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舟山上岸后,崔卿奴与曹箴一路辗转,当他们走到河南界内时,已经是夏天了。
事实上,苏赛琼同意徐海让她去反间胡宗宪的同时,徐海也答应了她会派人把两个孩子护送去安全的地方。为此,徐海托了好多年前在僧纲司的一个朋友。
僧纲司是专管和尚、尼姑的衙门。嘉靖年间,若是僧尼削发出家,必须先请领一张度牒,等去僧纲司拿到了度牒,才可以云游天下,到处“挂单”。当年徐海遁入空门其实是为了避祸,说来也是巧,那个在僧纲司里当差的朋友无意中得了一张度牒,因为有人申请了但没来领,于是就移花接木,供徐海使用了。
好在有了那度牒,徐海原本被官府通缉,后来便当了一阵子的和尚,还有官府认可的文件,算是名副其实的正经和尚。待到风头避过后,又回到岑港,但与那位僧纲司的朋友成了莫逆之交,此番托付,那人倒也没有推托。
乱世之下,若想找个安身之处,莫过于去寺庙待着,因此徐海托僧纲司的人,把曹箴和崔卿奴护送去嵩山少林寺。毕竟,一来路途遥远,苏赛琼实在是放心不下两个孩子;二来如果没有人帮打招呼,作为天下第一寺的少林寺也不会接受来历不明的客人。
一开始,崔卿奴犹如惊弓之鸟一般,她和曹箴受了太多的惊吓与磨难,既恐惧流离失所的生活,也害怕处处受欺凌,顿顿无着落的日子,所以,当有人送来了母亲的亲笔信,再看到那双当初被道士骗走的绣花鞋,崔卿奴已经完全卸下了防备之心,她没多问就跟着来人上了路。
曹箴原本不愿意,可是,经不起崔卿奴一再哀求也勉强同意了:“咱们还是一起吧,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2、
自从目睹了母亲被王濠杀死,曹箴一直都沉默寡言,秋去冬来,冬去春来,在他心里的寒凉苦楚像是生了根一样得挥之不去,若不是因为母亲临死前一再叮嘱他有朝一日要去祭拜父亲,他真觉得这人世间再没有什么可以眷恋的,然而,他又不忍心丢下崔卿奴,他一想到如果自己死了,就剩下崔卿奴一个人孤零零的,那也实在太可怜了。
于是,曹箴活着的意义无非就是陪着崔卿奴,跟她做个伴。
仅仅只是做个伴,但曹箴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会想办法逗崔卿奴开心,他也没有再去偷个蛋,或者给崔卿奴讲个笑话,甚至每天他都等着崔卿奴给他准备好吃的,否则他就瘫在地上,像一条快要断气的蚯蚓似的。
崔卿奴看着他那副模样也不忍心再责备他,是啊,要说可怜,应该是曹箴更可怜吧,从小到大,相依为命的桂姨两年前就死了,忍辱负重的母亲最后也丧命了,曹箴还能去哪里呢?崔卿奴觉得他们两个人就像陷在泥潭里挣扎的鱼,离开了水,即将活不成,白肚皮都已经朝上了,那天崔卿奴坐在路边正感慨着,曹箴突然开口道:“白肚皮,有人要带你离开泥潭了!”
崔卿奴诧异地望着曹箴,曹箴一脸的冷漠,没过多久他小声地说道:“前面走过来的两个人是来找我们的,我听到他们刚才说要来带咱们走。”
崔卿奴相信曹箴的耳朵能听到一里地外的吵架声,于是她本能地对曹箴说:“快走!他们肯定是来抓我们的!”
曹箴没有动,有点阴阳怪气地说道:“你先看一下他们带来的东西吧!”
崔卿奴猜想一定是曹箴听到了什么,她想问个明白,可她也知道要想让曹箴恢复从前那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几乎是不可能的,于是,她便索性一屁股又坐到了地上,等着那两个人走到面前。
接过那封信,崔卿奴顷刻便泪雨滂沱,苏赛琼在信上并未多写事情的原委,她只寥寥数言,说自己如同行走在陡峭山间,一边是悬崖,一边是深潭,如今恰逢严寒,大雪纷飞,仿佛雪球压身,苟延残喘中,望女儿体谅,并要求崔卿奴跟着来人去一安全之处暂避,待风波过后自会相聚,到时候跟女儿一起滚雪球。
关于“雪球”,崔卿奴深知其典故,娘亲不止一次给自己讲过雪球的故事。小的时候,每逢下雪天,苏赛琼会带崔卿奴一起滚雪球,这是崔卿奴最喜爱的事情,可是,雪球很容易就散了,要想做一个大的雪球甚是费劲。苏赛琼给女儿示范,慢慢滚,就能滚出最大的雪球,然而,这个过程很辛苦,不仅仅推雪球的双手会冻僵,还要一直弯着腰,苏赛琼认为女儿一定扛不住,然而,崔卿奴对雪球的喜爱超出了想象。
她不厌其烦地滚,直到滚出最大的雪球才心满意足地回家。然后还跟娘亲分享:“只要找到很长的坡路,一路滚下去,雪球就会越来越大,而且不费力。”
苏赛琼没有想到女儿不仅仅乐观,还很擅长动脑子解决问题,于是她也借机教女儿明白:“有人觉得雪球很脏,又很冷,所以就感受不到滚雪球的乐趣,可见得你如果想要做什么事情,就自然会找到解决的办法。所以,今后如果你觉得日子过得很艰辛,很难寻到快乐,就把它当作在滚雪球,找个合适的坡,一直滚,不气馁,雪球肯定就会滚得越来越大。”
崔卿奴明白母亲的深意,于是看完信没有任何的犹豫就拉着曹箴上路,他们并不知道要去往何处,那两个人也只是让他俩跟着走,没有告诉他们这一路最终的目的地。但毕竟一路上有人管他们吃和住,日子便没有那么难熬。
晚上躺在客栈的**,崔卿奴时不时地会拿出娘亲写给自己的那封信,一遍遍地看,娘亲最后留在了岑港,一定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平安离开,可是,她难道还要继续待在那里做什么匪寇头领的夫人吗?崔卿奴不敢继续往下想,她反复地看着信里的每一个字。
为了省客栈的房钱,曹箴跟她睡在一个屋里,曹箴忍了很久,还是走了过来:“给我看看吧!”
