忍饥受冻地在外面陪了一夜,就在那个夜晚,他给她讲了那个谜语。
不知不觉,脸上有泪降下,不知不觉,窗外天已光亮。
崔卿奴突然站起身,她迅速地收拾完所有的行李,背上包袱后出门策马赶到徐府求见。
虽然这一大早的,所有人都还没起,但徐阶一听是崔卿奴求见,便匆忙穿戴完毕来到书房,一见崔卿奴的样子心知不妙:“如何?”
崔卿奴单膝跪下:“大人!月空师傅已经圆寂!”说罢,忍不住失声痛哭。徐阶虽然也是泪眼婆娑,但还是连忙上前扶起她:“起来说话!起来说话!”
崔卿奴擦了擦眼泪,说道:“大人,月空师傅待我如师如父,我若不能为他收尸入殓,愧而为人,昨夜里一时慌乱,任由师傅的肉身留在严府牢房,纵使我做不到厚葬,也要让他入土为安。另外曹箴为了救我,也死在那里,所以,我要再去一趟严府,把他们的尸身取回来葬了。”
说到这里,崔卿奴从怀里取出龙卵递给徐阶:“大人,这是一枚龙卵,曹箴嘱咐我只要将此物交给锦衣卫的陆大人,便能受他庇护。但,既然我没打算逃命了,并且已下决心龙潭虎穴再走一遭,就没必要去跟陆大人示好,还是交给大人您吧!”
徐阶接过龙卵,惊道:“你现在去严府不是等于送死吗?切莫冲动!”
崔卿奴凄惨一笑:“昨夜我仓皇逃出严府,虽是捡了条命,可终究不可昧着良心过活。昔日少林寺的方丈圆慧法师教诲,这世间不是比谁有本事,谁有智慧,而是比谁的愿力大,要想得福报,就要付出,就要发愿,我曾经发过愿,只要我活在这世上一日,便会视月空师傅如亲生父亲一般侍奉,可惜,天不从我愿,昨夜,师傅为了让我断牵挂,吞了汞,自尽而亡,试问我又怎能苟且偷生!无论多难多险,我都要将他好好葬了,否则,一世不得心安。”
徐阶见她心意已决,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眼中也是泛起了泪花。崔卿奴突然想起什么:“大人,曹箴让我转告您,严世蕃的书房密室里藏着龙袍,若是日后皇上不忍杀他严氏父子,唯有告他们勾结景王,密谋造反,通倭,外投日本。”
徐阶叹了口气:“曹箴的确是个人才,也是枉死了!眼下,严嵩虽已被罢相,但皇上念及旧情,颇有悔意,不过有了这龙卵,还有密室里的龙袍,那严世蕃应该难逃一死,你不妨多等两日,待皇上下旨抄家时,你再去将他们的尸骨收敛。”
崔卿奴苦笑道:“别说两日,两个时辰我都等不了,崔卿奴虽是女流之辈,做不得什么顶天立地之事,可从来也没怕过死,既然死都不怕,区区一个严府,又有何惧!大人,告辞!”
