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边受命再次前往浙江督师的赵文华请兵请饷;兵部奏准,派兵两万名,合称河朔雄兵,从德州下船,沿运河南下。此外又调山东、河南等地乡兵,总计不下10万之众,分水陆两途,赴援东南。赵文华亦随带一批特由各部院奏调来的参佐僚属,坐着大号官船,直往东南进发,前后旌旗鼓吹相拥,排场十足。

一路行去,每日都有胡宗宪的军报私函。然而不幸的是河朔雄兵,先胜后败。因为地形不熟,陷入沼泽地带,被倭寇海盗四面围困,放了一把火烧得焦头烂额,自相践踏,而死伤不计其数。总督胡宗宪在石门,浙江巡抚阮鹗在桐乡,双双被围。

可是让人意想不到的结果是,胡宗宪顺利突围回驻嘉兴;而阮鹗却在桐乡被重重叠档地被倭寇包围住,一时很难脱困。

事实上,阮鹗是胡宗宪一榜的同年,本是浙江的督学使者,胡、阮的交情本来很好,但后来却生了意见。胡宗宪向来主张招抚,阮鹗却决意作战到底——当然胡宗宪的主抚自然别有深意,只是不便透露,但阮鹗对他起了误会,凭藉巡抚的身分,往往独行其事,根本不听总督指挥,之前俞大猷被革祖职,胡宗宪为保他总兵之位,曾经建议调任协助阮鹗,却没料到被阮鹗拒绝,结果只能给个闲职,可惜了好好的总兵不能带兵杀敌,不过若非如此,阮鹗也不会被倭寇围困在桐乡。

有件事让官兵非常奇怪,倭寇海盗似乎有意跟阮鹗过不去,集中所有的兵力,百计攻打,仿佛决心要血洗桐乡,活捉阮鹗似的。等到赵文华率众抵达嘉兴,桐乡已经被围了二十几天。一路上赵文华除了胡宗宪的报告以外,另外也还有自己布置的谍探,得到了一个很确实的情报:被围的阮鹗,曾招募死士,黑夜中从城上吊下来,将一通蜡丸书塞入谷道内,穿过敌阵到嘉兴向胡宗宪投递。这通蜡丸书的内容当然是求援,而且字里行间还有责备的意味。可是胡宗宪无动于衷,置之不理。

因此,一见了面,行过应有的礼节,进入私室密谈之时,赵文华第一句话便问:“汝贞,桐乡被围快一个月了!你如果连一个城都救不下来,试问如何歼灭敌寇?”

“华公责备得是!”胡宗宪的语气异常平静,“只等华公一到,桐乡之围,立刻可解。”

“这,这又是什么道理?”赵文华简直气不打一处,但总觉得胡宗宪话里有话,所以也不得不耐心地询问原委。

“实不相瞒,桐乡之围随时可解,所以必等华公大驾到后方可解围,正见得威名远播,马到成功!”胡宗宪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掩饰不住的得意。

原来是有意留着功劳相让,赵文华心想,一到任第一道奏疏便是报捷,真是面子十足!也不枉费自己当初那么卖力地推荐他去当总督啊。“好!”他高兴了,但也更困惑了,“汝贞,你讲个缘故给我听,何以说是桐乡之围,随时可解?”

胡宗宪忍不住还是笑了,脸上是得意而诡秘的笑容。“华公,”他问:“你还记得吗,我曾经跟华公说过,那苏赛琼入了岑港后早就部署了一条釜底抽薪之计,当初是一着闲棋,如今将成气候,可以兴云布雨了!”

“啊,啊!”赵文华大为兴奋,“当然记得!莫非桐乡之围,就有我们埋伏的人在内?能够发生什么作用?”

“自然是转移全局的作用。”胡宗宪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

听得这话,赵文华一下子又欢喜了起来,竟然上前拉住胡宗宪的手臂,像小孩纠缠老人似地说:“快,快!快告诉我,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华公倒先猜猜看!”胡宗宪答说,“围桐之寇,我记得曾跟华公报告过。”

“是的,让我想想看。”赵文华一边思索一边说道:“你报告中说,围住桐乡的倭寇贼酋,一共6名,分成三股:叶麻、陈东、吴四是一股;洪东冈、黄侃是一股;另外一股的首领是个和尚。莫非就是这个和尚?”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华公!”胡宗宪假意恭维道:“一猜就着。”

赵文华很得意,于是特地笑了一笑又问:“这和尚叫什么名字?”

“此人叫明山。是杭州虎跑寺的和尚。”

“噢!”赵文华好奇心大起,“一个和尚,出了家的,尘缘皆断,怎么肯为我们所用,又怎么能投到敌人那里作内应?”

“我若是说他另外一个名字,华公自然就恍然大悟,可这说来话就长了,此刻恐怕没有功夫细叙,如今先要请华公下一道紧急檄文,各路赴援之师,不必急于赶到。几万大军,若是一时间云集江浙,只怕供应不周,会生纠纷!”胡宗宪起身长揖:“华公,务请成全。”

赵文华知道,他是为江浙的百姓请命,减轻当地百姓负担,反正官兵就地征粮,哪里都是一样的,落得卖个人情给他。

于是,赵文华慨然答说:“好!我依你就是。”

胡宗宪再次称谢,然后设宴款待,一桌盛筵,仅是二人对酌,因为胡宗宪对全盘战略的解释,以及许多虚虚实实,兵不厌诈的妙用,都是绝不可让第三者知道的大机密。

“华公!”谈完桐乡解围以后的用兵方略,胡宗宪作了一个结论:“东南的局面,只要三个月,一定可以肃清,我一定会让华公有面子。不过,整个倭患的平复,只怕还得三年五载的功夫。”

“汝贞,你的话我就不十分明白了。既然东南肃清,还有什么倭患?”