崔卿奴有点不情愿,但她很怕伤到曹箴,所以憋了半天也没敢问:“你识字吗?”
曹箴拿着那信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还给崔卿奴,说了句:“你娘写的字真好看。”
崔卿奴隐隐察觉到曹箴内心的酸痛,也许这么长时间曹箴一直努力地回避着某个话题,尽管上天安排了他们两人同样的命运,即使都是再也见不到自己的母亲,可当他看到崔卿奴还能拥有这种方式感受到母亲的惦念,曹箴似乎也想从那张纸上找到一点熟悉的慰藉,只可惜,并没有,反而让他更加清楚得体会到,什么叫天人永隔。
崔卿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便指着信上的字说道:“我娘说等我们躲过了这阵子,下次再见面的时候,陪我一起滚雪球。”
曹箴强忍着内心的剧痛,脸上依然是没什么表情,淡淡地说:“你娘为什么要在信里写这个?”
崔卿奴被他问住了,想了想说:“那是因为我小的时候很喜欢玩雪,喜欢滚雪球。对了,你,你认得这个字吗?”
崔卿奴其实是想试探一下曹箴到底认不认识字,她指着信里的“卿”字问道。曹箴的表情瞬间就凝固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盖上被子睡了。只是崔卿奴感觉他的背影看起来甚是不快,而且无论问什么他再也不搭任何话了。
没有人知道曹箴心里在想什么,也许从前的那个曹箴已经消失了,也许,他在努力地让自己坚强起来,以便可以抵抗这世间的寒冷。
3、
河南嵩山脚下有所很有名的嵩阳书院,书院很有名是因为建于宋朝年间,曾与岳麓书院等并称为当年的四大书院,虽然数百年过去,早已不复昔日盛况,但开封一带的读书人依然趋之若鹜。
书院旁边的巷子里有家登封客栈,也因此终日门庭若市。这日,一行四人终于走到嵩山脚下,天色渐晚便入住登封客栈。想着这客栈距离号称天下武宗的少林寺不过区区十几里地了,且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再上山。
客栈并不大,总共两层,还有一个后院,厨房、茅厕还有马厩都在后院。崔卿奴走进客栈发现里面竟然满满都是人,这跟外面看起来的光景大不相同。因为刚开春没多久,河南还冷得吓人,崔卿奴并没有过冬的棉袄,所以一路上挨冻是最难熬的,那两个带他们赶路的人除了每天给他俩吃的,晚上有个睡觉的地方,其他的,一概不管。
因此,这个客栈一下子就给了崔卿奴春天一般的暖意,她欣喜地看了看曹箴,虽说小伙子火力大一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曹箴这一年又长高了很多,看起来瘦骨伶仃,他的话越来越少,让崔卿奴不知道要如何相处才好。不过曹箴似乎也被这热闹的客栈吓了一跳,他本能地吁了口气,仿佛冻僵的身体靠近火炉后又活了过来一般。
崔卿奴和曹箴找了个地方坐下来,那二人照例去给他们买点吃的,客栈里一片喧哗声,可能是因为屋外太冷的缘故,人们都聚在屋里不愿散去。崔卿奴好奇地四周打量着,过去的一年多,各种颠沛流离,待过数不清的大小客栈,也遇到各色各样的人,崔卿奴并不习惯与人打交道,也几乎不跟陌生人说话,相比之下,曹箴的变化更大一些,在回岑港之前,他虽然大多时候比较安静,但只要跟崔卿奴在一起时,先说话的人都是他。
自打曾柔去世,曹箴几乎没有主动开口跟任何人说话,包括崔卿奴。然而,他突然跟崔卿奴说道:“小心!”说完他就趴到了桌子底下。
崔卿奴环顾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正要问他小心什么,客栈的门被什么人踹开了,走进来两个大汉,一高一矮,两人都扛着一把五尺多长的钢刀,矮的那人脸上还有个大疤,他们进了客栈后似乎在找什么人。店里的小二连忙跑了过来:“客官,有什么吩咐?”
那个脸上有疤的人一屁股坐在了崔卿奴旁边的椅子上:“小娃娃,你们掌柜的呢?”
那店小二看起来确实也就跟曹箴他们一般大的年纪,被这情形吓得都要哭了,战战兢兢地往后退,边退边说:“掌柜的去,去,去进货了!”
疤汉将手中的刀重重地拍到桌上:“既然掌柜的不在,那就你去把钱都拿出来吧!”
正说着,那个高个子的大汉从腰间取出一根铜棍,走到门口,将铜棍插入门栓里,这下一屋子的人都沸腾起来:“干嘛?这是要干嘛呢,打劫啊!”
疤汉冷笑两声:“不要说得那么难听,什么打劫,我们又不是海盗土匪,不过就是劫富济贫罢了!只要你们乖乖地把兜里的银两放到桌上,我们兄弟保证不为难大家。”
崔卿奴紧张得大气不敢出,她使劲地拽着蹲在桌子底下的曹箴,曹箴瞪大眼睛盯着客栈里的每一个人,突然他留意到那个店小二一直在往后退,趁着屋里所有人都慌作一团时,店小二退到了前堂跟后院相隔的门帘那里,一闪,就不见了。
登封客栈其实主要做的都是嵩阳书院的生意,来来去去全是一些读书人,要说多有钱可能算不上,可总比周围的那些庄稼汉要不愁生计,所以这两个大汉想打个劫应该也是算准了今儿个人多,总会有点收获。
跟前堂的喧闹相比,客栈的后院一片寂静,店小二悄悄地从前院的门口出来,飞奔地跑进马厩,从马厩的另一个侧门出去,后面就是一条小河,河边有几个小和尚正在挑水,店小二惊魂未定地想要大喊,又怕被人听见,便稍许压低下嗓门:“和尚哥哥救命啊!”
那几个小和尚都穿着一样的僧服,其中有一个显得特别古怪,好像那衣服穿的不是自己的,而是偷穿了别人不合体的僧服,其他僧人都在挑水,只有他一个人挑着满满的柴,站在岸边。因此也就他一个人走了过来,待走近了之后店小二才发现这个小和尚长相还是蛮眉清目秀的,一脸的笑嘻嘻看起来是个有趣的人。他肩上的柴少说也有上百斤,可是扛在他肩膀上,好像一捆稻草似的,没有半点分量。
事实上,看着眼前这一切的人是从前堂跟着过来的曹箴,虽然他只是推开了马厩的门,距离河边还有一两百米,但却听得清清楚楚。
店小二:“和尚哥哥,有人在我们店里打劫,你快救救我们吧!”