独闯严府的经历,回想起来也是惊心动魄的。
那日,崔卿奴憋着一股劲,一柄长剑在手,直冲进府,遇到前来阻拦的卫士,见一个杀一个,她长那么大,还从未杀过人,手虽不停地颤抖,但却没有半点退缩之意。因为严嵩被罢相,已经启程回了江西老家,严世蕃亲自护送出城,府里的亲兵本就不多,大部分都随老相爷去了,剩下的人见她气势吓人,且功夫了得,便纷纷四下逃窜,也没让崔卿奴太费事。
拿剑抵着刑书办看门的小厮脖子上,问了半天尸身放在何处,结果得知曹箴昨晚就被严世蕃大卸八块以解愤恨之气了,崔卿奴不由得垂泪饮泣,既然寻不到曹箴,她也只能赶紧去牢房里用麻布裹了月空师傅的尸身,扛在肩上,脚底运力,纵身便跃上了屋顶,沿着房顶一路急走,远远见到自己拴在路边的马,脚下连点几下,一个翻身跳下屋顶,将尸身放好,纵马离去。
但没想到,待她去到京郊的坟场埋葬月空的时候,却遭到了伏击。一队黑衣人,身手甚是了得,几个人围攻崔卿奴,纵使她长剑舞得一团白光,却还是因为从来没有应过战而败下阵来,幸好她轻功了得,加上马匹就在不远处,因此逮了个空档,飞身跃起,策马离去。
那几个人锲而不舍地追了她一路,原本已经甩掉了他们,结果快到浙江境内,路过关卡,人人都要接受搜查方能过关,崔卿奴的包袱里有件家丁服,因为上面有“严”字,引起了官兵的注意,崔卿奴也懒得解释,见众人围上,拔剑一通厮杀后冲出关卡,结果没想到慌不择路跑上一个山头,等她到了尽头才发现,已是悬崖峭壁,横下心来与他们一番殊死打斗,却发现追过来的正是京郊坟场的那几个黑衣人,他们都是严世蕃的亲信,奉命来取龙卵,可惜崔卿奴最终还是寡不敌众,身负重伤,不得不跳了崖,掉入海里。
就在坠海的那一刻,崔卿奴绝望地看到了映入眼帘的星空,那是一个奇怪的视角,在沉入海底前仰望着,遥远的天际里有一颗明亮的星星,在她的泪眼中晃动着,那星星犹如黑夜大海里涌起的一片狂浪中远处闪耀的灯塔,又如同是冰天雪地里即将冻死的孤独行人前方隐现的火光,似乎指引着她,似乎提醒着她,黑夜终将过去,明天就会见到太阳,那是人生苦海中唯一的希望,所以无论如何要挣扎着活下去……
2、
“小青姑娘,其实是我家官人救了你,因为他们不方便照顾,所以便把你送来女眷营房。”崔卿奴的回忆被打断了,她听闻此言便再次感谢道:“多谢你们一家人的救命之恩。”
崔卿奴这才注意到那位头戴铁盔的娘子,身着紫色战袄,看起来约莫快四十岁的模样,讲话倒是快人快语:“你是哪家女子?家住何处?家里还有何人?怎么会一身是伤掉入海里?”
崔卿奴被她一连串的问题惊到手直发抖,她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虽然从小到大从未有过撒谎的经历,可是,面对发问,她无法如实相告,还好情绪是真切的,眼泪也一刻没有停过,因此,断断续续地编造了一段身世:“我父亲是名郎中,前不久,京城里有个大户人家求医问药,父亲便带上我一同上京,没曾想那大户人家是相国府,突然就遭了殃,我们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着有人冲进来厮杀,我和父亲想趁乱逃走,结果,被抓了回去,父亲一时气不过跟他们争论几句,就被杀了……”
崔卿奴说这段话的时候脑子里是乱的,所以说得语无伦次,也没想细枝末节,果然,那铁盔娘子问道:“京城距离此地怕是有上千里地,你是怎么一个人逃出来的?我见你身上有几处刀伤……”
崔卿奴惊恐地看着她不知如何自圆其说,只得低下头揪住被子,死死地盖住自己的身体不停啜泣,那娘子却道崔卿奴是害怕自己已经失了身,连忙解释:“我家官人正好带着一队人马路过海边,见到你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上前探了下尚有气息,就直接将你送来我这边了,放心吧,你身上的衣服都是我们帮你换的。我看你尚未出阁,已经嘱咐过官人,就说你是我们救的。”
崔卿奴松了口气,再次谢过,正在此时有人来报:“夫人,将军有请!”
那铁盔娘子听罢便起身对崔卿奴说:“你且好好歇着,我回头忙完再来看你,红莲是我的贴身婢女,跟了我快二十年,你有什么事对她说就行。”
铁盔娘子又嘱咐红莲:“小青姑娘身体赢弱,你好好照料。我去去便来!”
等那铁盔娘子离开后,红莲一屁股坐到了床边:“我说小青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崔卿奴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轻声说:“十六。”
红莲斜眼看了看她,没好气地说了句:“你最好快点恢复了身子,然后就赶紧回家去,留在这里只会碍事。一旦打起仗来,谁还有功夫照顾你啊!”
崔卿奴突然想起什么来:“请问,这里是金山吗?”
红莲又瞥了她一眼:“这里是宁海,怎么?你要去金山呀?”
