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舟山附近一连串岛屿中最大的一个,是定海县的县治和定海衙所之所在,一向是东南海防的要地。衙所位于定海县城的东北,那座城名为翁山城,相传春秋时越国灭吴,便将吴王安置在此处,如今是水师哨船的主要基地,胡宗宪一直都派有重兵驻守。

在翁山城以东不过二十里,也就是舟山东面的尖端,有个地方名叫沈家门,那里原本有极好的港湾,是明军的水操之地,但战事频繁,一场战役过后也无人再过问,时间久了便遭废弃,后来成了一堆乱坟场。

这天乱坟场里来了一个人,此人一身素衣,行走极快,没多久走到一个坟堆前,从身边的竹篮里取出纸钱和酒壶,倒满一杯,洒在地上,然后再倒,连洒了三杯后跪在地上开始点燃香烛,烧纸钱。

只听到低哑的声音:“曾姐姐,若你在天有灵,让我找到那火神图,定不辱使命!”

此人正是苏赛琼,那日曾柔决意赴死之前告知她火神图藏在沈家门的乱坟场,因为船上风大,苏赛琼没有听清全部,只听到她又说一定要将万石弓交给俞大猷。当时情形紧迫,来不及多问,只是没想到曾柔那么快就死在王濠那个小人手里,一句遗言都没有留。

苏赛琼将曾柔的尸体带回岑港,为了不让王直生疑,她提议找几个人陪她一起去把曾柔葬到乱坟场,王直没有多想便同意了。下葬的时候苏赛琼将乱坟场寻了个遍,并没有找到火神图,但也不便去大张旗鼓地刨坟挖墓,后来便一直没有机会再来。

那日夜里,见徐海将金簪折断后扔出窗外,苏赛琼突然灵光一闪而过,莫非那火神图藏在万石弓里,如同竹纸藏在金簪里一般?于是,她再次来到乱坟场,准备寻到那把万石弓。

四周一片肃杀,偶尔会响起乌鸦的叫声,更添几分凄凉,坟堆其实只是一个个用土或石块粘合成的泥堆,有的甚至就只是厚厚的一团泥,根本看不出底下是否埋有尸骨。由于这里早就废弃,即便有人埋在这里,也不会有人来祭奠,因此整个坟场荒凉无比,尤其有的坟堆被不知是被动物还是老鹰刨过,露出一堆白骨,让人看了毛骨悚然。

想到都是一些孤魂野鬼葬于此,苏赛琼置身坟场,忍不住要大哭一场,她总觉得把曾柔埋在这里很对不起她,然而,自己也无能为力,说起来,眼下这形势已经让苏赛琼觉得自身难保,难以想象,若是被王直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估计也不会有好下场。

可若是跟海盗们同仇敌忾,沆瀣一气,又怎对得起含冤而死的夏言,他日若泉下相见,怕是无脸面对。苏赛琼不是没有想过要逃离这里,但她不想女儿一辈子颠沛流离,被人追杀,自己做了那么多错误的选择,无论如何都要保女儿一世平安,哪怕忍受再多的磨难和痛苦。更何况,做人不可言而无信,当日允诺了徐海,就断无反悔之意。

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火神图,然后想尽一切办法交给俞大猷,如此,也算是对曾姐姐最好的告慰。

苏赛琼走过一片坟堆,来到坟场四周唯一的一棵大树下,发现树的南边还长了一棵同样的树,只是看上去要小一些,但距离有百米之远。放眼望去整个坟场,只有这两棵树甚为奇怪,苏赛琼仔细看了又看,那棵大树应该是颇有年代了,矮一点的树看起来也就十年的历史。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棵树应该是十年前种下的,可是,会有什么人来坟场种棵树呢?假如不是为了做个标记,那就只能是飞鸟无意中撒落的种子,不管怎样,苏赛琼都想试一试,她很后悔没有带柄剑在身,四下看了看,周围也没有木棍之类可以掘土的东西,看来,只能把树推倒了。

苏赛琼不再多想,将内力提纵,冲着那棵树小声说了句:得罪了!

然而那棵树在苏赛琼出掌撞击后只是摇晃了几下而已,并无倒下的迹象,苏赛琼吸了口气,揉了揉手腕,换了个方向继续,一个马步扎下,她闭目运气,连续使出“五段手”,绕着树不停出掌,大概转了数十圈,苏赛琼停了下来,深吐一口气,张开眼睛发现树的确已经摇摇欲坠了,她欣喜地上前用力一推,但那树并未应声倒下,苏赛琼不顾自己体力已经不支,她咬紧牙关,踩定脚下的土坑,奋力地将身体都压了过去,树慢慢地被她一点点地推倒了。

苏赛琼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土坑,她顾不得害怕,伸手便将坑里的土块、石块、泥块往外扒,扒了很久,终于她摸到了一个很硬的物件,拂去上面的泥土后,赫然看到一张褐色的弓,很显然,因为在土里埋了太久,不见天日,因此失去了原有的颜色。

苏赛琼忍不住泪流满面,她双手合十:“曾姐姐,谢谢你在天之灵保佑我寻到此物,苏赛琼粉身碎骨也要将火神图交予所托之人,绝不会让它落到乱臣贼子手中!”