小和尚转身看了眼他的师兄师弟,发现无人理睬,他摸了摸自己锃亮的脑袋,想了会儿说道:“施主,你看我们都有功课在身,若是回去晚了,师傅必定惩罚……”
店小二急了,跺着脚哭道:“你们怎么能见死不救呢?你们做和尚的不是天天都要念什么经啊咒的,这不白念了嘛!菩萨允许你们这么做吗?”
曹箴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觉得这个店小二比小和尚还有趣。
小和尚其实本就想多管闲事,只是怕其他几个和尚怪自己,见店小二这么一说,又看到远处的曹箴在笑话自己,于是放下柴火便往后院的方向走去,那店小二抹着眼泪连忙跟在了后面。
待他们再走进客栈时,发现那两个大汉已经自己弄来了熏肉放在桌上,同时桌上还堆了不少银两,疤汉抱着一坛酒,麻利地将泥封拍开,那高个儿在跟店里的客人挨个收钱,崔卿奴已经躲到了布帘处,因此,当小和尚他们进来时,大家都吓了一大跳。
小和尚着急要除暴安良,都来不及确认贼人的身份,光看那模样就判定可以上去教训教训,于是几招罗汉拳一出手,瞬息万变地攻上路击下盘,那个疤汉完全招架不住,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就被打得摇摇欲坠,旁边的高个儿吓得屁滚尿流,裤子湿了大片,哆哆嗦嗦地示意:“我们不要,不要这钱了!”
客栈里顿时人声鼎沸起来:“打死他们!”
然而那小和尚甚是过瘾的模样,只是单掌施礼,说了声:阿弥陀佛!转身挑起布帘就走了,剩下众人瞠目结舌,那个店小二反应倒是不慢,他一脸的傲娇跟身旁的曹箴说:“刚才那个是我的好兄弟,他着急要赶回少室山,所以来不及跟大伙儿打招呼。”
曹箴暗自好笑,只有崔卿奴欣喜地问着:“他是少林寺的和尚吗?”
店小二得意地介绍:“对呀!他们都是空字辈的,每天都会来我们后院的小河边挑水、劈柴,今天轮到年纪最小,本事最弱的这个过来院子里干活,你看,一出手就把两个土匪打得落花流水。”
说着说着,大家突然发现那两个大汉竟然趁着一片混乱,偷偷溜走了。因为小和尚一走,屋里那些刚才被搜刮了银两的人就一哄而上去抢桌上的钱,场面自然不堪入目,崔卿奴想起跟他们同行的那二人,四下找了半天,发现其中有一个年长些的已经靠在墙角,过去一问,才知道方才那个高个子的劫匪见他不愿拿钱出来便给了他一刀,虽不致命,可也受伤不轻,怕是不能再走了。
那人从包袱里掏出信函和公文交给崔卿奴:“我这个样子,实在是无法再送你们了,好在这里距离少林寺已经不远,明天你们自己上少室山,找少林寺的主持圆慧法师,把这封信和公文交给他,他会安顿你们的,二当家交代的任务也就算是完成了。”
崔卿奴接过信函,单膝跪下,抱拳作揖:“多谢!我和曹箴没齿难忘,你们二位多保重!”
4、
俞大猷在半年之间先是被夺去都指挥佥事的职级,又被革了百户的祖职,只不过朝廷仍然需要他卖命,因此保留了副总兵的官衔。他的诸多好友都愤愤不平,一时间议论纷纷,只有俞大猷自己心里明白,其实受到惩处的根本原因是自己得罪了权相严嵩。
当初倭寇以柘林为巢时,俞大猷写过一篇柘林用兵十难,有人便将这篇论述送给了内阁大学士徐阶,徐阶颇为欣赏,倍加赞许,连呼大明之兴有望。此事传到严嵩耳朵里,自然是极其不痛快,以俞大猷竟敢不先送给他而心存怀恨,义父的心思,作为儿子的赵文华岂有不揣摩的道理,因此,逮个机会便将作战中偶尔的失利无限放大然后归罪于俞大猷。
幸好朝中大臣虽然不敢得罪严嵩,但都极力想保住难得的帅才,因此俞大猷最终便被调任闲职,名义上仍然还是副总兵。
消息传到军中,俞大猷甚是坦然,因为他对此并无挂碍,安顿好军中上下事宜后,他收拾一些物品便带了几个随从搬去定海县城的衙门。
心中忐忑不安的人是戚继光,他总觉得俞总兵被革祖职一事有些蹊跷,毕竟宣布消息的人是胡宗宪,加上之前搜查火药的事情,这让戚继光不由得装了件心事,总觉得不吐不快。于是,找了个机会,便去拜访俞大猷。
卫兵将戚继光带到了一处院落,正要前去通报,戚继光摆了摆手,径自走了进去。只见院里摆满了各种车以及车的部件,轮,扶手,横木等物件,俞大猷正在跟旁边的士兵交代要如何改制,一抬头看见戚继光,也没有多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戚继光知道他在研制战车,便饶有兴趣地上前问道:“这就是独轮车?”
俞大猷倒是也不见外,拿起地上的车样递给戚继光:“我以寸代尺先制了车样,早前令人推运试验,现在正在改新的战车。”
戚继光早有听闻这种战车装满了武器大概能有300斤,以16人分班推挽,遇上崎岖道路时上下山堑都可运行自如,早就很想一睹为快,于是连忙上前瞧个仔细。
从车样上看,每辆车配备鸟铳手4名,神枪手4名,弗朗机手4名,短拔刀手4名,共16名,戚继光想起火器的事,心想不妨趁着这个机会问个明白,他上前指着战车问:“俞总兵,眼下军中鸟铳有余,火药不足,那这战车的配备是不是要改一改?”
俞大猷忙着手里的活没停,头也没抬说道:“兵法谓;’车胜马,马胜步’,单独一车是不能作战的,必须组成车营,车营组成之后还不能作战,因为没有训练,士兵还不懂技术和战术……”
戚继光觉得他有点答非所问,便打断他:“眼下与倭寇作战,多以战船为主,这战车的用途恐怕施展不了吧?”