崔卿奴尴尬地笑了下,没敢点头也没好意思问宁海在哪里,她生性不爱与人多言语,也只好默不作声了。
红莲见她不吭声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刚才这位夫人呀,是天下少有的女中豪杰,将门虎女,万户南溪王家听说过吧!我们姑娘,嗨,我是陪嫁丫环,一直都管夫人叫姑娘,习惯了,改不了口。我们姑娘就是万户王将军的宝贝女儿,嫁的也是个将军,王将军膝下无儿,所以我们姑娘人称王夫人,还留着娘家的姓氏。虽然我们姑娘比姑爷年长两岁,但是姑爷可疼她啦,你看,这一会儿不见的,说来就来了!”
崔卿奴只恨自己身子不听使唤,没有办法,必须忍受着红莲呱噪的声音,至于她说了什么,崔卿奴根本没听进去,仿佛置身于一个奇怪的世界,虽然看到红莲的嘴不停地一张一合,但眼前一片虚幻,很快,便晕了过去。
等到她再次醒来时,眼前看到了好多虚晃的影子,她浑身烧得滚烫,迷迷糊糊地仿佛又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想追着那个身影,可怎么也追不上,那身影却是离她越来越远了。
只听到耳边有人在说:“怎么办呢?军营里也没有郎中啊!”
红莲的声音:“姑爷说如果不行的话,拿这个药先顶一顶。”
然后是那个铁盔娘子的声音:“姑爷人呢?走了吗?”
红莲说道:“在外面站着呢!”
铁盔娘子生气地说道:“顾不得那么多,都快没命了,还管什么男女的!外头多冷啊,快让他进来!我们这些没一个懂医的,让他帮着瞧瞧。”
于是,红莲出去唤了声:“姑爷,夫人让你进去!”
很快地,崔卿奴听到了一个缥缈的声音,那声音好熟悉,又好陌生,她不敢睁开眼,可是,她又忍不住还是想看。
到底是天意的捉弄!崔卿奴一辈子都会记得她睁开眼看到的这一幕,床前站在铁盔娘子身旁的那个人,不是戚继光是谁?
可是,怎么会是他?!怎么又是他?怎么偏偏是他?
他怎么会是铁盔娘子的官人呢?他明明就是海边那个每日过来赴约练剑的男子啊,他那么年轻,那么洒脱,那么温和文雅,怎么会有这样不相称的娘子?
他曾经的眼神里满是温柔的爱怜,他曾经的笑容里带着几许的腼腆与关切,他曾经取走了她的鞋子和包袱,他也曾和过她写的诗,“何谓相思?何谓浮生?”他还写下了“徘徊意无极,辞君出樊笼。”这样柔情似水的人,怎么会是铁盔娘子的夫君呢!
崔卿奴突然间仿佛灵魂飘走了一般,她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如此狼狈不堪的境遇,却是躲也躲不掉,避也避不及。如果能够远离这一切,她宁愿葬身在那无边无际的大海里,可是,为什么,戚将军,你为什么要救我?就为了让我受这样的屈辱吗?
不,不是屈辱,我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戚将军,对不起,我不能怪你,你我认识的时候,你已娶妻,更何况,你认识我吗?你根本就不认识我啊!你何曾认识过一个叫崔卿奴的女子呢?你如今的眼神是那样的陌生,分明就已经忘记了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不,不是忘记,从来就没有发生过,在你的眼里。
崔卿奴原本害怕戚继光会认出自己,那样将无比尴尬。却没想到,事实上戚继光根本没有见过女子模样的崔卿奴,第一次见的时候不过十岁,还只是一个孩童。后来海边遇见的那个蒙面人,对戚继光来说,一直以为是俞大猷收的弟子,一个十来岁的小兄弟。而如今,躺在**的已是位十六岁的如花女眷,不认得一点不出奇。
尴尬的气氛没有持续多久,便被奇怪的声响打破了,戚继光对他夫人说了声:“这里就有劳娘子,我得回军营去了!”
戚继光走后,崔卿奴一直没再睁开眼。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位王氏,铁盔娘子,戚继光的夫人,还好,没有人知道她心里的翻江倒海。
3、
听闻俞大猷染了重疾,戚继光赶来看望,同时汇报军情。
“扶我起来!”俞大猷撑着躺椅的扶手坐了起来,旁边的小厮连忙上前服侍,帮他将外衣穿好,戚继光上前一揖。
此时远处传来海面上倭船的炮响,俞大猷忧心忡忡道:“自那王直被擒之后,倭寇就疯狂地大举进攻。先是石马,其后温州,前些日子你与谭将军又督师盘石,辗转几百里,战绩虽丰,但始终不能一举歼灭,祸患不断,我也是难辞其咎啊!”