2、

崔卿奴回到她原先住的小院后便一病不起,刚从洞里被救出来之后是硬撑着没有倒下,等被扶到自己的**后就好像一直提着的那口气顿时泄了,这一躺就是好几天。等她完全清醒过来时,发现坐在床边的人是曹箴。

崔卿奴使劲地回忆着,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抓住曹箴的手问:“那位俞将军呢?”

曹箴很不高兴地回答:“早就走了啊,你昏睡了好几天,一醒过来就顾着问别人,你怎么没问问我呢?”

崔卿奴被他说了有点难为情,只好什么都不问了。

曹箴一脸不悦:“喂!崔卿奴!除了那位将军,你真的就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崔卿奴想了下,突然恢复了神气:“我还真的想到一个问题必须要问你,我想了好几天了,一直想着等见到你了一定要问出来。”

曹箴这回高兴了:“快问快问,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

崔卿奴急切地说:“就是那个,晚上关箱子,白天开箱子,箱子里住着一个小姑娘,到底是什么呀!”

曹箴有点泄气:“原来你是要问我这个啊,我还以为你要问什么呢!”

崔卿奴费解地说:“这不是你让我猜的谜语吗?我想了好久好久,怎么都猜不出来,快说呀,是什么箱子啊,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曹箴没好气地说:“箱子里还有面镜子,你漏了这一句!”

崔卿奴拍了下脑袋连忙点头:“对对对!箱子里有镜子,镜子里有个小姑娘,这是什么呀?我怎么都猜不出来!”

曹箴故作神秘地说:“这东西,就在你身上!”

崔卿奴在自己身上看来看去,找来找去,曹箴注视着她,忍不住笑了:“这可不是你兜里的东西!”

崔卿奴一听这话下意识地赶紧捂住自己胸前的内兜,以为曹箴见过了自己藏在兜里的腰牌,她紧张地说不出话来。曹箴见此情形,摇了摇头说道:“做贼心虚!我才懒得看你们小娘们儿的东西呢!对了,你到底想不想知道啊!不猜我可走了啊!”

崔卿奴只好拉住他:“你说吧!别再兜圈子了。”

曹箴突然凑了上前,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崔卿奴一下子窘得满脸通红,直往后躲,曹箴笑嘻嘻地说:“这个东西每个人都有,但是,我说的那个箱子,因为里面的镜子里有个小姑娘,所以呢……”

说着,曹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眨了眨说:“你看,这里是不是有个跟你一模一样的小姑娘?!”

崔卿奴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是眼睛!”

曹箴得意地说道:“准确地说,是我的眼睛!因为,你的眼睛里的那面镜子住着的是个小后生!”

崔卿奴根本不去理会他的贫嘴,只是暗自品味着这个谜语,原来,出谜语的人设置的谜面决定了谜底,两个人面对面,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镜子里的人是你,谜底就是我的眼睛。

正想着呢,突然空净在门外喊着:“曹箴,济能法师让你过去!”

曹箴应声走了出来,对空净说道:“那你进去替我照顾她吧!”

空净连忙摇手,边说边往外走:“我,我不行!我不方便,我不会,我不知道干嘛呀!”

曹箴很生气地拦住他:“你有没有良心啊!她昏睡了好多天,刚醒,你就在旁边给她端茶递水,听她吩咐就行,等我回来了你再走。”

空净还是要跑:“她可是个小姑娘,我们出家人……”

曹箴一把抓住:“现在说自己是出家人?之前是哪个跟我说,香疤没有烧在头顶就是没有出家,行了,娃娃鱼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帐呢,我告诉你啊,崔卿奴要是有点什么事,我就新账旧账跟你一起算!”

空净一方面是心虚,另一方面是被曹箴的气势唬住了,不得不蔫儿了脑袋走进里屋。看到崔卿奴躺在**,便搬了把椅子远远地坐在门口,表情甚是不自在。

崔卿奴见空净进来了,也没跟他寒暄客套直接就问:“你可知那位俞将军从哪里来?他是什么将军啊?”

空净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神儿:“我知道,他是浙直总兵俞大猷!从金山来的!”

崔卿奴总算证实了那天的猜测,果然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位俞将军,可是,好不容易遇见了却又失之交臂,崔卿奴一急,差点要哭出来,要不是空净坐在门口,她恨不得要冲出去,空净见她挣扎着要下床,吓得站起来说:“你是不是要喝水啊?我给你倒去!”

崔卿奴这才缓过神来,又问道:“你可知那位俞将军去哪儿了?”

空净摇了摇头:“不知道,肯定是回军营了吧!你要找他?”

崔卿奴愣了一下说:“我还没有谢过他的救命之恩!”

空净笑嘻嘻地说:“你若是想面谢,我可以帮你啊!不过,要是给曹箴知道了,他肯定会怪我的!”

崔卿奴不知他是何意,也不想乱猜,就顺着自己的心意说道:“我是很想去找那位俞将军,毕竟是他救了我一命,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很感谢你!但,千万别告诉曹箴。”

崔卿奴此刻只有一个念头,离开少林寺,去找俞大猷。经过了之前的劫难后,她对曹箴有一种说不出的反感,甚至害怕与他共处,每每这种感觉出现,她自己也很慌乱无助,毕竟,曹箴跟她生死与共了那么久,两个人一起历经了数不尽的磨难,她心里非常清楚曹箴对自己的感情,可是,她那么得渴望摆脱。

她一心想去找俞大猷,一是因为王环的嘱托,这曾经是她活着唯一的动力;二来,她的潜意识里总认为如果找到俞将军,那么,便意味着有希望能打听到戚将军的消息,那个失而复得的腰牌给了她无限的遐想,她觉得不应该辜负上天给自己的暗示。

然而,离开少林寺,孤身一人去找俞将军,仅仅只是为了去谢一下人家的救命之恩,恐怕也说不过去,即使对空净可以解释,但对曹箴,是万万交代不过去的,曹箴一定会说:“我陪你一起去!”