俞大猷放下手里的横木,站起身来:“平倭不是有戚将军你嘛!我们作为武将,眼里总不能只有海盗,西边还有俺答呢,你若是问我练兵之事,我们倒是可以切磋一下。”
戚继光连忙抱拳:“愿闻其详!”
俞大猷轻叹一口气:“如今军营里风气堪忧,作战总是急于求成,
但从长远看,将士们不管是与何方敌军作战,’教兵之法先练胆,练胆之法先习艺’。习艺自然是先习棍法,有了棍法基础,后面其他的兵器就容易学了,只是我现在领了闲职,也无法再练兵,戚将军若有兴致,不妨先研习下棍法。”
戚继光总觉得俞大猷像是在挖苦自己,明明是跟他讨论火器、火药,想讨教与倭寇作战的战法,可他却顾左右而言他,还让自己先去研习一下棍法。戚继光有点不是滋味,但又不好发作,只能假意地表示受教,待了没多久便找了个理由告辞了。
看着戚继光离去的背影,俞大猷缓缓地摇了摇头。
一旁的师爷递上茶说道:“总兵甚少跟人说这么多话,想必渴了。”
俞大猷接过茶,愣了一会儿没有喝。师爷劝道:“我知总兵甚是爱才,但这位戚将军未免眼高,总兵不必理睬。”
俞大猷迟疑了片刻:“你可见过蚕出茧?”
师爷道:“未曾!”
俞大猷拿着茶杯坐了下来,看着院子里的树,随手捡了片叶子说道:“蚕吐丝,结茧,然后从茧里爬出来,变成蛾,如果看到蚕从茧里爬出来很费力,然后就帮它把茧撕开,你以为如何?”
师爷不解,但仍然笑道:“那自然是好事啊!”
俞大猷摇了摇头:“不然!你以为你帮了它,可是,那些蚕蛹非但不能变成蛾飞走,反而不用过多久就都死了!”
师爷一脸的困惑:“那是为何啊?!”
俞大猷解释道:“蚕蛹需要自己奋力爬出茧,如果不这样,就会死,人,不也是一样嘛!”
师爷好像明白了过来,不断地点头:“总兵所言极是啊!”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个人:“总兵大人,少林寺济能法师派人送来书信一封。”
俞大猷接过信看完又是长叹口气:“三年了!唉……”
师爷试探地问道:“总兵为何烦扰?”
俞大猷索性回到椅子上坐下,喝了口茶,慢慢地讲道:“少林寺因为千年数朝几度浩劫,剑术典籍尽数被焚,至我大明朝少林已无人能再使剑,知我……”
师爷倒是聪明得很,便顺着俞大猷的话接道:“后人得知浙直总兵俞大猷乃当世一等一的剑术高手,遂派多名青年高僧求传剑法,俞总兵为求能宏扬少林精神,传习剑法,不吝相授,历时三年。”
俞大猷被师爷逗得哭笑不得,放下茶杯拿起那封信继续说道:“这三年间,济能法师每半年都会在少林寺众多年轻僧人里挑选武艺最强的,那些个高僧虽跟我习得少林剑法,却因慧根不足,无法领悟剑法精髓,实在遗憾啊!可惜,也可惜了我研习几十年的剑法,不能发扬光大。”
师爷琢磨了一下:“总兵,依您看,慧根不足所以领悟不到精髓所在,那少林寺难道竟挑不出有慧根之人?还是说少林寺派来的人只是挑选了武艺高强,而并无考虑有无慧根?”
俞大猷倒是没有想到这一点:“是啊,泱泱少林寺,派来的所谓高僧,却是一个灵气都没有!想不通,那济能法师是如何挑选人才的?”
师爷突然想了个主意:“总兵,您不如自己去挑选一个有慧根之人来传承你的剑法,反正眼下讨的也是闲职,就当告假回福建省亲,去趟少林寺,说不定能有缘寻到剑法的传人!”
俞大猷先是摇头:“不行不行!若是有缘,何须我亲自跑去寻他呢!”
师爷随口来了一句:“连蚕蛹都要自己爬出茧,难道有缘人会自己送上门嘛!想剑法不失传,总要努力去试一试吧?”
俞大猷不禁愣住了。
5、
得知所谓的暂避之处竟是闻名天下的武宗少林寺,崔卿奴和曹箴都没有表现出一丝诧异。其实虽然一路上大家很少交流,但曹箴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听到那二人所说的话,只要他想听。因此老早就清楚为什么要送他们去少林寺,也知道少林寺的圆慧法师跟徐海有那么一点交情,想到天下之大,难觅容身之处,能被少林寺收留也算是难得的福份了,不禁也倍感庆幸。
于是,当见到圆慧法师时曹箴甚至觉得这个老和尚看起来很是亲切,远远走过去仿佛迎着光亮一般,曹箴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他瞥了眼身旁的崔卿奴,发现她正不安地四下打量,曹箴便没开口问她是否也有同样的感觉。崔卿奴的不安其实是源自在来的路上发生的事。
他们走到山门处递上了公文和信函,然后就在那里等候。大概一个时辰后发现来接他们的人就是在客栈里见过的那个小和尚,说是小和尚,其实比他们大四岁呢,年方十五,但个子却跟曹箴差不了多少。小和尚法名空净,一见面就嘻嘻哈哈地跟曹箴打招呼:“我见过你,昨日在马厩,对不对?”
曹箴有些不好意思:“是啊,还好那店小二把你说服了,要不然店里那么多人可就遭殃了!”
空净眨巴了两下眼睛,脸上露出那种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得意:“你的耳朵好厉害啊!”
曹箴意识到空净指的是昨天店小二在河边数落他们几个和尚见死不救的话都被自己听到了,隔了那么远,躲在马厩里的曹箴都能听到,足以证明耳朵极为灵敏,曹箴不禁对他的反应灵敏也深感佩服:“看你身手反应都如此了得,好让人羡慕!”
空净一下子就憋不住笑了起来:“你今后也可以跟着练啊,你耳聪目明,口齿伶俐,不出两年肯定比我厉害!”
旁边的崔卿奴发现空净脑袋上并没有戒疤,便生了疑心,偷偷地走在后面拉过曹箴说了这个事,然而曹箴不懂什么叫戒疤,两个人正在嘀咕,空净转身说道:“不要以为别人都是聋子,好吗?我没有烧戒疤,那是因为我并非出家众!”