戚继光连忙说道:“俞大人怎能将责任自揽呢!那倭寇散兵游勇,如野草一般,烧不尽,吹又生,此番卷土重来,多半也是因为王直的缘故,前日残倭聚众奔赴铁场山,我和谭将军追到了南湾,那倭寇盘踞山顶,用坠石作为武器与我军抗衡,后来部将三人率兵从三面出击,倭寇不得已从山后逃奔,深陷海涂之中,尽数溺亡。想来也是不成气候!”
俞大猷叹了口气说:“说起来,那倭寇无论是斗志还是士气,无论是作战经验还是方法,的确是不成气候,难以跟我大明抗衡,但如今,这仗打得异常辛苦,不得不说是我军的失败啊!”
戚继光本想插话,见他似乎有所指,便咽下了下去,静待后文。
俞大猷从桌上拿过一些纸,自言自语道:“当今朝局,双方交战,若非力量悬殊,除了拼兵法,最主要的是火器与战车。我朝将领中,先有热衷研制战车的刘天和,后有全力组建车营的曾铣,那刘天和驭将有方,他手下有个总兵叫周尚文,屡获奇功,武将典范!”
说到此处,戚继光忍不住说道:“刘将军便是最早研制出装备了佛朗机的全胜战火轻车的那位!”
俞大猷颔首微笑:“正是!不过当时只有一窝蜂、神枪、飞火枪等传统火器,还没有鸟铳,因而射击的准确度比较欠缺,如果双方交战,距离不远,可以将大批的战车布置成环形阵势,用车上的火器轮番射击,”说着他用双手做了个包围的动作,整个人神采飞扬了起来,一点不像有病在身的样子:“当敌人突破炮火形成的封锁区域时,便可发射弓弩,短兵相接。若是敌人败退,则动用布置在车营中央的骑兵来追击。”
戚继光接着他的话说:“可如今,我们跟倭寇作战几乎没有近距离的可能,所以,刘将军的战车也派不上用场。”
俞大猷默默地点了点头,继续:“刚才提及的前三边总督曾铣乃我大明之光啊,他发明了毒火飞炮、霹雳炮,从而他手下的每个军营都配备了霹雳车以及毒火炮车,你可知这两样东西有何威力?”
戚继光想了想回答:“卑职只是听说那霹雳飞炮和毒火飞炮都可以发射空心爆炸弹,但卑职对火器研究不精,故而不知那空心爆炸弹的威力究竟如何。”
俞大猷如数家珍地给他解释:“从前的铳炮发射的都是实心弹,威力虽大,但不能爆炸开利用弹片杀人,故而杀伤的范围很有限。空心爆炸弹就不同了,它的弹壳里装填着火药、毒药等物,并且有一根引线伸出外面,爆炸时弹片四射,毒烟弥漫,其穿透力虽然不像实心弹那么强,但是射击的面远远比实心弹要宽,杀伤力也更大,非常厉害!”
说着,戚继光留意到俞大猷手里那沓纸好像在哪里见过,便说道:“大人,我还记得之前有一次去拜访您,看到您在院子里装战车,那时也见过这图纸。”
俞大猷忍不住赞道:“真是好眼力,好记性啊!”说完,又叹了口气:“我一直对战车特别感兴趣,也始终在研究车营战术。可惜,即便战车制作得再精良,如果没有好的火器配备,也只是个摆设啊!如今别说火器了,火药都配置不出来,连火器也都跟着废弃了,实在是可惜!”
戚继光一下子想起了好多,难怪曾经在军营里抓到有人私藏火器,那人还曾经是俞大猷的随从,现在想想,都是一场误会,俞大猷也是一心想研制出火药和火器,才不至于白白浪费先前曾总督留下的战备资源。
戚继光正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俞大猷有关火神图的事,没想到俞大猷开口便感慨:“曾总督曾经将他毕生研制的火器与战车都绘制成图,据说他曾经向朝廷上奏的《营阵图》里阐述了车营阵法,还有使用火器的战术,可惜,后来因为结交近侍官员被斩首后,那《营阵图》也不知所踪了,若是能借鉴参考一下,我这老匹夫又何必献丑呢!”