“因为汉奸还没有死光!”胡宗宪说,“你我都知此中巨寇是王直,据我所知王直现在盘踞岑港的处境已经很是艰难,当年他手底下之前聚集了许多周围小岛的海盗,都被他煽动,但跟他去了日本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以至岑港一岛尽是寡妇,如今王直自身一人返回,那些寡妇对王直的怨恨,可想而知。”

“那很好啊!何不策动当地入,拿王直的脑袋来换我们的重赏?”赵文华觉得这哪里还用什么三年五载的时间啊,速战速决,马上就能向皇上邀功了。

“这,我也想过,但很不容易。我跟好些幕友谈过,都认为最好的办法是招抚。”胡宗宪其实心知肚明,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但他心里的算盘也不便让赵文华知道,尤其是关于徐海那边的信息,胡宗宪甚至都有点后悔不该告诉赵文华,幸亏只说是个和尚,但终归觉得还是不妥,至于到底哪里不妥,胡宗宪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若是肯就范那也不错啊,你不妨早点动手。”赵文华有点不明白。

“可是,华公,招降成败,决于目前。”胡宗宪从容说道:“目前我们用的是’暗攻明抚’的策略;既然表面是招抚,就要做得很像,让王直确确实实相信朝廷的诚意。如果做得有一点不像,人家一起疑心,就再也不会上钩了。”

“是啊!当然是如此。”赵文华口头附和着,心里仍然在琢磨,胡宗宪说这话的用意。

因为赵文华此番答话的态度很随便,胡宗宪又很不放心,但话也只能说到此处,再往深里去敲,实在反倒会弄巧成拙,因而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

“王直的事还早。”赵文华说,“眼前必得早早有个结果,汝贞,你该知道,我这一次为你担了极大的风险,倘或不能成功,你完了,我也完了。”

胡宗宪听他这一说,也只能硬着头皮答道,“是!请华公吩咐!”

“首先要让桐乡解围。”赵文华问道:“3天之内行不行?”

“我说过,随时可以解围,3天自然行。但事先部署的功夫周到些,临事就省力得多。如今亦不光是解围就算了,还要策动他们‘窝里反’,这得好好费一番手脚。”

胡宗宪说到这里,取出一大叠地图册籍,翻检了半天,才抬起头说道:“华公,请准我5天以内,桐乡解围。”

“好!就5天。”赵文华觉得三天跟五天的区别倒也不大。

“还有什么吩咐?”胡宗宪松了口气。

“别的我也不用再说,你已经说在我前面了,能教他们窝里反,自相残杀,肃清东南,上章奏凯,汝贞,我一定保你封爵。”赵文华最关心的永远都是加官晋爵。

“不敢,不敢!要封爵也该华公当先,还有严阁老父子,轮到我还早。”胡宗宪连忙表了表忠心。

“不要这么说!”赵文华拍拍他的背勉励着,“功夫下够了自然有回报。”

2、

俞大猷知道桐乡被困一事已经是半个多月后了,他告假的时候胡宗宪甚是痛快就批了假,并且还让他回福建多陪父母,以尽孝道。这让俞大猷多少有些意外,因为是私事告假,他便一人上路,随从也没带。

抵达少林寺的这天,恰逢天降瑞雪,俞大猷站在山门处,四下白茫茫一片,远处白玉似的大山横卧于原野之中,近处披着雪的树林像裹了一层白糖,依次分立在山门宽阔的大道两边,放眼于雪野,如此一幅辽阔的画面,让人不禁心旷神怡起来。

古诗有云:玉山亘野,琼林分道,这玉树琼枝犹如笼着白色的烟雾,一路漫肆着,顺着披雪的树林渐渐与远处的玉山相连接,清幽淡远但又绝不孤凄冷清,像极了俞大猷此刻的心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雪的缘故,原本山门处负责通报并接待来客的和尚竟然不见人影,俞大猷见状没有犹豫,径直上了山,直奔大雄宝殿。

这一日少林寺,出了点事。

寄居在此的两个孩子不见了,据唯一知晓事情原委的小和尚空净说,清晨还没下雪前,曹箴回过寺里,但是很快就又跑出去了,只说是去救人,因为空净早上需要按时做功课,便没有跟去,曹箴也一再嘱咐他不能说出去,所以,等雪下起来,人却还没回来,空净忍不住跟济能法师说了实话。

这场雪下得有些异常,已经是三月了,河南虽然冷得吓人,但很少会在这个时候下雪。出于担心两个孩子的安全,寺里的僧人们几乎都去后山寻找了。

事实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崔卿奴已经冻得快要失去知觉了,她催促曹箴尽快回去,哪怕寻不到绳子,也要记得把她的外褂拿过来,崔卿奴反复地说了好几遍:“你要把外褂叠好了抱在怀里,千万别随便抓在手里乱跑啊!”

其实,崔卿奴只是害怕外褂兜里的那个宝贝别被他弄丢了。曹箴满口答应就走了。他刚离开,崔卿奴就开始后悔,万一曹箴太不仔细,把那个腰牌给弄丢了怎么办?万一曹箴心眼儿多,去翻自己的兜怎么办?想来想去,她急得都察觉不出其实浑身已经快冻僵了。

没多久,迷迷糊糊中,外褂扔到了崔卿奴的头上,她急忙捡起来哆嗦着双手赶紧先摸了一下,然而此刻无论曹箴在上面对她说什么她都听不见,因为,那个腰牌不见了!她反复地寻找,一遍遍地摸,可是,没有,真的没有了!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个幽灵一样,失去了所有的知觉,既听不到任何声音,也感觉不到冷,她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比死还让她害怕的,就是,希望没有了,她仿佛得到了上天的宣判,直到死,都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那个,可以照亮她全部人生的人,可以在最冷的夜晚温暖她的人,曾经像天上的星星那般璀璨,如今,无论自己是生是死,那星星,从此再也不会亮起来了。

过了很久,崔卿奴被一块大石子砸中了额头,这才听到曹箴的喊声:“你怎么了?快醒醒啊!抓住绳子,我拉你上来!”

然而崔卿奴根本伸不出手,半天她都无法动弹,恍惚间,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突然她就想笑,原来,所谓死无葬身之地,说的就是自己,如果死在这个山缝里,连把尸体平放都不可能啊!

曹箴见崔卿奴没有任何反应,心知不妙,他大喊一声:“你躲着点,我下来救你!”

没想到这句话竟然起了难以想象的作用,崔卿奴立马就清醒了过来:“不要!”

当然不要啊,如果跟一个男的死在一起,那真是临死都不得安宁,绝对不行,不能让曹箴跳下来陪自己死。崔卿奴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她奋力地伸手抓住了绳子,使劲地拽,可惜,根本抓不住,只要曹箴那头一用力,崔卿奴原本抓住的绳子就脱手了。

曹箴知道她已经无力了,便嘱咐她:“先把外褂穿好了,然后用绳子绑在自己的腰间,打几个死结,抓紧绳子,我提你上来。”

崔卿奴依着他的话照做,披上外褂的时候,她听到了自己心碎一地的声音,可是,绳子不够长。

抓耳挠腮,来回走了几圈,曹箴还是脱下了自己的裤子,绑在绳子的一端,勉强接上了,等他们做完这些事情,天上已经飘起了雪花,曹箴大声地喊道:“快点!等雪下大了咱俩就真的成冻死骨了!”