崔卿奴仰起头,叹了口气,天呐!要如何才能离开这里,离开曹箴,离开这一切?!

空净突然说了句:“其实,曹箴也想离开少林寺的,那天他跟我打听要如何才能进皇宫,我还跟他开玩笑,入寺要净身,入宫也要净身,但是此净身非彼净身!”说着,空净自己笑了起来,突然意识到自己太过荒诞,居然跟崔卿奴讲这些,他连忙站起身,假装去倒水。

崔卿奴倒没留意他所说的意思,只是还在想要如何才能离开:“你说,曹箴也想离开少林寺?”

空净倒了杯水递给崔卿奴:“不如你们一起去金山?我让我父亲帮你们写封信,再盖上公文,到时候沿路可以过关卡进军营,等见到俞将军,自然就有人接待你们了。”

崔卿奴端着茶杯迟迟没有送到嘴边,她在思索着,如果要去找俞大猷,一定不能让曹箴知道。

3、

济能法师和颜悦色地跟曹箴表示从今以后,寺里的严通法师就是曹箴的“依止师”,专门负责培养教育他,曹箴如今年方十二,择日将给他剃除须发,授沙弥戒,成为少林寺的一名小沙弥,等年满二十岁了,再授具足戒。

曹箴一听就立马表示:“我不想出家,徐海送我们来少林寺只是暂避,如果少林寺不能收留我们,那我们就走,不再打扰。”

济能法师跟严通法师面面相觑,没想到曹箴会是这样的态度。济能法师走到曹箴面前郑重说道:“你若不愿出家,自然不会勉强,那日俞将军所言你也听到了,留在少林寺并无不可,将军也是希望你能深信弥陀愿力,感得生天果报,但,理可顿悟,事须渐修。所以,长久之计,还是受戒更为有益。”

曹箴见他抬出俞大猷来压自己,更为不悦:“俞将军又非我父母家人,如何能替我做主,他若是真视我外祖父为兄弟,自然不会替我谋个出家的前程,我将来无论做什么,都与少林寺无关。”

一旁的严通法师为人耿直,且说话爽快:“师兄,他若不愿,何必勉强?本来也就只是暂避。”

济能法师叹了口气,想了想对曹箴说:“不管是否受戒,也不管你与俞将军有无瓜葛,你眼下必须留在少林寺,方丈受人之托,不可言而无信。”

曹箴倒也不执拗,毕竟,他也不可能扔下崔卿奴自己一个人走掉,更何况,十二岁的少年,独闯江湖有那么容易吗?曹箴还没想好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因此,便顺着台阶下了:“多谢师父收留!”

事实上,那日俞大猷因不便久留,而崔卿奴又卧床不起,所以救出崔卿奴的当天中午便独自回金山了。临走前也跟济能法师推心置腹地表示了自己的心意,希望曹箴留在少林寺,最好是授沙弥戒,一心向佛,至于崔卿奴,俞大猷实在拿不定主意,还好,济能法师一言道破:世间万物皆有缘,一念生,八方动,不必刻意,自会相聚。

对曹箴而言,即便当日俞大猷想带他下山,其实他也决计不肯丢下崔卿奴,所以,由于崔卿奴的昏睡,俞大猷离去时倒也变得简单了,无需纠结如何跟曹箴解释不带他走了,也不用考虑要不要带个女弟子回军营。

只是这一趟少林之行,俞大猷完全没有想到接下来即将要发生的那么多波折,都是因此而生。那无数的波涛暗涌,还有腥风血雨,说起来,仿佛从他踏入山门的那一刻就扭转了乾坤,只是,凡夫六道,一时无明,看不清将来的风起云涌,更看不清尚未转变的人心。

4、

这日徐海正在头疼中,忽然门边闪进来一个道士,定睛看时,才知道是苏赛琼。徐海一愣,她一个女流之辈怎么会是道家装束?如今桐乡被困,想来她此次也是悄悄过来的,自然要乔装改扮。可是,上次前来时为何没有避人耳目呢?

虽然心生疑虑,但徐海的脸色依然平静肃穆,是神智湛然的模样,努力用不徐不疾的声音感慨道:“想不到我们还能相聚。”

“相聚的日子还长得很!我想,你一定很奇怪,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我不说明白,你大概也不会安心。我刚刚从胡宗宪的“招贤馆”过来。”苏赛琼边说边自己找了椅子坐下来。

事实上,苏赛琼去找胡宗宪确实冒了很大的风险,一旦被岑港的人看到,下场怎样不言而喻,但她必须要去,因为她想打探出俞大猷的下落,但很不幸,从旁人那里得知了俞大猷已被革职,且不在军中。因此她一路都是道士装扮,倒也没被人发现。

徐海并没有接她的话茬,自顾自地说道:“这两天我想了很多。想的都是从前几位老和尚对我明山的开示。佛菩萨早有告诫:”慎毋造因!‘今天的下场,是我早就造了恶因的结果,冤业早了早好。请你不必再费心了!“

“这是什么意思?”苏赛琼不明白他到底要干嘛,没好气地说道:“当初不是你自己要落水的吗,还逼我给你去当卧底?现在又说什么种了恶因?凡事总有个公道,你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怪不得旁人。”

“我不是这么想。”徐海脸上仍然不起波澜。

“那你怎么想呢?”苏赛琼搞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既入地狱,当然要受罪。又愿意入地狱,又不想受罪,世上也没有这样便宜的事。”苏赛琼听他的口气应该是打算跟明军决一死战了,这并不是苏赛琼想看到的,于是她讥讽道:“明山大师,你这也算是大彻大悟,可以立地成佛了!”