说着,空净挽起了袖子,露出手腕处的香疤,然后很不屑地说了句:“我只是没有出家而已,但是我有受戒!”
崔卿奴顿时涨红了脸,恨不得要扒个地缝钻进去,倒是曹箴突然来了兴致,感觉眼前这个小和尚好有趣,于是缠着他问:“什么叫受戒啊?你都已经是和尚了,怎么又说自己没出家呢?”
空净撇了下嘴,又耐心地跟他解释:“我本名邹德涵,江西人,我家从祖父开始便终生信佛,我小的时候体弱多病,父亲便将我送来少林寺习禅修静,来之前在受菩萨戒日的前夜给我烧了香疤。”
曹箴好奇地问:“到底什么是香疤,什么是戒疤?”
空净本想卖个关子,可是看到旁边崔卿奴一脸严肃的样子,他有点悻悻地说道:“其实香疤就是戒疤,说法不同而已。哎,这位小妹妹,看你好像什么都懂的样子,要不,你给解释解释呗!”
崔卿奴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随机低下头自顾自地说道:“我娘说,那些入寺庙的佛家弟子为求受清净戒体而燃香于身上所遗留的疤痕就叫戒疤。寺庙的和尚都是要烧在头顶的!”
曹箴继续问:“为啥要在脑袋顶上烧这个疤呢?到底要烧几个?九个?还是三个?”
崔卿奴默不作声,空净便接过话茬:“我们所燃香疤的数目一般有一、二、三、六、九、十二这几种。十二点表示是受的戒律中最高的“菩萨戒”,总之烧香疤就是为了断除我执。”
曹箴还想打破沙锅问到底:“什么叫断除我执?”
空净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那我可解释不了,这位小妹妹什么都懂,你问她好了!”
崔卿奴听着他油腔滑调,甚是反感,但又不知如何反驳,一时间气氛煞是尴尬,还好那空净其实也只是找她打个趣,见此情形立马恢复了神情,自己找了个台阶对曹箴说道:“你若是能得圆慧法师的喜爱,日后自然能跟着法师研习佛法,每天听他讲课,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说着已经走到了大雄宝殿前,空净快走了几步一跃就上了台阶。崔卿奴走在曹箴身后小声说道:“断除我执就是让你摆脱痛苦。”
这句话让曹箴突然就对面前的一切产生了不一样的感觉,远远地,他看到穿着袈裟的圆慧法师缓缓地走出了大殿,顿时仿佛有股耀眼的光芒射了过来,他愣得忘记了抬脚迈步,直到圆慧法师走到他面前。
6、
晚上,曹箴被安排跟空净住在一个屋里,躺到**,这是长久以来曹箴第一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他这一生从未有过家的概念,颠沛流离、凄风苦雨是常态,但躺在少林寺的禅房,他突然有了归属感,脑海里一遍遍地翻腾着白天跟圆慧法师的对话。
“老师傅,我要是想一直住在少林寺是不是需要出家啊?是不是还要给我烧戒疤?”
“你先住下,不用去想其他事情。”
“那我是不是每天都要打坐、念经、习武?”
“那要看你想做什么想学什么?”
“我想学佛法,听你讲课,老师傅,你每天都做什么呢?”
“观禅,心斋,坐忘,学佛……”
“老师傅,学佛是为了什么呢?”
“学佛就是开启你的智慧,研习这个法门就是给你开启智慧的方法。”
“我也能学会吗?”
“当然,佛祖说般若智慧,世人本自有之,只缘心迷,不能自悟。”
“我现在是心迷吗?那学了佛就可以悟了?”
“前念迷即是终生,后念悟则成菩提,著境是烦恼,离境则觉悟,等你学成,自然就可以悟了。”
“可是老师傅,我每天都好难过,我要怎么才能不痛苦?”
“孩子,每个人没有觉醒之前都是凡夫,都在一种无明的状态,就好像你跟我进了这个佛堂,如果没有燃灯,看不到光明,你会感觉一片漆黑,但你要记住,一灯照亮千年暗,在光面前是没有黑暗的。”
“我什么时候才能悟呢?”
“天地悬隔,一念之间。”
“可我还是不懂……”
“因为你有困惑所以你才会有错误的认识,然后就有越来越多的烦恼和痛苦,之所以有佛,就是要帮助你去掉你内心的障碍,感受到真正的光明。”
曹箴反复地回味着,空净凑过来在他耳朵边说道:“我刚来的时候,老师傅跟我说只缘修道,福至心灵,今天是不是也跟你这样说了?”
曹箴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很奇怪,在没上山之前我特别讨厌跟人说话,可是,今天我一直都在说话,还有,还有……”
屋里关了灯,可曹箴却似乎又感受到自己被光圈包围住似的,他一把拽了拽空净:“你有没有觉得好亮啊!”
空净打了个哈欠:“再不睡啊天就要亮了!”
另一间屋子里的崔卿奴也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惊诧于这一天曹箴的变化,从在石板桥上认识曹箴那天开始算起,他们基本上有足足一年的时间没有分开过,见过曹箴的寡言少语,也见过他的神采飞扬,更是见过他失魂落魄,行尸走肉,可是,却从没见过他今天的反常,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总觉得好像很陌生的感觉。
相反,崔卿奴一改常态地沉默起来,先是被那个叫什么净的和尚几番为难,后来意识到整个少林寺没有一个女眷,这让崔卿奴甚是惶恐不安,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交给圆慧法师的那封信里,徐海有提及待过了这阵自然会来少林寺接她和曹箴,可是,“这阵”会是多长时间呢?