崔卿奴连答应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闭着眼微微点点头。

曹箴使出浑身的力气,咬着牙,一点一点地,看着绳子慢慢往上移,曹箴整个人都趴着地上,死命地拽着绳子,眼看着快要拉上来的时候,突然,绳子和裤子绑着的那个结断了,只听到撕拉一声,曹箴翻滚了几下倒地上,手里抓着的是已经裂了的半截裤子,而崔卿奴则整个人都再次掉了下去,等曹箴连滚带爬地过去时,已经看不到人了,原先卡住的那个地方被掉下来的人撞击后塌了,崔卿奴掉进了更深的地方。

无论曹箴怎么喊,四周死一般的寂静,除了他自己的回声,听不到任何的声音。曹箴聚气凝神,将耳朵贴在山缝上方,然而,万籁俱寂。

3、

苏赛琼与徐海达成的共识很简单,只要确保女儿和曹箴的安全,便可按照徐海的要求继续保持跟胡宗宪的联系,甚至写信的内容都由徐海提供,后来徐海借苏赛琼的口吻向胡宗宪表示有投诚的意向,胡宗宪起先不太敢信,但徐海自己写了信,并说可以协助苏赛琼一起说服王直招安,但有一个条件,就是将来要有跟王直一模一样的待遇。

这封信让胡宗宪确信了徐海有叛变的可能,为了试探,所以才有了石门、桐乡被围之事。捏住了徐海和苏赛琼这两枚棋子,胡宗宪觉得胜利已经指日可待,眼下既可以借一场战役换得赵文华的感激,又可以挫挫阮鹗的锐气,可谓一举两得。

事实上,徐海的计划却是借机大伤明军。得知俞大猷告假后,徐海连呼三声:“天助我也!”

不过按照胡宗宪的指示,这场仗必须要以明军的胜利告终,因此最好要想个办法拖住王直,不让他前往督军,苏赛琼有些费解,虽然知道打仗的事并无绝对的保障,但与其让王直生病挂不了帅,何不直接除掉他,胡宗宪的答案就是:人必须要活着,而且,必须要找准时机让他投降归顺。

于是遵照事先的约定,苏赛琼给王直服用了自己研制的药,导致王直不得不卧病在床多日,下不了床,只能由徐海统领并率叶麻、陈东等几路人马前去开战。

海盗的主力部队都集中在桐乡,因此身在石门的胡宗宪轻易便脱了险,但桐乡的明军几乎是被海盗围得水泄不通,不仅仅是海盗,还有倭寇,这一战恨不得是纠集齐了所有的贼酋,胡宗宪的心里多少还是没底,毕竟,除了徐海还有另外几路的倭寇,能否在五日内解围,胡宗宪其实没有太大的把握。

将赵文华安顿休息了之后,胡宗宪连夜叫来了戚继光。

顾不上脱下身上的戎装,胡宗宪连忙把他拉到书桌前:

“我先跟你谈桐乡的局势——”桌上满是地图和册籍,胡宗宪胡乱地翻着,戚继光一眼就抽出了其中的一张。

胡宗宪点着头应道:“对!就是这个,你看!桐乡现在的局势呢,依旧紧张。”

戚继光没有顺着他的话:“近日战事甚酣,可城池却半点都没破,这让卑职有点想不通,不知是何故?”

胡宗宪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是跟戚继光摊牌的时候了,之前那么多次推心置腹的情感培养,早就可以算是心腹,胡宗宪意味深长地说道:“桐乡那边之所以城池不破,一半应归功于徐海的掣肘——当然,嗯,这个徐海暗地里投诚已有一阵子。”

未等他说完,戚继光似乎一下子就全明白,但也不追问,只是频频点头。

胡宗宪继续说:“徐海的手法还是细密谨慎的,相约会攻的计划决定以后,他便暗中泄露给我军,也使得城中有所准备;后来又在紧要关头松了一把劲,以致海盗那边雷声大雨点小,前面声势浩大,但最后功亏一篑;另外他还设法在叶麻、陈东进攻的途中暗设障碍。这样二十多天下来,叶麻、陈东觉得恋战无益,已经打算抽身了。”

戚继光右手捏着自己的下嘴唇,左手托着右肘,思考了片刻后,手指着地图上的某处接过话头:“但他们抽身也不容易吧!”

胡宗宪脸上颇有喜色:“你说的没错!我当时石门受困,其实是配合徐海演出戏,目的也是为了麻痹敌军诱敌上岸,随后激励我疲惫之师,自行突围,趁其不备烧毁击沉了所有倭寇海盗的船只。”

戚继光用手在地图画着:“大人如今若是下令封河,所有东起嘉兴,西到杭州,北自湖州,南迄海宁这方圆两百里的内河,民船一律撤出,不准通行。这一来,围住桐乡的三股倭寇海盗,行动就不便了。”

胡宗宪顿时面露喜色:“果然没有看错!我就说你是少年英才,稍加时日,定成气候!”

戚继光被夸得很不自在,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是低着头继续说:“叶麻、陈东应该很着急,他们急于想回老巢,但这一次掳掠所得,非常丰富,非有船装载不可。如果由陆路回岑港,除非单身脱走,否则行动迟缓,官兵拦一阵、杀一阵,没多久就会被围困。大人请下令,属下这就带兵前往桐乡!”

胡宗宪对他的态度还有策略都相当满意,笑着拉他坐下:“不急不急!我是想听听你的看法,你觉得桐乡那边如果有内应,三日是否能攻下?”

戚继光皱了皱眉头,没有立即作答,胡宗宪何等精明,便问道:“但说无妨!”

戚继光起身抱拳道:“末将不知大人的意图何在?是剿倭还是求和?”

其实胡宗宪也早有耳闻,军中散播着各种流言,说他胡宗宪因为朝廷特派赵文华征调重兵南来督师,深为惶恐,害怕皇上因他剿倭无功,将他下狱治罪,所以急于求和。但他又举棋不定,一则怕自己先提出求和的意思,倭寇海盗开的条件太高,不能接受;再则存着希冀之心,赵文华既然是他的伯乐,而且还带着重兵前来督师,如能借他的力量,大创打个胜仗,那么事先求和便是失策。

这些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戚继光如此明说,胡宗宪反而觉得他为人坦诚,也不失忠诚,久居庙堂,见惯人心叵测,胡宗宪认为还是武将好打交道,没有那么多的尔虞我诈,但论带兵打仗,胡宗宪还是半个外行,他需要一个绝对信得过的心腹,因为现在对他来说,到底要不要求和,这个非常关键的决策一旦错了,很可能万劫不复。

胡宗宪没有犹豫,坦言道:“我向来主张朝廷招安是最稳妥之策,但眼下若是两军对峙,我大明十足把握,当然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求和,那样的话,岂不是落下话柄给人可乘之机?”