戚继光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营阵图?难道不是火神图?”
俞大猷闻之一震:“你也听说了火神图?”
戚继光略微尴尬,只能点了点头,默不作声,俞大猷神情黯然:“相传那《火神图》是曾铣花费毕生心血研制的火器工件图,里面详细记录了火器的设计制造秘要,以及使用心得,包括火药制作的配置单,还把其研制的终极武器“霹雳炮车”、“毒火炮车”设计图及战法都画在其中。据说已经失传了,唉,若是能得此图,我大明从此天下太平,何惧外患!”
戚继光想了想,还是没有提起胡宗宪让他去寻此图的下落,见俞大猷只是不停摇头叹息,便顺着他的话说:“昔日陆放翁有诗云,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夜视太白收光芒,报国欲死无战场。跟他们比比,我又觉得吾心甚慰,毕竟,眼下咱们还有打不完的仗,皇上虽,虽,虽心系仙神,但还是以四海为重,吾辈才有机会杀敌报国!”
戚继光言语之间吞吐了几个“虽”字,俞大猷也心知肚明他所指,但对他的机智、谨慎更是佩服,众人皆知嘉靖皇帝不仅是对庸臣、奸臣滥宠无度,同时又多疑自负,但背后也不便议论,戚继光的一番话倒是提醒了俞大猷,此时的俞大猷对他也是推心置腹了:“我早年御敌都在山西、陕西一带,因此战车配合步骑兵效果显著,鞑靼万名骑兵都曾被我败退。但如今与海盗倭寇作战,没有火器万万不行!我私下也曾经研制过火药和火器,但确实愚钝不堪,难以跟曾总督相提并论,实在惭愧!若真能求得火神图,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啊!”
正说着,俞大猷突然一阵咳嗽,戚继光连忙要叫下人进来,俞大猷摆了摆手,做了个不妨事的动作,平复了片刻后继续道:“元敬,你我虽是上下级,但同朝为将,不该有罅隙。早前军中都传闻,你备受赵文华的赏识。”
说到这里,戚继光的表情甚是尴尬,想要辩驳什么,俞大猷笑着继续往下说:“我心里都明白。如今那赵文华,几次逆了上意,皇帝甚是恨之。”
戚继光忍不住问道:“他不是一向都善于阿谀奉承,怎么敢,怎么会逆皇上的意呢?”
俞大猷道:“庄子有云:虚室生白,吉祥止止。人心亦然,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在追求名利,人啊,一旦陷入欲望的深渊,就必将成为欲望的奴隶,自然也就看不清楚自己了,嗜欲深者天机浅,迷失了本性,欲壑难填,终究会遭遇祸患。那赵文华先是给皇上献了仙药,皇上服完再跟他要,他不肯,还口出狂言说难道皇上会杀了我吗?这话传到皇上耳朵里,你猜皇上会怎么说?”
戚继光简直不敢相信,摇着头说:“难道皇上真不会杀他吗?”
俞大猷没回答,而是继续说:“嘉靖三十六年四月十三,皇宫火灾,几个宫殿,文武二楼,尽数焚毁,火海一片,皇上责令工部立即兴工,修复大殿,结果赵文华作为工部尚书未能复命,本来皇上要罢免他,但那时严嵩还在为他苦心斡旋,谁料想,赵文华却以生病为由告假了,所以皇上也就借机将他斥逐出朝,按理说,跟如今他义父严嵩比比,这个结果还算是不错的。但是,他儿子为了护送他回籍也向朝廷请了假,可偏偏这个时候是祈典之期,这终于是让皇上抓到了把柄,因此将赵文华削官为民,他儿子也发配充军,真是罪有应得的下场。不过我听说他弥留之际似有悔悟,特命家人设席张乐,追祭被他陷害死的总督张经。”
说到这里,俞大猷停了下来,看了看戚继光,其实,他这番话也是有深意的,当初戚继光刚从京师来到浙江的军营,蒙受了胡宗宪和赵文华的赏识,一路提拔,甚至还帮着给胡宗宪出谋划策去排挤张经,实在是有攀附的嫌疑,虽然他本人确实才干出众,胆识过人,但背后不免会被人议论,尤其眼下赵文华已经被革职,胡宗宪也自身难保,俞大猷不希望戚继光会因此受到牵连,因此便借今天这个机会提醒他一下。
以戚继光的聪明,又何尝不知呢,即便俞大猷没有讲这么详细的经过,他心里也很清楚眼下朝堂的局势,作为一名武将,还是要以带兵作战为先,自然跟那些文官的野心不可同日而语。
二人一直谈到夜深还意犹未尽,此时忽然有人来报:戚将军的副使有要事求见!