崔卿奴不太敢想,她唯一的期望就是不要有人关注自己,最好把她当成一团空气,所以,当曹箴不停地在那里问东问西时,她慌得忍不住要跺脚,等到曹箴表示要跟空净他们去习武时,崔卿奴感觉其实曹箴已经不再是自己那个形影不离的陪伴,她甚至有种莫名的疏离感,仿佛两个人正在往不同的方向走去,越走越远。
迷迷糊糊间,崔卿奴做了个梦,梦见她和曹箴在那艘江船上被捆在一起,他们慌乱地给自己解绳子上的结,可是,越扯却把对方勒得越紧,他们不停地喘着气,挣扎着,痛苦着,却谁也不撒手,四周一片漆黑,就在灵魂快要出窍的时候,一丝光亮投射在他们身上,渐渐地,那明亮越来越强,盛大,光辉,似乎瞬间就抚平了所有的哀伤与痛苦,就在太阳升起的那一霎那,她仿佛看到自己与曹箴互换了灵魂,突然,她被吓醒了。
不由得坐了起来,随着气息逐渐地平缓,崔卿奴反复地回想之前的梦境,她觉得有点可笑,然而,她又很快就明白过来,也许,她和曹箴确实有的地方是互换了,比如,轮到她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了。
7、
每一天下午,寺里的和尚们鱼贯而出,或去跳水,或去担柴,总之等人都走差不多了,崔卿奴便在院子里开始洗衣服,其实那些僧人自然是不会到她住的院子里来,可是,她总不放心,好像必须要等到附近的人都不在了才能踏踏实实地洗衣服,她除了洗自己的衣服,还拿了曹箴他们屋子里所有僧人们的衣服,这也是她要等所有人都出门了才能洗的主要原因。
这些僧人都是空字辈的,也都是武僧,听曹箴说最近大家在练罗汉拳,因为曹箴没有基础,所以只能先从最初的扎马步开始练,但是他每天都会津津乐道地跑过来给崔卿奴讲各种事,什么大师兄练得太猛把裤子扯裂了,又是空净偷懒被师傅罚了担二十桶水上山,无论大小事,他都讲得声情并茂。
事实上,能让曹箴变化如此之大,最根本的一件事,是曹箴开始学文认字了。也许崔卿奴想不到,很早前在客栈,她无意中问曹箴是否认字,那个举动深深地刺伤了曹箴,也压垮了曹箴内心苦苦构筑的防线,那是他最后一点的自尊,一旦垮了,便是溃不成军,在那之后,曹箴缄口不语,但在他的下意识里,便是不想再与崔卿奴交心。
来到少林寺之后,圆慧法师的慈爱,空净的友善,还有一众武僧的爱护,让曹箴有种重生的感觉,但最最让他欣喜的,就是每日可以跟着大家诵经。圆慧法师说了,学佛能开启智慧,然后就能做到悟,这样便可以摆脱痛苦了,曹箴不想痛苦地活在这世上。
有一日,济能法师无意间发现他甚有灵性,并且一心想习武,便嘱咐大弟子一边教他识字,一边练习棍法,此时的曹箴已经快12岁了,按理说早就过了练童子功的年纪,但他颇愿意吃苦,每日都练得不知疲倦,功力和武艺自然是与日俱增。
这天崔卿奴正在洗衣服,突然曹箴推门进了院子,他冲进来拉着崔卿奴就往外跑,完全不顾崔卿奴使劲地挣扎,边跑边说:“快点!晚了就捉不到了!”
就这样来不及问个究竟,崔卿奴因为没有他力气大,挣脱不了只好跟着他跑。
曹箴不仅个子高,力气大,身手还非常灵活,没多久就已经拉着崔卿奴跑出去很远了。从院子里出来沿着小路便是一片树林,穿过树林就是少室山的后山,远远地能听到水流声,崔卿奴虽然轻功不错,可是手被曹箴拽住,也无法施展轻功,只能被他拖着往前跑,结果很快就上气不接下气。
曹箴感觉到崔卿奴的不悦,于是停了下来,只见崔卿奴已经抬不起头,身体躬成一个直角,双手插着腰,大口喘气,曹箴忍不住笑她:“就跑了这么一会儿你就累成这样了,难怪你不肯跟着大伙儿习武。”
崔卿奴懒得跟他争辩:“你到底要干嘛呀?跑到后山来,不怕有豺狼吗?”
曹箴得意地说道:“这里没有豺狼,但是,有别的动物。告诉你吧,最近我每天晚上入睡后都会被一种声音吵醒,一开始我以为是附近哪家的小孩子在哭,后来跟大师兄说了,他告诉我这方圆十里地并无人家居住,应该是娃娃鱼的叫声。”
“娃娃鱼?”崔卿奴第一次听说,一脸的茫然。
“对!”曹箴的眼睛里闪着光亮,“我后来去藏书阁里翻到了,娃娃鱼其实不是一种鱼,是像壁虎一样的东西,只是个头很大,听说特别名贵,又叫水人参,你知道人参吧?”
崔卿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只是附和着点头:“知道。”
曹箴欣喜地招呼崔卿奴继续往前走:“这娃娃鱼的肉,就像是灵丹妙药一般,只要吃了就能强身健体,提升功力,如果把它的骨、皮炼成药,可以解百毒,简直就是奇珍异宝!”
崔卿奴听到这里停下了脚步:“所以,你是要我跟你一起去抓娃娃鱼?”
曹箴不屑地摇了摇头,然后憋不住很兴奋的样子:“还用你?我跟空净已经抓到了,他在那里先看着,免得溜掉了,你不知道啊,可难抓了,特别特别滑,我找个东西好把它装回来。”
崔卿奴这才留意到曹箴肩上有个背篓一样的东西,崔卿奴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你们杀生难道不怕师傅知道了要惩戒?”
曹箴愣了一下,然后反驳道:“只要我们都不说,师傅怎么可能会知道?”
崔卿奴正色直言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曹箴脸色有点变了,但他依然不肯松口:“我们哪里有出家嘛,空净的戒疤也没烧在头顶,我连戒疤都没烧,算什么出家人啊!”
崔卿奴本想质问他,想了想还是好言相劝道:“我们既然来了少林寺,就要守这里的规矩,你看方丈、大师傅,还有寺里每一个僧人都对我们很好,要不是他们收留我们,说不定现在我们已经饿死了,冻死了呢!”
曹箴悻悻地用脚狠狠地踢着身边的一棵树:“只是吃条鱼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崔卿奴颇为生气:“这哪里是吃鱼啊,本来戒律里就规定不能开荤戒,何况你吃的根本不是鱼!曹箴,我真的没想到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为了要提升什么功力就要去抓娃娃鱼吃,你也太残忍了吧!”
说着说着崔卿奴忍不住开始啜泣,她难过的并不完全是因为捉鱼杀鱼这件事,而是察觉出她和曹箴已经渐行渐远,曾经不离不弃共患难的那个小伙伴似乎已经消失了,再也找不回来。那种久违的孤独感再次包围住她,仿佛天地间只留下她遗世独立。
曹箴看着崔卿奴伤心的样子,叹了口气,把背篓取下来,在手里掂了几下后奋力地扔了出去,然后冲着崔卿奴做了个鬼脸:“好啦!别哭了,我不杀生,我以后再也不杀生了,这总行了吧?”