戚继光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可如果胡宗宪听了自己的观点,一旦这判断失误,责任自己也背负不起啊!想了想,戚继光说:“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能有十足把握,只是这倭寇已有投诚之意,便说明他们早就内讧,倘若真是这样,那桐乡之役他们必然不战自败,大人静观其变即可,但若是那徐海并非真心投诚,大人也不得不防啊!”

胡宗宪听闻此言,不由得一惊:“所言极是!依你看要如何是好?”

戚继光盯着地图看了片刻,抬起头看着胡宗宪:“试他一试。”

4、

徐海刚进屋,窗户便从外面被人掀开,苏赛琼直接飞身进屋,徐海倒也不诧异,只是问了句:“有何指示?”

苏赛琼从头上拔出镶玉金簪,将簪花拧开后抽出藏在里面的一张竹纸,上面的字只有芝麻般大,仔细辨认,能看出是胡宗宪的笔迹,上面写的是:“请三日内解围,余由苏转达。”

“3日,3日!”徐海琢磨着说,“如何算是解围?若要回复,就说不行。”

“那就5日。”苏赛琼冷冷地说道。

“喔?”徐海意识到她的口气便问:“你作得了主?”

“不能作也得作。”苏赛琼答说,“我是这么想,人家催你,当然话要说得紧些,以胡宗宪的风格,五日自然说成三日,就看你接下去到底要怎么做了。”

“你说得对!明天我就筹划一下,你若要回他,就说五日,应付一下。我先通个信去。”徐海似乎有了主意。

“这样最好。”苏赛琼说,“但是,你我心知肚明,假意投诚,背信弃义,最终都不会有好结果。”

徐海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道:“那要看我怎么灭了他!”

苏赛琼还是冷冷的语气:“你别忘了,胡宗宪不在桐乡,你能剿杀的只是阮鹗。”

徐海愤愤道:“这么说,他从一开始就没真的信过我们?”

苏赛琼摇了摇头:“那倒不是,当初约定围剿石门、桐乡时我们也并不知晓胡宗宪是在石门,所以兴许就是阴差阳错,但如今,你若不能解围桐乡,他必然怀疑,就看你目的是为了一场仗,还是图谋更多。是要胡宗宪的人头呢还是眼下桐乡上万人的性命。”

徐海突然纠结了起来,他有些骑虎难下,当初利用苏赛琼去反间胡宗宪,徐海的目的只有一个,要将岑海倭寇的众多势力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除掉王濠只是一个意外。他意识到王直早已对苏赛琼言听计从,不想将来看到王直归顺了朝廷,自己落得一个草寇的下场,所以他威逼苏赛琼听从自己,后来又通过假意投诚骗取胡宗宪的信任,想一举歼灭明军,彻底称王。

但眼下的局势又颇为复杂,桐乡聚集的明军不过万人而已,就算屠城,打赢这场仗,接下去胡宗宪肯定视自己为眼中钉,若是十万大军有备而来,估计又要像前两年一样四下流窜,搞不好一命呜呼。可若是不打,就意味着必须真的帮胡宗宪做卧底,之前透露消息也好,两军交战时放水也好,都可以说是为了更大的胜利,现在一旦真反水,估计也会被那几拨海盗给灭了。

打也不是,不打也不行,徐海恨不得要把头发都给揪下来,想想还是自己当和尚的那两年日子清净,没有这些烦恼,不,这哪是烦恼啊,简直就是要人的命,徐海觉得离开寺庙后,最大的感慨就是:对红尘里的人来说,痛苦和烦恼是永生的。因为有贪嗔痴,因为不能去除欲望,所以就被欲望控制,所以就摆脱不了各种痛苦,可是,总不能再回去当和尚吧。提到当和尚,他想起了被送去少林寺的两个孩子,于是他转向苏赛琼:“那此事,你说要如何是好?”

苏赛琼知道他想甩锅给自己,因此没好气地回敬他:“我一切都是听从你的命令,当初你说要骗取胡宗宪的信任,我照做了,现在我也没有退路。你自己拿主意就好,但若是孩子们有任何不妥,就算胡宗宪放过你,我也绝不会饶你。”

徐海也深知苏赛琼所言非虚,这下算是把自己搁在火上烤了。苏赛琼说完就转身离开,徐海先是一脚踢飞了身边的凳子,冲到桌前撕碎了那张竹纸,然后将桌上的金簪一把折断后扔出窗外!

苏赛琼已经跃至房顶,看到飞出窗外的金簪,微微皱了下眉,旋即转身换了方向,消失在夜幕中。

5、

崔卿奴是被疼醒的,当她睁开眼睛后发现自己这回是真的掉进了一个山洞,这个洞虽然空间不大,但勉强可以走动。崔卿奴从上面的缝里掉下来时后背先着的地,脑袋虽然磕晕了,但并无大碍,最疼的是背脊,她几乎没有能力爬起来,只能努力地用双手把自己撑起,这时反而觉得没有那么冷了,虽然雪花还时不时地会飘落下来。

山洞犹如一个包子,崔卿奴头顶的位置像是包子的褶,这个褶透着光亮,崔卿奴便是从这里掉进来的,她环顾四周,发现这个洞唯一的好处就是能避寒,之前穿着外褂还冻得浑身僵硬,现在外面大雪纷飞,却并无刺骨的寒意袭来。

崔卿奴缓缓地移动着身体,奋力地想坐起来,她的手在地上慢慢地摸索,突然,她触摸到一个东西,像被什么击中似的不由得就停住了,她一动也不敢动,生怕那个东西会突然就消失。隔了稍许,她终于相信不是自己的幻觉,于是仿佛霎那间升腾起了一团篝火,整个人迅速地被火光的温暖包裹住,她迟迟不敢转身去看,只是一点一点地将那个东西抓住,握紧,慢慢地拿到胸前,她仿佛又看到了蓝色的夜空里,漫天的星光,有一个最亮最亮的星星,在她的眼前闪耀、璀璨,一瞬间,无边的泪水涌了上来。

原来,外褂扔下来的时候,腰牌已经兀自掉落了下去,倘若不是因为后来绳子断了而掉进这个洞里,崔卿奴也许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这个腰牌了。在整个人从半空掉下来之前,她仿佛是漂浮在浩渺宇宙里的一颗微尘,微弱,孤独,暗淡,即将陨灭,但此刻,她忘记了一切的疲惫与苦痛,那颗明亮的星已经把她重新照亮,发着光,发着热,发着独特的信号,让她循着指引,与之相连。

原来,失而复得的感觉是如此得美好与美妙!