徐海被她这么一刺激,不由得满腔郁怒,却又不得发作,加上之前连日来的焦虑和煎熬,这一顶一撞的结果,五脏震动,口中喷出一口血来,身子往后便倒,面如金纸,一时昏厥了过去。

苏赛琼没有料到会这样,顿时大惊失色,不过她还是比较镇静,加上也懂些医道,一伸手捏住徐海的人中,大喊了一声:“来人,热水!”

喊了两遍后,才有下人进来,因为热水也需要叫人去取,大概等了有半炷香的时刻,热水来了,苏赛琼将徐海的下巴一捏,嘴便张了。苏赛琼拿汤匙一瓢一瓢往徐海口中灌,待灌到第三匙,听得他喉头一阵响,一口痰下去,气缓过来了。

于是苏赛琼将他扶到那张虎皮椅上,拿垫叠高,让他倚靠着,然后用手掌轻拍他的胸背,轻声在他耳边说道:“徐海兄弟!你不要气,更不要急,凭我们俩,难道还会想不出计策,会困死在桐乡?”

平息微弱的徐海睁开眼后眼神呆滞,望了望苏赛琼摇摇头又闭上了眼。

“徐海兄弟,你虽有’我不入地狱,谁人地狱’的慈悲心肠,但论世俗的道理,一定不能让好人入地狱。不然,谁还肯做好人?”苏赛琼也知道徐海是骑虎难下,眼下打也不是,退也不是,给胡宗宪当走狗不甘心,可是一旦跟胡宗宪彻底翻脸,今后的日子不是逃亡就是被抓。

不过苏赛琼的这几句话倒是说到了徐海的心坎里,他顿觉舒畅,头上不象戴了顶铁帽子似地那么重了。

“你好好休息,我只问一句。”苏赛琼看着徐海问:“胡宗宪听说你在桐乡兴风作浪,原先计划好的釜底抽薪迟迟没有动静,就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他已经开始怀疑你了,不,是怀疑我们。”

徐海很诧异,但脸色立刻又恢复平静:“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桐乡身不由主,跟叶老麻他们是隔离开的。”他停了一下继续说:“你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风何从起?浪怎么兴?我此番兴兵本来是打算一举歼灭明军的,所以才把岛上的一众兄弟全部都拉出来,结果呢,所有人马聚集在这个小小的桐乡,他胡宗宪倒是溜了,难道现在还想要我真的叛变?”

“胡宗宪也是担心我们不配合,不必理他。”苏赛琼表面劝徐海,自己内心也颇不平静。

徐海叹了口气:“我知道,他是怕对赵文华那边没办法交代了,依我看,这局面已经很难收场了。 ”

“不!”苏赛琼抢过徐海的话说:“我相信胡总督一定有能力把局面弄得平平整整,伏伏贴贴,只不过,我们一定要忍耐,先照他的调度行事,水到渠成,自然大家都可平安。”

徐海忍不住问:“你觉得胡总督那边会是怎么个调度法呢?”

“调度要分缓急轻重,一步一步来。当然,这缓急轻重,要照他的看法,不能照我们的看法。譬如说,”苏赛琼将水杯递给徐海说:“照我的看法,至急至重,莫过于桐乡的海盗到底要不要内讧,咱们要不要真的叛变。”

徐海一急,整个人又差点背过气去,稍稍缓了缓,说道:“之前所做所为,已是大逆不道,无颜面对岑港诸多兄弟,若是真叛变,就算做鬼也还是对不起大当家的,我拿什么去还岛主当初对我的恩情啊,你不用再说,我死都不会当他胡宗宪的走狗。”

苏赛琼又给他倒了热水:“我还没说完,你看你急得,那胡宗宪的看法,只不过是想让阮鹗多受几天委屈。”

徐海细想了想忽又怀疑:“这不会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吧?”

“何以见得?”苏赛琼问。

徐海边直起身边说:“因为你一直不曾说这样的话,总说那赵文华将胡宗宪逼得多紧,恨不得三日就必须要解围。”

苏赛琼摇摇头,又说:“胡宗宪的这些意思,我也是慢慢琢磨,反复思量,才悟出来的。对他来说,第一是撤军,第二是清乡。只要这两件大事,圆满成功,就再没有要我们烦心的事了。”

徐海应声道:“可是撤军的话,先要报奏凯,奏凯就必须要有实实在在的战功,元凶就擒、倭人遣回,东南一带,倭寇肃清,那样赵文华才能班师回京,接受皇上的奖赏。这就必然是桐乡一战要让海盗战败,头目被擒!”