崔卿奴被他的鬼脸逗得破涕为笑:“那你赶快去让空净把娃娃鱼放生了吧,然后晚上回去多念几遍经文,好消除业障。”
曹箴翻了下白眼:“真是个女菩萨啊!”
崔卿奴伸出双手从后面顶着曹箴的后背把他往前推着走:“快点啦!要是去晚了,娃娃鱼憋死了,你的罪过就大了!”
曹箴躲着崔卿奴的推力,一下子就快步流星地边跑边说:“你可不知道,那娃娃鱼才聪明呢,没那么容易死的,我和空净费了老大的劲,找了好几天才把它捉住的。说起来,全凭我的耳朵,娃娃鱼肯定不知道哪怕离再远,只要它发出叫声,我就能找到它。”
正说着,曹箴几步并作一步,没一会儿就已经站到了山坡上,他放眼望去寻找山涧里空净的身影,然而却看不到人,来回地跑了几次,整个山谷里空****的,曹箴深吸一口气,喊了空净的名字,半天也没有回音。
崔卿奴跟在他身后问道:“你确定你们当时抓到娃娃鱼的那个位置吗?”
曹箴继续寻找着:“就在下面那块大石头上,因为那娃娃鱼太滑,我们每次用手去捉,刚碰到它的身体就滑走了,根本抓不住,后来我让空净把衣服脱下来,趁着娃娃鱼从水里上来时,一下子兜住了它,然后就把它裹在衣服里,它不停地扑腾啊,我们两个人都弄不住,然后空净就一屁股坐了上去……”
崔卿奴听不下去:“你们太过分了,会把它憋死的!那空净人呢?”
曹箴顿时泄了气:“不见了,难道说他自己一个人偷偷地去吃了?”
崔卿奴简直无法相信曹箴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你不要胡说了,娃娃鱼会不会掉到水里啊,我听你这么说,那娃娃鱼好像力气很大,说不定空净抓不住,被它带到水里去了呢?”
曹箴觉得也对:“有可能,空净是决计不敢把娃娃鱼带回寺里,应该也不会自己一个人偷吃,他虽然武艺不错,但水性不好,本来应该是我在这里看着娃娃鱼,他回去找东西的,这不是我心里想着你嘛!”
崔卿奴连忙打断了他:“别说了,赶紧找空净吧,你去树林这边吧,我去山涧那边,咱们分头找。”
于是两人各走一边,背向而行。
黄昏的山林里,虽有万千缕金色涂抹,却抵不过料峭的寒意袭来,崔卿奴踩着细碎的落叶,四下寻探,隔一阵子便喊一声空净的名字,然而,却没有任何的回音,渐渐地,她心底滋生出难以名状的恐惧,她想回头去找曹箴,可是,已经辨不清方向了,她不得不大声地喊着曹箴的名字,可是,那声音在山谷里回**,一遍遍之后却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这愈发让她觉得可怕。
崔卿奴站了片刻后,决定按照自己的记忆寻找来时的路线,然而,天色越来越暗,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额头上的汗不停地渗出,顺着脸颊流下来时却是难以承受的凉意,一点一点地像刀子一样细细滑过,不是疼,也不是痒,可是,却噬骨,难忍。崔卿奴站在原地不停地跟自己说别慌,别慌......
她想起娘亲曾经说过,如果迷路了找不到路,记得站到高处去,眼睛就能看到原先看不到的一切,于是,她咬了咬牙,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不远处有棵大树,走到树下,深吸了口气,纵身一跃,踩到了半空中的一根树枝上,然而,还没等她站稳,只听咔嚓几声,树枝断了,崔卿奴心知不妙,可也来不及去抓身旁的树枝,她整个人就掉了下去。
随着一声“啊”,崔卿奴掉进了一个坑里。
8、
准确地说,崔卿奴是掉进了一个洞里。倘若是坑,哪怕再小再窄的坑,就好像一口井那么大小,如果崔卿奴掉下去了,她都能凭借不错的弹跳力和学过的轻功跳上来,当然,坑底要够硬,坑也不能太深,否则也只能望天兴叹。很不幸,崔卿奴掉进的不是坑,而是山洞,因此当她一路滑到底时,她彻底绝望了,这应该算是个山石和山石之间的缝,狭长、逼仄,连转个身都不容易,更何况跳跃。再看四周也没有任何能攀的地方,原本天色就已经暗了,掉进这个山缝里更加看不到光亮,崔卿奴觉得自己恐怕是出不去了。
想到这里,她竟然没有之前那么害怕了,也许当一个人接受了现实后,也就放下了恐惧。崔卿奴甚至在想,假如自己死在这里,可能直到变成一堆白骨都不会有人发现,少林寺的和尚们只知道住在偏院的那个小姑娘突然不见了,可谁也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说不定以为自己跑掉了呢,可万一有一天娘亲来接自己,会不会找方丈问罪呢?
想着想着崔卿奴竟然有点犯困了,她慢慢地蹲下身子,再慢慢地坐了下来,她不敢太用力,深怕一不留神还会继续往下滑,身旁的小碎石偶尔会发出窸窣的声音,她忍不住在想,要是能有曹箴的耳朵就好了,只要有人路过自己就能听到,然后可以大声呼叫,可是,为什么之前喊了那么多声,曹箴竟然没有回应?难道他听不到,不可能啊!
莫非曹箴也掉进了山缝里?想到这里,崔卿奴忍不住想哭,她也明白其实之前自己下意识里还是抱有一线希望的,总觉得说不定很快曹箴就会来救他,可是,再看看自己身处的这个山缝,就算曹箴找到自己了,也没有办法把她救出去。
崔卿奴啜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之前跟曹箴说过:假如知道自己将来死在什么地方,那么这辈子都不会去那个地方。多可笑啊!谁能告诉自己,未来会掉进这个山缝里呢,倘若早知道的话,无论如何都不该跟曹箴一起上山,他要吃娃娃鱼就让他去造孽吧,何必要搭上自己的命呢!