崔卿奴此刻根本不去想要如何逃离这个山洞,她拿着腰牌一遍遍地看着,这是联系着她和戚将军命运的信物,她相信只要能找到这个腰牌,就一定可以再见到他!纵然见不到又如何,即使死在这个山洞又如何,有他的腰牌陪着自己,死而无憾。

崔卿奴舍不得将腰牌放回兜里,反正在这个山洞里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自己,不用担心会被谁发现了自己的秘密,可以尽情地看,尽情地抚摸,尽情地想象……

6、

后山找遍了却依然没有任何线索,眼看着大雪就要封山,实在瞒不住了,终于,少林寺的主持圆慧法师还是知晓了这件事,然而,同时汇报的另一件事却又让圆慧法师无法分身,甚至还不得不嘱咐底下的僧人千万不能声张出去。

来拜访的客人是俞大猷,而失踪的孩子是受岑港的海盗嘱托寄居在寺里,无论怎样,都不该让俞大猷知道,圆慧法师决定带俞大猷去初祖庵,那里有“面壁之塔”,虽然不清楚俞大猷此次过来的意图,但切磋武艺总是不可避免,只能避免让他知道这件事,希望能尽快送走他。

一旁的济能法师不无忧虑道:“方丈,初祖庵也在后山,怕是俞将军途中遇见众僧都聚往后山会有疑虑。”

圆慧法师:“他此刻在大雄宝殿等我,待我引他前往初祖庵,这一路你们避开他。等我与他入庵后,大家再分头仔细寻找那两个孩子吧!”

济能法师道:“那男孩已经寻到,只说女孩掉入山洞里,但如今大雪覆盖,便是那洞也寻不见了。俞大猷此次前来,必然是要找我,不如我来应付他吧。”

圆慧法师抬了下眼:“他为何必然要找你?”

济能法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只因他不太相信偌大少林寺竟无他能看中的习武人才,所以……”

圆慧法师:“你是说之前所挑选的僧人他都不满意?”

济能法师:“正是!习剑与习武、习棍都不同,所要求的禀赋想来也是各不尽同,俞将军要找一个有慧根之人将他毕生所学传承,尤其是少林剑法,说起来也是为了光大我少林武功,我们就尽力配合他完成心愿吧!”

圆慧法师:“那是自然!我先去与他会晤,你稍后安排妥当就过来。”

7、

曹箴在雪地里喊了半天后没有听到任何回应,他深知自己这样下去必然是无济于事,也因忍受不了极寒,加上裤子破了,无法再待下去,便一个人跑回了寺里。

见到空净时,曹箴的嘴唇已经冻紫了,浑身白花花一片,一头栽到地上,空净连忙把他抱到**,盖上棉被,又给他倒了热水,老半天才暖和了过来。

曹箴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快带人去后山找崔卿奴,她掉进了一个山洞里。”

空净其实有些不太好意思面对曹箴,因为昨天两个人约好了一起去捉娃娃鱼,但是后来捉到娃娃鱼之后空净就后悔了,毕竟自己已经算是遁入空门,杀生的事万万做不得,所以后来他趁曹箴回去时便把娃娃鱼放生了,只是一直没机会跟曹箴说,昨天晚上曹箴一夜未归,查房的时候空净还帮他撒谎说去茅房了。

直到今天早上才见到曹箴,可是他跑得太快了,还没来不及问他就不见人影了,就只说是崔卿奴掉进了后山的山洞,然后一直没有再回来。可这后山那么大,去哪里找山洞呢?若是不尽快找到,恐怕这么冷的天,不冻死也早冻僵了。空净觉得事情太大,赶紧跟大师傅汇报情况,大师傅也不敢私作主张,又向济能法师汇报,于是乎,所有的弟子都去后山找人、救人了。

但是,刚得到消息,找人的事情切不可声张,并且要暂停下来,因为寺里来了一个大人物。曹箴一听就急了:“什么大人物,凭什么他来了就不能去救人了?”

空净连忙“嘘”了一声:“小声点!听说来的是一位将军!”

曹箴愤愤地说道:“将军怎么了?将军就可以不管人命了吗?”

空净摇摇头:“这我可就不知道了,就听济能法师嘱咐大家,该练操的要继续练操,不能全部人都离开寺庙,只留几个人在后山继续找,而且不能大声喊叫。”

曹箴气得掀开被子就下了床,急冲冲地往外跑:“如果再找不到,她就死在山洞里了!”

空净赶紧抓了条棉裤追了上前:“你快把裤子穿上,外面多冷啊!”

曹箴套上裤子边走边哭:“你也知道外面有多冷,那你知道崔卿奴一个人待在山洞里有多凄惨吗?”

空净在后面连忙追着:“哎哟,你就不要去了,你这刚好了一点,再出去又该冻伤了!哎,等等我!”

曹箴不管不顾地就往后山冲了过去,此刻雪已经停了,地上白茫茫一片,脚踩下去就是咔嚓咔嚓的声音,远远地,曹箴的身影消失在银装素裹的世界里。

因为大雪覆盖,远处的山,脚下的路,近处的树,全部都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之前走过的那段路了,曹箴意识到根本无法寻找崔卿奴之前掉落的那个山缝究竟在哪里了。他无奈地大声喊着崔卿奴的名字,期待还像昨天那样能够听到她的回应,可是,任凭他怎么喊,山谷里回**的都是自己的声音。

8、

俞大猷和圆慧法师正走到初祖庵的门前,突然听到山谷里一声接一声,俞大猷看了看圆慧法师:“好像是个孩子的声音,他是在喊什么人吗?”

圆慧法师有些尴尬,但出家人不能打诳语,也只好实话实说:“是寄居在我寺的两个孩子,其中一个掉入了山谷里,我们正在寻找下落。”

俞大猷立马转身,仔细辨听了一下方向,然后对圆慧法师说道:“可否容我去看一下?”

圆慧法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俞将军请便!”

俞大猷还礼后便急忙朝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济能法师随即赶到,见圆慧法师一人站在原地便问:“俞将军呢?莫非?”

圆慧法师微微笑道:“想来也是那孩子的福份,或许是上苍有好生之德。但愿俞将军慧眼,能帮他们早日脱离苦海。”

济能法师道:“何出此言?若俞将军知晓他们的身份,还会出手相救?”