来人告知戚继光,他的岳母刚刚去世,夫人闻讯一时悲痛几欲晕厥,俞大猷听了便立即示意:“你速速回营照顾好夫人,戚夫人率诸多女兵协助你作战,甚是辛苦,切莫因忧思过度伤了身体。”
戚继光于是起身告辞,连夜赶回军营。
4、
戚继光急匆匆地下了马,刚走进女眷军营便有女兵上前禀告:“将军,夫人等不及已经先回南溪奔丧去了!”
戚继光眉头一皱,不过也知道自己夫人的脾气素来如此,眼下台州沿海告急,自己也不便陪同她一起回去,便问道:“夫人除了红莲可有带随从?”
女兵回禀道:“夫人带了八十个女兵,只留下我们几个在这里看护,顺便照应那个有病在身的姑娘。”
戚继光这才想起之前在海边救回来的女子,一直昏迷不醒,女眷军营中也不便请郎中,不知她如今病情怎样了,但是想问吧又觉得不妥,只好说:“若是那姑娘醒了,你就派人告知我。”
那女兵说道:“早就醒了,她自称是郎中的女儿,所以让我们帮她找了点草药,服下后已经好多了。”
戚继光听闻此言,倍觉意外和好奇,既然女兵说她身体无大碍,也就不用拘泥小节,于是便走进了王夫人的那间大帐,然而转了一圈却没有见到人。
旁边的女兵连忙禀告:“将军可是找岳姑娘?她听说前方将士作战辛苦,前段时间死伤惨重,如今又发生了瘟疫,连着两天外出寻药,今天一大早便出门采药去了。”
戚继光顿时心生敬意,官军营中之前因战事不断,伤者比比皆是,有时候来不及医治,就死在军营里了,时间一长来不及处理尸体便腐臭,加上此时正值气候失常,春行夏令,竟然爆发了小规模的瘟疫,不断有尸首抬出去焚烧,为了避免军心动摇,没敢宣扬此事,无奈之余四处寻找郎中,但一直没能找到愿意来军中治病的郎中,正在忧心此事,这下听到那岳姑娘会采药治病,戚继光一时间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于是,便耐心地坐在大帐中等她回来。
大帐内除了三张床,一个木柜之外,还有一张木桌,平时都是用来堆放一些杂物,这大帐不算什么闺房,行军打仗时女兵都跟王夫人住在一起,所以戚继光也来过数次,王夫人向来不拘小节,虽有婢女服侍,但她也不喜收拾,东西总是放得杂乱无章,这跟她的性格很像,大大咧咧,风风火火。
然而,戚继光此时却发现整个大帐内异常干净整洁,尤其是那张书桌,上面没有杂物,倒是放着几个木盒,每个盒子下面都压着纸条,上面还写着草药的名字,戚继光饶有兴致地拿起一张纸,仔细地看着那清秀雅丽的字迹。
忽然,大帐的门帘掀起,一个身形瘦长的女子走了进来,戚继光不由得地抬起头,眼前的女子便如画中人一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手还依然保持着抬起门帘的那个动作,只是眼睛定定地看着戚继光,脸上既无喜也无惊,眼里一波潋滟的秋水,盈盈泛着泪光,那明亮眸子闪烁的光芒让戚继光顿时不知所措,喉头似是被什么堵住了,二人对视了足足有一会儿,还是崔卿奴先施了礼:“民女岳小青,谢过将军救命之恩。”
戚继光这才缓过神来:“岳姑娘言重,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崔卿奴低着头走了过去,伸手将戚继光手里的纸抽了回去,轻声地说道:“我近日去了这附近的几座山,大部分的草药都采到了,还差夏枯草、菖蒲等三味,恐怕需要去再远一点的山里,不知将军可否借我一匹马?”