说道这里,徐海的情绪一下子又上来了,苏赛琼自然无法接他的话,气氛一时凝固起来,是啊,这是个死结,徐海除非真的叛乱,让海盗不战而败,并且头目被俘,这样才能让胡宗宪相信并满意,可徐海也不想拿自己的命去搏胡宗宪一个信任。

苏赛琼低头寻思了片刻,抬起头说道:“我倒有个法子,面面可以顾到。说出来,你看行不行?”

“好啊!”徐海不由得站了起来,“快说!”

苏赛琼是想出一个掉包的办法,她去跟胡宗宪汇报,就说徐海带领的几路倭寇头目在战乱中皆已处死,暗地里让徐海带着自己的人马不战而逃,这样,赵文华那边对朝廷便可以交代了。

“反正你口口声声要了自己的冤业,这番假死之后就可以了无牵挂地遁你的空门忏悔去!”苏赛琼拿他之前的话揶揄了一下。

“可以!”徐海惊喜地说:“我怎么会没有想到。”

“可是这个法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第一、你需要有个安顿的地方。我还没有想出,何处能让你堪以容身。回岑港肯定不现实,可是,不回去又能躲到哪里呢?”苏赛琼不得不提醒他。

这一下说得徐海愣住了。他心里在想,最好就是仍旧回去做和尚。

“第二、倘或赵文华坚持明正典刑,那要’验明正身’,成千上万的眼睛盯着,不能拿个死囚来顶替假冒。”苏赛琼对此的顾虑不无道理。

“其实这一点是可以避免的。”徐海说道:“只要胡宗宪去跟赵文华说,怕有人劫法场,责任担不起,所以不用多此一举了。”

“那自然不妥!但凡赵文华说一句:不要紧,多派队伍警戒法场,那样一来岂不是弄巧成拙?”苏赛琼想得比较周全。

“不管它……反正这是他胡总督的事,让他自己去找理由吧,总之这个要求他非答应不可。我现在想的是逃去哪里隐姓埋名呢?”徐海捻着胡须琢磨道。

“徐海兄弟!”苏赛琼叮嘱他说:“事缓则圆,你不要急,也不要多想,静下心来,好好睡一觉。等你身子好了,还有许多大事在等着你呢!”

徐海摇了摇头,直言道:“我只是没有想到胡宗宪这么没主张,连个赵文华都应付不了。”

苏赛琼觉得这个徐海真是朽木一块,但又不得不耐心跟他解释:“其实不然,胡宗宪的难处,我们也能理解。就算他不信任你我,其实我心里也有愧,虽然当初是他骗了我,但毕竟我现在也已经两边都不是人了。刚才的办法,我敢拍胸说一句:胡宗宪一定做得到。至于你的隐姓埋名,也不过三两年的事,等赵文华一垮下来,你仍旧可以出来的。”

徐海一愣:“等他垮下来?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苏赛琼简直被他烦到要打人了,但又不得不耐心解释:“我说过,不过三两年的功夫。如果诸事顺利,或许还用不到。”

“什么叫诸事顺利?”徐海问道,“莫非胡总督要动他的手?”

苏赛琼仰头想了一会,静静地答一声:“是的。”

“噢!”徐海很感兴趣地试探:“是不是已经有了治他的法子?”

这是一大机密,只有苏赛琼自己知道,但她并不想跟徐海透露,于是很快地答说:“这是我猜的,胡宗宪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告诉我。”

实际上,苏赛琼这次去“招贤馆”,胡宗宪就已经跟她透露了这条“以毒攻毒”的计策,当然也是从“赵孟能贵之,赵孟能贱之”这句话上得来的启示,利用严嵩父子打倒赵文华。胡宗宪敢跟苏赛琼提,并不是因为多信任她,而是他需要有个人在严嵩,尤其是严世蕃身边发生作用,明挑暗拨,让严氏父子与赵文华搞成水火不容之势。

胡宗宪当然知道苏赛琼当日宁死不从严世蕃,可如今,既然苏赛琼能委身于海盗王直,为何不能顺服于严世蕃呢?因此胡宗宪便试探性地将这个计谋摊开,他倒也不怕苏赛琼会泄露出去,反正从一开始就是捆绑在一起的利益共同体,只不过,他并不清楚苏赛琼其实早就知道女儿并不在严世蕃手里了。

胡宗宪的许诺就是,若能扳倒赵文华,自己或许可以入阁,这样的话,帮苏赛琼的先夫夏言向皇上陈情并且洗冤,都易如反掌。

苏赛琼未置可否,兴许在胡宗宪的眼中,她本来就是一枚棋子,当年的刚烈都如过眼云烟,再烈的女子棱角也被磨平,如今的苏赛琼应该早已麻木,既然跟了海盗头目,守贞算是早抛诸脑后了,再加上又是番邦女子,哪里还会在意所谓的名节呢。

可是,对苏赛琼来说,她不在乎徐海是死是活,也不关心胡宗宪与赵文华的争斗,她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找到俞大猷,将万石弓交给他。至于女儿,也许自有天命吧!苏赛琼不想惹徐海的原因,主要也是怕徐海恼羞成怒后会派人去找崔卿奴的麻烦。因此胡宗宪问她是否能尽快让王直归顺,如果做不到,干脆就回京城,重新开始新局面。

苏赛琼表示她暂时还想先留在岑港,因为已经在王直身上下了很多功夫,会尽力说服他归顺朝廷,这样的话,也希望胡宗宪能兑现当初的承诺,让母女团聚,确保女儿安全。胡宗宪则一口应允,肯定会竭尽全力去照办,但毕竟人在严世蕃手里,就不敢百分百保证了。

苏赛琼沉思片刻后提出,如果日后形势所迫,她不得不从了严世蕃,则无论如何必须保证女儿一世的安全,胡宗宪满口答应,于是,苏赛琼便告辞出来,直奔徐海这里。

徐海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件事,最后说道:“为国除害,匹夫有责。能够把赵文华打下去,教他永世不得超生,当然是件大快人心的事。”他突然又一转:“但恐怕我们等不到那天吧!”