圆慧法师:“那两个孩子必定不是倭寇的后人,我看他们气宇轩昂,且福泽不轻,所以才收留,兴许他日会有机缘重回家人身边。刚才俞将军必定是听到那孩子的喊声,中气十足,丹田浑厚有力,所以才好奇地要寻过去。”

济能法师颔首道:“曹箴那孩子,确实天资聪颖,是个习武的好料子,只是,年方十二,混沌初开,没有童子功,况且……”

圆慧法师没有打断他,过了会儿,济能法师自己说慢吞吞地道:“也不知我所言是否尽然,我是觉得曹箴心思不够纯正,或许将来……总之亦正亦邪。”

圆慧法师笑道:“凡夫流转六道,容易迷失方向,所以才要深信弥陀愿力,那样就能使我们不再退转。曹箴倘若留在少林寺,我想,应该可以布施、持戒,感得生天果报,不至入迷途。”

济能法师单手施礼:“方丈所言极是!但愿他能破执著,到彼岸!”

9、

出现在俞大猷面前的曹箴,正发狂一般地用双手挥舞着满地的积雪,一边还大声喊着:“崔卿奴,你不是最喜欢滚雪球吗?这里有好长的坡啊,你肯定能滚特别大的雪球,快点出来呀!”

那一声声的喊叫,听的俞大猷甚是动容,于是走上前拦住他:“你这样不是办法,我听说有人掉入了山洞,可否告诉我是什么样的洞?”

曹箴停了下来,抬头看了看俞大猷,顿时反应过来,擦了擦脸上的泪说道:“你就是那个大将军?你凭什么要拦住我们救人?”

俞大猷有些不解:“在下浙直总兵俞大猷,也是刚刚知晓此事,并无阻拦之意,小兄弟,人命关天,你的朋友什么时候掉进了什么样的山洞,你且告知于我!”

曹箴仿佛看到了希望,上前一把抓住俞大猷的袖子,不停地说着:“总兵大人,她昨天傍晚的时候掉到这附近的山缝里,当时没有绳子,我想回寺里取,又怕她一个人害怕,所以等到天亮了才去拿了绳子回来拉她上来,结果绳子断了,她又掉了进去,但这回掉的更深了,我从上面看下去,里面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有多深,现在大雪盖住了,我找不到那个洞口了!”

俞大猷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他四下看了看,也是不住地摇头,曹箴急切地问:“大人,你想想办法吧!再这样下去,她就算没冻死,也肯定饿死了。”

俞大猷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见远处走来了两位法师,俞大猷便迎了上前:“二位法师,少林寺往年这个时候可曾有下雪?”

圆慧法师单手作揖道:“老衲入寺将近六十年,未曾见过三月大雪。”

俞大猷沉思了片刻说道:“那姑娘身体如何?”

曹箴带着哭腔说道:“她又瘦又弱,特别怕冷,身上也没有厚袄,再不救她出来肯定会死在下面了。”

俞大猷抬头看了看天,等他看完发现众人都盯着他,好像等着他来宣判一个结果,俞大猷叹了口气:“就要看那个姑娘的造化了!若这场雪是突如其来,则很有可能一日后便会融化,毕竟三月的天气不应该这么冷,一旦出了太阳,反而雪会化得很快,只要积雪融化,就不难找到洞口,但就怕那姑娘体力撑不住。”

曹箴愤愤地说道:“难道我们就只能在这里等着出太阳?万一太阳不出来呢?万一太阳过个十天八天才出来呢?那崔卿奴早就没命了!我还以为你这个总兵能有什么办法呢!哼,不过是浪得虚名!”

济能法师连忙呵斥道:“曹箴,不得对将军无礼!”

曹箴完全失去了理智:“将军有什么了不起!我爹也是将军,我外祖父也是将军!”

俞大猷示意济能法师不要再训斥曹箴,他饶有兴致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父亲,外祖父又是何人?”

曹箴这时突然清醒了过来,警惕地看着俞大猷,没有回答。

俞大猷想起刚才济能法师喊了曹箴的名字,再看那二人也是面面相觑,便觉得其中必有蹊跷,他思索了片刻,问道:“前三边总督曾铣与你可有渊源?”

曹箴猛地就大哭了起来,边哭边往下蹲,最后坐在了地上,也许没有人明白他这么长时间的压抑,那个从小被囚禁、被欺凌的“小坏蛋”,那个长大后失去母亲颠沛流离的流浪儿,一路看惯了别人的脸色,却总在内心愤愤不平的曹箴,他是多么渴望有人能认同自己的身份啊!

曹箴呜咽着说道:“曾铣是我外祖父!”

俞大猷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强忍着哽咽说道:“我与你外祖父相识数十载,可算刎颈之交,今日能在此处找到你,也是上苍有眼,从今往后,断不可让你再四处漂泊。”

俞大猷转身对圆慧法师说道:“踏破铁鞋无觅处,我寻故友后人已有多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圆慧法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惭愧惭愧!这位小施主是由岑港的徐海托付至此寄居的,那徐海也曾入我空门,与我有几分交情,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想来这两个孩子甚是无辜,所以就收留了下来。今日将军到此,怕生误会,所以方才……”

俞大猷连连颔首:“在下明白方丈一片苦心,只是,这孩子为何会是海盗所托呢?”

圆慧法师低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小施主自会告知。”

俞大猷知道不便多问,扶起曹箴的时候还是问了句:“你可还有家人?”

曹箴摇着头说道:“我母亲,桂姨都已经死了,将军大人,请你救救崔卿奴吧,她也是我的家人,她娘亲为了救我们还留在岑港,我母亲答应过她娘今后崔卿奴跟我们就是一家人。”

曹箴说得语无伦次,俞大猷四下观望,走了几步后说道:“看这天象,气温会升,雪应该不出一日就开始化了,我们眼下也并无更好的法子,只能碰碰运气,祈求那崔姑娘福大命大!”

曹箴还要说些什么,济能法师宽慰道:“吉人自有天相,我看那小姑娘甚有福相,定不会有事!”

俞大猷接过话头:“我只能在此停留两日,若是与那位崔姑娘有缘,或许能够见上一面,若是无缘,也请两位法师能竭力寻到她。后日一早我便下山回军营,到时候我想把这孩子带走,还望两位允准!”