她的声音听起来细柔又清丽婉转,戚继光总感觉仿佛置身于幻境一般,她说完后,先是低头垂目,等待戚继光的回答,然而,半晌过去,没有丝毫的回音,她不由得抬起头,目光射向戚继光,这一抬眼却是把戚继光看呆了,没想到一个女子的眸子会有如此这般的明亮,那大帐内光线原本极暗,可戚继光却仿佛看到四周的一切都被照亮,他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感觉,直到她又问了句:“可否?戚将军!”
戚继光这时才好像清醒了过来一般:“啊!可以,可以!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借马是吗?你要去哪里?我陪,我,我派人陪你去!”
崔卿奴浅笑了一声:“多谢将军!若是能派人陪我前往,那是最好,因为这附近的地形完全不熟,有熟悉周围的人一同去,便能省很多时间。”
此时又有女兵进来:“将军!有人找!”
戚继光连忙起身往外走:“那就说好了,明日卯时出发!”
等到他走出了大帐,屋内一片寂静,崔卿奴猛地坐了下来,控制不住地按着自己的心,重重地喘着粗气,一遍遍地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手里攥着的是写着“三七”的纸条,原来,在她的潜意识里,之所以有勇气走上前主动开口说话,是因为发现戚继光在看那些字,崔卿奴的第一反应就是害怕他会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
当初夹在《心经》里的纸上写的那些诗句,戚继光一定是见过的,那字迹是非常明显的“颜”体字,后来画的行拳图虽然没有写拳法口诀,但是草草地标注过一、二、三……,还好,应该看不出字体,如今,这些写着中药名字的纸上,如果仔细辨认,还能看出来字迹,但所幸桌上的这几张纸上写的都是“三七”、“川贝”、“贝子”,这些药名写得很草因此看不太出字体,崔卿奴这才松了口气。
既然他没能认出自己,那就永远都不要暴露之前的身份,从今日起,你就是岳小青,一个无家可归的女郎中,既不是当年那个被撞倒了的十岁女孩,也不是半年前相约海边练剑的小兄弟。
戚将军,我们重新开始吧!
5、
这日的卯时,崔卿奴并没有见到戚继光,只有两名士官陪同她一起去山里采药,虽然内心无比失落,但崔卿奴不想让人察觉出自己的惆怅,便只用心专注去采集药材,不顾其他。
但是夜晚要露宿的时候犯了难,原本,傍晚的时候崔卿奴在半山腰发现了一处山洞。那山洞深十来米,有一人多高,洞口窄,但里面宽敞,且有一处平整空地,崔卿奴扛了一些干柴放在洞里,又去附近山坡上寻到不少茅草,想来在洞里过一夜问题不大,以前跟月空师傅出去采药时也曾经在山上过夜,那俩士官身上还带了火石,生一堆火,再烤点吃的,第二天再回军营也行。
不过,崔卿奴一想到要跟那两个士官在一个山洞里共处一晚,心里还是发慌得很,尽管她相信那两个士官绝对不会冒犯她,可就是不踏实。
再想想,这深山老林里虽然没有豺狼虎豹,也总归是不太安全,虽然崔卿奴武艺高强,可毕竟大病未能痊愈,真要是来了猛兽或者土匪,估计也是凶多吉少,于是跟那两名士官一商量,反正药材也都采齐了,最后决定还是连夜赶回军营。
从台州上峰岭到宁海的大本营将近二百里地,众人一路马不停蹄,终于在午夜子时风尘仆仆地回到宁海,刚进军营就看到有人上前迎接:“将军让我们在此等候多时了!”
一同回营的士官奇怪地问道:“将军怎么知道我们今夜会赶回来?”
那侍卫笑着说:“将军不知道,只说让我们守着,万一你们回来,得有人迎接才是,否则众人都睡去了,如何安顿?”
因为女眷军营距离这里也有十多里地,忙着要先将药材安置好,崔卿奴便留了下来,其实,她内心也是隐隐地渴望着能再见他一面。没想到一个侍卫走了过来,做了个请的动作:“岳姑娘,将军吩咐了,请您这边歇息!”