崔卿奴反复地琢磨那句话,很后悔自己不该跑到后山来,突然她又想起曹箴说的:如果你知道将来在什么地方能遇见自己的郎君,是不是要每天都跑去哪里等候……
崔卿奴想到自己还没能再见到戚将军就要死在这里,心里很是难过,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兜,这才想起下午洗衣服的时候脱下了外褂,那个视若珍宝的腰牌一直藏在外褂内衬的兜里,竟然没有带在身边,这让崔卿奴不禁悲从中来,她做梦也想不到,临死前的煎熬会是如此痛苦,如果那个腰牌还在身边,就算一分一秒在等死,也是个安慰啊,好像这辈子至死都可以守着自己的爱情,可如今,最最重要的东西已经没有了,是怪自己一时糊涂,还是天意要如此捉弄自己?
崔卿奴再也忍受不了内心的折磨,她失声痛哭起来,仿佛藏在身体内所有的痛苦和委屈,不甘和后悔,都要用这哭声发泄出来,反正都要死了,除了哭还能做什么呢!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哭,她想在死之前放肆地哭一次,为自己可怜的命运,为这两年遭受的苦难,还有,相思成灾的感情。没有人知道,过去的每一天里她不由自主地想了他多少回,每个夜晚,辗转反侧,愁肠百结,想去见他,却不知道去哪里才能见到,不知道见了面他是否还记得她?不知道要怎样才能留在他的身边,哪怕只为了每天可以见他一眼。
崔卿奴觉得自己终于要解脱了,埋在心里的苦楚,不知如何安放的情感,如影随形的心酸,如今,总算可以一死了之了。哭吧,哭到筋疲力竭为止!
不知道哭了多久,崔卿奴有点哭不动了,刚停下来吸了口气,就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这声音仿佛从半空中飘来的一样,把她吓得头皮发麻,崔卿奴还完全沉浸在痛哭的情绪中,猛地被带回了现实世界,她急忙竖起耳朵,仔细辨认,应该是曹箴的声音:“喂,崔卿奴,是你在哭吗?”
崔卿奴立马就破涕为笑了:“曹箴!是我!我掉进山缝里了!”
声音越来越近,终于,曹箴的声音在头顶响了起来:“原来你掉到这里,难怪我找了那么久都找不到!”
崔卿奴一时间悲喜交加,突然呜咽起来:“是你把我拉到这山上的,结果,也不管我死活就走了!”
曹箴急忙辩解:“哪有啊!我到处找,都看不到你的人影。幸亏你想到这一招,要不然,我怎么都想不到你掉进了这里,对了,你的哭声可真够大的,要不是你这么使劲地哭,我耳朵再好也听不到,你知道我是在哪儿听到你的哭声吗?我都快走回少林寺了!”
崔卿奴不相信他的吹牛:“为什么我没掉进山缝之前那么大声喊你你都听不到?那时候我们分开也没多久啊,你应该还在附近的!”
曹箴哎了一声,提起自己的衣服想让崔卿奴看看,但随即又放下了:“你是看不见,我这浑身还湿的呢,都没回去换件衣服就满山地找你。你之前喊我的时候,我掉到河里了,正在水里扑腾呢,所以没听到,不过跟你比比,还是掉河里比较好,就是冷了点,哎哟……”
曹箴忍不住发出丝丝的吸气声,下面的崔卿奴听到他龇牙咧嘴的叫唤声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觉得相比之下,自己宁可掉山缝里,毕竟,自己的水性跟曹箴没法比,与其受冻,不如待在山缝里等着,等着曹箴来救自己。可是,怎么救呢,这个问题把两个人都难住了。
除非有绳子。
可是,曹箴如果此时回去拿绳子,再回来也许就找不到这个山缝了,总不能靠崔卿奴一直大声地叫唤。事实上,崔卿奴感觉自己的嗓子几乎已经报废了,现在说句话都很艰难,若不是当时求生无望,自己是怎么也喊不出那么凄凉又巨响的哭声,现在如果再让自己哭一次,决计哭不出那么大的声音了。更何况,如果曹箴这时走了,对崔卿奴来说,接下来的夜晚怕是更加难熬了。
曹箴知道崔卿奴的心思,于是趴在地上对着下面说道:“要不,我跳下来陪你吧!”
“不要!不要!”崔卿奴想都没想,立马大声拒绝,她生怕曹箴会真的跳下来,并不是怕两个人都掉在这里活不成,而是她不想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跟一个男的这么紧密地靠在一起,这么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离那么近,一想到这里,崔卿奴的头都要炸了:“你还是赶紧去找人来救我,千万别跳下来啊!否则咱俩都活不了!”
“哈哈!”曹箴又何尝不晓得她是怎么想的,“我才没那么傻呢!吓唬吓唬你的!瞧你怕得,声音都哆嗦了!”
崔卿奴此时很庆幸彼此都看不到对方,要不然,脸红得不成样子也很丢人。她叹了口气,小声嘀咕着:“我是不是拖累你了?要不,你先回去换件衣服,然后再带根绳子过来拉我上去,你一路做几个记号,总能找到的。”
曹箴噗嗤笑了出来:“说你傻,你可真傻!天这么黑,做什么记号都看不见,等天亮了,不需要记号我也能找到,所以呢,你别想那么多了,我就在这儿陪你吧,陪到天亮,我就回去找根绳子来把你拉上来。”
崔卿奴听了这话,心上的石头落了地,一时轻松起来:“你穿着湿衣服,可不能睡觉啊,要不然会生病的!”
曹箴假装生气道:“是啊,我那么冷,你也不让我下去跟你挤挤暖和暖和,还不让我睡觉,真是最毒妇人心!”
崔卿奴知道他是故意的,也懒得跟他驳嘴便岔开话题:“你跟我说话吧,讲笑话?你很久没有讲过笑话了!”
曹箴干脆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沉默了一会儿又坐起来,俯身说道:“没有笑话了,不过,有个谜语,你要不要猜一猜?”
崔卿奴本来有点昏昏欲睡的劲头,一听谜语便来了精神:“我最喜欢猜谜语了,我小时候每天晚上娘都给我说谜语,还没有我猜不出的呢,你快说!”
曹箴一字一顿地说:“晚上关箱子,白天开箱子,箱子里有镜子,里面住着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崔卿奴皱起了眉,“是什么样的小姑娘啊?”
“跟你一样的小姑娘!”曹箴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