圆慧法师深躬作揖:“俞将军不必问过我等,天下之大,何处不是容身之地,若曹箴能有将军庇护,自当随你而去,留在我这里也是一时之举。不过……”

圆慧法师看了眼曹箴,心想这事你们自己商量即可,我哪里做得了什么主呢?但是,倘若徐海来要人,该如何交代?

曹箴见圆慧法师的眼色便已知晓,他站直了身问俞大猷:“将军要带我去哪里?”

俞大猷慈爱地看着他说:“我一生戎马,以军营为家,你外祖父,父亲也都效力于我大明,况且你天生是习武的材料,我想将毕生武学还有少林剑法悉数传授与你,自当是跟我一起回金山。”

曹箴犹豫着,四下看了看,呢喃道:“要是离开也要带崔卿奴走!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这回轮到俞大猷犹豫了,过了会儿他似乎下定决心:“若是后日一早能找到,便带她一起走。”

10、

包子洞里除了草根什么都没有,崔卿奴渴极了,她踮起脚尖伸手去外面扒几口雪喝,那雪入口便化了,入喉颇有几分凉意,但好歹能润润嗓子,崔卿奴曾经一度眼冒金星,说不清是饿得发昏还是浑身无力,但只要拿出那个腰牌,她便整个人都轻盈了起来,不再痛苦,不再焦虑,不再恐惧。

崔卿奴想起小时候娘亲教她如何入定,其实便如同是佛家弟子打坐一般,观禅、心斋,渐渐地,物我两忘。夜色降临,包子洞又恢复一片漆黑,崔卿奴闭上双眼,伸手在身边摸索着,慢慢地,把手里攥下的草根塞进嘴里,一点一点地嚼,一点一点地咽。

咽不下去的时候,她便从怀里摸出腰牌,用手指一笔一画地照着描那个“戚”字,她心里想着,戚将军,如果上天终有一日能让你我二人相遇,就请你帮帮我,让我咽下这草根,别让我死在这里,我还没见到你,我不想死。就算老天爷真要我死,能不能让我死在你的怀里,那个温暖的怀抱可不可以是我最后的归宿?

就这样,她努力地,咬着牙,强逼自己喝雪水,吃草根,挨了许久许久,在洞里的每一寸光阴都化成绵绵的相思,因为这无边的相思让她忘却了眼前的黑暗,还有死亡的恐惧。

济能法师安排曹箴跟俞大猷住在寺里的禅房。

临睡前,曹箴忍不住问俞大猷:“将军,你可知当年皇上为何要满门抄斩我曹家?”

俞大猷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这个,时隔太久……”

曹箴见他吞吞吐吐,便转而愤恨道:“昏君!我曹家何罪之有,为何要落得如此下场?这个狗皇帝!”

俞大猷惊道:“切莫不可!你要知道皇上只是误信谗言佞语,再说,你年纪尚小,哪里知道背后的事情,当年曹妃,也就是你姑母被处死,皇上其实也很后悔。”

曹箴眼里竟然露出一丝凶光:“后悔?若是后悔,为何又要斩我外祖父?”

俞大猷叹了口气:“这是两件事,而且中间隔了六年。皇上自有他的苦衷,都说明君要清君侧,唉,谈何容易啊!有些事最好还是不要道听途说得好!”

曹箴撇了撇嘴,躺到了**:“空净的父亲邹善大人在南安府讲学,我去听过,我什么都知道。”

俞大猷不禁打了个寒战,借着烛光,眼前的这个孩子尽管脸上稚气未脱,但因为内心充满了仇恨,竟然有股戾气浮现,可是,他所说的其实也确是事实,沉默了会儿,俞大猷换了个话题:“你最想做的是何事?”

曹箴想都没想便说:“我要替父母还有外祖父报仇!”

这让俞大猷惊得都不敢问他要如何报仇,他不得不再次岔开话题:“掉入洞里的那个小姑娘和你怎么会被海盗送来少林寺的?”

曹箴仿佛突然卸下了担子一般,吐了口气回忆道:“我母亲还有崔卿奴的娘,带着我们从岑港逃出来,但是被海盗发现了,追了上来,后来我母亲为了救崔卿奴的娘亲被海盗杀了……”

说到这里,曹箴又不免伤心起来。

“你母亲?便是名唤曾柔?”俞大猷想起了曾铣的二女儿。

曹箴哽咽着点了点头:“母亲死之前嘱咐我,日后要替她去给父亲祭奠,可我连父亲的墓在何处都不知道。”

俞大猷怕再说下去会惹得曹箴情绪更加波动,便熄了灯嘱咐他早点歇息,明日继续上山寻找崔卿奴。

半个时辰后,俞大猷见曹箴已经熟睡,便离开了禅房,走进院子另一侧的屋子里,济能法师正在打坐,见俞大猷进来,连忙起身招呼他坐下。

俞大猷不无忧虑地问道:“法师平日可曾留意曹箴那孩子有何异常?”

济能法师细想了想回答:“并无。这孩子来寺里已有月余,每日诵经、打坐,习武、担水,做任何事都乐在其中的样子,我是看他又聪明,也机灵,因此还教他认字,他学得也很快,非常勤奋……”

俞大猷打断了他:“那有无跟你们提起他的家人?比如他父母都是如何去世的?”

济能法师叹了口气:“说来惭愧!这两个孩子是自己来少林寺的,带着僧纲司的公文还有明山和尚的书信,噢,那明山和尚就是徐海,早年曾遁入空门,与我寺方丈圆慧法师颇有交情,他写信托我们收留两个孩子,又有僧纲司的公文,所以,于情于理,我们都不好拒绝。但这两个孩子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一概不知,徐海只说他们家破人亡,需有暂避之所,因此方丈便安顿他们住在寺里。”

俞大猷听闻之后也不便多问。

过了会儿,还是济能法师打破了沉寂:“俞将军,若是信得过贫僧,可否告知一二?”

俞大猷沉思片刻说道:“你我相识已有数十载,虽交往不多,但也是能吐露真言的朋友。眼下我是担心曹箴满脑子都是复仇,虽说在佛门清修,但我跟他刚才不过寥寥数语,就发现他内心的仇恨其实一直都没有忘记,也许平时都是压抑着不显露出来。”

济能法师有些诧异:“复仇?他要寻谁的仇?”

俞大猷神情不太自然,压低了声音凑近济能法师的耳朵说:“他认为是皇上灭了他们曹家,又处斩了曾总督,因此……”

济能法师也是惊道:“善哉善哉!他小小年纪,莫非要去找,找,寻仇?”