苏赛琼转身离开前给他撂了一句话:“等不等得到,还不是你一念之间。既然你想好了,愿意”假死、掉包“,我便去复命,你且等我消息。”

5、

曹箴从济能法师那里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两本经书,一进门就扔在了墙边的柜子上,崔卿奴拿起来一看,其中一本是《般若心经》,另一本是手抄经《六祖坛经》,随手翻开一页就看到一行字:“吾有一躯佛,世人皆不识。不塑亦不装,不雕也不刻。无一滴灰泥,无一点颜色。人画画不成,贼偷偷不得。体相本自然,清净非拂拭。虽然是一躯,分身百千亿。”

崔卿奴饶有兴致地看着,曹箴见状猛地上前夺了过去,嘴里念叨着:“看得懂吗你?”

崔卿奴对他的种种行为简直有点忍无可忍,但也无法发作,只能摇摇头,面带怒气的说了四个字:“不可理喻。”

见崔卿奴生气了,曹箴心生不安,指着经书慌忙解释道:“这是济能法师给我的,让我潜心研习。你也知道我认得的字不多,这本书成千上万字呢,我哪里能看得懂啊!”

崔卿奴随手翻开那本《般若心经》,看了两眼说道:“这本里面的字少,你可以先学《心经》啊!”

曹箴双手抱头:“饶了我吧,那方丈一说什么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要好好地运用清净心,哎哟,我脑袋就疼,就像孙悟空被念了紧箍咒一样,你说,这经书是不是方丈给我下的咒啊?”

崔卿奴知道他是在胡扯,也懒得理他,正想从他手里拿回那本《六祖坛经》,有人敲门,曹箴连忙过去开了门,来人是空净。见空净背着一个包袱,曹箴不解地问道:“是师傅派你下山化缘去吗?”

空净摸了摸脑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是我父亲派人来接我回去,每年清明前我都要回家一次,祭祖。”

曹箴突然就神情黯淡,酸溜溜地说了句:“真羡慕你,还有家可以回。”

空净连忙说道:“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去呀,反正来接我的马车多坐一个人也没关系的!你昨天不是还说想离开少林寺的嘛!”

曹箴扭头看了看崔卿奴,两人各有各的心思,但却异口同声地说道:“好啊!”

曹箴急于离开少林寺是不想再受寺里几个老和尚的约束,知道他们一定会对自己严加看管,整天说什么要信弥陀愿力,迷途知返,感得生天果报,曹箴才不相信这些,他只想离开,去寻一处属于自己的天地,至于哪里,先不去想那么多,走了再说吧!

崔卿奴的想法更简单,倘若不借这个机会,恐怕很难下山,只要跟随空净先下山去,回头打听好去金山怎么走,找个机会跟他们分开便是。

三个人一拍即合,曹箴嘱咐空净稍等一下,他要回房拿衣物,空净觉着自己留在崔卿奴的房间里也不合适,便跟着曹箴走了。

崔卿奴突然有些兴奋,她感觉似乎有一条崭新的路已经铺在自己的脚下,必须要尽快地上路,她迅速地收拾自己的衣物,其实她也没什么行李,因此倒是很快就整理好了一个包袱,走到门口时她想了想,又转身回去将那两本经书放进包袱里。

正是午后时分,三个人悄悄地往后山走,空净嘱咐来接他的人把马车驾去后山等,那边往来的人少,不会被发现。走着走着,崔卿奴还是停下了脚步:“我总觉得这样不妥,咱们应该去跟济能法师他们说一声,就这样不辞而别,太失礼了。”

曹箴上前拉住她的手继续往前走:“说什么呀!你一说,就走不了了!”

崔卿奴使劲地挣脱他:“可是,没有这样的道理啊!方丈好心收留了我们,供我们吃住,还教你认字、习武,上次我掉到山缝里,那么多师兄四处去寻找,最后还是济能法师救了我,如果就这样偷偷地走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心安的。”

空净低着头说:“也对啊!师傅知道了肯定也会怪罪于我!”

曹箴烦躁地挥了挥手:“要回去的话你回去,反正我是不会回去的!”

崔卿奴见状扭头就走,空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曹箴看这情形,只能没好气地追上前劝说她:“都走到这里了,还回去干嘛,被法师他们发现了肯定要怪罪我们,不光是不让我们走,还要惩罚的,你就别这么倔了!”

崔卿奴边走边说,脚步半点没有停的意思:“你知道什么是人之道吗?算了,你肯定不知道,从小到大我娘亲一直跟我说,人之道,就是五个字,好像我们一只手有五个手指,”说着,崔卿奴伸出一只手掌,“要记住做任何事都必须遵守“仁、义、理、知、信”,这是《易经》里说的,如果我今天不回去跟方丈说一声,就是没有道义,你懂吗?”

曹箴撇着嘴说:“可是,如果你去说了,他们不让你走,那怎么办?”