崔卿奴被带到了一个帐房,很显然,这里之前应该是有人住过的,床褥都摆得很规整,床边还有一个桌子,上面放着笔墨纸砚。那侍卫没有跟进来,只在外面说了声:“岳姑娘早点休息,将军说他明日过来。”
崔卿奴突然想起什么,赶紧走了出去:“刚才那些药材呢,都放哪儿了,我得过去看看。”
那个小侍卫便带着崔卿奴去了火房,崔卿奴一看急了:“快点帮我搬开,这苍术、雄黄都是极易燃的药,要是不小心烧了,我们今天就白跑了四百里地。快!全都搬到我那个帐房里吧,你再叫两个人来帮忙。”
正说着,那小侍卫扭头说了声:“将军!”
来的正是戚继光,他看到崔卿奴不顾连夜赶路的疲惫,大半夜地还忙着整理药材,不由得心生怜爱,强忍着情绪没有泛滥出来,只是故作镇定地说:“不用劳师动众,大家都安歇了,我来帮岳姑娘整理好这些药材!”
那小侍卫不敢多言语,只是手脚变得更加麻利了些,不停地搬运着那些药材,崔卿奴一时间又感觉气氛很尴尬,还好,戚继光说了句:“你先回房去歇着吧,这些粗活一会儿就能弄好。不会耽误的!”
等到所有的药材都搬到崔卿奴的帐房之后,小侍卫也告退了,崔卿奴便蹲在地上把那些药材一一分类,戚继光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总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子太过不真实,似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
崔卿奴的心里也是各种不平静,她既渴望能与他这么安静地共处一室,又害怕与他如此近地待在一起,因为她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会拥有曾经渴望的那种感情,即使,她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喜欢,但她明白,那只是欣赏,只是好感。
崔卿奴麻利地干着活,见戚继光没有要走的意思,便说道:“这雄黄和苍术用来烟熏,做预防是最好的,明日就在各个帐房里点燃。天麻、麻黄、干姜,甘草、朱砂、大黄、芽茶这些,可以炼除瘟救苦丹,若是想让已经患了瘟疫的将士们能早点好,今夜就要开始炼丹了。
戚继光连忙阻止她:“你奔波了一日,甚是辛苦,不必急于今夜,稍作休息,明日再开始炼丹也来得及!”
崔卿奴头也没抬,手也没停:“将军不是也没休息吗,我看你如此体恤部下,小青甚是钦佩。瘟疫之苦,常人难以想象,也难以忍受,大家早一日解脱,将军也早一点安心。”
戚继光突然就被这番话打动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貌似柔弱的女子,却有着无比强大的内心,以及一颗金子般的善心,她能想人所想,急人所急,却又不徐不疾,始终温和平静,让戚继光的目光无法从她脸上移开,虽然戚继光内心也很纠结,毕竟,对她的身份、经历好像一无不知,全然不了解,却又好似认识了百年之久般得熟悉、亲近。
就这样,过了老半天,看到她起身出去,戚继光才意识到要帮她去提水,军营里的将士们都已经睡了,值守的侍卫也都在大门外,于是一片寂静中,两个人不言不语地,又极有默契地一起点火、烧水、捣药,制药,炼丹。
不知不觉天便泛了白,这一夜,对崔卿奴来说,已经足够,因为有过这样一个夜晚,她相信自己已经刻在他的心上,虽然,他什么也没说。这一夜,也会永远地刻在崔卿奴的心上,这是平生第一次,能够与他待在一起,上天给了一个合适的机会,有正当的理由,两个人可以安静地在一起。没有任何人的打扰,也不需要蒙上面巾,可以开口说话,可以默默地看着他的眼睛,感受他的温情,够了!
这一夜最后的分别,是崔卿奴默默地躺到**,戚继光站在她的床前,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在他的目光里,她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她不知道他何时离开,只知道烛火吹灭后,他叹了一口气,然后便是久久的沉寂。
在沉寂中,崔卿奴对自己说,记住今夜的每一刻吧,唯有发生过的才是你真正拥有的,往后的余生里,纵使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也会记住今夜你看我的眼神,那是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记忆瑰宝。无论今后是否天各一方,总算是有了一次难忘的相守,这一夜的回忆能抵挡这一世的寒冷!
未来再多苦,我也不在乎,因为,我相信,我们永远都在彼此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