俞大猷摇了摇头:“不瞒你说,当年皇上也是一时惊恐,听了皇后的唆使,慌乱中下令处死曹妃,满门抄斩是后来补的旨意,事后圣上也是诸多悔恨,但人死不能复生,唉!”

济能法师:“冤冤相报,阿弥陀佛!我之前曾跟方丈说起小施主,亦正亦邪,如若一意孤行,应当悬崖勒马才是啊!”

俞大猷不解地问道:“亦正亦邪?”

济能法师点点头:“方丈有云,凡夫流转六道,容易迷失方向,曹箴小小年纪,磨难重重,难免心绪不宁。倘若留在少林寺,能深信弥陀愿力,感得生天果报,或许日后不至入迷途。”

俞大猷思索了片刻:“若是如此,我理当不带他下山才是。”

济能法师面露难色:“这个,还是将军自行定夺,贫僧不便多言。不过,我听说曾总督至今沉冤未雪,圣上莫非也不知晓?”

俞大猷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与曾铣乃八拜之交,情同手足。但此事涉及当朝权相,我亦不能多言,不是不想效仿古人,若奸臣难制,誓死清君侧,但奈何,位卑言轻。”

济能法师点了点头:“将军的苦衷,贫僧明白。听闻杨继盛已被定死刑,也是被严嵩抓住了奏章的把柄,皇上宠奸妒贤,国运不昌啊!如今人闻惊骇,藉藉不安,老贼不除,难平民愤!”

俞大猷没想到济能法师如此直言不讳,不由得心生敬意:“法师所言极是,杨继盛的奏章里提到了’二王’,这是皇上最敏感的问题,严嵩就是利用皇上最忌讳的事去刺激他,唉,可惜了一代英才,先是用刑极为残酷,后又要定其绞刑,若非刑部郎中力争,恐怕早已丧命。”

摇曳的烛光中济能法师的脸忽明忽暗,但见他语气沉重又极为坚定地说了几个字:“严嵩不倒,仇海冤天!”

隔了两间屋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曹箴的脸也是忽明忽暗,只见他咬着牙,狠狠地说道:“皇后、严嵩老贼,我与你们不共戴天!”

11、

崔卿奴再见到太阳的时候已经两日后的清晨,山上的雪都融化了,渐渐地流入了洞里,原本已经昏厥过去的她被水凉醒后发现自己就快要被浸泡在这个包子洞里,她连忙挣扎着爬到洞口向外张望。

跟之前所处的绝境相比,见到阳光后,仿佛换了一个天地。崔卿奴虽然早已又饿又冻,全身空乏,但是,却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看到覆盖在外面的大雪已经融化得一干二净,曾经让人万念俱灰的白茫茫一片消失得无影无踪,可以听到鸟鸣,可以闻到草香,还能见到天空。

崔卿奴明白过来,自己能捡回这条命,是因为那个腰牌救了自己,不,准确地说,是因为它的失而复得救了自己。希望是美好的,也许是人间至善之物,一旦有了希望,便有了生存下去的勇气,在至暗的时刻,不放弃,靠着希望给自己暗示,一点点地熬过去,就获得了重生的机会。

这番话当然不能说给任何人听,能说出来的,无非就是“人,唯有自救,上天才会救你!”

这句话当然也是回应后来俞大猷的问题:“为何在山洞里能挨两日两夜?”

当雪彻底融化后,曹箴很快便找到了那个洞所在的位置,俞大猷与济能法师一前一后,一个使少林罗汉拳,一个使连环十八掌,没费太多功夫便将洞口的山石击碎,包子洞上面的褶便**然无存,出现了一个大豁口,俞大猷纵身跳下将崔卿奴抱了上来。

让所有人都惊奇的是,虽然面无血色,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但崔卿奴却意识清醒,张口就问:“为何我肚子暖烘烘的?”

俞大猷微微一笑:“我方才怕你体力不支,用内力往你丹田运了功。”

崔卿奴靠在曹箴身上连连作揖:“多谢救命之恩!”

于是俞大猷问她不吃不喝怎么能在洞里撑了两天,精神却无异常。

崔卿奴费力地做了吞咽的动作,其实嗓子已经干得快冒烟了,但她还是坚持回答了俞大猷的问题:“我娘亲给我讲过苏武牧羊的故事,苏武被关在一个地窖里,就捧雪止渴,啃野鼠洞里的草根充饥,熬了十九年才回国。我也效仿了他,不过就撑了两天而已,不稀奇。”

俞大猷突然就对眼前的这个女孩充满了好奇,很明显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从山洞里抱上来之后她先是倒在地上,后来靠在曹箴的怀里,眼皮一直都耷拉着,可是,当她说起苏武牧羊的时候,眼睛瞬间就亮了,并且,在亮的那一瞬间,光彩照人,她的脸庞好似罩着一层光辉,映出别样的一种韵泽,那是从未见过的模样。

曹箴将崔卿奴抱着往回走的时候,崔卿奴竭力地挣脱着要下来,表示自己能走,但其实她浑身无力,根本无法行走,只是不愿被人抱着,尤其是曹箴。俞大猷见状便走上前问道:“我来背你,可否?”

这时济能法师也在一旁看着,生怕崔卿奴出言不慎,冒犯了俞大猷便连忙解释:“这位是浙直总兵俞将军,刚好来寺里拜访,也是他救了你的命呢!还不快谢谢俞将军!”

崔卿奴一听“俞将军”三个字,顿时变了脸色,然而,她很快便收敛了即将崩溃的情绪,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多谢俞将军救命之恩。”

俞大猷捕捉到了崔卿奴神情的变化,但也不问,只是蹲下身示意她上肩。

一行人下山的途中,安静无声,每个人都各自有着心思。

曹箴知道了俞大猷不会带自己走,便想着到底还要不要留在少林寺,如果想找皇后、严嵩他们报仇,可有什么办法去接近他们;崔卿奴有些不敢相信,王环嘱咐自己去福建找的俞将军,原来近在咫尺,可是,她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身份;济能法师看出俞大猷对崔卿奴甚是怜爱,心想该不会把崔卿奴带走吧;

俞大猷从崔卿奴跃到他背上的那一刻就明白,这个女孩绝不是普通人,是个习武、习剑的好料子,单从她能一个人在包子洞里待两日两夜,出来时还可以如此平静,就能看出一二,要说有慧根,有悟性,恐怕先前那些人都不及她半分,只是,少林剑法向来不传女,这恐怕有些难办,至于曹箴,他也说不清到底要不要放弃,相比慧根,善根更重要,很明显,曹箴目前的善根已经被蒙蔽了,最好能留在少林寺,让方丈慢慢去感化他。

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