崔卿奴站定了,认真地对曹箴说:“别人怎样我不管,我得过得了自己这一关才行!你先跟空净去马车那里吧,如果一个时辰之后我还没来,就别等我了。”

曹箴想了想说:“要不然你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吧,明日托人送封信给法师,告诉他们一声就好了!”

崔卿奴气得直摇头:“你怎么就没想过我们这么一走了之,不用到晚上方丈就会知道我们不见了,他们肯定会着急得到处去找,等到明天还找不到,结果收到一封信,说是自己下山走了,如果你是方丈你会怎么想呢?”

曹箴还想跟她争辩,空净连忙过来拉着曹箴说:“你又不敢回去面对济能法师,那就让她去吧!咱们先走,崔卿奴,要不,我给你留一个我家的地址,回头若是方丈放你下山,你就过来找我们?”

崔卿奴一听,甚是欣喜:“也好,那你们就别等我了,待我寻着地址过去找你们便是!”

事实上,崔卿奴此刻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这是多好的机会啊!可以趁机摆脱曹箴,果然是天赐良机!

空净从包袱里取出纸笔,蹲在地上用嘴咬了咬毛笔,在纸上歪七扭八地写了几个字,曹箴在一旁不停地敦促他多念几遍,以免崔卿奴回头认不得这些字就找不到他们了。

崔卿奴收起那张纸,郑重地跟二人道别,转过身向寺里走去,夕阳下,那瘦弱的身形像是被涂抹了一层金光,人影越来越小,光芒却越来越闪耀。

6、

这日苏赛琼再次回到桐乡,带给徐海一个意外的消息:胡宗宪要见你!

徐海不明就里,苏赛琼只能回答他:“之前的意思我都已经转达了,所以,有什么疑虑都等见了再说吧!”

傍晚时分,胡宗宪的先遣卫士到了。穿的是便衣,一到就跟苏赛琼见面,悄悄关照:胡宗宪的行踪,极其机密,不打算上岸,请苏赛琼带着徐海,到船上去见面。

“船?什么船?泊在哪里?”

“二位且随我去便是。”

苏赛琼与徐海乔装打扮后避过众人耳目,轻舟赴会,舟行十里后到那桥下,日色渐暗,大约半个时辰后,众人终于见面了。

“徐海!”胡宗宪迎面走来,徐海也赶紧施了施礼,一番寒暄后便直言道:“明山早年出家,虽然六根未净,生死关头却还头脑清醒,我知道大人也不是贪恋福贵的人,大人为国为民,明山亦想为在家的乡党宗族做点事,若有用得着的地方,不必顾虑明山的生死。”

因为他自称明山,胡宗宪便也改口叫他的法号,“好,明山!”他翘一翘大拇指,“真是菩萨心肠,英雄气概。实不相瞒,我富贵之念虽淡,千秋的名心很重;我一生的事业,在消弭倭患,如今不过刚刚开始。就算一切顺利,桐乡的倭匪都能就擒,也还有王直之流,尚未伏法。所以,我的行事,比别人要看得远些。明山,你如果同意我的看法,愿意帮我,你就得委屈一时。”

“只要于事有益,委屈不妨!”徐海这个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默认了自己愿意“假死”去换取胡宗宪的胜利了。

“好极了!多谢,多谢。”胡宗宪要起身行礼,忘记了身在船上,站起的势子猛了些,船身晃动,立脚不住,险些倒下,却让徐海一伸手,轻轻扶住。

“多谢!”胡宗宪笑着坐下,转脸说道:“苏赛琼,你前日信上语焉不详,李代桃僵之计究竟是如何个做法?”

“是这样的……”经苏赛琼详细说明以后,胡宗宪欣然同意:“赵某人的意思,自然是想要献俘。我已跟他说,当今皇上,不比先皇好武,在西苑潜修,已经二十年不见大臣,未见得愿意御午门受礼。倘或碰个软钉子,反倒不好。”

胡宗宪看了看两个人没有什么反应,便紧接着又说:“赵某人对我的话,未置可否,看起来意思是打算要验明正身的。我再吓他一吓,大概可让他同意,秘密处决,事情就好办了。至于明山的去处,两浙多名山,不愁没有容身之地。等赵某人一走,我自有妥善安排,此时暂且不谈。眼前的第一大事是撤兵,我虽已下令,各路人马都守原地待命。赵某人也勉强同意了,但若桐乡的局势,没有个明确的结果,不但夜长梦多,也怕赵某人邀功心切,忍耐不得,那时候就难挽回了!眼下桐乡周边数十里均有明军埋伏,你若是带人马逃走,万一碰见了,我也不能下令放行,如若真打起来,刀剑无眼,不知你有何打算?”

“大人所言极是!”徐海看一看苏赛琼然后又说道:“我的想法很简单,只是不知大人可有胆子?”

胡宗宪问道:“有胆如何,无胆又如何?”

“无胆另筹他策,有胆就请大人亲到桐乡,就地处置我。此举便可保我性命无忧。”徐海的意思很明确,如果担心自己落在其他人手里,不妨约定好,打一场假仗。

“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也是一法。”胡宗宪沉吟道。

“不!”然而没等胡宗宪的话没有完,苏赛琼提出反对,“不必这么做!倘有差跌,关系不浅。明山师傅,请你再考虑。”

“我考虑过了。”徐海答说:“用兵原本就无万全之策,我只能保胡大人九成安全;要冒一成的险。”

“桐乡的情况还不明了,你何能有九成把握?”苏赛琼虽然觉得自己应该是跟徐海一个鼻孔出气的,但是这些计划之前徐海并没有跟自己说过。

“今天夜里就有确实消息。如果情况不好,我不会劝胡大人去。要去,也是我陪了去。”徐海显得很笃定的样子。

“话虽如此……”苏赛琼总觉得哪里不对。

刚说得这一句,只见胡宗宪急急摇手,而他自己的神态很奇怪,望着空中攒眉苦思。显然的,他是突然想起一件什么事,这件事很重要,而又必须及时想明白,否则就会想不周全。因此徐海与苏赛琼都屏声息气,不敢有丝毫响动,免得搅乱他的思路。

好久,胡宗宪舒了口气,脸上的紧张神色,消失无余,微笑着说:“这件事暂且不谈吧!我们且乐一乐!”

徐海语塞,只好微笑不语,胡宗宪让下人捧来了云南普洱茶,主宾三人刚喝得一杯,只听隐隐马蹄声起,由远而近,蹄铁敲在青石板塘路上,声音十分清脆,也十分清楚,只有两匹马。

将到岸上时马蹄声便慢了,最后静止,随后便看到有个小伙子被领了进来,带来的消息便是:“陈东的手下,准备勾结未曾遣返的倭人蠢动,而倭人未见得肯听从。”

“是的。”徐海答说,“倭人的头目叫冈本,我这个手下刚好跟倭人那边很熟,自然打探的消息都比别人来得方便。”

胡宗宪持着一杯茶,且行且啜,绕着船甲散步。这是反常的悠闲神态,徐海倒不急着谈正事了,很注意地也很有耐心地等待着,倒要看看他究竟在想些什么?表面上大家客客气气,可是,几番言语过后,徐海明显能感觉出胡宗宪的老谋深算,甚至,他今天来的目的很有可能都不是刚才说的那些,但也猜不出到底还有什么阴谋?

良久,胡宗宪踱到他俩面前,平静地说:“事情很巧,机缘凑齐,刚好助成我的计划。不过要看明山肯不肯再挑这副千斤重担?”

没头没脑的这几句话,说得谁也无法接口,徐海只能这样说:“千斤担只要我挑得动,我自然挑。”

“只要你肯挑,就会挑得动。危险不是没有,但诚如你自己所说的,用兵无万全之策。明山,”胡宗宪用很负责的语气说:“我刚才已经替你想过,你有七成把握,要冒三成险。”

“大人,”徐海率直地问了:“请问,到底是怎么一件事?”

“我来之前刚听说王直已经带着岑港剩下的人马去了日本,所以我要你去日本劝诱王直来降!”此言一出,徐海与苏赛琼都大感意外,尤其是苏赛琼,她前几日从乱坟场出来刚刚回了一趟岑港,并未听王直说起又要去日本。因为不知胡宗宪的计划如何,所以还无法作何表示,因此只能用眼色催促他说下去。

“这件事不能缓,可也不能急:得要按部就班,一步一步去做,旁人看起来才不会露奇绽。第一步,”胡宗宪说,“要找个适当的时机,行动——”

“行动?”徐海和苏赛琼完全跟不上胡宗宪的思路。

“这个行动,就是劫狱!”胡宗宪说:“最巧的是,你的手下跟冈本交好;不妨与冈本商量,派出倭人接应,把明山从桐乡这边救出去,上了海船,扬帆东去。”

说到这里,徐海完全明白了,又是一条将计就计,似真实伪的苦肉计。作用依然是去卧底,只不过是去日本人那边当卧底。这样做法,当然是为了要取信于倭人与王直,但如有丝毫破绽,徐海的性命就必不能保了。

“计倒是一条好计,用意极深,不易猜到。不过,大人!”苏赛琼有点生气地说:“现在大家差不多都已知道,徐海本来就是海盗,怎会因一场战败就跑去游说自己的大哥来归顺呢,且不说能不能成功,就凭他一出现,难道不会疑心他在玩花样?”

“当然!当然会疑心。不过,我们能做得跟真有其事一样,嫌疑自然能够解释清楚。”胡宗宪解释道。

谈到这里,徐海发觉有件大事,就是他要跟胡宗宪见面的主要目的,原本是要说动总督亲自出马去结束桐乡的局势,可目前尚无结论。这件大事没有着落,什么都谈不上,因而他打断正在谈的话题,先将他的疑问提出来,要求胡宗宪解答。

“你不问,我也要告诉你。我相信,既然局势并无大碍,我还是决定去走一趟。咱们真刀真枪战场见!”胡宗宪似乎早就稳操胜券,一点不慌。

“那么,”苏赛琼插嘴问道:“徐海呢?是不是到时候要负责保大人?”

“现在情况有变,当然就不行了!明山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他的行踪一旦暴露,我刚才所谈的奇计,全部落空!”胡宗宪指的是徐海需要战败,然后由冈本来把他救走。

自以为是奇计,而且是颇为得意的神情,这又让徐海相信胡宗宪并无要害自己的意思,不过他始终觉得一旦两军打起来,最要紧的是胡宗宪的安全,自己如果不在现场,还真有些不放心,倘或胡宗宪遭遇意外,整个局势就不可控了。

“大人,”他率直地说,“若我不在,只怕苏赛琼保护不了大人!”